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信仰
滿場靜寂，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幾乎忘了身前還有隻正在不斷咆哮掙扎的猛虎，也幸好猛虎被黏膠困住了，否則僅是這麼一瞬，就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精靈長老的目光從雲端臉上依次掃到夏洛和周正的臉上，再看看簇擁在他身前和已經倒在地上的那些族民，最後閉上眼，輕輕嘆息了一聲。
隨着這一聲嘆息，他的神情有那麼一刻的鬆懈，疲憊、悲哀、蒼老，種種軟弱的情緒在臉上一閃而過，但是當他睜開眼時，面色就已平復如初，他說：“不管怎麼說，這時空鏡是神留下的聖物，無論花多少代價，都要拿回來！”
夏洛詫異地睜大眼，原本她做好了心理準備，被精靈族仇視也好，被精靈長老痛斥怒罵也好，只要他們肯罷手就好，不然死那麼多人，她就算能回去，也會一輩子良心不安。可是她沒想到，精靈長老竟然固執到如此地步！
她張了張嘴，感覺言語有些艱澀，半晌才道：“爲了這種沒有任何用處的東西，死這麼多人值得嗎？”
“值不值得，你們是不會懂的。”精靈長老目光望向了遠處：“沒有信仰的人，是不會懂得信仰的偉大，那是一種凝聚人心的力量，無論是痛苦悲哀，還是身處絕境，那都是心靈最深處的一點暖意，支撐着這世上的所有種族能夠無畏的去戰勝一切，一代接一代，源源不斷的繁衍生息下去。”
精靈長老的語氣平和而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如同一泓清泉緩緩的淌過。
其實，這裏大部分的精靈都不知道末日審判這回事，他們只知道要保全聖物，要奪回神遺留下的東西，僅此而已，因此精靈長老開口說話的時候，每個人都情緒平靜的在靜靜的聆聽，臉上帶着一種近似神聖的微笑。
“神也許早已經遠離我們，但他曾經爲這片大陸做過的事，卻永遠都銘記在我們的心裏，這是一種純精神的敬仰和膜拜，這是一種指引着我們的靈魂不至於走上邪路的引領。而聖物，是神用過的東西，可以證明神的存在，如果我們不將它取回來，那麼再過上幾百上千年，大概就沒有人再相信神的存在了吧，這將是一種精神上的悲劇！對那些後代來說，神可能只是個名詞，存在於神話之中，虛無縹緲而又無法觸及……”
這一番話夾雜在一片虎嘯聲中，聽起來竟然意外的震撼人心。
夏洛還是不太理解這種信仰的力量，神情古怪的瞅了瞅精靈長老，又瞅了瞅那隻暴躁之極的猛虎，心裏暗想：難道那個時空鏡，就是等同與金約櫃、都靈裹屍布，聖盃、聖包皮……等等的存在？
抓狂！這種聖物有時還真令人無語！
不對不對，不一樣的！她確確實實的知道被這個世上的種族奉爲神的雲淡，其實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人而已，哪有什麼神蹟，哪有什麼光輝偉大的事蹟呀，其實都不過是爲了生存，作出的一種本能反應而已。如果因此而改善了這片大陸的原狀，開化了一羣懵懂的原住民，那也絕對不是雲淡的本意。
最重要的，他不是神，他是人！爲了一個人留下的一件東西，拼上這麼多精靈的性命——
夏洛深吸一口氣，忍不住了，她要說！她說：“可是你們的神……唔唔……”
話剛出口，雲端就探過一隻手來捂住了她的嘴。
“放……放開……”夏洛用力掙脫出來，壓低聲音，不解的抱怨道：“爲什麼不讓我說下去？他真的只是個普通人……”
雲端輕拍着她的背，試圖讓她安靜下來，隨後湊到她耳旁輕聲道：“只要他們相信他是神，他就是神。”
“我不懂！”夏洛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雲端微微一笑：“耶穌是人還是神？”
“神！想都不用想，是人都知道嘛！”
“你確定？”
“呃……”夏洛被他問得愣住了，她能確定嗎？親眼見到的都未必是事實，何況那些沒見過，只是聽說過的事呢？
雲端又循循善誘：“平安夜和聖誕節好玩嗎？”
夏洛照實回答：“還不錯，只要是過節，就有藉口可以玩了。”
“你相信有龍的存在嗎？”
“我……不確定……”
“看嘛，如果沒有耶穌，沒有聖誕節，這個世界豈不是又少了點樂趣？而中國古老的傳說中總少不了龍，世上真有這樣的生物嗎？誰也不知道不確定，你又何必在這個問題上較真？”
“是啊是啊，難得糊塗！糊塗是福！”周正在旁憨憨的道。
無語！被雲端徹底打敗了！
夏洛乾脆拋開這個神不神的問題不管了，再轉眼看看精靈長老和他族民臉上流露出的那種堅定的信仰之色，雖然還是不能理解，但感覺這樣其實也蠻好的。起碼他們有可以堅信的東西，內心必定是充實的吧！
她剛纔要是真把那些話喊出來，粉碎了他們的信仰，那可能比殺了他們還讓他們難過呢！
“那現在怎麼辦？眼睜睜看着他們去殺那猛虎？”她又有點於心不忍。
“對啊。”周正看看那隻體型比正常老虎要碩大數倍的猛虎，吞了口唾沫：“我們就算去幫忙，也是跟飛蛾撲火一樣，去送死啊！”
“這個問題嘛……”雲端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忽然笑道：“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啊！”
“什麼辦法？”夏洛望着那堵在虎穴處的猛虎，和掩在它身後，探出毛茸茸腦袋往外張望的幼虎，目露沉思：“難道……”
“長老，你們先停一停，我有個建議。”說話間雲端已經走到了精靈長老的面前：“其實，要拿回時空鏡，不一定非要殺了這老虎。”
“不殺？不殺怎麼拿？入口都被堵了！”精靈長老奇怪的瞟了他一眼。
“反正這虎都被困住了，一時半會掙脫不出來，你只要讓人不停地使用膠果，困上幾天……”後面的話他不用說下去了，精靈長老的眼裏已經露出了一絲了悟的讚賞，喃喃點頭道：“這個主意是不錯啊！”
“不過——”雲端話鋒再一轉：“活活把這虎餓死，好像太不人道了！”
人道是什麼？精靈長老不懂，豆子眼直揪着他瞅。
雲端毫不在意，接着往下說道：“這虎穴不知道有沒有別的入口……”
“沒有！兔子才挖多個洞呢！”精靈長老很確定。
“那你們不會學學兔子？多挖一條路出來？”雲端一笑：“進去看看。要是有時空鏡在，取了就走，要是沒有，就去別處找吧，用不着在這裏死耗。”
“挖一條路出來？”精靈長老眼睛一亮，對啊！他先前怎麼沒有想到呢！
其實不是他腦子不夠用想不到，而是先前的戰況太慘烈，讓他的心都緊揪了起來，有點孤注一擲的衝動，只想着屠了這隻虎泄憤，就沒有想到別的上頭。
“快！找個離那虎遠點的地方，動手挖！”
精靈長老一聲令下，精靈們全都活動起來，挖洞嘛，是他們的強項，別看人少，打通一條道路，卻用不了多長時間。
“注意幼虎！”雲端忍不住提醒了一聲，幼虎雖然沒有成年虎那麼可怕，但是從體型上來講，打個滾也夠壓死一大票人。
這時候雌虎心急護子，更加暴躁起來，猛力往前一撲，雖然沒有掙脫出來，虎尾卻險些掃中雲端，幸好他及時趴臥在地上，才避免了被掃到空中當飛人的悲慘結局。
“你沒事吧？”夏洛連忙扶起他，但隨即一陣震天撼地的吼聲響起，將她的話音掩埋無蹤。
腳下的地面在顫動，頭頂的樹葉在淅淅作響，一陣又一陣的狂風吹得人睜不開眼。在這猛獸的怒吼中，人類數代遺傳下來的本能的恐懼襲上心頭，每個人的臉色都變得又灰又敗，十分很難看。
其實最後怕的是精靈長老，他本以爲這隻猛虎已是困窘無措了，直到聽見這聲吼叫，才知道它的體能還遠遠沒到瀕臨殆盡的程度，如果正面硬拼，可能他帶來的這些人都不夠死的！想到這裏，他不由自主的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略帶感激地看了一眼雲端，先前心裏對他們編謊話來欺騙自己的隱隱不滿，此刻也都完全消失了。
“別發愣，注意別讓那雌虎掙脫了！”精靈長老一邊發號施令，一邊偷空問雲端：“既然沒有末日審判這回事，那石壁上寫的到底是什麼？”
“這……”
雲端與夏洛、周正對望望，有點面面相覷，照實說吧，不知道那事實對精靈長老心裏的信仰會有怎樣強大的衝擊。編謊吧，似乎又繞回老路上了，他們也不想成天生活在一堆謊言欺騙中。要是死硬着不開口，好像也不說不過去，畢竟那壁刻是在精靈族的地盤上，人家肯給看已經算給面子了……
最後還是雲端靈機一動，神祕一笑道：“不能說！”
精靈長老詫異：“爲什麼？”
他指指天，又指指自己的嘴，一本正經道：“天機不可泄露！”
夏洛和周正聽見這話，差點沒憋住笑，他他他，他居然用江湖騙子的口頭禪來忽悠人！
雲端沒有笑，臉繃得更加嚴肅了，爲了讓精靈長老不再追問，他接着道：“你想，要是那上面記錄的東西能夠讓你們知道的話，你們神肯定會用精靈族文字寫下來，現在既然用了一種你們看不懂的文字，這就是不想讓你們知道的意思，我們也不能違逆神的意志，所以當時才編謊哄你來着。”
精靈長老倒沒覺得自己被忽悠了，他總覺得神行事的高深莫測，必定有其深意，凡俗之人窺不透的，聽見雲端不肯說，反倒更信了幾分，點點頭恍然道：“原來是這樣啊！”
“我……我快不行了，我們走開點。”
夏洛雙手捂住臉，生怕憋不住笑，急急地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