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言她
已是破曉時分,日頭如個難產的娃娃,遲遲不肯露出頭來,天陰濛濛的,四周依然殘留着嚴冬和戰亂後蕭瑟的痕跡。
善無城頭,趙予穿着一身破爛的鎧甲,提着劍在城頭上瘋轉。她的臉上全是已經凝固的血疤,額頭上還有擦傷和淤青之色,再不復從前的美麗。她的頭盔不知掉在哪去了,頭上胡亂的挽了一個髮髻,髮間已被鮮血和灰塵凝固成一束一束的。不少的傷兵就躺在了牆邊,麻木的看着前方,他們的眼光之中已無色彩。
戰事進行的非常的激烈,陳餘已經攻城了無數次,這次大戰他攜帶了不少的攻城的器具,有云梯、衝車、濠橋、樓車……等各種器具。螞蟻般的人推着這些龐大猙獰的工具,來了一波又一波。城外的壕溝早已經被填平,高達十幾米的樓車開到了離城牆不足五十步的位置,上面的弓弩手可以與城上的趙軍對射。在陳餘的衆多攻城器具面前,趙軍悲哀的發現,他們雖然佔有城牆卻沒有多大的優勢。幾日攻城,城裏死傷衆多,特別是那些新卒已經完全喪失了士氣。
這三天來,趙軍戰死了五位將軍,十多位千夫長,死傷人數高達六千餘人。低迷的士氣,越用越少的守城工具,無一不在代表着這座城池已經堅持不了多久。
每到破曉的時分,對於趙軍來說那又是一天慘狀的開始。今天太陽雖然沒從雲層裏掙脫出來,但陳餘的大軍還是在號角聲中不期而至。城下的軍隊在將軍的激勵下,又一次開始攻城,城上的守軍只是麻木的跑到了垛口,手裏擰着弓箭與長槍默默的準備着。大戰一開始,趙予就提着劍在城頭上到處跑,用她那沙啞的嗓音激勵着士卒的士氣。可讓人絕望的是,趙卒大多反應平淡,他們臉上的流露出的惶恐、悲哀之色越來越多,趙予明知道這樣下去情況會越來越糟,然而她卻沒有絲毫的辦法。
說到底,她只不過是一個女人而已。
不管她表面上是如何的強勢囂張,可她骨子裏卻依舊是個女人。她期望有人來替她遮風擋雨,有人能借肩膀讓她靠一靠。然而趙國沒有人能幫到她,哪怕是她那已經死去的兄長趙歇。或許就是因爲趙歇的軟弱,才讓趙予不得不裝出一副囂張跋扈的樣子。可即便如此,趙歇還是死了。
當趙歇死的那一天開始,趙國就已經不行了。新王年幼,國無重臣,一國的重擔全壓在了她的肩膀之上。她縱然想改變些什麼,卻也有心無力。
天上的陰霾揮之不去,那雲層很厚,弱小的太陽幾次想從縫裏掙出,卻還是被雲層擠壓了回去。
天黑了,快要壓下來。
趙予的眼中,全是一張張猙獰的咆哮的面孔,一個個巨大的木質怪物衝到了城下,它們彷彿在嘶吼,在咆哮,想用巨大的雙手撕爛這一面破爛的城牆。
有人爬了上,然後被人砍了下去。
無數的人爬了上來,無數的人被砍了下去。
趙予不在瘋跑,她提劍衝到了垛口邊上,將一個才跳上城牆的士卒刺了下去。那個士卒很年輕,臉上還帶着爬上城牆的興奮,那一劍從他的胸口刺穿,他動了動嘴巴想說些什麼,長開手噗通一聲掉下了城牆。城牆下面有黃土和死屍,他成了死屍中的一員,不少人踩着他的屍體又衝了上去。
起風了!善無城牆上的破旗開始晃動!士卒們的衣角開始翻飛,趙予的髮髻被狂風吹散!
黑色的頭髮在風中狂舞,猶如無數的吞信的蛇!
趙予握住了她的劍,劍上流着血,倒映着她蒼白虛弱的臉。
狂風撲騰而來,城牆上的旗杆啪的一聲折斷,攀城的士卒慘叫着從雲梯上墜了下去,剛想上衝的趙予被狂風吹閉了眼,不得不伸手擋在了眼前。
啪的一聲,天似乎一下亮了!
嘩的一聲,天似乎踏了!
雲層下墜,猶如末日。乒乒乓乓的響聲震耳欲聾!
下雨了?
不是!
那是冰雹,鴿子蛋一般大小的冰雹從天而降!趙予的頭被砸得生疼,她急呼道:“到閣樓暫避!快!”
面對漫天的冰雹,攻城的士卒慌忙回撤,在狂飛與冰雹之中,不少人摔倒在了地上,然後被無數只腳板踩爛碾碎,變成了一坨爛肉。
螞蟻們在奔跑,在嚎叫,在疾呼。
天威難測,在這裏上演了最動人的一刻。
趙軍全部縮到了城裏,藉着磚瓦縮成了一團。趙予渾身被淋得通透,腦袋現在還暈乎乎的——那是被冰雹砸的!
她知道自己頭上已經多出了好幾個大包,臉上與身上也多出了不少的淤青,但她還是艱難的咧了咧嘴,不知道想笑還是想哭:這場冰雹打退了敵人,可是又能如何?過兩天他們又會捲土重來,到時候還不是一樣?
在兵力懸殊實在是太大的情況下,天氣最多隻能給敵人帶來麻煩,並不能影響大局。
趙予的心裏全是苦澀,她默默的想道:“又如何?又如何?”
“又如何?”嬴子嬰鼻子哼了一聲,一臉不悅的向再次進言的伯彥說道。
外面在下着雨,啪啪的雨聲很是刺耳,伯彥就像是被大雨淋溼了一般,他囉嗦着,臉很蒼白。
不等伯彥繼續開口,嬴子嬰皺眉說道:“如今關中才剛剛平定,現在的秦國就像是一個身負重傷的漢子,需要休養傷口。你縱然能勸服我,但你能勸服朝中那些大臣嗎?如果我一意孤行,到時候害的只會是秦國。”
伯彥沉默了,他遲疑了半響才說道:“救趙國還是有好處的,到時候也算爲秦國多拉一個盟友。”
嬴子嬰搖頭苦笑道:“我救趙王不就是得罪陳餘嗎?陳餘當初應和田榮對抗項羽,他的目地跟孤一樣,他的敵人也跟孤一樣。等他統一了趙國,秦國再派出使者與之交好,陳餘不會不答應。你說,這個時候我爲何還要去救奄奄一息的趙國?”
伯彥被嬴子嬰說得啞口無言,最終只得無奈的嘆氣離開。嬴子嬰剛送走了伯彥,韓談又送來了書信,說這是李左車的急信。嬴子嬰鼻子一哼,展信一看,果然也是勸自己的出兵救趙的!
嬴子嬰將書信扔到一邊,一臉不悅的說道:“這李左車什麼意思?他不要忘了,現在他身在秦國,是在爲孤效力!”
嬴子嬰不想理會這些亂七糟八的事情,此時救趙對秦國並無一點好處,他根本不可能出兵救趙。
窗外的雨貌似越來越大了,雨聲也越來越急,嬴子嬰看着窗外的大雨嘆道:“這場雨過後,真正的寒冬便要來臨了。”此時的冬天基本上都會下雪,冬季包括十二月到來年一二月,在冬季漫長的年份四五月也不見得暖和。冬季代表着嚴寒、代表着痛苦。這個時期的老人之所以活不了多長,主要就是因爲冬季。一個冬天下來,國中就要死無數的老人。關中還稍微好一點,適合棉花的生長,聽說南邊的諸國,很多家庭連過冬的冬衣都沒有,靠着薄褥和枯草熬過冬季。
這次下的是急雨,註定不會太長。到了下午的時候,大雨就開始慢慢的止住了,天空還飄着毛毛細雨。嬴子嬰回到了書房,開始拿起筆批閱奏章,屋中雖然有火盆與宮燈,但依舊不太明亮。秀綺掌着宮燈靜靜的依偎在嬴子嬰的身畔,有了宮燈的照耀,嬴子嬰的眼睛就不會容易酸澀。秀綺靜靜的看着他,嘴脣微翹着,似乎覺得這樣也是一種幸福。
時間就這麼悄然的流逝,待嬴子嬰覺得睏乏了,秀綺就會勸他回去休息。如果嬴子嬰執拗不回,她便會放下宮燈,替嬴子嬰揉揉頭部。秀綺的手很軟,動作很細膩,嬴子嬰覺得很舒服,便向她問道:“你這個是像誰學的?按捏了一會就覺得好多了。”
秀綺微笑着答道:“你當我每天無聊都在垂吊啊!我也有事做啊!這手法是一個老御醫教我的,我學了好久呢!”
聽到這話,嬴子嬰才突然想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雖然不能長留在秀綺身邊,但這個聰明的姑娘也會想盡方法來幫助自己。她雖然沒有大將們的勇氣和武力,也沒有士子大臣們智慧與能力,但她依舊有一顆想幫助自己的心。想到這裏,嬴子嬰忍不住抓住秀綺的手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秀綺卻白了嬴子嬰一眼,抬頭望着宮殿慢悠悠的說道:“是誰說過會在我父親回國之後,就替我補辦一場盛大的婚禮的?”
嬴子嬰一拍腦袋,笑道:“前些日子還唸叨着,卻不知道怎麼又忘記了,我這個腦袋是越來越容易忘事!”
秀綺捏着嬴子嬰的肩膀說道:“我知道大王的事多,我也只是提醒提醒你罷了,免得你真的忘記了,到時候我找誰哭去?”
嬴子嬰說道:“找孤哭去,孤這裏任你哭笑。”
秀綺笑了,笑得非常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