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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逐風

  番與城作爲月氏的王庭所在,雖然它的城防遠不如中原的那些大城,但對於遠道而來的匈奴來說也如難以逾越的高山。歇和自然不會做出拿騎兵攻城的蠢事,他帶子匈奴的騎兵在屠休的帶領到處襲擊月氏部落,短短三天的時間就有五個部落被襲擊。歇和每攻下一處營地後絕不會戀戰,也從不趕盡殺絕,他放任戰士們屠殺,卻不去追趕那些逃走的牧民,他將部落的營地燒燬,把部落裏的牛羊肆意驅趕,讓它們散落在無垠的原野之中。   屠休明白歇和想幹什麼,他雖然肉疼那些牛羊和牧民,但他依舊帶着歇和不停的破壞月氏國的部落。   歇和想幹什麼?自然是逼戰。如今的烏哈已經當上了月氏王,如果他對周圍部落的遭遇不理會的話,他會喪失民心,部落不會再聽王庭的號令,那時候月氏國不攻自滅。   這道理烏哈明白,馮英也明白。當大羣死裏逃生的牧民來到了番與城後,烏哈並沒有遲疑。他拔出了彎刀,向那些失去親人和家園的牧民吼道:“現在有一羣殘暴的惡徒在肆意的殺害我的臣民,如果你們想爲自己的親人報仇,那就拿起武器,跟隨我將那羣暴徒揪出來,用彎刀與劍砍掉他們的首級!”   數萬牧民揚聲大呼:“報仇!報仇!”   在舉城轟動的報仇聲中,月氏王烏哈並秦國左將軍、衛候馮英帶領三萬月氏騎兵且一萬多需要報仇的部落牧民離開了番與城。當月氏王旗出現在周圍的部落之中,便有好戰的部落兒郎踊躍參軍。在烏哈出城的當日,歇和便不再明目張膽的攻擊月氏部落,他悄悄的隱藏起來,躲在暗處準備伺機而動。   馮英將貪狼綺兵特製的短哨交給了周圍的部落,一旦發現敵情,便吹響哨子,這短哨的聲音尖銳而悠揚,能在曠野之中傳到很遠的地方。但人的聽力是有限,僅憑着竹哨是無法互相聯絡的,他給部落竹哨只是希望當一個部落受到攻擊的時候,能通知另外的部落,只要能將匈奴人拖延住,到時候再點燃狼煙,烏哈的大軍必然能得到訊號!   然而烏哈出城後的三天,匈奴的大軍都像消失了一般,沒有人知曉他們的行蹤。年輕的烏哈王子非常的心急,他在帳篷裏坐臥不安,等馮英來後他纔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急忙拉着馮英的臂膀說道:“阿達王兄,匈奴人狡猾,他們等我們出城後卻反而逃跑。如今我已經吹響了王號,每天都會有部落的戰士加入我的軍隊,要不了幾天我的軍隊會越來越多,然而我們準備的糧草也會越來越少。如果時間拖久了,部落的戰士會抱怨,到那個時候我們就完全處於被動了。”   馮英笑了笑,他並沒有安慰烏哈,卻反問道:“明明是匈奴人害怕你的威嚴,又怎麼會被動?”   烏哈急了,但馮英用大手按在烏哈的肩膀上,對他說道:“你不必擔心,這裏是月氏國。只要匈奴人不在殘殺月氏的部族,部族們就會認爲是您嚇跑了匈奴人!前些天草原上才下了冰雹,天氣會越來越冷,過不了多久就會下雪,如果匈奴人敢在月氏國的地盤上過冬,他們只會死得更慘!相信我,不必害怕,你現在要做的,只是每日立帳召集部落首領們飲酒,向他們吹噓你的威嚴。只要你信心十足,部落的首領們就不會擔心,他們會爲您擺平那些急切的戰士們!”   烏哈聽了馮英的話,眼裏的急切終究是沒了,他充滿感激的對馮英說道:“阿達王兄!你說得有道理!我這便去召集部落首領,與他們飲酒訴話!”   馮英點頭說道:“你去吧!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烏哈立即出帳去吩咐人了,馮英也離開了帳篷,找到了斥候將軍許儀並月氏的斥候乞力骨,他對二人說道:“讓斥候們在方圓五十里尋找匈奴人留下的馬蹄腳印,不用追查太遠。”   兩人抱拳大叫:“喏(是)!”   待二人走後,馮英才負手看着天上,默默的沉思道:“此次前來月氏的匈奴部隊最多幾萬人,他們殘殺了這麼多月氏部落,如果能將這支匈奴兵馬擊敗,烏哈的威信就會大增。到來年匈奴侵犯的時候,月氏王庭能凝聚的兵馬就會更多。人人都說冒頓是草原上最偉大的雄鷹,爲何卻在這個時候走了一步昏棋?”   在馮英看來,這入侵月氏的匈奴的騎兵簡直就是送到嘴邊的肥肉,只要不被它們兇殘的外貌嚇倒,等用大網和籠子將其捉住後,再剝皮抽筋,燉得一鍋好肉,那可比尋常的肉食要美味得多。   歇和這幾天在屠休的指引下來到了牽牛山,牽牛山周圍有不少的山丘,那裏有原野和湖泊,更有歇和尋覓良久的絕佳戰場。牽牛山周圍的地勢非常的奇怪,山丘雖然衆多,但地勢卻依舊平坦,那些山丘都像是突然凸出去的山石,有的甚至就是一整塊石頭,上面沒有樹木和草皮,很奇怪的豎立在那!經過歇和仔細的勘察,如果將月氏的騎兵引到這裏,自己的騎兵再從山丘之間的縫隙中殺來,月氏騎兵就會被山丘和匈奴騎兵圍堵在裏面,到時候就會成爲任人宰割的牛羊。   屠休雖然把歇和帶到了這個地方,卻對歇和的計謀不敢苟同,他道:“能將烏哈引來倒好,如果烏哈不來那就是白白折騰。”   歇和搖頭說道:“不然,我們屠殺了那麼多部落,烏哈肯定是怒不可歇,他們帶着一羣想復仇的戰士,就像草原上的鬣狗一樣,正瘋狂的在尋找我們的位置。只要他們察覺到我們的行蹤,就會不顧一切的殺來。”   屠休漠然道:“但願如此吧!”   草原上本沒有什麼陰謀詭計,只有實力強弱。草原上的戰爭也並不複雜,兩邊人馬吆喝在一起互相砍架,砍贏了就是勝者,就可以霸佔敗者的一切財產:比如部落、女人、甚至自己的兒子。然而冒頓卻不像是個草原人,他比中原的那些謀士還要狡猾,常常隨之出征的歇和自然也在冒頓的指導下學會陰謀詭計,於是他讓騎兵們故意留下了印記,自己坐等着烏哈前來上鉤。   烏哈會來嗎?如果沒有馮英在身邊,這個已經算聰明的月氏王肯定會中計。他一聽到斥候找到了敵兵的蹤跡,就忍不住欣喜雀躍,立即就要點兵殺過去。馮英攔住了他,對他說道:“不必心急,容斥候探明情況不遲。”   這一次傳回消息的是乞力骨的斥候,馮英並不放心,他要派秦軍的斥候親自探明情況後纔會做出決定。烏哈雖然不明白馮英爲何要攔着他,但基於對馮英的信任,他還是按捺住了自己,繼續找部落的首領喝酒去了。   秦軍的斥候跟別國的斥候不一樣,在秦王的要求下,這羣斥候不僅要探明情報,還要學會畫簡陋的地圖。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張空白的牛皮和秦國特製的炭筆。炭筆是在嬴子嬰的指導下發明的,這種炭筆極爲簡陋,就是採用柳樹、櫻桃等新枝燒製而成筆芯,然後取細竹筒當筆桿。這些細竹筒多是竹枝上的小節,必須經過太陽曬後才能使用。盛放筆芯可以用蠟固定,有的嫌麻煩,直接將曬焉的竹枝弄破,然後用細繩纏一纏就行了。   一支斥候小隊裏面必定有一個能畫圖之人,只有將地形草圖帶回之後,將軍們纔會斟酌是否出戰。秦軍的斥候用了一天的時間沿着匈奴留下的印記勘探地形,這些斥候都被匈奴人發現,但歇和爲了不打草驚蛇卻放過了他們。第二天的時候,馮英就得到了好幾份周邊的草圖,他對比着月氏國流傳下來的簡陋地圖很快就發現那裏的地形頗爲詭異。再三對比之下,馮英就完全洞悉了匈奴人的企圖。   他找來烏哈,將地形分析給他看,並對烏哈說道:“匈奴人想把我們誘到那裏,我們既然已經明白就不能中計,你下令讓斥候們必須管住自己的嘴,別讓他們把發現匈奴行蹤的事情透露給其他的士卒。”   烏哈頗有些欣喜的說道:“按照中原人的說話,我們是不是可以將計就計?”   馮英笑了笑,搖頭說道:“哪裏有那麼麻煩,不理會他們便是。”   “不理會……”烏哈頗有些不甘,但也沒說什麼,垂頭喪氣的離開了馮英的帳篷。   對斥候們下了禁令之後,軍中果然沒人知道已經知道匈奴人的行蹤,不少人還嘀咕着匈奴人太沒膽量,一聽到烏哈王出馬連頭都不敢冒了。部落的首領們也開始急躁起來,開始探烏哈的口風,烏哈只好含糊搪塞,卻依然被搞得頭暈腦脹。月氏此時聚集的部落武士已經多達八萬餘人,每天都需要周圍的部落送來乾糧和肉乾。   又過了幾天,月氏沒有行動,匈奴也沒有行動。聽王號聚集的部落武士們也越來越不耐煩,馮英知道如果再這麼拖下去必然會出事。於是他找來烏哈,對他密語了幾句。烏哈聽後,臉上開始冒着欣喜之色。過了不久,烏哈便招來了部族的首領們,對他們說道:“烏哈感謝各部首領帶兵相助,不過匈奴人都是沒卵的軟蛋,一聽到我們出馬就被嚇成了縮頭烏龜!這樣一羣鼠輩根本不值得我們這麼多人去對付,如今天氣轉寒,出征部落的家人也盼望着他們早日迴歸,你們便回去吧!”   有些部落首領遲疑的問道:“我們走後,要是匈奴來攻,那大王不就危險了嗎?”   烏哈滿不在乎的說道:“放心,沒事的!”   召集而來的部落武士於是又回去了,大批人馬的離開,當然瞞不住覬覦已久的匈奴探子。歇和很快就得知了消息,而聞到消息而來的屠休卻再也忍耐不住了,他急匆匆的向歇和說道:“必然是糧草不濟,所以烏哈不得不讓部族武士回去!等部落武士們一走,烏哈的兵力就會弱於我們!這是天賜的良機啊!”   歇和還是有些猶疑,他說道:“我覺得這事情沒那麼簡單,秦國的那個將軍不是平常人,他洞悉了我的部署,又怎麼會露出這麼大的破綻出來呢?”   屠休咆哮道:“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再猶豫就沒機會了!”   歇和突然露出笑顏,伸手拍着屠休的肩膀說道:“但爲了屠休兄,我決定前去試一試!”   屠休愕然。   月氏所建的臨時營地之中,馮英正用着碎布細細的擦拭着自己的佩劍,此劍剛剛經過磨礪,正是鋒寒奪目的時候。就在馮英賞劍的時候,烏哈急匆匆的闖了進來,激動的向馮英說道:“阿達王兄,散去的部落已經埋伏起來,只要匈奴一來,他們就會立即殺過來!這計簡直是太妙了!匈奴人這一次肯定料想不到。”   馮英將劍放下,目視着烏哈說道:“匈奴來與不來都是一個下場,此計成與不成都無關緊要。”   烏哈看到馮英沉靜的目光,他雖然不怎麼明白馮英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但馮英身上那一股安然自若的神態卻深深的折服了他,烏哈在心裏想道:“這纔是大將風度!阿達王兄真不愧是天將軍,我一定要像阿達王兄學習!”   馮英看着烏哈若有所思的樣子,便伸手說道:“請坐!”   “哦……好!”   烏哈做到椅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他努力的想學馮英的樣子,但他的心跳促使着他的屁股不停的扭動,腦子裏也亂七八糟的轉個不停。   歇和帶着部隊走出了牽牛山,向着月氏王烏哈的營地慢慢接近。此時已近黃昏,天暮氣沉沉,彷彿要掉下似的。大軍在原野上奔馳,當離月氏王的臨時營地還有二十里的位置,歇卻突然伸手讓軍隊停下。當所有的騎兵都勒止了馬匹,停在原野上的時候,歇和拍馬而出,在原野上閉目感受了一會。   草原的空氣很溼潤,然而並沒有空氣流動,歇和深深的呼吸了一下,他似乎聞到了什麼,然後翻身下馬,用手撥動着枯萎的草皮。草皮下有水,馬蹄一踩就是一個坑。歇和站了起來,叫來了族中的猛士葉赫庫拉,他用手指着草皮上的馬蹄坑道:“你立即派人到周圍查看是否有馬蹄印!”   “是!”葉赫庫拉大應一聲,立即調撥了幾隊人馬,分散到各個方向去查探。   大軍就這麼靜靜的停駐在草原上,歇和跳上了馬背,轉頭四顧了一眼,然後便閉目養神靜等消息。   天越來越黑,空氣也越來越沉悶,等了足足一個兩個時辰,葉赫庫拉纔回來,他身邊帶着幾個遊騎,一臉鄭重的向歇和說道:“左賢王,我們跑了幾十裏地,並沒有發現四周有大批的馬蹄印存在。”   歇和聽完彙報,面帶冷笑道:“果然不出所料!二十里地的範圍足以讓部落的騎兵馳援,如果在二十里外都沒有發現馬蹄印記,證明那些本該回去的部族武士就隱藏在這方圓二十里之中!估計烏哈正等着我們上鉤呢!”   葉赫庫拉問道:“那如今該怎麼辦?”   “回去吧!”歇和如是說道。   聽完歇和的話,葉赫庫拉便從腰間取下一隻牛角短號,放在嘴邊嗚嗚的吹着。吹了幾聲之後,匈奴的部隊就開始自動的掉轉馬頭,拍馬往回走。   天越來越黑,烏哈的心越來越急,他的屁股扭動越來越快,最終還是忍不住站了起來,向馮英問道:“天都快黑了,阿達王兄,你說匈奴人會不會夜襲?”   馮英篤定的說道:“不會!”   “那我們現在?”烏哈遲疑着問道。   馮英想了想,對烏哈說道:“我們出去看看!”   二人走出了大帳,烏哈用眼光四處尋覓着,似乎想找出匈奴的影子。馮英卻抬起頭看着天上,天上黑雲蔓布,不知道疊了多少層。馮英仰望的雲層,伸出手向天觸摸,彷彿他想觸摸天上的黑雲。烏哈轉身,看着馮英的樣子,忍不住驚疑問道:“阿達王兄——”   馮英似回過神來,他低頭對烏哈說道:“讓隱蔽的部落武士都回來吧!草原馬上會迎來一場大雨!”   烏哈搖頭咕噥道:“又要下雨!”他彷彿覺得下雨就不是一件好事,聽了馮英的話,他只好尋找部落的將軍,讓他們派人將隱蔽在外的部落武士找回來。   跟着馮英進賬,天空突然劈出一道奪目的白光!沒有聲音,來得非常的突然。馮英霍然轉身,他望着天,左稍的斷眉微微抖動着,他遲疑了一會,又才轉身回帳。烏哈跟在背後不停的咕噥着:“那匈奴人也真夠狡猾,難道他們看穿了我們的計謀?害得我們準備半天竟然不來!真是氣死我了!”   馮英淡淡的說道:“詭計之所以稱爲詭計,那是因爲一旦施計不成還有可能害死自己。所以被看穿沒什麼,最怕的是你自己會在不知不覺中下別人的詭計。”   烏哈愁眉苦臉的說道:“那該怎麼辦?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的看着匈奴人逃離嗎?”   馮英笑了笑,自顧着說道:“其實我這個人不怎麼喜歡施展詭計,我更喜歡提兵直接擊潰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