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昔年辛密
沒有鮮花沒有青草,沒有白雪也沒有陰霾。趙予的新紋就悄悄的坐落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嬴子嬰在地上挖了一個坑,然後就悄悄的將她埋了。她雖然死了,卻一直活在了嬴子嬰的心底,這對她這個命運多舛的亡國遺族來說也未嘗不是一種幸運。
至少,有人還記得她。
墳頭沒有立碑,也沒有銘文,過不了多久那裏便會長出青草,將那處隆起的土包掩蓋,經過風吹雨打,將會變幻成滄海桑田也不一定。
這是嬴子嬰唯一能回報給她的東西——安寧。就如同他知道她和自己一樣,從內心中其實都渴望着自由,所以嬴子嬰給予了她自由。他帶兩壺酒,一壺給她,一壺給自己。飲酒作罷,便飄然離去。嬴子嬰以後不會再來這個地方,因爲他心中有她的位置,用不着對着這一捧黃土而垂淚。
離開東勝城,次日入住膚施城。定陽候杜襲並將軍東方宇將嬴子嬰迎進城裏,嬴子嬰坐高堂而問杜襲:“上郡匪亂可曾平息?”
杜襲答道:“東方宇幾月征剿,如今大部分已經平定,只有少部分藏匿於山頭,不足爲慮!”
嬴子嬰道:“爲何生匪?”
杜襲道:“上郡接連趙國與魏國,趙魏二國都發生叛亂,自然有不少百姓逃入了上郡,這些人來後又不安生,一日幾聚便生亂心,所以拉夥節營爲害百姓。”
嬴子嬰冷哼一聲道:“他們既然逃入了秦國,那心中肯定渴望和平。如果你能及時的登記造冊,將他們納入國民,然後分田地於他,讓他們在秦國安居,他們又豈能生亂?流民入國本是好事,被你胡亂攪合便成禍事!孤殷切盼望你能坐鎮一方爲孤分憂解難,而你是怎麼回報孤的!”
嬴子嬰言辭俱厲,竟嚇得杜襲跪地不言。一旁的東方宇見秦王動怒,立即向嬴子嬰求情道:“安陽候不熟地方政務,上郡又無良臣,望大王念在昔日微博的功勞上,饒過安陽候一次吧!”
嬴子嬰對東方宇道:“你起來!”東方宇無奈的站起,嬴子嬰看着杜襲如今的樣子,心中頗有悔意。嬴子嬰早知道此人並無多大本事,不過他在軍中威望極高,又得東方宇、聶政等能將輔佐,本以爲能坐穩上郡。哪知道上郡湧入一羣流民卻生生被他逼成匪徒,因此嬴子嬰對他大失所望。
嬴子嬰踱步沉思了一會,他心想道:“章燕、馮英之所以能坐穩隴西北地,皆因二人都是當世英才,且麾下能人衆多,所轄之地人煙稀少不會釀出什麼大亂。然而上郡不同,上郡乃國中產糧之地,人口相對稠密,必須有能吏坐鎮方行。”
心中既然起了這個念頭,嬴子嬰便對杜襲說道:“你也起來吧!這事孤也思慮不周。你本乃武夫,又怎能管理好這麼一檔子事情?既然如此,上郡孤會派一員大吏前來任郡守,你就只管軍事,不得插手政務!明白嗎?”
杜襲吞了吞口水,又開口詢問:“那養軍之糧?”
嬴子嬰面上一冷,哼道:“養軍之糧自然由郡守府調撥!若讓你插手糧食,說不定又要生出什麼亂子!”
杜襲長了長嘴,畢竟什麼都沒說。嬴子嬰怒氣稍歇,他因趙予之死心中頗爲抑鬱,於是揮手對二人說道:“你們先下去吧!”
嬴子嬰話一說完,哪知道東方宇卻在此時說道:“末將還有事稟報!”杜襲急忙向東方宇使眼色,東方宇自做不知。嬴子嬰不耐煩的問:“還有何事?”
東方宇答道:“末將得知趙王因懼怕陳餘,所以向秦國避難?”
嬴子嬰以爲東方宇準備拿這個做文章,臉色又更冷了幾分,他俯視東方宇道:“怎麼?你質疑孤的決定?”
杜襲急得一拍額,心思道:這女婿真不識時務,明知道秦王不高興,卻偏偏在這時候攪合,不能等秦王氣消了再說?他忍不住用手扯了扯東方宇的衣角,哪知道東方宇根本不理會杜襲的暗示,直挺挺的說道:“臣以爲不妥!”
嬴子嬰眼露兇光,拍案怒喝道:“大膽!”
看到秦王聲色俱厲的樣子,杜襲啪的一聲跪在了地上。屋外湧進了一羣禁衛,皆按刀侍立在杜襲和東方宇身後,只要嬴子嬰一聲令下,便會立即動手將二人擒拿!
嬴子嬰好歹還殘留了一絲理智,冷冷的盯着東方宇道:“你且說說有何不妥之處!如若胡言亂語,孤必定饒不了你!”
東方宇見秦王盛怒,他心中也頗爲不安,但還是咬牙說道:“臣以爲接納趙王一黨,就無異於陳餘徹底的撕破了臉面!既然不能爲友,那就必然爲敵!臣希望派出大軍接管九原雲中二郡,並納爲秦土!不能白白的便宜了陳餘!”
嬴子嬰聽他所說與自己想的不一樣,怒氣自然消了,皺眉沉思了一會,方說道:“九原、雲中二郡乃始皇帝從匈奴手中奪下的土地。當初爲了守住這片土地,始皇帝遷移百姓戍邊,然而這麼多年來,二郡的人口始終稀少。兩地除了郡治府,竟然沒有其他的縣城。自從秦國遭受項羽之害,九原雲中便歸屬於趙地,然而趙地在二郡並沒有什麼掌控力,還引來許多塞外的異族在郡內放牧。所以收回這兩郡對現在的秦國並無多大的好處,反而還有可能引來禍事。”
嬴子嬰口中的禍事,不僅僅是陳餘,還有塞外的匈奴!如今匈奴日益強大,九原雲中乃匈奴的祖庭之地,他們恐怕做夢多想奪回這兩塊地盤。秦國若此時收回二郡,首先要征服郡裏的異族部落,然後還要面臨匈奴、陳餘的威脅。然而不管是雲中城還是九原城,它們都處於黃河的對岸。秦國若要支援,必須得渡過黃河,非常的不便!
東方宇站起來說道:“臣在上郡也曾經派人前往九原、雲中查探。臣發現二郡中的異族部落總體有兩支,一是已經滅亡的樓蘭遺族,另外是才塞外遷移來的雜胡部落。這兩支部落因貪戀河套之地的肥美,這幾年來都定居在那裏。他們越過了長城,自然沒得到匈奴王庭的號召,所以不過是兩支遊牧部落而已,算不了多大的威脅!吾已經聽聞衛候深入月氏,幫助月氏平亂,所以臣妄猜秦王與衛候的目地是爲了讓月氏牽制匈奴。但依照匈奴部落的強大,縱然月氏統一也依舊難以抗衡。所以我覺得不如奪回雲中、九原二郡!一來二郡的長城尚在,二來九原地接月氏、匈奴,地理位置要優於北地郡。臣在九原郡探查,發現那裏還彌留了不少的舊秦將士!如果我們能得到他們的幫助,秦王只需要派出兩萬人馬就能牢牢的將九原雲中二郡掌控!”
“呵呵……舊秦將士?”出乎意料的,嬴子嬰竟然沒有做出實際上的斷論,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便揮手將轉入了後室。
大廳之中留下了愕然傻立的兩位臣子。
嬴子嬰走入後廳,在飲了一杯苦茶之後,心境方纔慢慢平復下來。他知道自己將才失態,那是因爲他想起了昔年那段悲劇的時日。那段被湮滅的在腦海中的記憶!公元前206年,劉邦西進關中,匆匆繼位的嬴子嬰帶着三萬囚徒、貴族私兵、及地方守備士卒與劉邦在藍田展開決戰!而那個時候的秦國當真是沒兵嗎?不是這樣!那時候的秦國至少還有七十萬兵馬!衆位看官沒有看錯,確確實實的是七十萬兵馬!其中有五十萬在嶺南,他們反叛了秦國,在趙佗那個奸賊的帶領不僅不救秦國,反而繼續南下入越!這支兵馬離得稍遠,暫且不提!就說當時的九原郡,也依然有大部分兵力,王離所帶走的不過是北地的軍團。剩下的十多萬九原軍卻一直在觀望,觀望嬴子嬰與劉邦死戰,然後又與項羽死戰,最終導致國滅!嬴子嬰派出的使者只帶回了一個消息,那就是九原軍中無糧,所以避戰!
秦國滅後,那支部隊有些投降了趙國,有些就此散去。嬴子嬰敢斷定,就在九原之中,依舊還有大部分秦軍殘留在那個地方。是他們看着秦國滅亡,看着嬴子嬰亡國逃離。哪怕嬴子嬰復國之後,那羣人都無動於衷,既沒有來投效也沒有回國。嬴子嬰早當他們死了,如果不是東方宇提起,他甚至已經忘記了這麼一羣人。
在嬴子嬰的心中,他們還算得上舊秦的將士嗎?
國破在即,他們無動於衷!
秦王苦戰,他們無動於衷!
到最後秦國滅亡,項羽那個暴徒在關中大肆屠殺平民和王族,將歷代秦王陵墓掘開,他們依舊無動於衷!
他們算哪門子的秦國將士?他們的私仇比國仇還要大!就這麼一羣人,嬴子嬰會去指望他們?嬴子嬰早當他們死了。國亡之時,有李信、白廷、周援……這樣的忠義之士,也有如九原將士、嶺南趙佗那樣的無恥之徒。
嬴子嬰臉上帶着冷笑,心中默默的想道:“孤寧願不要這兩郡之地,也不會赦免那羣無恥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