第二百九十四章 遊說
楚漢交戰已經打了大半年,從開始的優勢到最後的劣勢,彷彿讓漢軍步入了一個死循環,永遠都看不到勝利的可能。自從酈食其忽悠魏國出兵關中後,魏王豹害怕項羽發兵,劉邦就以盟軍的身份進入魏地,在一次宴會上劉邦灌醉魏豹後,竊取兵符讓魏軍攻進河東,殺死了殷王司馬卬,還送司馬卬的首級還楚,由此將魏豹綁入劉邦的戰車。劉邦得魏豹之助,用了七天的時間就掃平了魏地,然後築臺祭義帝,向天下控訴項羽不仁,邀諸侯共誅之!自此展開了楚漢爭霸的格局。
而在韓國,韓王成(非韓王信)也被張良說服,投靠了劉邦一起出兵滅了河南王申陽。從此劉邦整合了魏韓之地,率大軍進攻臨江國,分襲南陽和潁川郡。不過劉邦始終有個隱患,那就是真正屬於漢國的領土太小,漢中與蜀國接壤,必須時刻駐兵防備蜀國襲擊。有蜀國司馬陳平的暗通下,蜀王曹咎親帥十萬軍,卻始終攻不進漢國,也正應了一句古話:“入蜀難,出蜀亦難!”
公元前203年3月,也正是嬴子嬰與韓信鏖戰北地的那一月,楚王項羽親自率領三萬鐵騎偷襲許縣,打敗所駐漢軍之後,日夜兼程,第二日就殺到了潁陽,城破不久,消息就傳到了潁陰。那時候潁陰駐紮了韓軍精銳兩萬餘人,由韓將司徒通所領。司徒通聽聞楚王親自,後方城池被襲,心怯之下連忙領軍回守陽翟。卻不料途中遭受埋伏,項羽領騎兵將韓軍一截爲二,使得首尾不能相顧,然後再慢慢蠶食。兩萬韓軍盡數戰死,司徒通的首級被送到陽翟城。此戰失利太快,快得讓駐守陽翟城的漢軍根本來不及支援。漢軍主將酈商見兩翼盡折,星夜將軍撤到了上陽城。上陽城地界多山多水,背依嵩山,離三川洛陽也很近。酈商在山地險峻處佈下了營房,幾處營房相隔不遠,又可互相守望。項羽派斥候調查不久,就捨去了這塊難啃之地,然後帶大軍殺進了南陽。
在項羽未進南陽的時候,與劉邦鏖戰的楚將,乃楚國的前將軍季布。季布麾下的士卒盡是些精銳,在與劉邦大戰的時候卻損失頗多,季布不肯派精銳攻城,所以戰事一直膠着。項羽到後,問季布道:“你麾下的八萬楚軍,是天下最能戰的士卒,有此強軍你遲遲拿不下臨江?以至共傲(臨江王)被俘?”
季布一臉苦澀的回答:“臣每克一城,損失過千,再加上越來越多的傷兵,臣以爲縱然勉強的拿下了南陽,我軍的傷亡也會非常的嚴重啊!”
項羽斥道:“你的兵是兵!難道劉邦的兵就不是兵嗎?”
季布道:“因魏韓兩地的人多,劉邦小兒招的盡多是新兵。新兵雖然有老卒帶領,卻只有一身布衣,連甲冑都沒有。這樣的兵若是放到平原,我一鼓可滅之。可他們全部都縮到了城裏,依靠城牆與我軍對戰。他們人又多,一場大戰下來,他們拼死都要出城搶奪我軍戰死的屍體。然後剝甲去衣,穿在了他們身上。可憐我大楚國的這些猛士,戰死沙場不說,似乎卻連最基本的馬革裹屍都做不到。”
項羽戟指季布,罵道:“虧你是天下有名的猛將!卻連戰士的屍體都搶不回來?孤要你何用?”
言畢,喚兩名刀斧手進賬,捆了季布便要殺頭。直到快要臨刑的時候,季布麾下的大將盡湧進帳中,個個向項羽跪地求饒。項羽不聽,有偏將就說道:“季將軍又何嘗不想搶回戰士的屍體?可是劉邦實在是太狡猾了!我軍一去,他們就在城牆上射箭,等我們一退,到了晚上又偷偷摸摸的出來。我軍幾次想夜襲,皆被漢軍識破。一聲鼓響,又全部縮回去了!季將軍也是被逼無奈啊!”
衆將苦勸,到最後連范增都發話了。項羽只好免去了季布的死罪,不過摘掉了前將軍印,直接罰成了一小卒。項羽罷免了季布,卻又將季布留在身邊,對他說道:“你就在身邊看着,看孤是如何破劉邦的!”
項羽先派出斥候四處打探,終於探知胡陽城的城防最爲薄弱。然後親率大軍攻城,大戰一起,項羽親自擂鼓,將大軍分成幾批攻打,不計損傷晝夜不停。然後又在城郊要道設下伏兵,只要有緩兵至,全數劫殺。連攻三日,胡陽告破,項羽即令屠城,讓士卒將首級帶走。從那以後,項羽每次攻城,就讓士卒堆頭爲山,圍城三日不攻,三日之後,楚軍攻城必破!
自從項羽到南陽之後,漢軍每戰必敗,城不能守,野不敢戰,士氣越來越弱,逃兵也越來越多。打了不過一個多月,劉邦就將南陽的大部分城池丟光,漢軍退卻到了丹水,依靠鈣水才能勉強的站穩陣腳。季布見項羽逆轉局勢,心中是又羞又愧。但他想不明白其中緣由,就向項羽請教。項羽說道:“身爲將者,不能只顧着眼前。你也讀過兵書,也知道‘攻城爲下,攻心爲上’的道理。劉邦用新卒,新卒見血少,臨陣慌亂,縱有城牆掩護,也不過靠一口氣勉強撐着!攻打胡陽,雖然損失了不少人馬,但自那以後,漢軍士氣不振,再加上我用堆人頭山,新軍膽怯,軍心亂矣!不戰三日,新卒日夜焦慮,連覺都睡不好,等大戰一起,當然潰之如堤。不過,這種方法也只能對付劉邦這種良莠不齊的新軍。若是換我楚軍守城,這攻心之策意義不大!”
季布問:“爲何?”
項羽回答:“楚軍乃天下第一精銳,見過的血還少嗎?他們的意志已經非常的堅定,別說是圍城三日,就是圍困半年,也休想他們動搖!這就是我爲何要士卒重精不重多的道理!”
季布恍然大悟,心悅誠服的說道:“大王用兵,縱然是孫武、吳起亦不如也!”
項羽哈哈大笑:“孫武如何?吳起如何?未能一戰,安知勝負?”
季布見項羽睥睨天下的樣子,心中佩服得五體投地。
劉邦退到丹水,依靠地利,使得楚軍不能過河。兩軍僵持了半個月,一封劉邦的親筆書就由酈食其帶進了楚軍的大營。本來兩軍交戰,項羽不欲見使,范增更是要斬使首級送回去。就在這個時候,與張良私通的項伯進言道:“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我聽聞這酈生是一位極爲博學的儒生,大王見一見又何妨?”
項羽冷笑了兩聲,直言道:“我聽說暴君嬴政曾經說過,儒生最會妖言惑衆,我若見他,說不定會亂我軍心!不過念在是使者的份上,孤就不殺了,讓他從哪來回來去!我與劉邦,還須在戰場上見一個分驍!”
等項羽回到營帳之後,項伯又偷偷摸摸的去求見。項羽看在他畢竟是長輩的份上,也不好趕他出來。二人本是叔侄,也沒那麼多俗禮,兩人對坐接盞,幾杯下腹後。項伯突然問道:“籍兒是不是有稱帝之心?”
項羽不料項伯突出此言,臉色微變道:“我項羽滅秦,乃是復仇!又豈是覬覦帝位?”
言畢,又有些好笑的搖頭:“孤若是覬覦帝位,在咸陽的時候又有誰敢阻攔?”
項伯嘆了一口氣,唏噓道:“當初大家都勸你稱帝,你偏偏不肯。你言而有信,又大封了諸侯,卻沒想到,這些人都是些狼子野心,你不去找他,他還要偏偏惹你!你不想稱帝,那劉邦說不定卻有此心!”
“劉邦?”項羽淺酌一口,蔑視道:“老兒心大,又有何能耐?”
項伯點頭說道:“是啊!這劉邦怎麼就這麼不明道理?他那麼大歲數了,又當上了漢王,還不知足!完全就忘記了昔日的那些情分!想當年他在西進入秦的時候,打了敗仗,不少人都勸義帝殺他。要不是籍兒一心護佑!哪還有他今日?當初就該信老軍師的話,封他一個侯爵就行了!這種人又有什麼功勞稱王?”
項伯覺得很氣憤,越說越激動,到最後都快停不下來了。項羽不知道什麼時候卻放下了酒杯,盯着大鼎裏的酒水幽幽的說道:“劉邦也沒那麼不堪,他這人雖然油滑點,還是有能力的。伐秦的時候,他還是有功的!”
項伯聽到這話,心中竊喜,暗思:我故意這麼說,籍兒想到封王之事,肯定還是有些愧疚。
昔日劉邦作爲西路軍首領,可以說是除了項羽外楚國最有名的將軍。雖然在關中失利,但他吸引了很大一部分秦軍的注意力,再加上項羽入關的時候他又出兵出糧,功勞遠遠超過了現在的分封的諸侯王。然而項羽卻只分封了一個漢中給他,漢中地形窄小,上面是關中,下面是蜀地,乃是有名的困龍之地。項羽心中一直有那麼一點愧疚,此時被項伯一說,又想起了這樁事。
項伯見項羽眼神迷離,突然問道:“要楚軍一過鈣水,劉邦必然死矣!籍兒既然不想稱帝,難道要逼死劉邦?”
項羽聽聞此話,頓時回過神來。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深深的看項伯一眼,突然冷冷的說道:“既然與孤爲敵,當然要有死的覺悟!”
項伯搖頭說道:“楚國根基在於世族,大王根基在於楚地。大王既然不稱帝,縱然殺了劉邦,還不是又要另外封王?這次攻漢,楚王昔日的那些大將,分封的那些諸侯,可曾領軍相助?就連英布,他也只派了幾千人!這人就是這樣,一當能稱王道寡,誰還願意低人一等?不說別人,就說龍且。龍且在齊國,還尚封王,可是他的部下就幾次上書,要求大王封龍且爲齊王。我知道龍且忠義,但人一旦身居高位,往往就由不得自己,高處不勝寒吶!”
項羽拍案而起,怒視項伯道:“叔父這話是何用意?”
項伯絲毫不懼,目視項羽道:“大王不欲爭天下,這打來的土地就無用!用我楚國兒郎的血肉,到頭來爲別人做嫁衣!劉邦遣使,已是心懷畏懼,大王一怒,浮屍千里,這目的已經達到。又何必趕盡殺絕?用千千萬萬兒郎的血,就爲別國換一國君值得嗎?”
項羽怒極,戟指項伯,喝道:“你是不是受了劉邦的好處?爲何處處爲他說話?需知吾劍亦殺得親叔之頭!”
項伯氣得老淚縱橫,亦拍案立起,昂首說道:“你若是想當皇帝,我又爲何要替劉邦說話?你要弒叔,那就來吧!”
言畢,閉目伸頭,站着待死。項羽冷冷的盯着項伯,目視良久,最後收劍入鞘,卻一句話沒說就走出了帳外。
項羽走出大帳,深吸了一口氣,仰望了一會星空。突然想起了什麼,喚來親衛,吩咐道:“你去看看那漢使是不是在營中走動?如果發現他與人私通,立刻提首級來見我!”
“喏!”親衛抱拳應命而去。
等了沒多久,那親衛又急匆匆的跑來,對項羽說道:“那漢使並未入營,就站在了營門,站了足足一天了!”
項羽大袖一揮,說道:“那就讓他站着,不許送飲食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