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禍患
第二天早上,雪終於停了,天氣卻越發陰冷。
霜前冷,雪後寒,向來如此。
今天的情況還格外糟糕,一般來說,雪後若是放晴,那麼天氣往往會迅速好轉,距離冰消雪融也不遠。但雪後如果還是陰天,滿天烏雲低壓壓的似乎隨時都要再下上一場雪,那多半就要陰雨連綿,最起碼三五天內別指望能夠回暖,甚至於拖上十天半個月都不奇怪。
“唉!這天氣可真糟糕!”潘龍下樓的時候,聽到有旅客在嘆氣:“這鬼天氣再陰下去,再下兩場雪,今年的麥子就慘了!”
“別說麥子了,再怎麼下去,就連稻子都要成問題。”另一個旅人嘆道,“種稻的時節也快了啊!”
潘龍搖搖頭,嘆了口氣。
天災人禍之中,人禍往往還能想辦法避免,天災卻最是讓人無計可施。像是這種大型寒潮的情況,就算是長生仙佛也無可奈何。
別說這個世界,就算是前世那個人類已經在火星上建立城市的世界,一旦西伯利亞大寒潮爆發,除了那些已經依靠綜合農業大廈完成糧食和蔬菜供應的地區,大多數依然保持田間耕作的地方,還是免不了糧食減產。
當然,那個世界全球經濟一體化,大數據網絡隨時監控着各地的生產和消費情況,配合不斷更新的數學模型和高效的物流網絡,再怎麼天災,也斷不了人民的日常生活供給——記得有一年大旱,潘龍就喫過從月球送來的豬肉。微重力環境下的豬長肉極快,就是肉質有點松,經不住燉煮……
九州世界的物流能力,其實也未必就輸給前世。只可惜這個世界的強者和“高科技”往往都用在爭強鬥狠上,很少落入民用。
就連朝廷救災,除了傳說中帝甲子時代曾經出現過用三千套儲物裝備搬運九州糧草救濟災區的故事之外,也只有最重要的藥品之類,纔可能用得上這些高效物流。
其實,只要供給充足,哪怕潘龍一個人,都能靠着自己的運輸能力維持至少十萬人生活所需的糧食——尋常百姓,一人一天有一斤米煮粥,便能不至於餓死。若是有個三斤,便是下田勞作也沒什麼問題。而十萬人裏面,又不會個個都是青壯,統合算來,一天運輸二十萬斤的米糧,應該就足夠了。
這種程度的運輸能力,要是靠車載船運,不知道會有多麻煩。但如果用仿製山海經來運,一次能運送一兩個月的分量都沒問題。
而運輸速度更是不在話下,九州曾經有前輩的大宗師作詩曰“日行三萬裏,朝出不見夕”。意思是說他一天可以走三萬裏的路程,早上日出的時候開始向東走,繞着蒼茫大地轉上一圈回來,太陽都還沒落山。
這是不是吹牛皮?潘龍也不確定。但最起碼他自己的話,一天三萬裏當然不行,可一天一萬多里還是行的——無非就是十二個時辰,每個時辰八百五十里左右。
這個速度老實說不算多塊,如果這個世界的長度和時間單位,能夠換算成另外一個世界的話,那麼這大概相當於時速442公里——也就是每秒鐘122米左右。
尋常強弓射出的箭矢,幾乎不大可能達到這樣的速度。強弩射出的弩矢倒是能夠在很短的時間裏面保持如此高速,但也會因爲空氣阻力而降速。
簡單地說就是……如果維持晝夜不息的話,潘龍可以像剛剛從強弩之中射出的弩矢那麼快。這個速度對他來說,並不會造成多大的壓力。
而如果他真的要拼了老命趕路的話……目前他還沒試過,但畢靈空老師曾經說過,真人宗師裏面,有很多人可以比聲音更快。
……但沒有糧食,“運輸機”再快又有什麼用呢?
大夏朝廷究竟還有多少備災的儲備糧?如果真的出現席捲小半個大夏的歉收乃至於饑荒,朝廷能拿得出足夠的糧食來救災嗎?
潘龍一點信心都沒有。
就他這些年闖蕩江湖的所見所聞,大夏朝廷各地的糧倉其實都沒什麼存貨。不止一處的糧倉甚至乾脆就是空的,連老鼠都能餓死的那種。
要是真發生什麼天災人禍,到時候能夠開倉放糧的地方,真的不多。
當然,這些年他所走的地方,大多也是不怎麼繁華的地區。尤其是雲州各地,原本就不是產糧大省,甚至於經常需要從外地調撥糧食的。糧倉空着,倒也不足爲奇。
只是,不知道以富庶著稱,號爲“天下糧倉”的荊揚二州,情況又是如何?
潘龍暗暗決定,接下來去廣陵城的路上,就要順路看一看揚州各處糧倉的儲備情況。
結了食宿的費用,他走出客棧,正打算離開衡陽城,突然聽到了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
這聲音正是昨天傍晚那位高談闊論的書生,只是和昨天那帶着幾分酒意的話音不同,此刻他的聲音顯得嚴肅認真,很有幾分正人君子的味道。
潘龍好奇地循着聲音走去,來到了一間小小的學堂外面。學堂裏面,七八個孩子正在那書生的帶領下讀書,讀的卻不是大夏官方規定的蒙學教材,而是一篇談做人立身的散文。
這篇文章的名字叫做《勤以修身、儉以養德》,作者不詳,只知道是戰國時代墨家學派的文章——墨家排斥名利,著書立說從來只以“墨”爲號,不留作者。
那時候,儒門講德行、墨家講法度,都是天下著名的學派。只可惜後來大夏建立,儒墨兩家都在被掃蕩之列,兩派的文章自然也就進不了大夏官方的教材,漸漸便散失了很多。
潘龍沒料到,竟然會在這小小的衡陽城裏面,見到一位以墨家文章作爲教材的讀書人,不禁有些好奇。
他潛行進入學堂,卻見旁邊的書架上還有許多文章,其中有不少諸如《大愛無疆》、《選賢論》、《以儉立身》……這類闡述墨家學派思想的文章。
這個書生,赫然是一位罕見的墨家門徒!
潘龍沒打擾他們,離開了學堂,在附近找了個剛開門的飯店,點了一份早點,向店小二打聽這學堂的情況。
一問才知道,原來這位名叫存真先生的書生,竟然還頗有名氣!
此人姓劉名端,字存正,乃是衡陽才子,曾經前後應過兩次科舉,分別考上了百工機巧科和運籌算術科,是個雙料舉人。
第二次中舉之後,劉端當了官,上書指出朝廷多個政策的弊端,卻被斥之爲“少不更事”、“輕慢莽撞”。他一氣之下辭官回家,開了個學堂,自號“存真”,宣稱要教小孩子們學真事、講真話,做一個真誠的人。
他學問淵博、見識不凡,在這衡陽城裏面也是一位有頭有臉的人物。
“唉!存真先生常常說,洛南皇子的變法操之過急,只怕會適得其反。我們聽着,也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店小二最後嘆了口氣,低聲說,“也不知道會不會真的有什麼禍患啊!”
禍患?
潘龍看着外面陰沉沉的天空,忍不住也嘆了口氣。
第一百零一章 揚州侯
離開了衡陽城,潘龍沿着大路向東。
每經過一個城鎮,他都刻意去找到這裏的糧倉,悄悄潛入其中一探究竟。
結果讓他越看越擔心——十個糧倉裏面,總有七八個不滿,甚至還有一些完全就是空的。真正能夠做到糧食滿倉隨時待用的,屈指可數。
這可有點糟糕,揚州是天下聞名的魚米之鄉,也是整個大夏九州的糧倉之一。通天江沿岸,在整個揚州境內又是相對富庶的地區。若是連這裏的糧食儲備情況都如此糟糕,那別的地方就更不用說了。
潘龍看得連連搖頭,越發擔心可能發生的饑荒。
而且,老天爺也很不幫忙。
這一路走來,天氣沒有半點回暖的架勢,甚至於又下了兩次小雪。
眼看着到了四月,往年這個時候早就已經到了春暮,有道是“人間四月芳菲盡”,桃子李子之類水果都開始結果了,而冬小麥甚至已經到了灌漿成熟的階段。
但這一場超乎尋常的寒流下來,田裏的麥子都病怏怏的,稻子的情況更慘,結冰的泥水裏面,幾乎隨處可見凍死的稻苗。潘龍走在路上,常常看到農夫在田間唉聲嘆氣,甚至嚎啕大哭的都有。
可他也沒辦法。
如此大規模的天災,別說是他,就算是畢靈空老師,怕是也無計可施。
他能做的,只有夜晚潛入一戶戶農家,每家留下一些錢財。
當初行俠仗義掃蕩不法強梁時候積攢的金銀,只堅持了三五日,就消耗得一乾二淨。足以讓尋常人家豪富幾代的財富,在救災這種大事面前,根本只是杯水車薪。
但潘龍現在能做的,也就只有這樣了。
大夏皇朝的確也作了不少努力,他不止一次看到有朝廷敕封的城隍土地、山神水神之類在天上施展法力,努力改善氣候。但他們的努力,卻也只是杯水車薪。
法術還在奏效的時候,氣候的確有點暖和的意思,但法術一旦失效,氣候立刻就又回涼了。
這種大規模的天災,別說人力,就算神力也無可挽回!
看如今的形勢,今年夏秋之際,怕是要有一場大饑荒……
懷着憂心忡忡,潘龍再次來到了廣陵城。
他先是偷偷去看望了徒弟鄭雙一家,他們過得還不錯,鄭雙又在酒館裏面當起了廚師。修成武功之後,他的廚藝也進步了不少,現在已經是廣陵城裏面的名廚。
作爲一個名廚,鄭雙賺到的錢不僅足以養家餬口,還能接濟接濟街坊鄰居。潘龍去看望他們的時候,就看到他妻子帶着兩個兒子,給一對老夫婦送去糧油米麪。
潘龍也認得那對老夫婦,他們本是做一些小生意的,賺了點錢,在這廣陵城裏面落了戶。只是時乖運蹇,生了幾個孩子,都沒能養大,後來索性就信了佛,當了居家的修行人。
二老平時沒多少收入,主要就是給廟裏抄抄經書、串串佛珠。與其說是靠這個賺錢,不如說是他們掛名的那個寺廟用這種方法在接濟他們。但寺廟的僧人只是慈悲,不是冤大頭,給他們的報酬不過也就是尋常日用的程度而已。街坊鄰居們也常常接濟他們一二,讓老兩口能過得好一些。
只是如今眼看天災將至,街坊鄰居們也要儲存錢糧物資以備不虞,自然就沒辦法再接濟他們。
鄭雙一家算是他們這一條街上過得比較好的,纔能有餘力去幫助別人。
潘龍看得暗暗點頭,沒有出來跟他們見面,轉身遠去。
鄭雙他們認識的不是新晉的真人宗師潘龍,而是雲州的後起之秀白虎星。而白虎星的情況如何,潘龍之前忘了詢問老師。
要是白虎星還在雲州天天飲酒作樂,這邊鄭雙卻見到了師傅,那豈不是露餡了!
離開之後,潘龍找了一間客棧住下。正在喫飯的時候,揚州侯的使者卻又找上門來了。送上了一封邀請信,卻是揚州侯想要找他談談關於可能發生的災情。
這次潘龍沒有拒絕,三兩口吃完,擦一擦臉,就跟着使者走了。
不多時,來到揚州侯府,揚州侯已經在書房等他。
當代揚州侯姓張,名鴻,字國棟,乃是三十年前文甲天下的狀元公。當年他十二歲以詩詞歌賦科中舉,十五歲以法令訴訟科中舉,十八歲又以“博古通今科”中舉,三次都是同榜第一。
第三次中舉之後,他前往神都趕考,天下十科之中,除了不會武功,沒有參考“兵法武道科”之外,其餘九榜都是第一,天下爲之震動。宰相申無咎與之對答,贊之曰“大夏千載,文才第一”。
中了狀元之後,他在翰林院深造,寫了一篇《天下無事論》,寓貶於褒,對朝廷一些因循守舊的習俗作出了批評。先皇帝辛卯參考其中提出的一些方案,試行之後效果不錯,大爲讚賞,將幼女南屏公主許配給他。
然後他累次升遷,一直做到吏部尚書。並在今年年初取代老揚州侯,當上了九州州侯。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過些年大概是要回到神都,擔任大夏宰相一職的。
當世文臣之中,他是毫無疑問的天子心腹、朝廷棟樑。
這些事情,潘龍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按說前代揚州侯其實年齡也不大,作爲一位先天高手,百歲出頭只能算是壯年,遠不到致仕退休的時候。朝廷安排張鴻這位心腹重臣來接任,不知道是存着什麼樣的想法?
莫非……朝廷要趁着這個機會收攏權力,加強對九州的控制嗎?
潘龍如此想着,見到了那位富有傳奇色彩的天下第一文臣。
張鴻張國棟今年四十八歲,頭髮鬍鬚都有些微白,胖胖的臉上也有不少皺紋,看起來露出了幾分老態。他戴着圓圓的眼鏡,微胖的身材,臉上掛着和藹的笑容,看起來不像是文壇魁首,倒像是個成功的商人。
“潘少俠,久仰了。”他笑着走出書房來迎接潘龍,神情十分的熱絡,“我在神都就不止一次聽說你的事情,二十歲的真人宗師,在我大夏有史以來,你是最年輕有爲的。尤其你出身寒門,既無家族積累,也無師門帶挈,全靠自己努力,更是令人佩服!”
潘龍也笑着說:“比起侯爺當年三元及第、九榜魁首,我這個又算得了什麼呢?您這麼誇獎,我可是要臉紅了。”
雙方相對一笑,氣氛十分融洽。
只是潘龍心裏始終有些懷疑——這位新任的揚州侯急着找自己,難道真的只爲了談關於災情的事情?
救災這種事,就算朝廷要找幫手,也該找那些麾下有龐大勢力的人物。找自己這個光桿司令,有什麼用處?
第一百零二章 笑面虎
揚州侯張鴻張國棟找潘龍相見,竟然還真的就是在談救災。
他開門見山就說,自己剛到揚州,便派出人手四下查探各地官倉情況,結果很不樂觀。如果真的爆發饑荒的話,揚州不要說支援別人,就算是想要自保,都有些困難。
這話說到了潘龍心裏,儘管他一直對這位笑得很和藹的侯爺心存提防,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是啊,我一路走來,也看過不少地方的糧倉,情況很糟。”
張國棟點頭:“我聽巡風使報告,你所過之處,常常有百姓家中驟然多出錢財……”
潘龍笑了:“這種小事,還值得堂堂州侯親自過問嗎?”
“天下無小事。”張國棟神色一端,說,“千里之堤,潰於蟻穴。若是小事上不用心,大事往往就會出漏子。我爲官三十年,見過不止一個這樣的例子。”
潘龍點頭,表示受教。
天下無小事這話,他當然聽說過,但堂堂一位州侯,竟然還要關注百姓家中驟然多出錢財這種小事……這位天下文魁用自己的實際行動,給他上了一課。
“我當時就在想,你既然會給百姓發錢,必定是在關注災情。所以聽說你到了揚州,我就派人找你,想要問問你對災情有什麼看法。”
潘龍想了想,說:“救災這種事情,您比我在行,我就不亂指手畫腳了。但這一路走來,我發現不止一處有人認爲災情發生的原因是洛南皇子的變法,使得上天有所感應,卻不知道這話究竟是什麼人傳出來的?”
張國棟眼神微微一冷,說:“我也在調查。實不相瞞,如今不僅揚州境內,天下九州之中,幾乎處處都在傳說,將各種天災人禍都和二皇子的變法聯繫起來。依我看,這其中未必有誰在策動指揮,更可能是不約而同。”
“不約而同……”潘龍琢磨着這話,忍不住嘆了口氣。
張國棟的意思,他當然是明白的。
帝洛南變法,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這些人自然要從各個方面着手,對變法展開攻擊。
沒機會也就罷了,一旦有機會,他們就像是聞到臭味的蒼蠅,自然會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哪裏需要什麼召集或者指揮?
但這種情況,卻也最讓人無奈。
若是他們背後有個主使,那還能順藤摸瓜,最後一刀兩斷乾乾淨淨。可他們純粹是自發的,難道要一路殺過去不成?
要是大夏朝廷真的有能力一路殺過去,帝洛南就不用變法了,直接把他覺得影響國家的那些勢力滅了就算完事,豈不更方便……
張國棟也嘆了口氣,說:“這些掃興的事情,不說也罷。你這一路走來,想必看過不少糧倉的情況,可否把這些情況都寫下來,讓我用以與巡風使們的調查結果對照?”
“當然可以。”潘龍立刻答應,“只是……有必要嗎?”
他覺得這有點多此一舉。
張國棟苦笑一聲:“我剛剛上任沒多久,真正可靠的人手其實很有限。儘管巡風使們按說應該是可靠的,但正所謂有備無患。多一點提防,總好過喫虧上當。”
潘龍很難理解他這種受害狂的心理,但還是將自己所見到的各處糧倉的情況寫了下來。
寫完這個,張國棟便表示還要找其他江湖豪俠們瞭解情況,端茶送客。
等潘龍走後,這位揚州侯看着書桌上那張墨跡未乾的紙,眉頭緊鎖。
“山海經轉世,身居大功德……難道說,這潘龍昔年轉世的時候,先去當了一回和尚,再轉世當個普通豪俠嗎?”
“也不無可能。”剛纔一直在旁邊侍奉的書童說,“他的真身應該是東山經第四,那一卷山海經已經失落六百餘年。若是當初成精比較快,這段時間足夠轉世好幾回了。”
張國棟只是搖頭:“他若是前世就能修煉有成,又何必再轉世?佛門也有長生之法,就算不成真佛,以借道之法成就菩薩,或者是以功德凝練金身羅漢,都能夠長生不死。”
“或許他終究過不了自己心裏的那一關。”
張國棟沉吟片刻,點頭說:“也不無可能。越往高走,心裏那一關就越難過。佛門一切功法的根基都在‘慈悲’二字上。可若是一個人修煉到長生的門檻前面,卻發現自己其實沒辦法真的慈悲,那就實在是有點悲催了。”
遇到這種事情,還能怎麼辦?
當然是只好轉世。
“天機營查過近六百年來的高僧大德,其中條件約莫能夠相符的有三十七位。”書童說,“但若是想要繼續深入排查,只怕會與佛門有所衝突,如今變法纔是第一等的大事,爲此我們暫且收手,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做得對,主次之分乃是天下第一等的要務。對我大夏來說,無論這位東山經將來如何,都不算什麼大事——起碼不算是什麼要害之事。但若是變法出了岔子,那就是潑天大禍。”張國棟讚許地說,“接下來你們也別綴着他,就讓他自己行動好了。以他的性格,無論如何,也不至於惹出大亂子來。”
“遵命。”
張國棟又嘆了口氣,看向書房門口。
那裏有兩棵剛剛移植不久的李子樹,靠着陣法保溫,倒是沒有遭到凍災。如今枝頭已經結果,百餘個指節大小的青果子掛在樹枝上隨風搖晃,看起來別有趣味。
他喜歡喫李子,無論到那裏,都要在書房前面種一些李子樹。四十歲那年,更給自己取了一個“李齋老人”的文號。
“今年果樹也受了災,不知道市面上桃李的價格會怎麼樣啊……”
嘆息之後,他卻又神情一冷,問:“關於那些散播謬論,妖言惑衆的不法之徒,調查得怎麼樣了?”
“就目前調查的情況看來,以文人爲多。”書童回答,“本朝一向不以言論罪,文人們什麼話都敢說。反而是商人、官宦、江湖勢力……他們要謹慎得多,雖然也有人在散佈謬論,但總數不多。”
張國棟點了點頭,表示已經知道。
“太祖當年定下‘以文限武’的策略,用文人的輿論來限制武人的蠻橫。朝廷則區分對待,鼓勵人們學習文化……這做法當然是很好的,人心向背的力量,或許平時看不出來,但關鍵時刻總是能派上用場。這次也不例外,我們要設法引導一二。”
“如何引導?”書童問。
張國棟笑了:“拿老天爺開玩笑扯淡的人,遭個天譴,也是很正常的吧。”
書童點頭:“我明白了。”
“去吧,記得場面要做得大一些,讓那些喜歡嚼舌頭的蠢貨們知道厲害!”張國棟臉上依然帶着笑容,眼中卻有冷光閃爍,“蒼天不可欺,大夏也不可欺!敢胡言亂語,就要有被天打雷劈的準備!”
第一百零三章 武極星的麻煩
離開了州侯府,潘龍剛剛回到客棧,結果發現瓊花閣幫主武極星已經帶着她手下那哼哈二將來了。
三人坐在客棧底樓大廳靠近樓梯的桌子那兒,喝着茶,等着潘龍回來。
潘龍沒料到他們竟然會來,驚喜地走過去問:“我還琢磨着明天登門拜訪,想不到你們居然先找上門來了——難道說我到了廣陵城的消息,就這麼盡人皆知了嗎?”
“二月初十,通天江那場大戰,在江湖上引起了很大的震動。大概在十二三號,消息就已經傳到了揚州。”武極星笑着說,“從那時候開始,江湖上注意你行蹤的人,沒有一萬也就八千。你一路走來,又沒隱瞞身份,走得也不快,我們當然會得到消息。”
“如果說折魔刀那一戰,還沒有徹底證明你的實力,那通天江之戰就已經是很足夠的證據了。”說着,她笑着向潘龍拱手祝賀,“從今往後,江湖中人見到你的時候,就該尊稱你爲潘真人了。”
潘龍哈哈一笑,坐了下來:“潘真人……聽起來總覺得怪怪的,一般被這麼稱呼的,都是一些鬚髮皆白的老前輩……”
“有志不在年高,英雄不問出身,潘兄英雄了得,自然當得起‘真人’這個稱呼。”
“哈哈,你這麼說,我簡直都要驕傲了。”潘龍開心大笑,然後問,“你要找我,派人傳個信就行了,何必親自上門?莫非是有什麼急事?”
武極星點頭,嘆了口氣:“這話……其實有點不怎麼好開口。”
“嗯?”潘龍有些驚訝,他跟瓊花閣這羣人的交情也不差,除非是什麼要出生入死的大事,否則一般的事情,有什麼不好開口的?
武極星猶豫了一下,問:“潘兄,你看我家翠姑如何?”
潘龍一愣,然後意識到了她的言下之意,頓時有些臉紅。
“很……很好。”他說,“人漂亮,做事穩重,又燒得一手好菜,日後必定是賢妻良母。”
武極星嘆道:“你說得沒錯,可惜她就是太漂亮了,漂亮惹禍啊!”
“惹禍?”潘龍皺起眉頭,“長得漂亮是有福氣的事情,怎麼會惹禍呢?”
武極星唉聲嘆氣,滿臉苦惱:“我之前曾說過,我出身於‘三思而行’武家,在武家這一代嫡子女之中排第三,上面還有兩個哥哥……這些你還記得吧?”
“當然記得,那次你對令兄多有批評,就是我沒好意思問究竟批評的是哪一位。”
“那是我大哥武雲蒼。”武極星說,“他這個人嘛……我上次就說過了,這次也懶得再說一遍。不過他畢竟是嫡長,正所謂長幼有序,雖然他不怎麼靠譜,但家中族老們覺得他畢竟也沒犯什麼大錯,所以依然傾向於讓他繼承家主。”
潘龍沒說話,這是武家的私事,他不便插嘴。
“其實我倒也不想要跟他爭什麼,畢竟武家的家產是武家列祖列宗攢下來的,老頭子們要按照宗譜父傳子子傳孫……那是他們見識淺薄,就像之前潘兄你有一次說的,對別人的愚蠢,我們要有一些寬容之心。”武極星說,“而且現在瓊花閣的生意也漸漸做大了,說實話,對武家那點家產,我也不是很放在心上。只要給我三五十年,我有信心再攢出一個武家來!”
潘龍點頭,對於這一點,他倒是挺相信的。
武極星頗有才能,瓊花閣也一直髮展得很好。尤其是去年贏下了“龍王入海大會”的主辦權,更是從中獲利豐厚,江湖地位也大大提升。
不出意外的話,未來十年八年裏面,瓊花閣必定能夠發展成廣陵附近乃至整個揚州都舉足輕重的大型組織,甚至於可能成爲揚州綠林巨無霸“維揚商聯”的話事人之一。
如果發展到那個地步,區區一個武家的產業,的確是不值一提。
只是……武極星爲什麼要跟他談這些?
武極星自然也明白自己有些離題,又嘆了一聲,說:“我大哥一直對翠姑念念不忘,想要收她作妾。老實說,其實這也不算是什麼壞事。他自從十七歲結婚到現在,已經快十年了,卻還是連一子半女都沒有。若是翠姑能夠生下兒子,日後這孩子便是武家的繼承人……有我在,誰也搶不去他應得的東西!”
潘龍沒說什麼,等着她繼續介紹。
“只是……我那大哥人品頗爲不好,前段時間又接連犯了好幾個錯,老實說,翠姑嫁給他,怕是不會有多少開心的日子……”
她搖搖頭,又說:“只是,大哥他畢竟是嫡子,是武家的繼承人。而翠姑縱然和我情同姐妹,卻畢竟是武家家僕出身。他三番兩次向我說這件事,我真的是不勝其煩!”
“若非二哥雲穹多次出面阻攔,只怕我早就攔不住了。”
“現在出什麼問題了嗎?”潘龍問。
武極星點頭:“今年過年之後,家中要在雲州那邊開拓生意,族老們商量之後,讓二叔武山風帶隊,二哥也跟着去了。日後看情況,決定雲州的生意是交給二叔還是交給二哥——這就等於武家要建立一個分支,負責那邊生意的人,將會成爲一個分支的家主。”
“那他們一定很高興地去了。”
“是啊,二哥臨走之前向我道歉,說他沒辦法再幫忙了——我也能理解,畢竟大哥再怎麼不行,族老們也未必願意撤換。他要是現在不去努力一下的話,最後兩頭落空,就一無所獲……大家族裏面這種沒有產業的旁支,日子不好過啊!”
潘龍點頭,明白她的意思。
這種大家族最忌諱的就是分家,所以在繼承權之爭的事情上,往往是贏家通喫,輸家一無所有。
……就像是幾個皇子爭皇位一樣。
武極星的二哥武雲穹去了雲州,她就沒了幫手,而她大哥武雲蒼必定抓緊機會步步緊逼,一定要她儘快交出翠姑……也難怪武極星心急火燎,一聽說自己來廣陵城了,立刻就登門拜訪。
她的來意,自然就是想要把翠姑託付給自己——之前她們私下閒談的時候,已經不止一次說過這事了。
想到這裏,潘龍不由得心跳加速,血液也很不給面子的湧到了臉上,就連呼吸都忍不住重了幾分。
第一百零四章 禮法真麻煩!
潘龍大概可以猜到武極星要說什麼。
所以,他很興奮。
男人沒有不好色的——就算是捱過一刀的太監,其實也一樣有那方面的需求;就算是取向有問題的,他至少也是有取向的。
若是連那方面的需求都沒了,基本上,這個人需要去看心理醫生。
潘龍當然是個正常的男人,非常正常。
他前世曾經結過婚,有老婆孩子,有子孫後代。死的時候不能說兒孫滿堂,最起碼幾代人送他這個老頭子,也算是挺熱鬧的。
有人說,人老了就沒有那方面的興趣了——這人多半大概還沒老。
反正潘龍自己,當年躺在病牀上,都在跟隔壁病牀的病友交流某些大家會心一笑的話題呢。
如今他重活了一回,又年青和健壯了,怎麼可能沒有這方面的心思?
只是長久一來,生活的壓力比較大,有點精力都拿去練武了。等練武有成,自控能力也就很強,更沒有這方面的問題了。
自古以來,除了一些走上邪道的傢伙,絕大多數武林高手都從來不會被荷爾蒙控制——當一個人強大到能夠飛天遁地的時候,體內的一點激素分泌,又怎麼能對他造成妨礙?
可這一點也不影響潘龍嚮往美好。
武翠姑這個人呢,漂亮是無疑的,大概只有潘龍上輩子那個世界裏面少數號稱“世界級、星球級”的女明星,能夠跟她比美。更難得的是她性格不錯,好相處,看不出有什麼糟糕的愛好。
娶妻娶賢,夫妻是要過一輩子的,性格合得來最重要,別的其實都可以湊合。
……當然,能不湊合,那是更好。
潘龍本人性格比較隨和,除了在正邪善惡的問題上稍稍有點固執之外,基本沒什麼別的可以稱得上“性格特徵”的地方。他跟什麼人都能相處,幾乎不會跟別人有特別的原則性的衝突。
但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他想要找一個真正性格相合的人,其實也不容易。
江湖強者大多性格比較激烈,大家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流了無數的汗和血,追求的是什麼?
也許有人是像潘龍這樣,只要能夠不斷變強,不斷超越過去的自己,就能心滿意足。但更多的人追求的,無非是仗劍天下、快意恩仇。
說得直白一點,就是用自己的力量去壓倒別人,當個人上人。
潘龍並不反對這樣的想法,可跟那樣的人過一輩子,他覺得……肯定不會舒服。
逍遙自在有什麼不好?不斷努力去超越昨天的自己,難道不夠嗎?非要用壓倒別人的方法來讓自己獲得滿足,有必要嗎?
遺憾的是,江湖之中,但凡武功較高的,無論男女,都比較傾向於“以力壓人”。
就算是那些看起來平和友善的,其實也不過是因爲他們沒有選擇用這套邏輯和潘龍相處而已。
典型的例子就是他的老師畢靈空,在跟他相處的時候,老師是個溫和愛笑的漂亮女人,但潘龍可不會忘了,她是怎麼打出“九州第一妖神”這名號的。
當年那個死在他面前的雲河源龍神,那顆碩大的腦袋,依然會時不時出現在他的夢裏。
而武翠姑就沒這個問題,大概是因爲僕人出身的緣故,她的性格比較柔軟,沒有什麼爭強鬥狠之心,更沒有什麼憑藉武力壓倒別人的心思。雖然她也會戰鬥,也會廝殺到渾身是血,但那不過是追隨武極星而已。
如果跟着他的話,他不整活惹事,武翠姑應該就會老老實實,當個賢妻良母。
……這麼一想,似乎很有大男子主義的感覺,要是回到他三四十歲那段時間,免不了要挨一通當時威震天下的組合女拳。
好在這個世界的人不折騰那些。
潘龍一邊聽着武極星的話,一邊心中不斷閃過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
漸漸的,他甚至已經在考慮孫子該叫什麼名字,家族是不是要重新修整行輩之類的問題了。
“……總之,我希望能將她先送到北地。”武極星疲憊地說,“廣陵城是肯定待不住了,甚至揚州都很難待得下去。她現在的情況,真的是走得越快越好。多耽擱一天,就多一天的麻煩。”
潘龍這纔回過神來,連連點頭:“沒問題。”
武極星反而一愣:“沒問題?”
潘龍心中一驚,懷疑自己是不是漏過了什麼重要的話題。
但他靠着模糊的印象回憶了一下,發現似乎沒漏過什麼。
剛纔武極星就是在介紹武雲蒼對翠姑的窺覷,擔心翠姑會在族老們的壓力下做傻事,所以希望他能夠帶翠姑離開。
大致上就是這些。
那他的回答應該沒錯啊……
潘龍有些納悶。
武極星沉默了一下,問:“你確定?”
“我真的不明白所謂的‘問題’在哪裏?”潘龍很老實地回答,“闖蕩江湖,攜美而歸,怎麼看都是極好的事情。我能有什麼問題?我要是還‘有問題’的話,那纔是真的‘有問題’了呢!”
武極星皺了皺眉,說:“娶親需要經過一套‘六禮’程序。因爲我那大哥的緣故,六禮幾乎不可能做得起來,這也沒問題?”
潘龍更加納悶:“這有什麼問題嗎?”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滿滿的迷惑不解。
潘龍是真的無法理解武極星的想法——他當然知道“六禮”是什麼,那是從討論婚事到婚禮正式舉行的整個過程。採納、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一套流程下來,最後拜天地拜父母,然後婚宴、洞房,第二天去祖祠登記族譜……
這套流程,他清清楚楚。定豐鎮雖然地處北地,可結婚的時候也是要這麼走一套流程的,這些年來,他見過不少次,熟悉得很。
但是,沒有這套流程又怎麼樣呢?
夫妻結婚,最重要的難道不是去衙門登記戶籍嗎?
只要在衙門登記了戶籍,那就是合法夫妻了。有沒有婚禮流程,都是次要的嘛。
爲什麼在武極星看來,這件事就這麼的嚴重,乃至於當自己表現得無所謂的時候,她會這麼震驚呢?
你好歹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綠林大豪,至於嘛!
第一百零五章 別開口!
潘龍是個穿越者。
這很重要,但不需要強調三遍,一遍就好。
雖然他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很多年,而且練成了一身好武功,回到前世的世界能夠冒充超人的那種,但他骨子裏面的思想,依然還是以前世養成的固有觀念爲主。
比方說,婚姻的觀念。
在前世的世界裏面,婚姻是兩個人的事。不被彼此家庭支持的婚姻,比比皆是。除非是生活艱難,否則也沒見到誰會覺得不行。
要結婚,不過就是兩個人去民政局申請,然後領一份體檢證書,去指定醫院做基因篩查,確定彼此不是不適合結婚的“基因契合組”,再然後就可以拿着檢查報告去換結婚證書。
動作快的話,整個過程在六個小時裏面就能完成。
而如果彼此屬於基因契合組的話,想要結婚就必須有至少一個人接受基因調整,那筆錢不能走社保報銷,價格頗爲昂貴。
所以那個時代,男女雙方如果真的想要確立穩定的戀愛關係,常常會先去測基因契合情況。
這也算是一個特殊的儀式,證明有心和對方組建家庭、生兒育女。
但無論如何,在整個婚姻的過程中,沒有任何需要雙方家庭包括父母出面的事情。
當然,很多人在登記結婚之後,會舉辦一次盛大的婚禮。父母、親戚、朋友……邀請很多人蔘加,非常的熱鬧。
潘龍自己也不例外。
可這也沒問題啊。
就算武家這邊的族老什麼的礙事,無法完成所謂的“六禮”,但他們難道還能千里迢迢跑到北地去妨礙婚宴不成?
對武翠姑來說,她想要得到的,無非就是武極星的祝福,最多加上瓊花閣的兄弟們,武家那些老頭子們贊成也好、反對也罷,對她來說有意義嗎?
潘龍覺得應該是沒什麼意義的。
所以他一點也沒覺得不能舉行“六禮”,算得上是什麼問題。
但武極星卻把這個事情看得很重,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她覺得如果“六禮”都不能完成的話,這婚姻就不能名正言順,甚至有野合的嫌疑。
以潘龍的身份,發生這種事情,可以說是極爲丟臉的。
他是什麼人?他是二十出頭的真人,三十幾歲必定成就宗師,未來很可能長生有望。
這樣一位大人物,整個九州大多數人都是要仰視的。
但也正是因爲如此,若是他有什麼丟人現眼的事情,必定天下傳說,不知道會有多少心思陰暗之輩會在背後取笑他。
潘龍能容忍這種事嗎?
反正武極星覺得,換成自己的話,肯定忍不了!
所以當潘龍說“沒問題”的時候,她就很疑惑。
難道說,潘龍沒把結婚當回事?
還是說……他沒把翠姑當成妻子,只是打算娶個小妾回家就好?
娶妻的確要經過六禮的流程,但娶妾就可以從簡。
……當然,大夏法律對妾的保護遠超前朝,妾只是在繼承權方面有所落後,並不像傳說中的戰國時代或者天雄皇朝那樣,妾本質上是奴僕的一種。
可不管怎麼說,名聲不好聽啊!
所以武極星心裏就有點不大舒服。
但她轉念一想,也不由得暗暗嘆氣。
翠姑畢竟是僕人出身,就算跟自己情同姐妹,她作爲武家家僕這個身份是不會改變的。
若是潘龍娶了武家的家僕爲妻,日後豈不是要低武家一頭?
以潘龍的身份地位,這恐怕也不是好事。
或許……讓翠姑成爲他的妾室,也不是什麼很差的選擇。
何況潘龍迄今尚未娶妻,只要翠姑能夠早點生下孩子,那就是潘家的嫡長——大夏法律強調,第一個生下的孩子不分嫡庶,直接就是嫡長子。只有在已經有嫡長子的情況下,以後生下的孩子纔可以區分嫡庶。
大夏的天子,也不止一個是由妃子而非皇后所生。
她這麼一想,盤算了一下,覺得……也行。
就在她反覆盤算的時候,潘龍忍不住開口問道:“武幫主,我跟翠姑結婚,爲什麼你要把‘六禮’看得那麼重?如果你覺得沒有‘六禮’不夠莊重的話,翠姑跟你名爲主僕,你可以充當長輩,來完成六禮嘛。”
武極星瞪大了眼睛,臉漲得通紅。
“這怎麼行!”她忍不住連聲音都大了幾分,“我自己都還沒成親呢,哪裏能當長輩!”
隨即,她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急忙壓低了聲音:“潘龍不要取笑,翠姑的父母可都健在呢。天底下哪有跳過二老舉行婚事的道理!”
潘龍皺了皺眉:“他們的意思是?”
武極星嘆了口氣。
於是潘龍立刻就明白了。
他琢磨了一下,最後忍不住笑了。
“我突然發現,武幫主你擔心的事情,其實根本就不算個問題。”
“什麼?”武極星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我這就去武家提親好了。”潘龍笑着說,“我現在親自登門,難道說武家那些族老們,還會不願意將翠姑許配給我嗎?”
武極星愣住了。
她從來就沒考慮過這種可能。
這倒不是她見識淺薄,實在是思維上有誤區。
如現在被潘龍點醒,她仔細琢磨了一下,發現自己的確是鑽了牛角尖。
以潘龍的身份,登門求親,自家那些族老們除非發了神經,否則誰會阻攔這門親事?
不如說,他們會欣喜若狂,恨不得立刻就弄八抬大轎,把翠姑給送到北地去完婚!
這麼一想,自己所擔心的問題,其實根本就不是問題!
她忍不住笑了,笑得滿臉都是尷尬,卻也滿臉都是輕鬆。
片刻之後,潘龍帶着臨時招募的一羣人手,捧着大大小小的禮物,來到了廣陵城武家的府邸。
當聽說潘龍是來求親,想要娶武翠姑爲妻的時候,正如他們所估計的那樣,武家的老頭子們一個個高興得幾乎要唱歌跳舞。
大夏最年青的真人宗師願意跟武家結親,這簡直是天大的喜訊啊!
於是一切順利。
當然,這個過程中,也不是沒有人想要提出反對意見。
只是武家的繼承人武雲蒼大少爺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幾個跟他關係好的叔伯兄弟捂住嘴巴,然後拽手拽腳,直接扛走了。
“雲蒼,閉嘴。”
“對,你千萬別開口!”
“現在別開口,就是你這輩子能對武家作出的最大的貢獻!”
第一百零六章 弱者的擔憂
天色已晚,潘龍早已告辭離開,但武家的族老們,卻還在開會討論。
“白天的時候,我一時高興,亂了分寸。現在想來,我們這件事做得不妥啊!”武家當代家主武山松嘆道,“那潘龍是何等人物,我們武家跟他聯姻,着實是有些高攀。”
“高攀就高攀,事情都答應下來了,現在反悔可就得罪人了!”他的叔叔武水壽勸道,“做生意就像一根藤,有機會往上爬,總是要爬一爬的。我們武家一直以來就沒找到合適的高攀的機會,現在見到了,攀一下也沒什麼不好。”
武山松點頭,卻還是滿臉憂色:“我所擔心的,是我們武家恐怕撐不住這門親事啊!”
“此話怎講?”另一個叔叔武水福問。
武山松嘆了一聲,說:“如今大夏的局面,諸位叔叔也看得出來吧?”
武水壽說:“混沌不明,既有大機會,也有大風險……反正一切塵埃落定之前,咱們武家堅決不往中州去。這不是之前就已經定下來的嗎?”
“是啊,我們武家雖然傳了十多代,可老實說,在大夏算不上什麼名門世家。在武林之中連一個靠得住的真人宗師也沒有,在官場上也沒跟達官貴人攀上可靠的關係。天下太平還好,要是有個什麼動盪,殺豬喫肉也好、殺雞儆猴也好,我們武家都很適合當那隻被殺的豬或者雞。”
武山松苦笑着說:“正因爲如此,今天潘龍來提親,我們大家才興高采烈,覺得武家終於攀上一個靠山了,此後至少在武林之中有靠得住的幫手了,對不對?”
族老們紛紛點頭。
“可我回頭一想,這潘龍少年英雄,在全天下都數得着,那未來這一場風雨,可能跟他沒關係嗎?”
族老們都皺起了眉頭。
武山松憂心忡忡地說:“他再怎麼厲害,上面也還有長生仙佛們。就算他修成長生,也不可能橫壓一世,總有人勝過他——大夏千載,終究也只出了一位妖神義烏。而那位妖神的來歷,諸位叔叔們想必也知道吧。”
武水壽搖頭:“我只知道那位妖神手段通天,曾經多次和朝廷作對,朝廷也奈何她不得。至於她的來歷,我卻是不大清楚。”
“那妖神本是儒門弟子,在儒門之中也不算怎麼出衆。後來帝甲子滅儒墨等各家異說的時候,儒門覆滅,她隻身逃走,十餘年後神通大進,刺殺帝甲子未果。此後被朝廷高手追殺,然後不知下落。又百餘年後歸來,修得一身驚天動地的本領。”武山松大概介紹了妖神義烏的來歷,然後說,“文超公有云‘艱難困苦、玉成於汝’,那些威震天下的人物,要麼出身極好,要麼就是經過無數艱難困苦才成長起來的,潘龍他……能例外嗎?”
“他大概是天縱之才吧,也沒聽說他遇到過什麼艱難困苦啊。”
“是啊,我倒是聽說他可能是大德高僧轉世,功德無量,所以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武山松冷笑:“功德無量這話,那些庸人們信也就罷了,諸位叔叔怎麼也被忽悠了?若是功德深厚就能逢凶化吉,當年被帝甲子鎮壓乃至於殺滅的那些個高僧大德們,難道功德不深厚嗎?”
“帝甲子上應天意下得人心,和他作對,就是和九州百姓作對。功德再深厚也沒用啊。”
武山松嘆道:“問題就在這裏,潘龍本領如此之大,未來這一場大亂,他肯定會被牽涉其中。到時候誰能保證,他不會遇到類似的情況?”
武水福搖頭:“阿松你這就擔心過頭了,如潘龍這等人物,誰也只會跟他交好,不會隨便跟他結仇的。”
“可要是利益所在,別無選擇呢?”
“天底下有什麼利益,值得爲此跟一位大宗師甚至長生者爲敵?”武水福反問,“大夏朝廷連義烏都忍了,又怎麼會刻意跟潘龍爲敵?”
武山松沉默片刻,低聲說:“正邪不兩立。”
諸位族老聞言,也沉默了下去。
過了許久,還是年紀最大的武水福說:“朝廷的確是越來越不行了,路越走越偏、越走越窄。可即便如此,百足之蟲尚且死而不僵,朝廷之中畢竟還是聰明人多。你看這次的變法,他們可不就是還明白道理嘛。”
“這次變法若是失敗,那接下來必定奸邪當權生靈塗炭;而若是成功,帝洛南就要一飛沖天。”武山松說,“變法失敗的話,以潘龍的性格,必定會逐漸走到和朝廷作對的那一邊去;變法成功……帝洛南未必有容人之量啊。”
“此話怎講?”
“我曾經見過帝洛南,這人既有才幹、也有豪氣,但他骨子裏面極爲驕傲,只容得比他差的人,容不下比他強的人。若是前輩高手,他可能也就算了,但潘龍這種跟他同一代甚至還比他小一些的人,卻要後來居上超過他……我不認爲他能夠容忍這種事情。”
“若是變法成功,他只怕就要當天子。當了天子的人,哪有時間精力去跟一個江湖人爲難?阿松你擔心得太過頭了。”又一位族老笑道。
諸位族老紛紛點頭,都覺得武山松有些擔心過頭,乃至於杞人憂天的意思。
“對帝洛南來說,當天子如何比得上長生?”武山松卻依然滿臉憂色,“自古以來,罕有一代兩個長生者的情況。若是一世雙雄,最後往往要決一死戰,勝者才能得到長生。文超公名之曰‘爭奪氣運’……帝洛南要是相信這話,未來他和潘龍在長生之前,免不了有一場決戰。”
“你這猜想也太……”武水福乾笑兩聲,卻沒有能夠繼續說得下去。
“或許我的想法的確是杞人憂天,可要是我的擔心成了事實呢?”武山松愁容滿面,連連嘆息,“我武家實在是太過弱小,牽涉到這種事情裏面,很容易就會粉身碎骨啊!”
族老們也有些憂慮,議論紛紛,卻沒人能說得出一個令人信服的結論來。
最後,還是老一輩裏面年紀最小的武水壽勸道:“我們武家會不會因爲潘龍的緣故牽涉到未來那場大風波之中,暫且還是不確定的事情。可要是不答應這親事,眼前就要得罪潘龍。火燒眉毛,先顧眼前吧。”
這話總算是說服了武山松,只是他依然在搖頭嘆氣:“好端端的,潘龍怎麼就突然來我們武家提親了呢?這背後肯定有人在搗鬼!究竟是誰在找我們的麻煩?被我知道了,絕對不放過他……”
第一百零七章 武極星的性格缺陷
第二天早上,武家家主武山松召集族人,由最年長的族老武水福出面,收武翠姑之父武德厚爲義子,更名武山德,名列族譜。一應身份待遇,比照武家山字輩旁支。
不僅如此,他們還專門邀請了朝廷官員見證,提交文書、修改戶籍,把這件事落了個實實在在。
一轉眼,這位武家的老僕,就成了武山松的族弟,給武家山字輩添了一位新的十四老爺。
而武山德的女兒武翠姑,自然也跟着水漲船高,成了嫡親的武家子女。之前她跟武極星情同姐妹,現在則是貨真價實的姐妹了。
……至少在大夏法律上是。
對此,武家上下基本沒有異議,唯一一個可能有異議的昨晚就被被兄弟和朋友們帶着去了附近的畫舫,如今正沉浸在溫柔鄉中,三五天裏都不會回來。
武極星對此最爲高興,她一直擔心的事情,現在總算是有了個圓滿的結果。
高興之後,她卻又患得患失起來。
“翠姑,你說……潘龍他真的會好好待你嗎?”姐妹倆私下閒聊的時候,她有些擔心地說,“他會不會看不起你?覺得你武功低微、配不上他?”
武翠姑嘆了口氣,她覺得這事情很好,實在不明白武極星爲什麼會這樣患得患失。
“我能嫁給他,難道不好嗎?”她問。
武極星立刻搖頭。
以潘龍的武功人品,嫁給他當然不算壞事。就算他脾氣不好,做妻子的忍讓一些也就算了。正所謂柔能克剛,就算那些以兇殘暴虐著稱的人物,也很少有會對自己妻子下毒手的,何況他還是個正派人。
所以武翠姑便問:“你究竟在擔心什麼?我看你這些天一直在憂心忡忡的。之前你是在擔心我,現在我的事情已經解決,你怎麼還是在擔心?”
“我就是……”武極星皺着眉頭,猶豫了很久,最後吞吞吐吐地說,“如果我是潘龍,莫名其妙塞給我一個女人,我是肯定不要的……”
“可你不是他啊。”
“我覺得,他身爲年青一代的第一高手,未來可能橫壓一世的人物,不可能沒有一點傲氣。這種事情,他應該也很不喜歡纔對……”武極星滿臉擔憂地說,“他會不會是因爲交情推脫不過,才勉強答應的?”
“有可能。”
武極星越發擔心,眉毛幾乎都要連成了一條線:“糟糕!我就知道他肯定會不高興!這該怎麼辦纔好呢?”
她站了起來,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屋子裏面團團轉,儼然是亂了方寸的樣子。
武翠姑看着她那憂心忡忡的模樣,忍不住說:“如果你擔心他不高興,那可以找他談談悔婚的事情。”
“這怎麼行!”武極星幾乎跳起來,“這豈不是朋友變仇人了!不行!不行!”
“既然你不打算悔婚,那事情也就這樣了,有什麼可擔心的呢?”武翠姑和聲慢語地勸道,“我覺得他這個人挺好相處的。日後我老老實實留在家裏孝敬老人、教育孩子,他又有什麼可不滿意的呢?”
“結婚這種事情,總要找一個感情合適的人……”
武翠姑笑了:“你啊,想法怎麼這麼奇怪呢?結婚這種事,能找到情投意合的人,固然是最好。可天下那麼大,誰能保證一定找到?找不到情投意合的,找個能夠跟自己安安穩穩過一輩子的人,有什麼不好的呢?”
“我不敢保證能跟他情投意合,但我肯定會好好的相夫教子,當一個誰也挑不出問題來的好妻子。這樣難道不行嗎?”
武極星點頭,又搖頭,然後覺得不對,又點頭、搖頭……腦袋轉來轉去,最後自己都轉得有些頭暈。
她無奈地坐下,心裏滿是擔憂,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出來。
就像武翠姑說的,結婚這種事,雖然大家都想要追求情投意合,但實際上“情投意合”哪有那麼容易?能夠夫妻相安,大家平平穩穩過一輩子,已經算是有福氣的了。
這個道理沒人不知道。
但她總覺得,像是潘龍這樣的人,理應要求更高一些,甚至會寧缺毋濫纔對。
可怎麼會她一開口,潘龍就答應下來了呢?
不對啊……
哪有終身大事這麼兒戲的呢!難道不應該先互相觀察個一兩年嗎?
算算時間,大家認識到現在,滿打滿算其實都還不到一年呢!
這也太急促了吧!
要是潘龍現在答應了,日後遇到更好的女人,會不會反悔呢?
就算他不反悔,心裏總歸是有些不舒服的吧?
這一些芥蒂,會不會影響他和翠姑的相處呢?
她腦子裏面幾乎亂成了一團漿糊,各種各樣的念頭宛若幾十支軍隊在亂戰,也不知道誰打了誰。
看着她那坐立不安的樣子,武翠姑嘆道:“你這樣下去,怕是殺性又要發作了……”
武極星一愣,隨即驚訝起來。
她天生就有一股殺性,一旦陷入煩躁之中,往往就火氣上湧,殺性不由自主地爆發出來。但從昨天到今天,她已經煩躁了很久,殺性卻沒有半點要湧上心頭的意思。
“奇怪!我心中的殺性怎麼如此平和?難道我的病好了?”
她急忙翻出一面鐫刻符文的水晶鏡子,對着鏡子裏面一照,卻見自己眉心分明有一道鮮紅如血的痕跡,猶如一隻豎着的眼睛,兇惡非常。
“沒變啊……”
放下鏡子,武極星一臉茫然。
血痕猶在,殺性並沒有消失,她依然還是那個會時不時發病的“破軍兇星”。
可爲什麼她煩躁了這麼長的時間,殺性卻一點都沒有出來搗亂的意思呢?
這疑惑迅速壓倒了她之前的擔憂,讓她陷入了更加深層的迷惘之中。
武翠姑看着自己這位好妹妹滿臉苦惱和茫然的樣子,不由得暗暗嘆氣。
她什麼都好,就是性格有些問題。這性格說白了其實就是責任感。男人有責任感不是壞事,可放在女人身上……也不知道是禍還是福。
她的種種擔心和憂愁,歸根究底其實不過就是三個字:不放心。
(只希望極星她吉人天相,未來能夠找到一個讓她真正放得下心的人託付終身……)
第一百零八章 造反一家人
“你看起來精神不大好。”
“嗯,昨天太高興了,晚上睡不着。”
潘龍有些詫異地看着臉上有黑眼圈的武極星:“翠姑和我定親,你爲什麼會高興到睡不着?”
“我就這一個姐姐,她總算有了好歸宿,我高興一下有什麼不對?”武極星反問。
潘龍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該怎麼回這話。
從道理上來說,武極星說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可是……武極星怎麼說也是先天高手,而且在先天境界之中都算是強者。以她的修爲,就算兩三天不喫不喝不睡,也不至於疲憊到滿臉憔悴甚至出現黑眼圈啊!
但武極星一句話就把這個話題完全堵上了,他就算是好奇,也只能作罷。
他當然不知道,武極星是自己莫名其妙地煩躁了一夜,才煩躁成這個樣子。
奇妙的是,等到天亮之後,前往倚天別院的路上,武極星的煩躁情緒便開始迅速消散,等到在書房坐下,聽到潘龍來訪的消息時,她心中已經一片平靜,再無半點煩躁。
要是潘龍在門口跟人閒聊半個時辰的話,再看到她的時候,便會發現她容光煥發,完全沒有半點憔悴之色。
“翠姑呢?”潘龍換了個話題,“難道是在準備早點?”
武極星促狹地嘿嘿笑了兩聲:“你想要見她?那可不行。我們武家祖上的風俗,從求親到迎親,新郎和新娘是不能見面的。”
“啊?還有這風俗?”潘龍愣住了,“一般不都是婚禮前幾天不能見面嗎?這怎麼才求親就不能見面了?”
“你問我,我問誰呢?”武極星笑道,“反正就這麼回事了吧,我覺得你現在與其糾結這個,不如回一趟家,向家中長輩稟報此事,然後讓長輩主持婚儀。現在身份既然不是問題,那麼六禮這一套,總歸是要做的。”
潘龍點頭,他也是這麼想的。
其實他這一趟來找武極星,主要也是談這件事。
二人閒談了一番,就在潘龍露出準備離開的意思時,武極星突然深深地吸了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一般,問:“潘兄,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
“問吧。”潘龍滿不在乎地說。
武極星卻沒立刻就問,而是先讓部下們出去,在書房附近守住,不讓任何人靠近,然後才湊到了他的面前,用低得幾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你這一身本領,是不是和那位妖神義烏有關係?”
潘龍皺了皺眉,他知道這件事遲早會被人知道——別的不說,那些長生仙佛們神通廣大,想要一直瞞着他們,幾乎不可能。
但他卻沒想到,首先猜出端倪的竟然是武極星。
而和驚訝相比,更加讓他在意的,是此刻兩個人的距離。
太近了!
爲了儘可能小聲,武極星現在湊到了他的面前,兩個人幾乎臉貼到臉。他甚至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從武極星臉上傳來的熱量,至於說話時候的氣流,更是直接就吹在了他的耳朵上。
那氣流之中有一點淡淡的香氣,想來是臥房裏面用了薰香,沾染在身上的。
從這個角度看,武極星一點也不像是綠林豪傑,彷彿只是一個因爲姐姐要結婚,高興得翻來覆去睡不着覺的尋常少女。
如果不是現在談的問題太過煞風景,他甚至感覺此刻的情形有些旖旎,宛若小姨子在跟姐夫撒嬌一般。
(打住打住!)
(這特麼都什麼跟什麼啊!)
潘龍翻了個白眼,將亂七八糟的思緒趕走,然後問:“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他的聲音也極低,只有武極星能夠聽到。
義烏畢靈空這個人物,對於大夏朝廷來說是禁忌。這麼多年來,畢靈空無朋無友、無子無徒,孑然一身漂泊四方,沒有半點牽掛,自然也就沒有半分破綻。
對上這種滾刀肉,縱然大夏朝廷能夠移山倒海,也是無可奈何。
可若是義烏也收了徒弟,那就是有了牽掛。有了牽掛的妖神義烏,或許會因爲牽掛的原因發揮出更強的力量,卻必然會因爲有牽掛而露出破綻。
大夏朝廷不怕她強,只怕她無牽無掛。但凡有一點牽掛,都可以被算計、被利用。
只要將她逼到不能逃跑的境地,就算她再強,也可以用人海戰術把她給磨死。
大夏朝廷之中高手如雲,真人宗師兩手兩腳加起來都數不完,甚至還可以調動好幾位長生的妖神。
不僅如此,畢靈空縱橫天下,樹敵甚多。只要能夠確定她不會逃跑,願意參加圍剿義烏之戰的長生者,怕是會比真人宗師更多。
那時候,就是妖神義烏的死期!
這件事江湖上基本沒人提起,但只要是有些見識的人,都會明白。
當然,這些只是凡夫俗子的尋常見識而已,真到了長生之境的人,知道當年帝甲子和儒門那些恩怨的人,都知道畢靈空從來就不是單打獨鬥。
在她的背後,一直都隱藏着當年被帝甲子掃蕩的諸子百家。
……只是這些嘛,別說武極星不知道,就連潘龍這個畢靈空的親傳弟子,也只是隱約猜到幾分罷了。
武極星見潘龍沒有立刻否認,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她也只是猜測而已。
可潘龍現在的回答,已經確定了她的猜測。
知道了一個天大的祕密,自然是讓人很高興的。不過她更加高興的是,潘龍並沒有一口否認,而是給了一個近乎於默認的回答。
這意味着,潘龍真的把她當成了自己人,願意將最大的祕密和她分享。
一時間,她不禁有些飄飄然,覺得若是給自己插上一對翅膀,就可以拍愣着飛上天去。
好在她自制力甚強,很快就清醒過來,繼續低聲說:“你在去雲州之前,實力不過就是先天境界。甚至於在先天境界裏面,也不能算是最頂尖的那種。可去了雲州幾年之後,你再在江湖之中出現,第一次出手,便打折了祭血魔刀,展現出了真人級別的實力。”
“雖然說可能是奇遇,但天底下哪有什麼奇遇,能夠讓人在短短几年之中從先天到歸真呢?就算是修爲可以依靠喫什麼天材地寶,或者是取回前世的功力,但武學的造詣卻是要實打實一點一點磨鍊出來的——那些明悟前身的人,也只不過相當於看了一場故事,修爲固然提升,卻沒見誰能夠在武學上突飛猛進的。”
“所以你覺得我遇到了明師?”潘龍笑着問。
武極星點頭,差一點就碰到了他的耳朵,急忙稍稍後退一些,繼續說:“你在雲州那些年,雲州發生過一件大事,就是各路妖神圍攻義烏。那一戰義烏原本落入下風,眼看要麼戰死要麼逃遁,結果不知道怎麼的,突然有佛門大能施展‘無量光壽千重蓮華’,爲她治療傷勢、補益元氣。妖神們見事不可爲,只能各自散去。”
“那件事給佛門惹了很大的麻煩,這些年大夏朝廷一直在追查當日出手之人。很多人都以爲是被鎮壓的阿彌陀尊所爲,但細細揣摩,誰規定當時出手幫忙的必定是阿彌陀尊呢?其實只要功德深厚,懂得這門神通,就能以功德爲憑藉,將其施展出來。”
“我可不是佛門中人。”潘龍說。
武極星笑了:“義烏神通廣大,認識幾位肯幫忙的佛門高僧,又有何難?那些高僧們無非是本領不夠強罷了。但若是借用你的功德……”
潘龍嘆了口氣。
武極星的推測有不少錯誤,但總的來說,大方向沒錯。
實際上這些事情,大概誰都能推測到。畢靈空就跟他說過,日後若是被人看穿了來歷,也不用害怕。只要畢靈空一天不死,天底下就沒有人敢找畢靈空徒弟的麻煩。
至於若是畢靈空死了怎麼辦……唉,老師自己都自身難保了,你還想怎麼辦?
潘龍並不驚訝有人能推測出這些來,但武極星竟然都能推測出這些來……他不禁有點懷疑,自己這些年來故佈疑陣做的那些掩飾,該不會一點用都沒有吧?
一文錢大俠的真實身份,已經很多人知道了。
畢靈空弟子的身份,也可以被人推測出來。
而山海經傳人,文超遺志繼承者的身份,究竟會不會也有人能夠推測出來呢?
想到這最後一件事,他不由得額頭流出了冷汗。
第一個身份被揭穿,無關緊要。以他現在的本事,一文錢大俠的那些個仇家害怕他還來不及呢。
第二個身份被揭穿,有些麻煩,但也不至於要命。畢竟是早就有心理準備的事情。
唯獨這最後一個身份……若是這個身份也被揭穿,只怕是九州雖大,也沒有他的藏身之地。就算是學老師當年遠遁海外,帝家的高手怕是也會窮追不捨,幾十年幾百年都不會放棄。
想要讓這最後一個身份不怕曝光,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帝家、讓大夏朝廷,沒有再能找他麻煩的能力。
換句話說,就是改朝換代!
造反這件事,對別人來說可能是追求人生理想,是錦上添花,對他來說卻是生死攸關,是雪中送炭。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又嘆了口氣。
如今大夏皇朝雖然問題頗多,可距離要完蛋,卻還不知道有多麼遙遠。
想要造反,談何容易!
潘龍的這些心理活動,武極星自然不可能知道。她看潘龍先是冷汗涔涔,然後嘆了口氣,卻始終沒有露出半點殺機,不由笑得更加開心。
潘龍是義烏唯一的徒弟,這件事非同小可。爲了保護這個祕密而殺人滅口,在她看來簡直是理所當然。
如果換成她的話,自己有這麼大一個祕密,那當然是無論誰都不能告訴。就算是關係親密,下不了毒手,也要祕密軟禁起來,關到自己可以不在乎這個祕密爲止。
潘龍現在的實力,足以不在乎這個祕密嗎?
當然不行。
可他卻沒有半點要對自己出手,以保留祕密的意思。
這是爲什麼呢?
她覺得以彼此這段時間的交情,怕是不夠資格讓潘龍手下留情。
那麼,能夠讓潘龍網開一面的原因,自然就是和翠姑姐姐的婚事。
知道自己祕密的是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朋友?不好意思,你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自己祕密的是自家小姨子?草……你小心點,千萬別說出去,這特麼說出去是要死全家的啊!切記切記!
潘龍的選擇,明明白白地證實了他對翠姑姐姐的態度。
這簡直比任何的保證、任何的甜言蜜語,都更讓人信服。
(未來翠姑姐姐跟他一定會很幸福吧?)
(能夠有這樣的結果,真的是太好了!)
她笑得宛若臉上開了花一般,輕輕巧巧地後退了兩步,點點頭說:“你放心,這事情不會有任何人知道。我會用我的生命來爲你保守這個祕密。”
潘龍卻是有些無語,不明白她爲什麼突然這麼開心。
他也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但他依然沒辦法弄懂女人的心思。
當武極星展現出綠林大豪的一面時,這個人在他面前是透明的,他能夠看穿武極星的想法,一點都不會納悶。
但當武極星在他面前展現出女人的一面,尤其是展現出自家小姨子的那一面時,他就抓瞎了。
你在說什麼?爲什麼這麼說?爲什麼你突然高興起來了?
此時此刻,他只能眨着眼睛,一臉茫然。
武極星笑過之後,又低聲說:“這樣吧,我也告訴姐夫你一個祕密,算是大家扯平了。”
“什麼祕密?”潘龍好奇地問。
武極星又一次湊到他的面前,近在咫尺地貼着他的耳朵,說:“我呢,一直就想要造反。無論是佔山爲王也好、割地爲諸侯也好,乃至於橫掃天下當個女皇帝……總而言之,我不想要當個普通的綠林人。”
“我知道造反很危險,一不小心就要送命,甚至可能會死全家。但我就是不願意屈居人下,就是不願意老老實實當個相夫教子的尋常女人。翠姑姐姐她願意當個賢妻良母,我卻不肯!”
“所以,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在籌劃着造反的事情。”
“你的師傅義烏是天下第一反賊,而我呢,其實也是個小反賊。”她的聲音帶着溫暖的笑意,以及說不出的輕鬆愉快,“在造反這件事上,咱們其實……也是一家人呢。”
第一百零九章 長生不易
動身返回北地的路上,潘龍依然在疑惑。
他信任武極星,自然是因爲早就知道對方也是打算要造反的。大家都是造反業的同行,在事業做大做強之前,當然是天然的盟友。
只是,就因爲找到了造反的小夥伴,所以武極星就這麼開心?
總覺得有點不大對勁……
他找個機會,點燃信香,將這件事報告了老師。
畢靈空倒是滿不在乎,她說:“反正遲早要被人知道的,被同樣想要造反的人知道,總好過被忠於帝家的人知道。”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潘龍覺得老師也未免太漫不經心了一點。
結果,畢靈空對造反這種大事一筆帶過,倒是對他定親的事情十分感興趣,追問了不少細節,簡直就把能夠萬里傳訊的信香當成了煲電話粥。
潘龍對此很不適應,總覺得老師在打什麼鬼主意,他甚至懷疑,等到自己結婚的那天,老師該不會扛着一條活生生的巨龍過來,然後很熱鬧地招呼大家現殺現喫什麼的……
“來都來了,喫個新鮮嘛。”
她一定會這麼說吧!
閒聊到最後,畢靈空總算想起了正事,說:“最近帝洛南變法,夏州(中州)和魯州(青州)先開始試點。夏州那邊水很深,我親自去看看究竟。青州那邊,就交給你去探查一番,怎麼樣?”
“沒問題,時間緊嗎?”
“不急,你的婚事纔要緊。至於這個什麼變法嘛……反正你這段時間也沒辦法見到未婚妻,不如找點事做,對不對?”
潘龍簡直能夠想象到,老師現在笑得會有多燦爛。
只要有機會取笑別人,她都會笑得陽光燦爛。潘龍有時候覺得,她的靈魂裏面,正面因素多種多樣,什麼堅強勇敢睿智善良……但負面因素大概只有一種,或者最主要的就是那一種。
幸災樂禍。
“我是烏鴉嘛。”當初潘龍有一次勸老師不要總是這樣幸災樂禍的時候,她如此回答,“難道你不知道‘烏鴉叫、壞事到’的諺語嗎?你指望一隻烏鴉不幸災樂禍?這是在扭曲我的天性啊!”
潘龍當時只能無語——老師你每到不聽人勸的時候就拿“天性”來當擋箭牌,你究竟有多少天性啊?
記得他前世有個名言,叫做“刻在DNA裏面的記憶”,自家老師神通廣大,也不知道往DNA裏面刻了多少莫名其妙的東西……
修爲達到真人境界,便能乘風而行。潘龍一路御風,很快就回到了定豐鎮。
見到父母,說了定親的事情,二老欣喜非常。
“這可太好了!”任玥當即說,“我們這就準備東西,馬上動身去廣陵城!”
“多帶點人去。”潘龍提醒,“這一路千山萬水,要是來來回回走儀式,那怕是要兩三年才能完成六禮。不如你們就在廣陵城或者揚州地界買個宅院,因陋就簡,先把儀式給做了。”
潘雷大笑:“你小子急着討老婆了?放心吧,雖然你爺爺他們住在冀州,但其實我們潘家在中原各地都有分支,揚州自然也有。購買府邸宅院產業這種事情,不在話下。”
“那要一大筆錢吧?揚州那邊田地和房子都挺貴的……”
“錢不是問題。”潘雷滿不在乎地說,“就算是黃金鋪地,我也能在那邊給你鋪個內外三進的大宅子出來。真當你老子闖蕩江湖這些年,手頭上沒點存貨嗎?”
“這麼有錢?!”潘龍喫了一驚,沒料到父親竟然有如此驚人的財富。
任玥美目一轉,兩根手指就捻住了丈夫腰間軟肉:“潘郎,我出關也好幾年了,怎沒有聽你說起過這些事?賺錢是有面子的事情,你怎麼連枕邊人都不告訴啊?”
潘雷頓時大驚,他一直沒把自己闖蕩江湖攢下多少財富的事情告訴妻子,主要是覺得手頭上有錢,朋友之間往來應酬的時候可以寬裕一些,大手大腳也無妨。
但在妻子看來,這豈不就是刻意隱瞞?
雖然任玥並非那種恨不得鑽進錢眼裏的小氣女人,可不在乎錢,不代表她不在乎丈夫有錢卻瞞着自己啊!
私藏小金庫這種事情可大可小,小的話自然是一笑了之,大的話……那是要倒葡萄架子的!
他的額頭上頓時就冒出了冷汗,左顧右盼,想要找個解釋的理由。
潘龍反應極快,一看老爹變了臉色,立刻飛也似地逃出門去,遠遠留下一句“我找阿風說這事去”,就跑得無影無蹤。
老爹啊,您還是自求多福吧。娘是個講道理的人,不會把您給怎麼樣的……大概。
片刻之後,他來到了韓府。
自從家中出了韓勇、韓庭這兩代先天高手,韓家就一躍成爲了定豐鎮的名門。韓府自然也水漲船高,大大地擴建了一番。
如今的韓府,一丈多高的朱漆大門,門前一對大石獅子,一看就知道是高門大戶。
潘龍還沒到門口,看門的管家見他衝着這邊走,便已經出來迎接,滿臉堆笑地問:“龍少爺,您今天來得可巧,二少爺這段時間研究切魚膾,頗有心得,今天還唸叨着要等你回家的時候露一手呢!”
“哦?我們北地也有可以用來切魚膾的魚?不是隻有海魚才適合嗎?”
“二少爺出去轉了好久,最後找到了一種合適的魚。不過我們也不知道它究竟怎麼樣,這不是等着您回來品鑑一下嘛。”
二人笑着進了門,才走了幾步,就看到韓風肩膀上扛着一個小娃娃,笑呵呵地走出來。
那小娃娃才一點點大,尋常人家這樣的小孩子應該縮在襁褓裏面被人抱着,他家這個卻趴在大人的肩膀上,笑得很開心。
“唉?你家娘子不是去年臘月才害喜的嗎,怎麼這就生了?”潘龍詫異地問。
“這是我三侄子。”韓風笑着說,“最近剛剛洗毛伐髓,眼見着一天天長得壯實。我哥被老大老二纏得頭疼,就說讓我幫着帶帶老三,也算是積累一點經驗,爲將來我自己養兒子做準備。”
“你們韓家可真是枝繁葉茂啊……你哥今年才三十歲不到吧?看樣子他還能再生好幾個呢……”
“那是,我哥的打算,是趁着還沒踏入先天境界,精氣尚未轉化,努力生他十個八個出來。他還要我也加倍努力,爭取也生出十個八個。這樣只要三四代人,我們韓家就是百口之家了。”
潘龍豎了個大拇指。
韓風哥哥韓山的這些想法,在大夏也算是挺常見的。所謂多子多福,這個世界的人們生活頗爲艱難,子嗣衆多意味着家族繁盛,對於無法得到長生的人來說,這大概就是最好的慰藉了。
二人閒談了一下,潘龍就說了自己定親的事情。
聽說他定親,韓風頓時瞪大了眼睛,既驚又喜。
“你可真有本事啊!三思武家在整個大夏都算是有些名聲的,我們定豐鎮的商鋪都有武家的文具售賣。你竟然勾搭上了武家的大小姐,這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厲害!厲害!”
“什麼叫‘真人不露相’啊?我修成真人這件事情,也沒瞞着你們啊。”
“……龍哥,你這是要把天給聊死了的節奏啊!”
兩人哈哈大笑,笑過之後,韓風便問潘龍準備什麼時候去迎親。
從定豐鎮到廣陵城,相隔數萬裏。迎親之路崎嶇漫長,考慮到那些婚儀的隨從只是普通人,這一路怕是要走一年多。
現在就開始準備,一點也不早。
潘龍說了父母的打算,韓風自然贊成。他說:“可惜我老婆今年夏秋就要生了,否則的話,我也跟着去參加提親……唉!沒辦法兩全其美啊!”
“你當然要先顧自家,總不能扔下挺着大肚子的娘子,跑去幫我接新娘子吧。”潘龍笑道,“不過也不着急,算算時間的話,等你孩子出生之後,我這邊可能都還沒走完六禮的婚儀。到時候如果時間來得及,我接你去廣陵城,一起迎親。”
“你接我?你怎麼接?等落雪封了路,千里馬也跑不了啊。”韓風有些納悶。
潘龍笑了:“你先把孩子交給林老叔。”
韓風將孩子抱下來,交給旁邊的管家老林,然後疑惑地看着潘龍。
潘龍微微一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真氣湧動,猶如全套防護繩一般將他牢牢捆住,然後縱身一躍,兩個人拔地而起,直接衝上天空,一口氣上升到百餘丈的空中。
在踏入真人境界之前,潘龍這時候就要尋找合適的風向,還要以真氣展開爲翅膀,猶如滑翔機一般在空中盤旋。
但現在,他只是真氣一抖,便在腳下穩穩托住,任憑風聲呼嘯也巍然不動,兩個人就這麼站在空中。
向下看去,整個定豐鎮盡收眼底,甚至連旁邊的河流田地都能看得見,倒也不至於“地如棋盤山如子”那麼誇張,但感覺比一般登山遠眺卻又奇妙了許多。
韓風驚訝得長大了嘴巴,啊啊地叫了兩聲,這纔回過神來,大聲問:“龍……龍哥,你這是?”
“我剛纔不是就說了嗎,我修成真人這件事,並沒有瞞着你們啊。”潘龍笑着說,“真人御風而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只是……以前都是聽說……”韓風有些語無倫次,“怎麼一下子就……就……”
“我闖蕩江湖的時候,稍稍有了一點奇遇。”
“這不是‘稍稍一點奇遇’那麼簡單吧!”韓風忍不住大叫,“誰‘稍稍一點’奇遇,就能成爲真人宗師的啊!”
潘龍笑着說:“你說錯了,只是真人,不是宗師。要等到天人合一,才能被稱之爲宗師。我現在只是返璞歸真而已。”
韓風依然還是滿臉震驚,他又不是外行,雖然自己連先天境界都還沒到,但武功修煉的各個境界,他至少也是知道的。
從真人到宗師,就像從先天到四異,儘管也有不少人被卡住,但總的來說,一個先天高手只要有足夠的時間精力,就算靠水磨功夫,也是能夠修煉出一兩種異象的。
類似的,一位真人只要自己努力,又沒受過什麼損害了根基的傷勢,慢慢修煉慢慢積累,最後往往也是能夠踏入天人合一境界的。
畢竟,真人境界可以活到二百年以上。潘龍今年才二十四歲,差不多可以說是有實實在在的二百年時間可以用。
二百年的時間,怎麼樣也修成天人合一了吧!
不僅如此,二十四歲就真人境界,未來天人合一那自然不在話下,沒準還能更進一步,長生有望!
韓風很快就想到了這個,忍不住說:“龍哥,您……怕不是要修成仙佛,長生不死了吧?”
“長生不死這種事情,我當然是想的。”潘龍點頭,“只是……天下真人宗師衆多,可修成長生的又有多少呢?往往一百年都未必有一個啊……”
“一百年沒有一個,二百年總該有一個。”韓風說,“你還有二百年的壽命呢……不對,你還有那些延壽靈藥,足足有二百五六十年甚至三百年的壽命。怎麼也輪到你長生了啊!”
他頓時面露喜色,彷彿是自己能夠長生一般歡喜。
潘龍卻只是笑着搖頭。
長生這種事情可不是做算數,天底下哪有“一百年一個,我能活三百年,所以怎麼也輪得到我”這種說法呢?
這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
想要長生,繼續努力是肯定的,不知道要經歷多少辛苦、多少麻煩,也不知道還有多少戰鬥、多少腥風血雨。
就算是他,也並沒有能夠走到最後的把握。
別忘了,哪怕是趙勝和文超,最後也沒有能夠長生。
何況,就算是長生了,那就一定不會死嗎?
這也不一定啊!
“長生”跟“不死”,也是兩碼事。
昔年儒門那麼多的高手,其中修得長生的……按照老師的說法,大概有十幾個。可最後,儒門也煙消雲散。別說是那些只有長生沒有成就仙佛的,就算是成就仙佛,死後還能復活的那些,直到今天,也沒見誰復活。
長生這條路,哪有那麼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