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國殤(一)
伊水畔,舟船弄影,粼粼水聲伴隨着十萬縴夫的號子聲在河灣處來回傳蕩。風過處,戈矛成林,來往的騎士揚起了馬鞭抽打着縴夫的後背。那被烈日曬得黝黑的背上,刻印着一道道血影斑駁的鞭痕。痛楚和瘙癢無時無刻不在折磨着縴夫,但他只能埋着頭抿着嘴,雙手拉緊着纖繩,將身子跟隨着繩子傾斜,一步一步的向着前方挪移。
大河中央,餘皇之上,有老者閉目呤詩:“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七月流火,八月萑葦。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
此詩名爲《七月》,乃是西周初年豳地(在今陝西旬邑縣、邠縣一帶)的奴隸所做的詩歌,講述的是一年一季男女奴隸的生活。
就如這伊水畔的十萬縴夫,曾經的他們也是國人,只不過國破家亡,不得不屈服在楚國大軍的兵戈之下,爲其牽繩使力,幫着楚人一步一步的覆滅自己的國家。他們的國家名魏,他們乃是魏人。
餘皇上的老者駕馭着十萬魏奴,帶着戰艦千舟,沿着伊水西行。
十萬名魏奴,傾斜在伊水畔,光着腳丫踩在又燙又熱的沙灘上,他們抿嘴用力,一步步挪移,帶着橫行在大河中央的巨舟向西行去。
西方有山,名爲白雲山,山下有水,名爲洛水。自洛水向東北蜿蜒直入河東郡,上下三百里,有良田萬傾,國人百萬。魏人自遷都安邑以來,在此繁衍生息已有數百載,如今楚室操戈,一路殺奔而來,此時洛陽告破,三川失守,只剩餘河東數城未曾倖免。
白雲山下小丘之上,魏王豹頭裹白巾,騎白馬,手提重劍,站在萬千人之前。在他背後,有老者、有少年、一個個頭裹着白巾,跟隨着魏王迎風眺望。
烈烈狂風似刮面如刀,卻將那鬍髯頭須吹得張揚四起。沙場處,秦國的黑旗在狂風中肆意亂舞,秦王子嬰拔出了身上長劍,迎風高呼道:“此時不戰,又待何時?”
數萬秦甲揚戈高呼:“戰!”
其聲如雷震,卻是一層又一層。有那猛將馬逸,聞聲驅馬,使一杆長槍,直衝楚陣。有那秦士,擊盾揚步,滾滾而來。停射在兩翼的秦騎,也跟着主將章燕驅馬前衝。頓時,黃沙漫天,聲震不絕。
楚陣之中,楚王項羽一身戎甲,手提一柄大鐵戟,目視着前方。待聽到秦人呼戰而來,便仰頭狂笑道:“秦狗來矣!江東弟子何在?”
大將鍾離味提戟狂呼:“未曾遠離大王!”
項羽大喝道:“讓那秦狗看看,我楚國鐵騎的鋒銳!”
“喏!”
鍾離味甩馬而出,背後跟着數萬楚騎直奔秦陣兩翼而去。兩支騎兵呼嘯着穿過,剎那間,便有無數騎翻身落馬,不一會就攪成了一團,捉隊般的廝殺在一起。
秦陣之中,嬴子嬰高站在戰車之上,舉望戰場,卻見人影在黃沙中穿梭,一時之間也不知勝負爲何。旁邊跟着驍將褚遼,此時按劍說道:“冀候麾下有三萬騎兵,而楚騎卻有整整五萬。素知楚騎威猛,如今又佩戴了馬鐙蹄鐵,使得戰力飛漲,根本不懼怕與秦騎硬戰。”
褚遼之言,嬴子嬰又如何不知?秦國騎兵的祕密,早在關東大戰之時就暴露了出來。天下諸侯都是精明日,又如何不知兩物對騎兵的作用?於是紛紛效仿,如今天底下已經沒有當年只會躲在馬背上射箭的騎兵。就如這楚騎,本就是項羽手下精銳。在沒二物之前,項羽就極喜騎兵,如今有了二物,便當先裝備上了。就是有這麼一支來去自如的騎兵,所以魏國上下,無人敢出城野戰,不得不據城死守,然後被分割包圍,一點一點被蠶食。
從東郡出發,楚軍行軍數千裏,所過之處,無人敢出城野戰。今日之戰,不在關隘城塞,而在距安邑城三百餘里的原野上。這是秦楚二國首次正面交鋒,若一方戰敗,戰局立改。
待騎兵交戰不久,很快步兵也接近開戰。無數面檣櫓被頂在了最前面,天空中箭矢亂飛,地面上手持長戈的士卒已經開始交戰。戰陣中,不時有楚國甲士護着火車衝出,火車上燃着熊熊大火,散發着燻人的黑煙,一攪進陣中,就使得秦士慌張躲避,原本完整無缺的陣形立即被打亂。
不等楚軍囂張,秦陣中立即推出一扇扇插滿豎刺的刀牆,數十人推着刀牆橫衝直撞,楚軍的陣勢也立即告破。秦軍將此利器藏於軍陣之中,此時用出,卻比火車更爲犀利。楚軍縱然再驍勇,也不敢以血肉之軀阻攔如此龐然大物。
子嬰在戰車之上剛露出一點笑容,就見有楚騎飛馬而出,奔馳的時候甩出套索,數十騎一起用力,很快就將刀牆掀倒。隨後又有戰車、巢車、塔樓……等大型器具相繼推出。可平原之戰畢竟不是攻城,這些龐大的攻城器具畢竟不靈活,很快就坍塌在亂軍之中。
在烈日和濃煙之下,秦軍與楚軍相互糾纏在一起,震天的戰鼓聲一直未停止。
戰車上,嬴子嬰雙手緊握,眼神專注而焦慮。烏雅馬不停的打着響鼻,項羽的眼睛盯在了戰場上那個如火一般的身影上,那名秦將其勢如火,不停的大呼酣戰,周圍楚士皆不是他的敵手。項羽心中的戰意越發升騰,當看到那將又砍殺了一名楚國將軍之後,卻再也忍不住了,戟呼那將道:“此乃何人?”
旁有識得的大叫道:“此人乃秦國上將軍馬逸!”
項羽聞聲大笑道:“原來是這個無膽鼠輩,竟敢在孤面前欺凌我楚國男兒!看我取他項上首級!”
言罷,一騎飛出,直奔馬逸而去。背後虞子期狂呼着跟上,一行人撞擊戰場之中。項羽舞戟向前,其人所過之處,到處是斷戈殘屍,無人能擋他一合!
正在人羣中廝殺的馬逸突然聽到一聲驚呼,扭頭一看,瞳孔瞬間放大,一將飛躍而來,坐騎橫跨在空中,一支大鐵戟從天而落,咆哮聲轟的一聲耳邊炸起:“馬逸受死!”
聲剛落,一戟砍下,馬逸提槍一擋,一口鮮血飛噴而出,整個人被擊飛落馬,滾進了亂軍之中。偏將呂珀見馬逸危機,急忙拍馬來救,卻遭項羽兩戟砍死。數名秦士趁機將馬逸搶出,引得項羽提戟直追。周圍秦士見主將危險,都一個個奮不顧身的阻止,項羽遭此堵截,眼睜睜看到馬逸逃脫,不由怒吼一聲,大戟狂舞之下,周圍秦士皆被砍死。
項羽立殺數十人,使得周圍盡是伏屍,虎目掃視之下,秦軍喪膽,急忙後退。項羽哈哈狂笑,隨即目視後方,乏紅的雙眸似乎看見了某個身影,大戟操着那個方向一指,大吼道:“諸位可隨我斬殺子嬰!”
衆士呼喏之後,項羽身先士卒,直朝子嬰所在的方向殺去。
嬴子嬰並未看到項羽之威,此時猶自站在戰車上觀戰。在他的目光中,焦作的戰場似乎發生了一點改變,秦軍開始收縮後退,似乎已經隱隱可見敗相。然而他向着左邊的看了一眼,卻依舊望着前方。沒過了一會,有士卒慌忙來報,嬴子嬰一聽馬逸受傷,立即下車觀看。
數人抬着擔架停在戰車之下,嬴子嬰跳下馬車之後,直奔擔架上那人而去。擔架上的那人在不復先前的威風,那張粗獷豪放的大臉上此時呈現出一股異樣的蒼白,鮮血不停的從口中吐出。嬴子嬰神情大震,雙手緊握着馬逸的右手,馬逸似有所感,眼皮微微睜開,喉嚨滾動着想說什麼,卻最終噴出了一口鮮血。
溫熱而猩紅的血跡終於使得嬴子嬰清醒過來,急忙大叫道:“快將上將軍帶去醫治!”
看着擔架消失在眼中,嬴子嬰狠狠的砸了一下車轅。
亂軍之中,依稀可聽見一絲響聲,嬴子嬰側耳一聽,隨即聽得明白:“亡秦必楚!”
山丘上,頭裹白巾的魏豹一舉重劍,仰天悲呼道:“生當爲魏人!死亦做魏鬼!不滅項楚,魏當不存!”
所在山丘上傳來無數人高呼:“死戰!”
其聲悲烈,不遠處的大山亦傳來回響:“死戰!”
洛水畔,一身素袍的魏央赤足站在小舟上,一把扔掉了船槳,伸出雙手仰頭狂呼:“不歸!”
河中無數人擊水狂呼:“不歸!”
伊水之上,老者捻鬚下令:“到地方時,先屠魏奴,再行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