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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毒(邶風二)

  連續數日的小雨,就像是剛死丈夫的花心寡婦,哽咽了一會之後便勾搭上了隔壁的單身漢子,不久又天晴了。太陽暖烘烘的,陽光也並不刺眼,眯眼細看那從天而降的光線,卻將細小如針的雨點分割成如夢如幻的光圈,無數的光圈彙集在鄴城王宮的琉璃瓦上,一道弧狀虹霓便成了這座新王宮最美的點綴。   有光便有笑,行走在王宮各處的宦官宮娥們,臉上充滿了笑意。何謂笑意,就是通過抽動臉上的肌肉將平靜的臉頰抽象化,給人一種忍俊不禁的感覺,那便是笑。笑容有真有假,亦難分真假,畢竟臉頰上肉就只有那麼多,不論怎麼抽動臉上的肉終究不會掉下來。   從白玉雕成的欄杆邊,在越來越高的石階上,那些躬身站着的禁衛宮娥們,都努力的抽動着臉上的肌肉,給剛剛回宮的趙王陳餘帶來一種我們都在笑的感覺,那是因爲今天是陳餘更改國號的日子。從今天起,他就是趙國五郡名正言順的主人,所有都得稱他爲趙王。   趙王是一種稱謂,同樣的稱謂卻遠比什麼代王、膠東王、衡山王之類的聽起來順口多了。爲了得到這個稱謂,陳餘、魏豹、韓王信都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不惜與楚爲敵。   如今這天下,能封人王爵的只有一個人,那便是楚伯王項羽。以前的劉邦妄自尊大,試圖從項羽手中爭搶奪分封的權利,如今卻只能在漢中那塊死地中徒呼奈何。   順逆的道理就是如此:順則生,逆則亡。   陳餘走得很快,跟在背後的將軍大臣們都有些跟不上。他的臉很白淨,脣邊上鬍鬚修剪得很漂亮,脣角總是喜歡向左邊微翹,眼神總是集中在中央的一點,再配以他深陷的眼眶,給人一種很窩火的感覺。   窩火只是一種感覺,如果經常窩火那便是一種病。   陳餘的病得來已久,自從殺了張耳過後,身邊人(嬴子嬰不算)就再也沒人見他笑過。他總是陰沉着臉,用一種非常嚴肅的眼光審視着周圍的所有人。包括宦官、宮女、妃子!哪怕是夜晚寵信妃子,他都要親自派人去檢查妃子的身子,必須剝乾洗淨察覺並無威脅之後,才能細細品嚐。   他總是覺得不安全,睡覺也不踏實,每天都要服用方士練的丹藥才入睡。方士進獻的丹藥呈紅色,裝在檀木盒子裏,聞着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餓了很久的人突然間找到了可以飽腹的食物。只有服下了方士進獻的仙丹,他纔會覺得放鬆,就像整個魂兒都飄在了天上,可以隨心所欲的觸摸雲,追逐着天邊的彩霞和飛鳥。   那是一種極爲享受的味道,嚐到那種味道之後整個人的精神就亢奮到了極點。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夜自己能和妃子交合七次,但那夜放縱之後他對着銅鏡端視了良久,然後派親信將那夜寵信的妃子悄悄殺死。   曾經有一段時間,陳餘嘗試着不喫那丹藥,但那幾天的日子,他就感覺天突然崩塌,霎時狂風暴雨,霎時電閃雷鳴。彷彿有無數的妖魔鬼怪要找他索命,有的時候他根本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所以他斷定自己入了邪,唯有方士的仙丹能救他。   採自荊山的青石,築成了高達二十丈石階,一共三百多層,哪怕是一步跨兩層,也需要一百五十步。在此時的陳餘看來,這階梯實在是太長了,走在上面也實在太累。他此時恨不得立刻飛回宮中,然後迅速的揭開那檀木盒子,抓起那顆如紅珍珠一般潤滑的藥丸,一口吞進肚子。他感受到了內心的飢渴,那是一種抓耳撓腮想咆哮吶喊的感覺,但他始終剋制着自己,剋制着自己不能失儀。   在祭禮過後,陳餘丟下了身後的一干文武大臣,急匆匆的回到了宮中。   他從未想過,自己對那顆小小的藥丸是如此的渴望。   傍晚的晚霞正努力抗拒着夜幕的襲擾,閃耀着絢麗的光彩,月亮悄悄從雲層後顯露出輪廓時,晝與夜的分割線清晰地呈現在天際之上。   身在密室中的兩人,卻看不到天邊這美麗的晚霞。他們只有躲在被密封的石室裏,面對着昏黃的油燈,才能將自己的那點小小的心思吐露。   在這無名的暗室裏,對坐着兩個本該互相仇視的兩人。一人身材魁梧,整張臉粗獷嚴肅,他的眉頭極濃,眉梢的末端竟然插至兩鬢之旁,他左側挨着眼部的位置有一道兩寸長的刀疤,說話的時候刀疤就不自然的擰結在一起,他便是剛剛被貶爲後將軍的彭越。   另外一人穿着繪有龍魚嬉戲的白色蟬衣,頭上戴着一頂竹冠,看上去歲數並不多大,但須發卻已經全白了。此人便是如今深受陳餘重用的上官龍子。上官龍子在沒有入朝之前,自稱是恆山的練氣士,早已修成元神,稱自己已有八十七歲了。與刑雀擅長推演天機不同,上官龍子擅長煉丹。不管是刑雀也好,上官龍子也好,這二人都是彭越找出來的方士。對於二人來說,彭越是舉薦二人的恩人,卻不知爲何又在朝廷上屢屢刁難彭越,以至於彭越被貶,軍權也落入了武沐與陳奚兩個廢材手中。   不過從密室中二人相談甚歡的樣子來看,上官龍子與彭越的關係並不是想象中那麼糟糕。   上官龍子手裏拿着的便是獻給陳餘的檀木方盒,盒子裏墊上了一層紅色錦布,上面呈着一顆嬌紅鮮豔的丹丸。上官龍子指着盒子裏的丹丸對彭越說道:“此丹用豬苓、澤瀉、白朮、茯苓、桂枝、囊子……等無數名貴草藥練成。其中的囊子有致幻致命的毒性,雖然每顆丹丸裏並沒有多少,但長期服用必然會暴斃”   彭越伸出手拿起那顆藥丸,然後用一捏,藥丸便成了粉末。等手裏所有的粉末都落到桌案上,彭越這纔開口問道:“那爲何陳餘至今未死?”   上官龍子沒回答彭越的話,反而從身上又摸出幾截香,他拿着這東西對彭越說道:“此香又名‘欲天香’,吸多了便會產生幻覺。這東西可不是我弄的,不出所料這是刑雀的手段。”   上官龍子將兩樣東西都擺在桌案上,對彭越說道:“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經告訴你了,經過這些日子的研究,我反倒是明白了一些東西。這兩樣東西都是致幻致毒東西,不論是哪樣用多了都會死,可能兩樣一起使用反而使得藥效中和了一部分,所以陳餘至今都沒死。”   彭越笑了,臉上的刀疤竟然擰成了一團。他忽的站了起來,一隻手掐住上官龍子的脖子,然後惡狠狠的盯着上官龍子的眼睛說道:“陳餘每天都活在夢裏,那爲什麼他會突然清醒?上次見嬴子嬰暫且不說,這次不僅將我手中僅能用的三百騎兵給調走了,還貶了我的職!這是爲什麼?”   彭越眼中的兇狠,讓上官龍子的頭皮一陣發麻。那隻鋼鐵鑄就的大手,死死的扼住他的脖子,讓他不能呼吸。上官龍子的兩隻眼睛向外凸出,他長大了嘴巴卻吐不出一個字,兩隻手徒勞的在桌案上的亂抓。此時的他腦子只剩下深深的絕望,一種惶恐湧上了心頭:“他真敢殺我?”   似乎看出了上官龍子的心裏所想,彭越微笑着鬆開了手,上官龍子慌忙鑽到了桌案下面,長大了嘴巴用力的呼吸。   “起來!”   彭越的聲音在上面響起,上官龍子不敢違背,立即站了起來。胯下似乎有水漬沿着大腿流出,濃郁的尿臊味很快就瀰漫至整個密室。   看到上官龍子如此不堪,彭越篾笑道:“生得倒是人模狗樣,可惜是個孬種!”   在彭越的森然目光中,上官龍子顫顫巍巍,兩頰的肉收攏又平復,那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將他內心的懦弱表露無疑。   “我要陳餘死!儘快的死!能辦到嗎?”   “我要彭越死!儘快的死!能辦到嗎?”陳餘就像是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他用手死死的揪住丞相刑雀的衣襟。   感受着胸前的這雙手是如此的用力,刑雀的目光落在陳餘的臉上,那是一張無比憔悴的臉,有黝黑深陷的眼眶,有渙散無光的眼仁。   在陳餘的脖子上還有一根根似乎要從皮膚中掙脫出的青筋,這一切的一切讓刑雀彷彿明白一個道理:“他是在求我?”   陳餘死死的盯着刑雀,開口向他說道:“你如今是趙國的丞相,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我能給已經是你這輩子所能走到的極限!你只是個方士,得不到世家貴族們的擁護,就沒辦法覬覦我的王位。彭越死了,你才能安穩的當好你的丞相,如果他要造反……你也沒有什麼好下場!”   “你知道他造反?你都知道什麼?不……你不可能知道!”刑雀就像是一個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一下就跳了起來,他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臉色出奇的難看。   陳餘歪倒在王位上,喫力的笑着,可笑容中的苦澀怎麼都掩蓋不住。過了良久,陳餘才慘笑道:“你們給我煉製的仙丹,還有屋子裏燃着的羶香,都是能讓我產生幻覺的毒藥。兩個月前,我就有所懷疑,去往雲中的路上,我沒有喫你們仙丹,沒有吸那種煙霧,我以爲就此可以解脫,但那讓人發狂的渴望,我終究還是控制不住。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知道我中毒了,我偷偷的尋找名醫,可他們都沒有辦法,我只有忍住不殺你們,繼續服食這些加速我死亡的丹藥。”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知道,我沒幾天可活了。可是我不甘這麼悲劇的死去,經過我祕密的查探,終於得知彭越便是你們幕後的主使者。可是你品嚐到了權利的滋味,而彭越卻一直被我打壓,這樣的你不甘心受制於彭越……這些我都知道。”   “大王!”刑雀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他不停的用頭撞擊着地面。   “呵呵……”陳餘笑了,笑得一樣的難看,嘴裏全是心酸和苦澀。刑雀依舊在地上磕頭,他的額頭早已撞破,卻還在不停的磕着。直到陳餘開口讓他起來,他才囉嗦着爬了起來。   先前的竊喜和如今的狼狽,使得刑雀形成極大的反差。而這一切的原因,在於他們是偷偷摸摸的暗害,而趙國的大權依舊掌握在陳餘的手中。   宮殿裏的血跡看起來極爲奪目,這讓刑雀想起了那天被陳餘殺死的使者。他的內心在顫抖,他在恐懼,陳餘說得越多,他活命的機會就越小。當陳餘剷除了彭越之後,又豈能容他活在世上?   不知不覺刑雀的全身都開始冒出冷汗,黏乎乎的血液與那冰冷清涼的汗液混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名爲血水的東西。陳餘依舊是一副要死的樣子,但他能在死之前輕易的殺掉自己。   “如何?”   陳餘的嗓音開始變得沙啞,額頭的皺紋又不自然的凝在了一起,顯然在承受着某樣痛苦。那是因爲在服食仙丹之後,再吸食那種煙霧,整個人的身體會陷入一段疲軟的過程,在那個過程中陳餘的精神會越來越恍惚,直到什麼都看不見。   上官龍子煉製的仙丹,再加上刑雀弄的“欲天香”,這兩樣東西都是讓人慾罷不能的毒藥。而這兩種毒藥同時出現,它們會減少陳餘死亡的時間,也會帶給精神上的很大的痛苦。   沒有人會明白,經歷了整整四個月幻覺和噩夢的折磨,陳餘是怎麼熬過來的。   就如上官龍子所說的那樣,他沒有變成瘋子,已經是一種莫大的奇蹟了。   “在整個趙國,唯一能入我眼的,唯有彭越一人而已!”齊王龍且騎着高頭大馬,雙手玩弄着馬鞭,粗狂的臉上掛滿說不出的從容和自信。   在他的視野中,由齊軍方陣形成紫色波浪正瘋狂的衝擊着厝縣那座由夯土所築的低矮城牆。面對着鋪天蓋地的齊兵,厝縣的城牆也不過是婊子身上的最後一道遮羞布,只要將這遮羞布一把撕開,就能隨意的操弄!   龍且享受這種主宰一切的感覺,享受空氣中瀰漫的血腥的味道。   不如等破城之後,順便屠一屠城?   厝縣作爲鉅鹿城的第二道防線,如果齊國攻破了厝縣,就能帶着大軍強渡漳水。等攻破了鉅鹿,就能兵指邯鄲。龍且聽說陳餘將都城遷到了下面的鄴城,雖然會多走點路,但也用不了幾天。只是楚王剛封的那個什麼薊王不知道動兵了沒有!龍且在半個月前就派出使者跟豫先制定了進攻路線,齊國攻入鉅鹿郡,直取邯鄲。豫先從北部攻打恆山郡,直逼太原。到時候兩路大軍攻破趙國後,再會同楚王的兵力一起攻打魏國。只要魏國一破,秦國孤立無緩早晚會敗亡。   厝縣的將軍叫做藺癿,自稱是藺相如之後,先爲張耳之臣,張耳死後投降陳餘,雖無大能卻也能獨守一城。   藺癿既然能降陳餘,那自然也能降龍且。知道龍且大軍殺至,藺癿立即寫了降書派人出城。哪知道龍且不許投降,斬殺了藺癿的使者後,立即派兵攻城。藺癿無奈之下只能召集士卒守城,厝縣本就是小城,城中兵馬不到一千,平時剿滅幾個山匪就都覺得喫力,又如何抵擋得了齊國的大軍?   在龍且那漠然的目光中,厝縣的城牆很快被紫色的齊軍淹沒了,當厝縣的城門被齊軍打開之後,龍且便帶着大軍入城。厝縣的城門被撞木在中間撞爛了一個大洞,破碎的門板被胡亂的扔到了地上,無數只腳踩着這些木頭渣子跨進了厝縣城。入城不多久,齊軍猛將王烈便獻上了藺癿的人頭。龍且抓過了藺癿的首級,上下一看,癟嘴說道:“孤取他人輕而易舉,此人卻妄想投降,真是可笑。”   言畢,將人頭隨手一扔,便拍着馬臀向縣衙走去。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在地上滾動,撞在了一個小卒的腳下,小卒順便來了一腳,藺癿的人頭便飛到了街道邊的排水溝裏了。   齊軍進城後,開始在城中燒殺姦淫,無數的狂笑聲從裂開的嘴巴里傳出,聲浪衝破了雲層,所以太陽能盡情的展示它的光和熱。在這個時候,人變成了一種東西,可以用來發泄,可以用來出氣,甚至可以用來鍛鍊膽魄。   不管是屠殺平民也好,還是跟趙軍作戰也好,只要讓麾下那些未曾殺過人的新卒見了血,他們便能很快的適應戰場的環境,立即發生蛻變。而姦淫婦女可以讓士卒放鬆,不至於憋得太久引起譁變。所謂的血性也可以稱之爲匪性,只要能聽從將令,他們就是上位者最好用的工具。   鄴城,王宮。剛與刑雀定下剷除彭越的計策的陳餘,很快就得到了一封加急。由鉅鹿將軍廉信親筆所書,信言龍且領兵侵犯趙國,不日便要到達鉅鹿。   齊國進犯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全城,所有人都開始議論。而看後信後的陳餘,腳下一陣踉蹌,彷彿幾欲摔倒。他在牀榻上掙扎了一會,終於下定了決心:“先除彭越,再戰龍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