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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澠池會盟(一)

  三川郡,澠池。   當年趙人藺相如在此地以血濺五步威逼秦昭襄王,終於保全了趙王名聲。如今時過境遷,天下分合崩亂。一代雄主贏政,掃六合統一天下,當上了歷史上第一個皇帝。然而,這個由嬴政親自建立的秦朝卻維持了短短了十五年,二世皇帝死於趙高之手,秦王子嬰亡國敗逃。當年死前大喊“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項燕成功的預言了秦朝的結局,楚人項羽力拔山河,滅秦而分天下,又將這天下帶入了一個比戰國更亂的時代,有不少儒者稱這個時代爲“後戰國時代”。   而時隔多年的澠池,在公元前203年的十月,又將見證另外一個重要的歷史事件。秦、魏、韓三國在澠池會盟,商量如何對付稱霸天下的楚國。   十月已經漸涼,短褂單衣再也不適合這個季節,貴族們穿上了長袖錦衣,這代表着冬天已經快要來臨。一行騎兵從華陰縣出發,穿過了函谷關,踏上了前往澠池的馳道。策馬揚鞭,輕風颳面,人在馬上有一種與風共馳騁的感覺,讓人心情不由舒暢許多。鐵甲鷹盔,鐵劍長戈,馬上騎士正是秦國著名的鐵劍鷹士。在一杆王旗之下,正是環顧四盼的秦王子嬰。   秦國攜得勝之機前來會盟,當然心中高興,在路上嬴子嬰與騎士們一起唱起了《晨風》,歌言:   鴥彼晨風,鬱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山有苞櫟,隰有六駁。未見君子,憂心靡樂。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山有苞棣,隰有樹檖。未見君子,憂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晨風亦是秦國流傳得最廣的一首歌,很多人都認爲它是一首情歌。秦國自建國以來就是一個民風豁達的國家,在秦人看來男女情與君臣義是相通的,詩既不露其旨,人固難以意測。所以,寫詩之人或許是用男女情映射君臣義也尚未可知。   當然,由大道上這羣粗鄙的男人吼出來,未免有失偏頗。至少沒引來聞歌尋音的姑娘,反而嚇跑了停站枝頭的麻雀。秦人好歌,這也有秦國常年與邊塞異族打交道的原因。秦國的建立,本就是從戎狄的屍骨上奪取的,多有豪邁之輩只知道引頸亂吼,連自己唱的是什麼都不清楚。   就比如秦國的君臣,他們都會唱這首歌,但除了寥寥幾人外,根本沒人知道這首歌的意思,他們只是覺得這首歌好聽罷了。所以秦風與中原許多國家都不同,在別國這些歌都是流傳於貴族之間,百姓與軍中的流傳很少,能流傳出來的也基本上與所處環境有關。如楚國也好歌,他們流傳在民間的歌謠也不少,就比如《越人歌》,這其實本就是楚地的山越人唱的,後流傳到了楚國王室,這才慢慢的流傳開來。秦楚之歌多有民間歌謠,也是因爲他們的轄地有異族生存的原因吧!   秦軍一路引頸高歌,走到離澠池還有兩十里的位置,嬴子嬰便派出使者進澠池通告。秦兵在驛店周圍停下,嬴子嬰頗覺口渴,便下馬入店尋水,店家是位中年漢子,他身材不高,腳還有點瘸,走路的時候一點一掂,看起來頗爲滑稽。秦兵看見後都坐在馬上哈哈大笑,嬴子嬰轉頭厲喝:“怎能恥笑殘疾之人?”   言畢,衆人止笑,閉口不言。店家一點一掂的走到了嬴子嬰所坐的桌前,在大口土碗裏倒上了大半碗清水,笑着對嬴子嬰說道:“這位將軍果然是令行禁止,讓小人佩服。我這是天足,生下來右腳殘疾,往日裏也遭到了不少人嘲笑,軍士們嘲笑兩聲也不打緊的。”   嬴子嬰端起大碗,將清水一口飲盡,又向店家說道:“我之所以斥責他們,是因爲他們是戰士,戰士拼戰於沙場,多有殘疾者。如果這些因戰而負傷的人都受到嘲笑,天下又有幾人敢爲之效命呢?”   店家聽聞此話,愣了半響方嘆道:“您真是一位好將軍!”   嬴子嬰哈哈大笑,問店主道:“我既然都渴了,看樣子我的士卒也渴了,勞煩店主指明井在何地?我讓士卒們自己打點水解渴!”   店家忙道了幾聲好,又蹩着腳帶領士卒到井裏打水。   正當秦國的士卒在驛站休息的時候,韓王信帶着五千禁衛也浩浩蕩蕩的來到澠池城外。韓軍的探馬已經探到了秦軍的消息,探馬慌忙回報韓王,韓王信對隨從大臣說道:“沒想到竟然在郊外遇上秦王!”   上大夫甘成說道:“秦王攜勝而來,如今在原野上碰頭,大王不可失了銳氣,我聞秦國少鐵,衣甲簡陋,不如帶着大韓的禁軍前去見一見秦王,挫一挫秦軍的銳氣!”   甘成既出此言,自然是對禁軍的裝備極爲自信。韓王信點頭說道:“孤聽秦王只帶了三千騎兵,孤有五千禁衛,又何懼秦王耶?就勞煩上大夫充當使者前去見見秦王!”   甘成欣然領命,帶上了三騎就向秦軍所在之地走去。一個小小的驛站,只有一口井,而圍繞着這口井的卻有三千張嘴,很顯然井水不夠,然而殘足的店家又看見了令人驚奇的一幕。秦軍拿着小碗每人只飲了一小口,就交給了下一個人,如此下來三千秦兵竟然都飲到了水,而且沒有一個人多飲一口!店家看後讚歎:“如此雄軍,世間罕見啊!”   然後又向嬴子嬰請求道:“將軍能練成如此雄軍,日後必成天下名將!今天我有幸接納了將軍,還請將軍賜下筆墨!”   嬴子嬰笑了笑,對店家說道:“我喝了你的水,還沒付賬。如果店主要我的筆墨,我就不會給店主錢,店主考慮好到底是要筆墨還是要錢?”   店家猶豫了一下,卻決然說道:“請將軍賜下筆墨!”   “好!”嬴子嬰欣然應許,讓手下端來筆墨,然後讓人呈上一塊帛布,鋪展在桌上就疾書了兩個大字:“好井!”   嬴子嬰筆走龍蛇,筆畫之間鋒銳無比。寫完之後,嬴子嬰問道:“是否要留名蓋章?”   店家趕緊點頭,嬴子嬰想了一會說道:“我不留名了,給你蓋個章吧!”   言畢,讓人呈上了秦王印綬,然後印上了硃砂,啪的一聲蓋在了字上。店家不識字,只是覺得這將軍的印章好大,卻沒想到這竟會是一方國印,正當他拿着帛書喜得合不攏嘴的時候,旁邊子車景向嬴子嬰稟報道:“稟秦王,韓國上大夫甘成求見!”   嬴子嬰讓甘成過來,甘成禮畢,向嬴子嬰說道:“韓王不知秦王在前,故派我邀請秦王同行!”   嬴子嬰雙眼一眯,爽快的應許道:“那好,孤就在旁邊原野靜候韓王到來,到時候我們一起踏青共行!”   等甘龍離去之後,店家才傻傻的看着嬴子嬰,結結巴巴的說道:“您……您是秦王?”   他說話的時候頗有不敢置信之感,主要是嬴子嬰一身戎裝,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將軍。嬴子嬰哈哈一笑,沒有回答,讓人牽馬上來,帶着秦兵風一般的離開了此地。   等嬴子嬰走後,店家癡迷的摸着錦書道:“這是要發呀!”   三千秦兵在郊野之中一字擺開,嬴子嬰騎着烈風站在最前面,等了沒多久,就看見韓王的部隊緩緩的走來。韓軍之中,有一頂極爲奢華的華蓋,部隊裏面還帶着樂師女官,一大羣人鶯鶯燕燕的走到秦軍面前,有禮官出陣趕來。嬴子嬰環視了左右一眼,見自己身後全是男人,再轉頭看韓軍方面,嬴子嬰心中頗有些不自然的想到:“這個會盟難不成還要帶樂師女姬?”   禮官唱喏,向嬴子嬰問安之後,方對嬴子嬰說道:“韓王在軍中等待秦王,還請秦王移步。”   嬴子嬰背後諸位大將頓時不悅,向樂官吼道:“怎麼不讓韓王到秦軍中來?”   禮官說道:“秦軍無車,韓王不喜騎馬。”   秦軍衆將鬨笑道:“原來是韓王不會騎馬啊!”   嬴子嬰伸手製止將軍們鬨鬧,持鞭在手向禮官說道:“那好!孤就前往韓軍中見一見韓王!”   言畢,只帶身後十騎,交代諸將與韓軍共行之後,嬴子嬰便拍馬奔至韓軍陣中。韓軍在中間讓出一條通道,有宦官尖聲唱道:“秦王到!”   一騎飛奔而至,韓王纔剛剛撥開車簾,抬頭一看,只見一將飛奔而來,勒馬揚蹄,鞭指韓王問道:“你是韓王信?”   韓王信見來將極爲雄壯,勒馬盯視猶如鷹俯,他心中嚇了一跳,忙又縮回了車中。嬴子嬰嘴角微微一牽,環視左右道:“韓王何在?”   連問三聲,上大夫甘龍連忙拍窗低叫道:“韓王快出來啊!”   韓王信咳嗽了一聲,整理了自己的冠冕後方走出車架向嬴子嬰笑道:“秦王尊貴,豈能如將士一般騎馬露面而行?不如上車與本王同坐如何?”   嬴子嬰微微一笑,揚聲說道:“孤縱橫天下,當然要面視衆人,又何須縮頭藏尾?”   韓王信訕笑兩聲,自覺失言,也不再勸。他身材幹瘦,又因酒色過度而面色蒼白,如今見了雄壯有力的秦王后,頗有些自慚形穢之感。要是真讓嬴子嬰與他同車,他反而不知如何應對,看着嬴子嬰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更是覺得自己的那點心思已經被嬴子嬰看穿,心中也頗爲惱怒,自顧回車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