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邶風·擊鼓(九)
昨夜下雨,地面上到處是水坑。車輪經常陷進泥濘之中,所以所行甚緩。就在通往恆山郡的官道上,數名士卒正用力的推着車轅,前面的馬兒不停的打着響鼻,卻始終不肯用力。旁邊的伍長大聲吼道:“再來幾個人!抬也要將王架擡出去!”
伍長說完,便朝着車窗邊的那人眼笑道:“大王無須心憂,等過了這程,路就平坦了。”
車窗裏的那人嘿嘿傻笑着,口水就順着嘴角不停下流。每逢下面的士卒一使勁,馬車就一陣晃動,車裏的那人就笑得越歡,他扭動着屁股將腦袋探出窗外,看着周遭的士卒們一陣傻笑。
等後面又來了幾個人,伍長便撅着屁股雙手前推,大聲爲士卒們鼓勁。
“使勁!”
“嘿咻!”
“使勁!”
“嘿咻!”
伍長手推空氣,卻像是推着萬斤重物,連臉都憋得通紅。車中的那人見伍長模樣,似乎笑得更歡了,他手指伍長道:“你是個傻子!”
百忙之中,伍長聽得不太確切,他大聲問道:“大王!你說什麼?”
車中那人將身子都探了半截,雙手捧在嘴邊大吼:“我說你是個傻子!”
那人說完,也不顧伍長反應,徑自哈哈大笑起來。笑了一會,又覺得這車顛簸得有趣,竟然忍不住和歌道:“擊鼓其鏜,踊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唱完一句,猶思不妥,又自顧自說道:“不是北行!我也不是一個人,周圍還有很多的人!”
說完又唱:“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唱完又說:“我憂心麼?我高興呢!憂的他人之心,與我何干?”
再唱:“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又說:“我未曾喪馬,何須尋覓?可我總覺得我丟失了什麼,我該去何處尋找呢?”
那人沉思了一會,等醒悟過來時,車已經平穩上路了。而車上的人似乎又忘記了先前思考的問題,繼續拍手唱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那人唱完,周圍人突然噤聲,一時之間只剩下馬車行駛的聲音。
伍長似乎覺得內心堵得慌,他向背後的士卒招呼了一聲,便甩鞭跑到了前頭去了。從一羣羣沒精打采的士卒旁邊跑過,伍長終於找到了他想要找到的人——上將軍彭越正騎着大馬緩緩而行。
似聞到了風聲,彭越一回頭便看見拍馬趕來的伍長,彭越出列,將馬橫於路旁。伍長走近之時一扯馬繮,馬兒輕嘶了一聲,驟然停下。
彭越問伍長道:“彭先,你不守衛在大王跟前,到前軍來做什麼?”
彭先拱手說道:“上將軍,我已經斷定大王是真的瘋了!”
彭越訝然,又問:“用什麼斷定?”
彭先道:“大王不僅瘋言瘋語,而且我親眼看到,他便溺在甕中,卻把尿當水喝!如此行徑,豈能有假?”
彭越眉頭一皺,說道:“若是真瘋了也好!這些日子不少大臣吵鬧着要去覲見大王,皆被我推脫過去。等到了恆山郡,我就讓那羣大臣看看,他們想見的大王已經成了瘋子。讓他們徹底死心!不過,到時候說不得又要改立新君了。”
彭越說完,卻依舊不放心,他吩咐彭先道:“不要放鬆警惕,務必盯緊了他,別讓任何人接近他!”
彭先拱手道喏,便退了回去。
等馬兒再一次跑回車窗下時,彭先看車裏的那人,眼裏竟然流露出一絲憐惜。好端端的大王,如今四肢俱廢不說,而且神智都不清楚了。他老是愛唱歌,可是他已經不明白那些歌裏都具有什麼樣的意義了。
如今的趙王陳餘,已經變成了一具死屍,一個木偶。他一樣會說會笑,可他已經完全不明白他說的什麼,笑又爲何而笑。
一時走神,彭先心裏竟湧出萬千感概。待回過神來,卻見一個白髮老臣不停的向周近衛彎腰稽首,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彭先下馬走近,心思:“這趙拓來幹什麼?”
趙拓乃昔日的趙王歇的堂兄,陳餘叛亂之後趙氏宗族固然是死抗到底,但也有些人是例外。就如這趙拓,先前與陳餘敵對時是鐵骨錚錚,一旦被俘立即就改弦易幟。像這種朝三暮四之徒肯定不爲君王所喜,不過他是唯一投降的趙氏宗親,陳餘沒理由不留他性命。
彭先走近,一臉倨傲的喝問趙拓道:“制禮博士(官名),不知你前來有何要事?”
趙拓連連拱手,臉上堆笑說:“臣特來請教大王,不知北上恆山郡後,是住忌城的行宮,還是擺架至郡治?”
原來以前的趙王歇曾在忌城修建了一座龐大的行宮,專門用以北巡時居住。趙拓前來自然不是關心陳餘的居住問題,主要的目地還是爲了一探虛實罷了。而彭先又豈能入他所願?彭先按刀直挺挺的站在趙拓面前,輕描淡寫的說道:“此行是避戰,而不是遊玩。如今齊國大軍即將北上,大王豈能如往常一樣入住行宮?你們這些博士,在大戰之前還費盡心思奉承拍馬,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要我說,誤國者就是你這等腐儒!”
趙拓臉上一變,嘴巴張了張卻還是沒敢還嘴,他忍氣吞聲的告了聲辭,這就走了。彭先看着趙拓離去的背影,臉上盡是譏諷之色。
趙拓回到了後軍,剛上了車架,就有好幾個朝臣來打聽消息。有朝臣問道:“此次如何?”
趙拓無奈的一笑,搖頭說道:“連面都未見到。”
又有朝臣道:“你在朝中素來被大王親近,大王又怎會不見你?”
趙拓道:“小鬼難纏,上將軍派自己的親侄兒貼身保護大王,又豈能有什麼好心?你我其實都心知肚明,不過就是懼怕彭越的權勢而已。”
聽趙拓這麼說,幾位朝臣的臉色都變得非常難看。其實在鄴城的時候,就有流言說上將軍囚禁了陳餘。可在朝會之時,上百位大臣看見彭越提着一顆血淋淋的首級步入大殿之後,誰又敢多說什麼?
至於彭越所說的方士造反,大王負傷之言。更是漏洞百出,很多大臣都能看出這是彭越的遮掩之詞。幾個方士頂多不過是阿諛奉承之徒,又豈有造反的決心?更何況那廉越乃出了名的剛正將軍,他飽受大王重恩,又豈能隨幾個方士作亂?
彭越用這劣質的藉口搪塞朝中大臣,而朝中大臣卻無人質疑。說到底,還是因爲陳餘繼位不久,本身就是叛亂上位,不得人心罷了。
幾位博士搖頭嘆氣,悄悄在肚子罵了幾句奸賊誤國之類的話後,便各自離去。
國中一亂,又哪有什麼忠心可言。不知已經瘋癲的陳餘可曾想到,即便是他大爲重用的家族血親,如今也一樣的作壁上觀。
浩浩蕩蕩的車隊終於走出了邯鄲郡,而彭越爲之付出的代價便是八千斷後的趙卒全部戰死。北上之軍,到現在只剩下兩千來人。卻不知彭越是否想過,縱然到了恆山,那裏依舊會形成一個主弱臣強的局面。沒有大軍作爲後盾,他這個上將軍說的話又是否有人會聽呢?
陳餘北上的第十日,齊軍橫掃了整個邯鄲郡,屠了三座小城之後。齊王龍且大犒三軍,然後乘勝追擊,將大軍開往恆山。另外還派出了使者前往燕國,龍且親自寫了一封國罵信,痛斥了豫先這個小人,並在信中寫道:容孤滅了趙國,再往燕國取汝首級!
而剛剛到達恆山郡的趙國君臣,屁股還沒坐熱又不得不繼續北上。原來恆山郡守告之彭越,就在齊國入侵的時候,有不少城池打着爲趙王歇報仇的名號,紛紛反叛。而恆山軍的兵力一直羸弱,郡中更有不少未曾除盡的趙氏餘孽。
單單一個恆山郡,就冒出了數個趙王,有人稱是趙歇的兒子,有人稱是趙王嘉(既最後一任趙王,趙歇乃趙王遷的兒子,是嘉的弟弟)的後裔,恆山之亂已經禍及十餘城,如果陳餘再次逗留的話,恐怕要不了幾天,那些聲稱自己是趙氏宗親的叛賊就要殺進恆山郡治了。
得此消息的彭越也忍不住長嘆一聲:
何謂人心背離?這便是人心背離!——就在趙國要遭到亡國之痛的時候,不久沒有慷慨義士憤然從戎,反而還有不少人趁機作亂。
民心既亂,這仗又如何打?
彭越突然間就喪失了與齊再戰的勇氣,覺得趙國的局勢已經糜爛到無法挽救的地步,他的腦海中甚至湧出了一個瘋狂的念頭:不如就此撇掉陳餘,自己逃到秦國或者是燕國,說不定到時候得秦王(或燕王)重用,還能東山再起?
要不然,投楚又如何?
想到這裏,彭越更是恨自己,當初爲何爲田榮那樣賣命,楚國大將蕭公角就死於他手中,楚王項羽曾立誓要將他活捉,五馬分屍以祭蕭公角的在天之靈。
心已亂,不堪戰。
彭越連掃平恆山叛賊的勇氣都沒了,立即下令衆軍,繼續北上代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