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五章 國殤(三)
一戟從天而降,穿透面前一人,貫飛數尺距離,砸向了嬴子嬰。嬴子嬰急拽繮繩,戰馬長嘶一聲,卻還是未躲過,砸在了戰馬後腿之上。戰馬屈膝,嬴子嬰重心不穩,幾欲摔下馬背。正值危難之刻,褚遼從旁邊跳下,用雙臂抬起馬後腿,助嬴子嬰穩住了身形。
褚遼氣喘如牛,提搶問道:“大王,往何處去?”
嬴子嬰將劍一指,望着遠處那座小山道:“事不宜遲,可往小山聚兵!”
一行人護着嬴子嬰急往小山奔去,亂軍之中,人馬四處亂竄,三國兵馬攪成了一團,哪裏看得清楚遠處情形?站於小山之上的項羽能目視極遠,他看到下方一面黑色大纛直奔小山而來,遂向項莊問道:“那面可是秦王大纛?”
項莊伸首一望,隨即喜道:“正是秦王大纛!”
項羽仰頭哈哈大笑道:“不出意外嬴子嬰當在其下!嬴子嬰竟然自投死路!看來秦國氣數已然盡絕!”
說完之後,招呼左右人馬,直向秦王大纛殺去。一行人氣勢如虹,如江河掘提之勢轟然衝出!一頭趕路的嬴子嬰還猶然不知,辛得旁邊褚遼眼尖,倉惶間一聲大叫:“前面是項羽的王旗!”
“什麼!”嬴子嬰心頭大震,毫不猶疑的撥馬迴轉,厲聲大叫道:“速撤!”
一馬當先的項羽看見嬴子嬰已經掉頭,張口大喝道:“嬴子嬰!哪裏走!”
其時,兩人距離已經接近,嬴子嬰向後一瞥,第一眼就認出了項羽!
項羽驅馬狂奔,秦王親衛捨身相阻,皆被項羽舞戟掃死。眼看二者距離越來越近,那一杆長戟只在嬴子嬰背後弄影。斜刺裏突又殺出一將,攔住項羽去路。那將生得虎背熊腰,怒瞪着一雙紅眼,提一柄大斧,昂首大叫道:“項狗休傷吾主!”
項羽側頭一瞥,卻見那將雙手舉斧直朝自己劈來,項羽一心想殺子嬰,又哪會顧忌此人?卻只管驅馬前進。提斧秦將飛奔而來,抽得近前,大斧已經劈下,項羽冷哼一聲,大鐵戟倒轉,雙手擒柄向旁一擋。就在兩件武器相交之間,聞得一聲暴喝,大斧狠狠的砸在了鐵戟之上,項羽臉色突然一陣潮紅,身軀竟然不由自主的向旁傾倒。就在旁側的項莊與褚遼正在交戰,聞聲忍不住偏頭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張口大叫一聲:“大王!”就急忙抽馬向前,身旁褚遼瞅見機會,長槍抽冷子朝項莊背心一拍,項莊一口鮮血噴出,竟然頭也不回繼續向前。
項羽被一斧劈下馬背,正覺內臟翻滾間,卻見得那將又勢如瘋魔的殺奔而來。項羽急忙後退,在大斧的砍劈之下顯得頗爲狼狽。二者糾纏不過片刻,項莊就已經殺來,照着那將背心就一槍刺去。那一槍來得又狠又急,幸得後面褚遼一聲高叫,那將身軀微微一偏,避過了要害,卻在腰側間刺了一個窟窿,幸得鎧甲厚實,那槍只刺進了一個槍頭就再也刺不進去了。
項莊傷了那將,項羽趁機被親衛救起。眼看着項莊與那將瘋狂的戰在一起,項羽按着隱隱發疼的胸腹,忍不住咧嘴笑道:“沒想到秦國竟有如此猛將,可讓他留下姓名!”
旁有小卒向場中高聲問道:“提斧那將可留下姓名!”
那將高聲答道:“某乃沙太是也!”
沙太在場中越戰越猛,項莊漸漸遮攔不住,正值危急之間,項羽重振精神舞戟殺來。項羽與沙太又鬥了兩回合,背後褚遼暗施冷箭,卻被項羽從容躲過,項羽惱怒,一戟逼開了沙太,彎身取下弓箭,拉弓如月,只道了一聲“着”,褚遼隨即落馬。沙太大驚,急忙回身救起褚遼,二者奪路而去。
時值天色漸暗,秦魏二軍敗勢已顯,士卒四處逃竄,楚軍在後緊追不捨。直到天黑盡之後,後軍陣中才傳來鳴金之聲。項羽錯失了斬殺子嬰的機會,心中惱怒,不肯退兵。追殺了一陣,背後飛奔來一羣騎兵,爲首兩員大將,奔到項羽面前,一人翻身跪地,一人拽住馬鞭勸道:“要滅秦魏,並非一日之功,如今天色已晚,將兵不知,再追下去必然會走散士卒,還請大王收兵!”
項羽掃視二人,一人乃騎將潘岳,另一人乃鍾離味。拽住馬鞭苦勸之人,正是鍾離味。項羽面上雖有不愉之色,卻還是下令道:“既然如此,就先行退兵吧!”
楚軍雖然退去,但秦魏潰軍依舊在四散逃離。等嬴子嬰逃至澠池大營,召集大將聚帳議事的時候才得知,上將軍馬逸已經逝去,魏王豹走失,秦國大將損失十餘人,有衛闕、韋佗、章進、白霖、西乞烈……等。冀候章燕失了一眼,褚遼面上中箭至今未醒。能在帳中議事的,只剩下東方宇、公孫越、沙太、池籍四員秦將,另外還有四五員魏將,其餘人或是走散,或是戰死,皆不可知。
嬴子嬰目視帳中衆將,目光中那些熟悉的面龐越來越少。心中雖然悲痛莫名,卻還是強作鎮定道:“亂戰之下,楚軍雖勝,卻也是慘勝。料想明後兩天,項羽也不敢強攻澠池大營。諸將可收攏散軍,激勵士氣,另外派斥候走馬,務必要將魏王找到!”
衆人稱喏離去後,嬴子嬰獨坐了半響。最後長嘆起身,帶着韓則、子車景二人半夜巡視軍營。
軍營之中,兩國士卒都士氣低迷,特別是魏軍士卒,得知魏王豹生死未譜的消息,更是哽咽垂淚。嬴子嬰在敗軍中穿行,未放一言,未許一喏。但自他走過之後的地方,士卒們都開始悉悉索索的卸甲,準備回帳安睡。
到了第二天,楚軍果然未曾來攻。就如嬴子嬰所言,楚軍雖僥倖擊敗秦魏之軍,但自身傷亡不少。有八千江東弟子死在了洛曲之戰上,這是項羽自發兵到現在,所受到的最大的損失。然而這些都不是項羽不肯出兵的理由,項羽之所以不肯趁勝追擊,最主要還是抓捕了一人。
魏王豹被楚軍所俘,在打掃戰場的時候亦有上萬魏卒成了楚國俘虜。楚魏之戰打了足足大半年,魏王豹最終落入了楚國手裏。如果秦國不曾援助,項羽必然會殺了魏豹用來祭奠江東弟子的亡魂。如今秦國已經介入戰場,嬴子嬰又僥倖未死,項羽決定給魏豹一個機會。
楚國軍營之中架起了十多架油鍋,邢臺上劊子手已經就位,砍頭的木墩下已經擺好了一盆清水。在楚國衆將的注視下,魏豹被五花大綁的推上了邢臺。邢臺後襬着一方大案,楚王項羽虎踞其後。在衆人注視之下,披散着頭髮的魏豹直挺挺的盯向了項羽。項羽漠視着他,冷冷的說道:“你若是投降,可免一刀之苦。若不降,那一萬魏卒亦會爲你陪葬!”
項羽說完,下方就有楚國士卒押着一批批魏軍降卒從邢臺下經過。邢臺旁邊挖有一方大坑,坑前跪着一排一排的魏卒,其中也有穿着黑色衣甲的秦卒。他們被按低了腦袋,露出了脖子,背後行刑的楚軍已經舉好了大刀,在他們的腳邊還停放着一輛輛小車,小車之上擺放着磨好了的大刀。
魏豹回頭看去,下面黑壓壓的一片,看不到士卒的面孔和表情,也沒聽見淒厲哭喊的叫聲。魏豹回過了頭,看着項羽,平靜的說道:“楚王殺的又何止下面這些人?我死之後,秦王會爲我報仇的。他們死後,他們的子孫後裔也會爲他們報仇的。楚魏血仇,至死方休。”
說完之後,他便一步步走到邢臺上,在木墩旁跪倒,將頭擺在了面板之上。
魏豹做出如此姿態,項羽眼中流露出一股暴虐之氣,他一掌拍碎了案板,下令道:“砍了!”,言畢,人已抽身離去。
公元前202年八月中旬,魏王豹被項羽所殺,三日後,楚人范增攻破安邑,魏滅。
等魏豹身死,安邑被破的消息傳回了澠池之後。秦軍大將聯手上書,請秦王回師秦國,駐守函谷關,嬴子嬰不肯退兵。第二日,由咸陽送到書信也到澠池,嬴子嬰展信一看,是由丞相蒯徹寄來的書信。書信中言明,司徒真在九原已經稱王,自封九原王,並拆毀了新駕好不久的黃河大橋。在北地的察哈爾造反未成,遂叛逃匈奴,馮英帶着兩千騎兵出塞追殺,消息至今未知。信的最後寫道:“若戰事不利,大王可退守函谷。”
嬴子嬰觀信良久,最終仍舊免不了長嘆一聲。察哈爾終究還是反了,而自己終究是看走了眼,錯信了司徒真。
前線戰敗,後院失火。此時若退回秦國,就是背信了與劉邦的約定。若劉邦因此戰敗,秦國再也無力對抗楚國。可是劉邦深入敵後,消息不明,韓信與魏央也不知可曾得手。
是戰是退,只在心中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