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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鄭雙的情況

  九州世界並非只有人類這一種智慧生物,各種各樣其它種族多得是,乃至於很多無生命的東西,都能因爲浸染靈氣而成爲妖怪。   有那麼一段時間,人類對於妖怪這個不知道該算哪一門哪一綱哪一目哪一科哪一屬哪一種的生靈,用“小妖”、“大妖”、“妖王”、“妖神”來劃分——不論年齡和物種,純粹看實力。   這個劃分法被妖怪們吐槽得很厲害——人類裏面實力再強,也沒見稱王稱神,爲什麼妖怪實力強了,就要是王或者神呢?   漸漸地,這個劃分法不大被提起,但這種思路,依然被沿用至今。   就像人類有後天、先天、真人、宗師、仙佛之類的層次,妖怪也有小妖、大妖、妖神這三個層次。   這三個層次之中,只有妖神的標準很明確——修成長生,就是妖神。另外兩個層次其實真沒多少明確標準。   但毫無疑問,實力強大或者壽元綿長的,便是大妖。   另外,妖怪裏面常常有那些佔山爲王,統領一方羣妖的。一般來說,實力至少要相當於真人境界,才能做得到這種事情。   所以也常常有人把真人境界作爲一個分水嶺,以下稱小妖或者普通妖怪,以上稱大妖或者妖王。   會讓整個揚州黑白兩道趨之若鶩,想要撿個便宜的,自然不會是宗師境界的大佬,但也不至於是尋常的先天境界,大概是介於先天巔峯和初入真人之間的水平。   實力低了,不值得高手出手;實力高了,尋常先天過去就是送死。   潘龍思考了一會兒,問:“莫非那戰敗受傷的大妖,乃是蛇類?”   老舵主點頭:“正是如此。據說是一條修煉了七百多年,幾乎修成真人的蛇妖。若是能夠將其斬殺,奪其內丹,便是‘龍虎交濟丹’的主材料之一。而如果能夠將其收服,幫助其改邪歸正積累功德,最終由蛇化蛟。到時候便是一方河神,能夠長久庇護子孫——所以黑白兩道的高手們都動了心,先天境界的自然不在話下,就連真人境界,都去了不止一位。”   潘龍微微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雖然如此,但他對這大妖並不感興趣。   龍虎交濟丹能夠幫助先天巔峯的高手衝擊返璞歸真的境界,的確是貴重的寶物。可潘龍又不會煉丹——就算他會煉丹,也不會去煉什麼龍虎交濟丹,直接煉製更高級的四象歸真丹,難道不好嗎?   要找原料的話,山海經世界裏面什麼稀罕玩意兒找不到?   何況屠龍寶藏裏面有不少四象歸真丹呢,他爲什麼還要自己煉製?   至於折服這個大妖,幫助它成爲河神庇護子孫——潘龍自己就能修成長生,自己的子孫,自己庇護就好,不用旁人幫忙。   相比這大妖,他倒是更在乎瓊花閣一行的安全。   “那麼瓊花閣一行……跟別人起衝突了嗎?”他問。   老舵主搖頭:“幫主也只是帶人去湊個熱鬧,看看能不能撿到便宜。撿到固然好,撿不到也就算了——其實她之所以出去,最主要的還是別人都去了,她不去的話,就會被懷疑是想要趁機襲擊別的幫派。那就很麻煩。”   潘龍這才完全明白,原來瓊花閣不是去奪寶的,嚴格來說,屬於形勢逼人,不去不行。   這就像單位要搞集體活動,大家都去了,你就算不想去,起碼也要露個面,證明你來過了一樣。   “需要幫忙嗎?”他問。   “幫主交代過,若是潘大俠問起,就說‘我們沒打算去跟別人爭什麼,當然也談不上有什麼矛盾。反倒是你來了,那就真的要跟別人起衝突了’。”   潘龍笑了:“我懂,我懂。”   他離開倚天別院,在廣陵城裏面轉了轉,實在沒發現什麼有趣的、值得一提的事情,索性又施展潛行之術,去看望徒弟一家。   如今鄭雙和家人已經住在了廣陵城外,鄭雙正在努力積累,爲早日突破先天境界加油,爲此經常需要長時間的靜修。廣陵城內雖然繁華,卻沒有合適的靜修場所。所以他們借住在城外一間道觀之中,圖個清淨。   那道觀地方頗爲偏僻,香火自然很一般。道觀的觀主道號叫“長春子”——好在俗家姓名不叫丘處機。潘龍一開始聽說這人的道號時,還嚇了一跳,以爲這老道士有個修成仙佛的師傅,叫做王重陽什麼的。   長春子雖然是道士,但其實對道教或者修煉都沒多大興趣。這老道最喜歡的,是種花。長春觀附近有十多畝地的花田,分爲春夏秋冬四塊,一年四季常常都有鮮花開放,也算是揚州一處名景,與姑蘇城外稱作“香雪海”的梅林齊名,被稱作“四季花圃”。   只可惜它的地方實在太偏僻,要是在潘龍前世那個科技發達的世界,修好道路之後,再偏僻也不是問題。但對於這個世界來說,太偏僻的景緻,就只有極少數真正對旅遊有興趣的人,纔會特地拜訪。   但長春子顯然對此很滿意——這老道要的就是偏僻!   鄭雙要的也是偏僻,所以纔會帶着家人借住在此。   潘龍來到長春觀的時候,鄭雙正在靜室裏面閉關。他的妻子帶着兩個兒子,去花田幫忙。   潘龍遠遠看了一下,卻見三人精神都很好,元氣充足、容光煥發,顯然這段時間過得不錯。花田裏面的工作並不辛苦,更多是要求輕手輕腳和細心。這對於磨鍊耐心和細緻也頗有幫助,鄭雙的妻子不練武,也就罷了。兩個兒子動作都又輕又柔,看得出來這段時間的工作很是磨了磨他們的性子,消除了年輕人常見的毛躁。   潘龍看了好一會兒,微微點頭。   他又特地去看了長春子的情況,一看才知道,那老道原來是個修煉法術的人。只是一身祥和之氣混雜着草木芳香,沒有半點陰森邪氣,果然是有道高人。   他遠遠看了一會兒,正在對着一盆有些枯萎的花觀察,大約是琢磨該怎麼治好它的長春子突然意識到什麼,站起來四面看了一會兒,然後又出門轉了一圈,最後才疑惑地回去。   老道嘴裏還在嘀咕:“奇怪了,我分明感覺到有人在看我……難道又是哪裏來的蜂蝶妖精,看上了這裏的花圃,想要在這裏借住不成?”   “那可不行!我好歹也是道士,不斬妖除魔,反而允許你採花蜜花露,就已經夠給面子了。包喫不夠還要包住,未免太貪心了吧!”   看他的意思,大概這種事情發生過不止一次。   潘龍忍不住笑了,又看了一會兒,見老道施展法術,將那株花連帶根鬚,完完整整地從花盆泥土裏面分了出來,再剪掉有些腐爛的根鬚,最後施法用真火將稍稍有些邪氣的泥土煉了一番,然後重新把花栽回去,澆水施肥,施法促生。   前後不過一刻鐘的時間,這盆已經枯萎了約莫三分之一的鮮花就恢復了健康,枝繁葉茂,兩個花骨朵裏面隱隱透出幾分紅豔。   長春子這才滿意,叫來一個道士,讓他將這盆花送到揚州某個府上——卻原來他還兼職給花看病,大約可以算是“花木醫生”。   這道觀裏面有法術修爲的道士不止他一個,除了幾個小道童,但凡是成年的道士,多少都有些修行。想來他們這一派的修行方法就是如此,倒也算是風雅之人。   鄭雙能跟他們結識,乃至於交情好到可以在這裏借住修行,也算是一份善緣。   潘龍自然也去看了鄭雙的情況,這位老徒弟如今已經看不出半分老態。他赤着上身,在靜室裏面吐納調息。隨着深深的呼吸,天地元氣被不斷吸入身體,然後通過搬運周天,轉化爲體內的真氣——當然,轉化的效率並不怎麼高,一呼一吸之間,倒有九成以上的天地元氣依舊還是排出去,能夠變成真氣的不足十分之一。   但他神態從容安定,眉目間有一種平安喜樂,卻是已經將自己的修煉穩定了下來,正是由動入靜,已經走過了以武入道最重要的一關。   通過武道踏上修煉之路的人,最大的難關就是心浮氣躁——他們也許可以忍受各種痛苦,但吐納調息這種緩慢而看不到效果的事情,卻和武道的勇猛精進之意背道而馳。   如果不能在靜修之中領悟平和安定之美,那麼再怎麼努力靜心,也只會讓自己積累越來越多的火氣,最後忍不住爆發。   這個過程,在佛門稱之爲“懾服心猿意馬”,在道門稱之爲“調勻水火離坎”,是很難卻又必須要跨過去的一關。   當年潘龍游歷天下的時候,第一次拜訪綏山任家,當時外公任安民就說單純武道功夫是不行的,總要修煉一些上乘心法纔好,將任家祖傳絕學“太上忘情篇”傳授給他。   這門心法,一開頭便能調服心思,跨過這動靜之間的難關,所以才稱之爲上乘。   潘龍傳授給鄭雙的,自然不是太上忘情篇,而是雲州蠱術的一個分支。   雲州最上乘的蠱術,乃是以身體爲器皿,蘊養靈物、修成蠱神,再借助蠱神的力量獲得長生。雖然能做到這一步的人寥寥無幾,但云州歷史上,真的出過不止一位蠱神。   只是他們修煉到最後,人蠱一體,究竟算是人還是蠱,那就說不清了。   自從畢靈空到了雲州,掃蕩蠱術裏面兇殘奸邪之流,令雲州修煉界的風氣爲之一清。不少原本就對傳統蠱術意見很大的人,就趁着這股東風,研究出了新的蠱術。   他們的新蠱術,同樣奉行“物競天擇、強者乃生”的原則,但卻是將自己體內五臟五行之氣蘊養滋長,觀想五臟五行爲五蠱,然後讓五蠱互相侵攻,彼此消磨,最終決出勝者。   這勝者,便是最契合自己的本命元氣。以這一股元氣爲核心,不斷蘊養壯大,最終便能將自己煉化成爲強大的“元氣蠱神”。   元氣蠱神雖然名爲蠱,實際上並非毒蟲甚至靈物,乃是一股純粹的元氣。元氣當然沒有靈智,需要將自身魂魄與其融合,才能超凡脫俗。   這最後一關頗爲艱難,能成功者寥寥無幾。可一旦成功,就能褪去血肉軀殼,轉化爲元氣生物。   雲州歷史上,迄今爲止,才只出了一位這樣的蠱神——或者說,蠱仙。   只是,他究竟算是人間的仙神,還是算把自己從人修煉成了妖怪,那就說不清了。   而且,這種方法究竟能不能獲得長生,也說不清。   但無論如何,那位蠱仙也算是天下大神通者裏面的一員,是有資格讓畢靈空稱讚一句“有本事”的人。   潘龍其實並不指望鄭雙能修成蠱仙——修煉元氣蠱道的人很多,可修成蠱仙的只有那一位。他只要徒弟能夠修成真人,便已經心滿意足。   從鄭雙現在的情況看,真人境界還遙遙無期,但至少先天境界,已經觸手可及。   他體內的五股元氣已經漸漸成型,只要這五股元氣徹底成型,就是突破瓶頸踏入先天的時候。   到時候,他便能由這五股元氣具現的五蠱神,自然獲得五種神通,卻是一下子就變成了武道法術兼修的高人。   潘龍觀察了鄭雙許久,見他情況穩定,一點一滴地積累,很是滿意。   儘管鄭雙積累的速度不快——他的資質的確是不怎麼好,就算用靈藥洗毛伐髓之後也依然如此——但只要路走得是對的,慢一點也不算多大的問題。   反正他年紀還不大,花個十年八年積累都可以。   潘龍當然可以用靈藥幫他快速越過這十年八年的時間,但——“雲州青年高手白虎星”不該有那樣的靈藥。   要是暴露了“鄭雙的師傅是潘龍”,那對鄭雙來說,可真未必是好事。   除非日後潘龍修成長生,有能力庇護所有親戚朋友,否則他不會將自己和鄭雙的師徒關係暴露出來。   當然,如果有那一天的話……可以想象,到時候鄭雙的表情一定是錯愕和驚喜……如果那樣的話,似乎倒也挺有趣……   就是不知道那時候,他究竟是驚的成分比較多,還是喜的成分比較多?   想到這裏,潘龍忍不住笑了。 第一百零一章 我是他師傅   爲鄭雙尋找合適的心法,花了潘龍不少時間。   他當然有上乘心法可以教,無論是“從心所欲”還是“九轉玄功”,都稱得上是整個九州世界最頂級的上乘憲法。甚至可以說,這兩門心法全都能夠幫助修煉者打通從凡人到妖神之間的一切關隘——是否成就仙佛,三分靠運氣七分靠腦子,跟功法沒多大關係。   但問題在於,這兩門最最高級的上乘心法,不適合鄭雙。   心法這東西,不是越高級越好,而是要適合自己,纔是最好的。   自古以來,就有“不是徒弟找師父,而是師父找徒弟”的說法,意思是講,就算前輩高人,想要找一個心性和資質能夠完美契合自家心法的徒弟,也頗爲不容易。   當然,這個問題只對那些追求較高的人有意義。如果不在乎徒弟學得怎麼樣,或者說對徒弟的要求是隻到先天境界就好,大概就不用在乎這些了。   但只要希望徒弟有衝擊真人境界的希望,心法和人之間的契合度,就是不可不考慮的問題。   鄭雙的心性只能算是普通,資質更是中等偏下——這還是潘龍使用靈藥幫他洗毛伐髓之後的結果。畢竟他練武太遲,一口先天元氣早就散盡了不說,長年的辛苦勞作也給他的身心都造成了許多傷害。   傷害可以想辦法修復,但因此損失的資質,卻是很難修復的。   爲這麼一個徒弟尋找合適的心法,實在不容易。   潘龍爲此求教過屠龍寶藏裏面的文超殘影,他的建議是:“既然資質不行,那就修煉不需要資質的,我這裏有完整版八門遁甲,配合血魔不滅體,只要練不死,就往死裏練。最後只要不發狂入魔,一定能成爲絕世高手!”   “發狂入魔?可能性多大?”   “……當初這麼練的都入魔了,我也不知道究竟可能性有多大。”   潘龍大喫一驚,問:“你還做人體實驗?”   “我當初也沒想到副作用那麼大啊!”文超嘆道,“要讓資質低下的人修成上乘功法,自然只能另走蹊徑。風險……當然也就免不了。畢竟這東西跟收益是掛鉤的,天底下哪有收益巨大而風險很小的事情呢?”   潘龍也只能苦笑。   後來又他趁着老師在世外樓療傷的時候,去請教三位長生者。   蘭陵況表示“庸人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列禦寇說“爲什麼不考慮幫他投胎轉世換個身軀呢”,只有自家老師畢靈空最靠譜,一番思考之後,幫潘龍想了這麼一個主意。   元氣蠱神之法。   這法門在雲州武林的“上流社會”裏面傳播甚廣,各大宗門都有保存。它不算是一種很上乘的心法,迄今爲止,修煉這門心法成就最高的,是一位被稱爲“小蠱仙”的疑似妖神。   但這門功法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夠有限度地改善資質。   觀想五臟五行化爲五蠱神,可以獲得五種相應的神通。然後驅使五蠱神爭鬥吞噬,最後只剩下一個,這個過程頗爲艱苦,但卻能夠實實在在地改善資質。   所以有那麼一段時間,雲州的真人宗師們若是想要培養某個晚輩,恰恰那晚輩資質又不好,便會傳授這個法門。   當然,修煉這門功法也是有風險的——文超所謂“收益越大風險越大”的說法,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正確的。   修煉元氣蠱神之法,最大的風險就在於觀想演化五蠱神。   因爲五蠱神是人內心的映射。   人的心中都有善有惡,正常情況下,只要善念能夠壓倒惡念,這人就是一個好人。就算惡念更強,也有法律和各種外來的強制力量。所以大多數情況下,哪怕是那些心中充滿了負能量的人,也並不會爲非作歹,最多就是喜歡說一些讓別人不高興的話,從中獲得扭曲的滿足。   但五蠱神映射出來的,可不是一個人完整的內心。   絕大多數情況下,五蠱神映射出來的,都是一個人內心的“執念”。   一個人如果特別在意某件事、某種東西、某種感情……那麼在演化五蠱神的時候,往往就會形成與之對應的蠱神。   在這種情況下,善念更善,惡念更惡。   若是這善惡之念過於激烈,就會不受主人的約束。然後……最常見的情況就是,善念跟惡念打起來了。   乍看上去這似乎也沒什麼不好,元氣蠱神之法第二階段,本來就是要讓五蠱神互相爭鬥吞噬,最後五合爲一。   但問題在於,這種爭鬥必須是可控的,必須在主人的控制下讓它緩慢進行,而不是五蠱神剛一演化,就不問三七二十一,先打個你死我活。   這樣打一仗,甭管贏的是善念蠱神還是惡念蠱神,主人肯定都是大輸家。   辛辛苦苦修煉了五蠱神,結果剛一出來就死了至少一個,損失一種神通倒是小事,五蠱神對應五臟,這樣硬打一場,死掉一個蠱神,就相當於毀掉了一個內臟啊!   心、肝、脾、肺、腎,您說毀掉哪個比較好?   更慘的是,一般來說,五蠱神裏面最激烈的都是心神——畢竟心屬火,在五行之中最爲激烈,演化的蠱神一般也最爲暴躁;其次是肺神——肺屬金,冷冽肅殺,演化的蠱神多半比較兇狠。   也就是說,大多數情況下,這麼打一場,心肺兩個內臟裏面,基本免不了要壞一個。   提問:一個人的心或者肺壞掉了,會怎麼樣?   當然是嗚呼哀哉,死定了唄!   所以這功法漸漸也就無人問津,最近這百來年,除了一些沒門路的邪派中人,那些大門派的年輕人們都對它不感興趣。   潘龍倒是也遇到過修煉這功法的人。那時候他跟着畢靈空,不斷地找一個個黑店的麻煩,其中某個黑店的店主就藏着這麼一本祕籍。   那店主修煉這門心法也算是小有所成,元氣所化的五蠱神分別具有腐蝕、溶血、致幻、麻痹和發熱這五種毒性,五毒齊上的話,就算是修成身異的先天高手,也撐不住半刻鐘的時間。   潘龍原本打算將這祕籍燒了,畢靈空卻說“元氣蠱神心法被練成這樣,小蠱仙要是知道了,怕是會來清理門戶”——然後她就給潘龍詳細講解了一番這心法,潘龍才知道,原來五蠱神的神通屬於“相由心生”那一類,這人實在是壞到透徹,五毒俱全,纔會修煉出如此陰毒的五蠱神來。   也虧得他壞到徹底,演化的五蠱神都是邪惡的,纔沒有在五蠱神誕生的時候死於蠱神內戰。   這大概算是錯有錯着,或者說是難得的好運。   只可惜這人怙惡不悛,終究還是浪費了這極爲稀有的好運氣——畢靈空說那話的時候,甚至顯得有些惋惜。   鄭雙不大可能五種執念都是善的或者都是惡的,當他演化五蠱神之後,五蠱神之中想來應該會有一個邪惡的,然後被四個善良的蠱神圍攻,大概率當場撲街。   正常來說,這意味着會內臟損傷而死,但潘龍卻有解決問題的方法。   他爲鄭雙準備了一道“七星替死符”。   七星替死符是一種奇門法術的寶物,只要攜帶在身上,當受了重傷的時候,哪怕是摘心砍頭,也能暫時代替丟失的心臟或者頭顱,延續七日的壽命。   當然,七天之內如果不能設法挽救,那最後傷勢發作,人還是要死的。   但潘龍當然不會只有這一招,他還給鄭雙準備了一粒“奪命還陽丹”。   此藥藥性極爲猛烈,健康人服用的話會當場暴斃,但若是眼看就要死掉的人服用,卻有迴天之功。非但能夠治好尋常傷病,甚至於就算缺胳膊斷腿乃至於被開膛摘心,也能憑空再長出來。   它唯一治不好的,就是丟了腦袋。   ……畢竟丟了腦袋的人,服藥之後需要長出來的是軀幹四肢,數目太過龐大,藥力也是有極限的。   區區內臟受損,五臟少了一個,對它來說完全不是問題。   按照潘龍的計劃,鄭雙一旦演化五蠱神成功,先是善良的四蠱神聯手,一巴掌拍死邪惡的蠱神,然後七星替死符發動,爲他延續生命。接下來他自己服用奪命還陽丹,便能將損壞的內臟修好,完全恢復健康。   唯一的缺點就是五蠱神只剩下了四個,少了一門神通。但有失就有得,提前吞噬了一個蠱神,日後五蠱合一的過程又比別人容易了不少。   爲了這個老徒弟,他也算是着實花了心思。   但這些事情,他是不會告訴鄭雙的。   鄭雙要知道的,只有他編的故事。   在故事裏面,“白虎星”剿滅黑店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地下的密室,密室裏面除了金銀財寶之外,還有這份祕籍,以及黑店店主苦心收集的可以用來輔助修煉的靈符和靈丹——想來是這店主打算給自己孩子或者徒弟用的。   只可惜他孩子也好,徒弟也罷,都是以殺人越貨爲職業的,尤其是先殺人後越貨,手段兇殘,結果被白虎星殺了一個滅門絕戶,連黑店都一把火燒了。   潘龍當時說:“他死了,但這套機緣卻不該被浪費。正好你資質略差,修煉一般的心法很難有所成就,不如就順水推舟,修煉這元氣蠱神之法好了。”   當時鄭雙還有點擔心,問:“修煉這功法,會不會像那黑店店主一樣,變得兇狠惡毒?”   潘龍大笑:“你以爲這是什麼功法?那種能夠後天改變修煉者性情的功法,連師傅我都只是聽說,從未見過。雲州修煉元氣蠱神之法的以好人居多,像這種走上邪路的反而極少。就大的方向來說,這功法是偏向於善良的。”   這卻不是他信口開河,而是三位長生者分析的結果。   人天生是沒有執念的,執念必定在後天成長之中形成。而成長的過程,追求的是社會對人的反饋——在這個問題上,潘龍前世那個世界的科學家們,分析得很透徹。   人具有動物性和社會性,其中動物性趨向於自私,社會性趨向於團結。如果一定要以善惡來劃分的話,就是動物性趨惡而社會性趨善——人之初性本惡,和人之初性本善,分別在動物性和社會性方面是正確的。反倒是人之初無善無惡猶如白紙,纔是錯的。   正常情況下,人的社會性總體來說是趨向善良的,也就是說,除非很極端很偶然的情況,大多數情況下,人的執念應該都是傾向於善良的比較多。   比方說,希望別人重視自己、希望得到親人的認可、希望生活富足安定……這些都是善良的願望,都是可以理直氣壯說出去的。   就算是“我要一發十連全是SSR然後去QQ羣裏面曬”……你也不能說這種願望邪惡,儘管它的確可能對廣大羣友造成一定的精神傷害,並且享受禁言套餐……   潘龍藏身暗處,看着鄭雙專心修煉的樣子,想到當初討論時候的情景,忍不住微微一笑。   這一笑,立刻就感覺到有一股神念掃了過來,卻是長春子在閉關靜室這邊有警戒佈置,發現了他的笑聲。   潘龍搖身一變,變成了白虎星的模樣,攔住瞭如同一道影子,沿着地面飛遁而來的長春子。   “在下雲州白虎星,多謝道長對我徒兒的關照。”   長春子一愣,看了看潘龍的臉,雖然認出了他的相貌,但卻沒有立刻相信。   “你說你是白虎星,有什麼證據?”   潘龍微微一笑,拿出了幾大盒用來化在酒裏,塗抹身體以強健皮肉的藥物。   “此物名曰赤火散,乃是雲州頗爲流行的一種幫助增強身體,爲初入武學之門打好基礎的藥物。”他說,“我之前就給兩個徒孫留下了一些,這趟回雲州又專門買了不少,大概足夠他們五六年的用度——這麼長時間,基礎怎麼也打好了。”   “道長您看,除了我之外,別人會隨身帶着這麼多赤火散嗎?”   長春子看着那堆起來差不多有兩尺高的幾個大盒子,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你說得對,以你能夠攔住老道的身手,帶着這種武道入門所用的藥材,除了是爲自家徒孫奠基之外,的確沒有別的解釋。而且這赤火散,老道的確也見那兩個孩子在練功之後化在酒裏塗抹——沒問題,請恕老道之前孟浪了。”   “道長對我徒弟多有照顧,我感謝您還來不及呢!”潘龍笑着又拿出了一個小玉瓶,“我看道長是法修之人,白某這裏有幾顆朝露丹,對於緩解施法過度造成的頭暈目眩頗有幫助,請道長笑納。”   兩人推辭了幾番,最終長春子終究是盛情難卻,收下了這瓶丹藥。   然後,潘龍就表示自己另有要事,這就要出海,告辭離開。   長春子倒也沒勸阻——在他看來,“白虎星”大概已經到了先天巔峯,需要爲衝擊真人境界做準備了。去爭奪那個戰敗逃亡的大妖內丹,倒也並不奇怪。   只是他並不知道,其實潘龍對那大妖,真的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就是來看一看徒弟的情況,順便把之前沒有全留下的赤火散交給徒孫——他本來就有很多赤火散,只是上次找不到合適的理由留下那麼多而已。 第一百零二章 到時候我一定會很欠揍   潘龍和長春子聊了好一段時間,從這位和善的老道士那裏,詳細瞭解了自己徒弟一家這段時間的生活情況。   自從中秋之亂後,朝廷緹騎四處,進一步加大了對百家反賊們的追查力度,尤其是廣陵這類大都市,更是一日三查。   在富人云集的地區,官差們行事多少要收斂幾分,不敢鬧出多大動靜。可在別的地方,他們便咋咋呼呼,不是一般的鬧騰。   這倒也不是刻意使壞,實在是形勢逼人——朝廷給的壓力那麼大,不弄出點動靜來,如何證明自己努力了?   就像潘龍前世的那個世界,哪怕是到了星辰大海的時代,諸如居委會之類的基層管理部門依然要時不時地折騰一下,讓大家都忍不住吐槽兩句,甚至有脾氣不好的抱怨他們擾民。   其實是一樣的道理……沒點動靜,無法證明自己真的努力工作了啊!   老實說,這些官差其實也沒給廣陵城的百姓造成多大麻煩,無非就是經常噪音擾民而已——充其量大概就相當於你家隔壁的隔壁在裝修。   那的確很煩,但也僅此而已。   可對鄭雙來說,這就很麻煩了。   端午之後,潘龍在照顧老師的時候,順便弄了份“三大名師修訂版”的元氣蠱神祕籍,連同一些必須的藥物一起交給了鄭雙,還順便指導了他一段時間。   然後潘龍離開,鄭雙則埋頭苦練這對於尋常江湖人來說足以成爲傳家之寶的上乘心法。   時間慢慢過去,他的修爲也在緩緩增加,形勢一片大好。   但這大好局面隨着廣陵城官差們的積極努力而不復存在——官差們倒是真的沒來騷擾鄭家,可鄭雙需要安心潛修,當他專心修煉的時候,時不時傳來的吵鬧聲每每將他吵醒,讓他根本沒辦法安心修煉。   某一次勉強修煉卻差點走火入魔之後,鄭雙無可奈何,只能帶着家人出城,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去修煉。   他找來找去,就找到了長春觀。   長春子是個與世無爭的老道士,除了賣花和給人治花之外,和紅塵再沒別的牽扯。他是有正式官契文書的道士,長春觀也是在朝廷登記註冊多年的正規道觀,官差對他頗爲尊敬,並不會上門騷擾。   ……關鍵這道觀不大,也藏不住什麼百家亂黨、朝廷欽犯,何苦爲此得罪人呢?   鄭雙以前做廚師的時候,因爲某些菜餚需要花瓣作爲原料的緣故,跟長春觀打過交道。這次他登門拜訪,說明自己的難處,想要借住一段時間,安心靜修,長春子倒也沒有拒絕。   老道士只是詢問了他所修煉的功法,當得知是元氣蠱神之法後,便點了頭,同意讓鄭家一家人住下。   在長春觀的生活讓鄭雙非常滿意,他終於可以繼續靜修,而兩個兒子也能夠在這裏修煉——儘管他們看到了道士們的法術之後,似乎對法術也表現出了一些興趣,但鄭雙用“修煉到先天境界,纔有足夠的壽命去研究法術”說服了他們。   無論想要學什麼,壽命都是很重要的。   甚至於,就連他的妻子都因爲生活安定祥和,看起來年輕了幾歲。   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應該在長春觀住上至少一年——百家之亂的風頭很大,短時間內,廣陵城裏面亂糟糟的情況是不會結束的。   潘龍瞭解這些情況之後,便表示要向長春觀有所捐獻。長春子笑道不必,他說道觀並不缺錢,但潘龍卻說服了他。   天底下沒有人可以獲得而不付出,那是不對的。   鄭雙自然已經爲在長春觀藉助而付過錢,可潘龍一眼就看出來,那間靜室之中的很多佈置都煞費苦心,更不要說他剛一觸動警戒,長春子就急匆匆趕來——想要讓一位修爲高深的道門術士這麼用心,鄭雙那點錢可遠遠不夠。   或者更加明白地說,這根本不是錢的問題。   所以最終長春子才收下了那瓶朝露丹。   朝露丹也是頗爲有名的靈藥,它能夠化解施法過度帶來的眩暈,可以讓術士在激戰或者衝關的時候保持良好的精神狀態。在術士所用的輔助靈藥裏面,是相當有名而且珍貴的一種。   對於那些野路子的術士們來說,最大的問題可能是法力不夠。但對於長春子這種沿着正宗道路修煉有成的術士來說,法力從來就不是問題,問題是他的頭腦和身體沒辦法承受短時間內連續大量的施法。   身體的問題還好,或者說關鍵時刻顧不得在乎身體,哪怕是把身體弄死了,術士也有辦法讓自己重新活過來,甚至於乾脆就是以魂魄或者屍體的形態繼續活下去。   但頭腦的問題就比較難解決——頭腦一出問題,思考能力就會受到影響。爲此最簡單的辦法是將魂魄遁出體外,用魂魄來思考。可魂魄離體就會產生一個巨大的破綻,非常容易出問題。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用藥物緩解。   朝露丹就是這樣一種靈藥。   儘管長春子並非沒有類似的靈藥,但這樣的好東西,儲備再多,也不會浪費。   所以他最終還是盛情難卻,收下了潘龍的禮物。   潘龍知道,自己就算什麼禮物都不送,長春子也會用心保護鄭雙一家的安全——這既是他作爲正道中人的操守,也是長春觀的面子。   但有了這份禮物,長春子除了保護之外,多半還會給鄭雙以及他的孩子們一些指點。   作爲一個不能長時間留在徒弟身邊悉心教導的師傅,潘龍自我感覺實在談不上有多負責。可他真的沒辦法長期留在廣陵城這邊,所以就只能拐彎抹角想辦法了。   “唉,要是能夠修成仙佛就好了!次一等,哪怕只是天人合一也好啊!”遠遠看着將要消失在地平線盡頭的長春觀,潘龍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   仙佛能夠創造實力和自己大致相仿的身外化身,就算真身損毀,只要元神不被鎮壓或者擊潰,化身便不受影響;妖神次一等,能夠製造大概有自己一兩成實力的化身,可一旦真身重創,化身就會立刻消失;大宗師再次之,只能創造出沒有戰鬥力的化身,可起碼能夠充當老師。   只是……想要從返璞歸真到天人合一,並不容易。   就算是天賦卓絕的武道強者們,往往都需要二三十年的積累,才能跨過這一步。而大多數的真人基本上一直到壽命將盡的時候,才能因爲自身的衰弱而增強對世界的理解,從而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踏入這個境界。   不夠強就不能突破境界,但越強就越難與天地呼應,這是所有真人高手都需要面對的一個兩難的問題。   潘龍暫時還沒到需要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踏入返璞歸真的時間還不長,這個境界都還沒走到盡頭呢。   現在對他來說,最需要的就是開闊眼界、加深積累,不斷增強自己。   至於“太強而難以和天地呼應”什麼的,到時候再說吧。   飛在雲層之中,感受大風迎面吹來,潘龍思考自己接下來該幹什麼?   老師那邊暫時不用自己去,京畿的水太深不想摻和,山海經目前靈氣不足……要不,去屠龍寶藏找文超殘影學習學習?   文超殘影本來是要住在山海經裏面的,但他發現潘龍控制下的山海經和自己控制下的有很大區別,就沒有留在山海經裏,而是住在了屠龍寶藏之中。   用他的說法就是“你應該走自己的道路,我的道路只會干擾和妨礙你”。   爲此,他甚至將本該直接留給潘龍的大批資料都留在了屠龍寶藏之中。   但他並不拒絕潘龍來學習,相反很歡迎。   “靠百度回答問題,不算是正路。但百度了論文,自己把它讀懂了,就是好事。”他如此說,“我和趙勝當年可能就是太依賴於固有的知識,整天靠着抄現成,忽略了自己研究學習,纔會犯下錯誤。你應該吸取我們的教訓……趙勝犯了錯,至少還有我去努力阻止他,你要是犯了類似的錯誤,天底下大概沒人能夠阻止你了。”   潘龍也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自己現在缺少一個百度嗎?   有當然更好,但沒有,其實也無所謂。   歸根究底,在長生之路方面,他缺的其實只有歲月的積累,別的東西,他都不缺。   至於長生之外的事情,長生之後再考慮,也來得及。   當年趙勝和文超沒來得及低調發育,幾乎一出道就是戰戰戰不停歇,雖然成長極快,可終究留下了隱患。   要是他們能夠先低調發育,修成仙佛或者妖神,然後再橫空出世。結果肯定會比後來要好得多!   前人的教訓,後人不可不學。   想到這裏,潘龍就打消了去屠龍寶藏學習的念頭。   他會的東西已經夠多的了!   如今他暫時也沒什麼特別要學的知識或者本領,去了屠龍寶藏,難道跟着文超學煉丹或者佈陣嗎?   那自然都是極好的本領,可他又沒有滴一滴藥水就能讓藥材加快成長一年的綠色小瓶,學了煉丹,也沒那麼多材料拿來練手。   至於去山海經世界裏面煉藥——比較高檔的丹藥煉製起來動輒幾個月,在山海經世界裏面能夠停留的時間根本就不夠。   屠龍寶藏,是文超爲了後來者推翻趙勝統治所準備的,裏面儲備了足以訓練出一支強大武者軍隊的物資。諸如赤火散這類低檔丹藥,在裏面真的是堆積如山,有什麼可煉的呢?   還不如去找點事情做做……   想來想去,他終於打定主意,去南海。   南海那邊,大量的江湖高手正在搜捕那個戰敗逃亡的大妖,應該有一番大場面。   潘龍對那大妖的內丹,或者是培養它由蛇化蛟守護自家子孫什麼的,都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這番大場面。   活了這麼大,他還從來沒見過大量高手出動,去圍獵一隻大妖的情況。   當初在定豐鎮到時候,他曾經參加過秋獵。雖然場面也算是挺激烈挺熱鬧的,可現在回憶起來,着實是有些菜雞互啄的感覺。   正常情況下,獵妖隊攻擊的都是普通的猛獸,頂天了也就是那些後天層次的妖物。但凡遇到先天境界的妖獸,哪怕只有一隻,都足以讓獵妖隊如臨大敵。需要做很多準備,纔敢對其發動攻擊。   而那個層次的妖獸,現在他一口吐沫都能噴死一隻。   他當然也見過更大的場面,比方說當初雲州妖神圍攻畢靈空。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大場面的戰鬥,甚至於比諸子百家埋伏帝蒼穹都要大場面得多。   可當時他實力不夠強,只能在地面上仰望。朝廷冊封的神靈們用厚厚的雲層遮蔽了天空,雲層之上的戰鬥,他只能看到一鱗半爪。   雖然僅僅是那一鱗半爪就讓他讚歎不已,現在想起來還覺得精彩萬分,但……畢竟是沒能看過癮啊!   百家伏擊帝蒼穹那次也是,神機營和百家高手並沒有真的全面開戰,打着打着雙方就各自分開。而在分開之前,潘龍自己也忙着戰鬥,根本騰不出餘力去好好觀摩欣賞。   等他自己打完了,別人也打完了,只剩下長生者之間的戰鬥。   畢靈空對帝蒼穹的戰鬥,高端歸高端,但始終還是那句話。   不熱鬧,不過癮啊!   仔細想想,他還真的沒有以置身事外的超然態度,去觀摩一次大批高手廝殺的場面呢。   ……希望這次能有機會。   想到這裏,潘龍忍不住笑了。   想象一下,別人都在努力爭奪,打得血肉橫飛也司空見慣。只有他悠哉悠哉在天上看熱鬧,看着看着可能還發出兩句點評,比方說諸如“洪師傅,切他中路”之類。   “嗯……要是能弄一瓶冰可樂,再弄上一桶薯條,一邊喝可樂喫薯條一邊看熱鬧,那就完美了!”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這個世界倒是有炸薯條——據說也是文超公發明的。但這世界真的沒有可樂,只有涼茶。   涼茶配薯條,總歸是不夠完美。   潘龍搖搖頭,有些惋惜。   他轉念一想,卻又覺得好笑……到時候,自己的樣子一定會非常的欠揍,拉足了仇恨。   但橫豎他不去跟別人搶那個大妖,再怎麼欠揍也沒問題。   難道那些人還能放着想要的東西不搶,來跟他爭這一口閒氣不成?   不可能的,他們又不傻! 第一百零三章 九州地理,萬膠之城   九州世界總體來說,大概是一個稍稍帶着弧度的圓——可能是這樣,僅僅是可能而已。   這個世界無邊無際,無論朝着東南西北哪一邊飛,最終都會進入一片廣袤無邊的荒蕪之地。向西向北是荒蕪的沙土,向東向南是荒蕪的大海。   荒蕪之地無邊無際,曾經有長生者一口氣飛了幾十年,也沒能飛到它的邊際,最後只好灰溜溜再花幾十年飛回來,累得像狗一樣。   所謂“九州世界大致上算是個圓”就是以荒蕪之地爲邊際,畫出來的大致地圖。   至於向上向下,向下是無窮無盡的大地——無窮無盡,可以一直挖下去,挖不到盡頭。向上會穿過雲層、罡風層、天火層,最後抵達域外虛空。域外虛空浩瀚無窮,無數星辰點綴其中。從域外虛空看去,九州世界也只是一顆星辰。   但奇妙的是,哪怕在天火層裏面,也能看到太陽月亮,可一旦進入了域外虛空,便不見日月只見羣星。   不僅如此,按說人看東西,都是近大遠小。從九州世界進入域外虛空,必定羣星渺小而九州世界龐大。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九州世界看起來只是一顆不大的星辰,無非近在咫尺,觸手可及而已。   這些事情,在《神異經》中就有記載,而《神異經》乃是天雄皇朝時代的古書,可見早在上古,就有長生者探索這一切,並且得出了初步的結論。   九州世界這個圓,圓心位置大概在益州——所以很多益州人覺得益州才該叫“中州”,他們稱呼中州就喜歡用“夏州”的說法。   寰宇之中——也就是荒蕪之地圈子裏面,陸地接近六成,海洋四成稍多。六成的陸地裏面,大夏佔了接近三成,天竺兩成半多一些,西域不到兩成,北方草原和雪原佔了接近兩成,剩下的就是一些三不管的邊陲地區,盡是高山、沙漠、密林之類。   而四成的海洋裏面,接近七成在南海,三成多一些在東海。也有學者將南海分爲“南海、西海”兩個部分,大致上天竺那邊算西海,大夏這邊算南海。相應的,東海也被分爲“東海”和“北海”,大夏這邊是東海,雪原那邊對應的自然就是北海。   北海多浮冰和冰山,那些冰山往往水面上的部分看起來不多,水下的部分則頗爲龐大,船隻一旦撞上,就算不被撞壞,也很容易卡在其中,十分麻煩。   東海多島嶼,星羅棋佈,數不勝數。東海之民以岱輿、員嶠、方壺、瀛洲、蓬萊五座仙島爲中心,散佈無數大小國度——能夠生活在海水裏面的生靈比比皆是,並不一定非要住在陸地上。就連五座仙島裏面,岱輿、員嶠二山也在水下,那裏是以龍族爲首的海族們的聖地,陸上種族如果沒有避水之能,連拜訪都做不到。   南海的島嶼不像東海這麼多,但普遍較大。島上生靈繁衍,人口也頗爲不少。   歷年來,大夏一直努力向着南海開拓,已經佔據了不少大島。當地人口總數甚至比北地還多——潘龍的朋友張昊張國忠,就是出身於南海。   從沿海的那些大島向南,有一片較爲廣闊的島嶼很少的海域,被稱之爲“大南洋”,在那片海域再向南,有幾座極大的島嶼,加起來甚至差不多相當於三州之地。當地人稱之爲“末羅瑜”,大夏稱之爲“爪哇”,天竺稱之爲“巫梵”。   爪哇的勢力範圍頗大,橫跨西海和南海。他們並不是一個完整的國家,而是由爪哇、呂宋、馬來三個大國,以及若干小國組成。   爪哇爲三大國之首,據說古爪哇帝國曾經統治過整個爪哇,只是後來國家衰弱,才分裂成若干個國家。   單以實力而言,爪哇勝過呂宋或者馬來,但兩國聯手,對爪哇又稍佔優勢——倒是頗有另一個世界蜀吳聯合抗魏的意思。但呂宋、馬來兩國的國君比較有腦子,從來沒有背刺過盟友,反而總是能夠在大戰之中精誠合作,倒是難能可貴。   南洋三國自然也有不少高手,只是他們人妖雜居得厲害,甚至於從來就無人妖之分——對於妖怪們來說,或許是個不錯的地方?   而這次引來大批高手去圍捕的那個大妖,據說便是爪哇某個小國的居民。好像是想要政變篡位失敗,負傷而逃,一口氣從南洋三國逃到了南海,大概是想要逃到大夏隱藏。   “這貨是傻的吧?”潘龍喝了一壺茶,聽完了那位茶博士的介紹,忍不住嘀咕,“他在爪哇混不下去,就想要到我們大夏來混?這邊比爪哇危險多了啊!”   那位收了潘龍一錠銀子的茶博士笑道:“可能他覺得大夏好歹不打仗,太平一點吧。”   太平?潘龍忍不住苦笑。   大夏這兩年能算太平?   長生者都死了兩位,真人宗師死了一大堆,堂堂天子都被人刺殺,要不是二兒子拼命擋住,現在都新皇登基了。   這能算太平,那爪哇其實也不算啥嘛。   他們起碼沒死長生者啊!   “我覺得他對於‘太平’這個詞的理解方式,可能跟我們不大一樣。”潘龍說,“咱們這邊去年剛剛接連兩次大亂子,神都都讓炸了一大塊,天子都遭遇了刺殺——二皇子帝洛南在牀上躺了幾個月,差一點就送命。這一點也不太平啊!”   “難道說,爪哇那邊,也這麼折騰的嗎?”   茶博士捻着黑鬚,思考了一會兒,說:“據我所知,他們最近這幾十年,並未有過大戰,也未曾有過大國國君遇到刺殺,或者是鎮國武神——類似咱們大夏這邊仙佛妖神——遇到刺殺的事情。”   “我就說嘛!”潘龍連連點頭,“如果我是他,我肯定逃到東海去!”   “逃到東海,是個好主意!”茶博士也贊成,“奈何東海那邊陸地不多啊。”   “陸地不多?”潘龍有些納悶,“那個大妖不是蛇類嗎?蛇類難道不能住在水裏?蛇化蛟,是能操縱洪水的啊。”   茶博士搖頭:“從我聽到的消息看來,那個大妖的真身,是條下水就會淹死的陸生蛇。”   潘龍瞪大了眼睛,覺得這事情有點荒謬。   要培養來化蛟保護子孫的蛇妖,居然是個進了水就沉底的旱鴨子?   “客官來得遲,有所不知。這消息已經傳開了。”茶博士說,“如今不少正派高手都已經離開,剩下的基本都是想要殺蛇取內丹的。”   “原來如此!”潘龍恍然大悟。   他來到南海也好幾天了,但在天上飛來飛去,遇到的、看到的,幾乎都是綠林中人,愣是沒見到幾個名門正派的高手。   他本以爲這些正派高手們達成了什麼協議,正在等待機會,卻原來是發現這蛇妖沒培養價值,直接走了。   至於殺妖奪丹什麼的,名門正派不屑爲之。修煉之道,首在修心。一個整天琢磨着“殺”、“搶”的人,是沒辦法在正道之路上走很遠的。   真人宗師沒他們的份,走火入魔倒是很有可能。   比方說綏山任家,雖然這些年一直想要培養出第二位真人宗師,但任長生身爲天下最厲害的幾位大宗師之一,卻從來沒做過殺人奪寶或者殺妖取丹的事情。甚至於他眼看着自己壽元將盡,也堅決不肯爲了培養族中晚輩而破例。   這就是正道的操守。   或許有人覺得這操守很傻,但天下強者,罕有不能堅持自己信念的。   做不到堅持信念的人,往往早就已經被淘汰了。   潘龍感嘆一番,告別了這座兼營情報生意的茶樓,出了城去,腳一跺,又飛上了天空。   從天上向下看,幾座大大小小的島嶼散佈在海面上,許多船隻往來於島嶼之間,頗爲熱鬧。向北大概二三十里外,則是蜿蜒如蛇的海岸線。無數翠綠的高大樹木遍佈,橢圓的小樹葉在海風中沙沙作響。   這裏是南海最北部,向東不遠,就是名爲“萬膠”的南海名城。   膠木是南方的一種樹木,它能夠出產乳白色的樹汁,這種樹汁乾燥之後柔軟而有彈性,被當地人用作防震的材料,中原也一直採購並使用。大夏初年,有人發明了一種特殊的技術,能將黃白色的生膠變成黑色的熟膠。熟膠比生膠更加堅韌耐磨,而且彈性更好、防水防蛀、經久耐用。被廣泛使用在各種需要抗震穩定的情況中。   從此,這熟膠就成爲了南方一項重要的出產。   就地理上來說,荊州距離南方更近。奈何茂密的原始森林阻隔了道路,大軍難以行進。後來還是揚州水師率先沿着海岸線進軍,在南海之濱佔領了據點,由此逐步發展,才爲大夏開闢了這片新的疆土。   在這片疆土之中,膠木是最常見的經濟作物之一。萬膠城也是因爲當年開闢這座城市的時候,發現周圍有大量的天然膠木,彙報之時估算約有萬株,故而得名。   如今,在萬膠城周圍,膠木的種植範圍超過千頃。可以說除了糧食之外,別的所有能栽種膠木的土地,都種上了這種作物。這裏出產整個大夏超過四分之三的生膠,稱得上是整個大夏的生膠大本營。   昔年的“萬膠”如今已經很不確切,膠木大概一畝田種十六株,千頃膠木林,便是一百六十萬株。   只是膠木產量很低,一棵樹一年不超過五斤,而且時間長了,產量更會大大下降。萬膠城外這麼多的膠木,一年出產的生膠甚至不足三百萬斤,加上還要經過處理才能變成熟膠,所以在市面上熟膠的價格依然高得驚人,除了軍用之外,民用的地方極少極少。   就連當初潘龍和韓風買的那輛高級馬車,也不過只在車廂防震的部位用了一些熟膠,而沒有用類似潘龍前世世界普遍使用的橡膠輪胎。   南海一帶有幾座大城,其中最大的自然就是位於“荊南大道”最南端的海角城,爲了修築那條從荊州通往南海的大路,前後花費了近百年的時間,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以至於民間有個傳說,說荊南大道上,每一步都有一個死去的民夫冤魂。   而南海各座城市之間,卻是以船運爲主要交通方式的。   也不是朝廷不想要修道路,實在是成本太高,修不起。   當年那條荊南大道,已經留下了無數的罵名。雖然說這種事情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可誰願意自己被人戳脊梁骨,讓後來者得好處呢?   佔便宜,大家都喜歡。喫虧,大家都不喜歡。   在這個問題上,廟堂之上的袞袞諸公,並不比江湖豪客、綠林盜匪們更加高尚。   潘龍坐在雲中,看着一艘艘大小船隻滿載着殺氣騰騰的綠林中人魚貫而來,在港口補給之後又出去,忍不住搖頭。   這樣沒頭蒼蠅一般到處搜尋,哪裏能夠找得到?   那蛇妖就算再傻,也知道要隱匿蹤跡。只怕此刻早已變化人類模樣,藏身在城鎮村落之中。   南海這麼大,想要找到一個刻意隱藏起來的人,談何容易!   而且,他們就算找到了,又怎麼樣呢?   無非也就是被別人搶了而已。   “這些人忙忙碌碌,卻不知道其實他們只是在爲別人做嫁衣罷了。”他說。   遠處一個聲音傳來:“莫非當代第一青年高手,也想要爭一爭那蛇妖的內丹?”   潘龍並沒去追查這聲音的來源,回答說:“我已經修成真人,而且我也不會煉丹。那蛇妖的內丹對我無用。其實我只是來看個熱鬧,增長一下見識而已。”   “但如果情況合適的話,順手搶一把也沒什麼不好,對吧?”   潘龍笑了:“我總不能爲這種事情賭咒發誓吧,何況,就算我賭咒發誓,你信嗎?”   “我不信。”那聲音回答。   “是啊,我就知道你不信。”潘龍笑着說,“但如果你賭咒發誓說對蛇妖內丹沒興趣,那麼我就信。”   那聲音沉默了好一段時間,才說:“希望你言而有信!”   潘龍只是微笑,什麼都沒說。   他估摸着等那蛇妖出現,這人的注意力只怕三分在蛇妖身上,七分在自己身上。   希望到時候這人可以理智一點,別神經兮兮地來找自己麻煩。   潘龍懶得跟別人搶蛇妖內丹,但如果有人非要找他麻煩,他也不介意動動手。   反正……打誰不是打呢?   閒着也是閒着。 第一百零四章 隱形的守護者   潘龍之所以待在萬膠城附近,最主要的原因,是爲了尋找瓊花閣一行。   南海極爲廣闊,就算把天竺對應的那一部分去掉,剩下的部分也超過大夏的疆域,即便那個逃亡的大妖只在南海北部出沒,那也是至少幾萬里長,上千裏寬的一個巨大區域。   潘龍全力飛行的話,一天之內應該能夠穿越整個南海。但若是想要在茫茫南海之中搜索幾艘船,那就遠不止一日之功了。   真人雖然能飛,卻受風力限制。騰空千百丈之上,風中夾雜少許罡氣,才能託着人風馳電掣——想要乘風疾馳,這個高度差不多是底線。   他們當然也能在低空飛行,可速度就快不起來了。   而想要在千百丈以上的高空觀察海面,看清楚海面上每一艘船的情況……就不說看得清看不清,光是時不時被雲氣遮住眼睛,就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潘龍估算過,自己如果想要確保能夠看清海上船隻上是否瓊花閣一行,最高也不能超過百丈。   在這個距離,沒有天然的大風相助,他一天最多也就飛個上千裏,而且還累得要死。   老實說,這樣飛行,真不如踏波狂奔快捷和舒服。   他並沒有信心能夠用這種簡直撞運氣的方法找到瓊花閣一行,所以他選擇別的辦法。   在港口等。   南海天氣炎熱,船上的食物和飲水都不能長期儲存。所以船隻必須定期補充給養。   雖然對於尋常行船人來說,腐爛的食物和餿臭的薄酒,都是生活的一部分,是賺錢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但江湖好漢們當然不會這樣虧待自己。   練武爲的是什麼?不就是爲了“痛快”二字嘛!   喫都喫不好,那還有什麼意思?   所以搜尋那大妖的船隻,必定在以南海主要航線沿途港口爲中心的區域中游弋,因爲……他們走不遠。   說來也巧,那大妖是條陸蛇,憑着法力高強,暫時下水應該也沒問題,但想要長期生活,必定只能在陸地上。   因此,搜索這大妖的江湖豪傑們,都是在各個港口周圍的那些荒島礁石之間尋覓,每過一段時間,他們還要回到幾處主要港口,交流情報。   對於大多數的江湖人來說,大妖內丹是遙不可及的東西。他們只是想要從這大妖身上得到一些好處,又或者跟高手們結下善緣,積累一些人脈,再或者就是來湊個熱鬧,碰碰運氣。   要發揮人多勢衆的優勢,當然就需要大家多溝通,將整個搜尋團體聯繫起來。   瓊花閣自然也不例外。   潘龍之前在情報販子——也就是那個包打聽的茶博士那裏,已經問到了瓊花閣的蹤跡。他們大概在十天之前從大膠島出發,向南行駛。不出意外的話,最遲五天之後,他們就會返回萬膠城一帶,休息一下,補充清水和新鮮糧食。   所以潘龍就在這裏守株待兔了。   當然,他並不打算貿貿然過去和瓊花閣衆人相見——這次搜捕大妖的事情,江湖黑白兩道早已達成默契,只由先天高手出面,真人宗師可以來,但只能在暗中保護,而且一旦真人出手,對應那一方勢力就要自己退出。   江湖紛爭,並不總要殺得血流成河來解決。很多時候,這種大家都守規矩的做法,纔對彼此更加有利。   但並不是每一個勢力都能有真人宗師,就算有,他們也並不一定都會將門中的頂樑柱派出來。   比方說,瓊花閣就沒有。   瓊花閣的前身,是一個叫做瓊樓派的門派。這個門派也算曆史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大夏之前,是一些戰國時代的閒散人士組成的門派。   千多年來,瓊樓派雖然沒出過長生者,卻也出過不止一位真人宗師。只可惜歲月蹉跎,一代代真人宗師都已經湮沒在歷史的塵埃裏面。最近這二三百年,瓊樓派再沒出過能夠突破先天極限的人物,門派的聲勢也漸漸衰弱。   等武極星入門的時候,瓊樓派已經只剩下四位真傳弟子和十五位外門弟子,加起來甚至都不足二十人。   而現在,瓊樓派弟子還剩十六位,真傳倒是多了一個武極星,外門卻少了好幾人。   門派小也有小的好處,瓊樓派內部沒什麼派系之爭,大家團結得很。上下三代的五位真傳弟子感情很好,就算對外門弟子也多有照顧,很有一家人的感覺。   而瓊花閣,差不多就相當於瓊樓派的外門。外門弟子在此歷練成長,若是能夠修煉有成,通過考驗,甚至還能晉升真傳。   ……當然,那就是理論上的事情了。起碼直到現在,瓊花閣內除了武極星之外,並未有第二人成爲真傳弟子。而武極星天賦異稟,剛一入門就被列入真傳行列,那時候瓊花閣甚至還沒建立呢。   這次來南海蔘加搜捕大妖行動的江湖勢力,大多數都是類似瓊花閣這樣,有真人宗師的傳承,但目前卻沒有真人宗師坐鎮。他們的目標自然就是大妖內丹——也只有他們,纔有能力將大妖內丹的作用充分發揮出來,甚至於只用這一顆內丹,就培養出一位真人。   當然,爲此他們要冒很大的風險。但行走江湖本來就是要冒風險的事情,所謂江湖生涯就是刀頭舔血,大家早就有心理準備。   但他們並不知道,其實他們並非真的孤立無援。   “真想不到,仙都派竟然會爲這些並無交情的江湖勢力保駕護航。”潘龍笑道,“初陽真人此舉,可謂大義!”   他面前不遠處的雲霧之中,一個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笑道:“其實這一趟來暗中保護的,並非只有老道一人。荊州、揚州、青州三地正道之中,加起來應該有六七位同道留下,在暗中看顧。畢竟小心駛得萬年船,若是那大妖在壓力之下突破,修成妖王。以它的神通和兇威,結果必定死傷慘重……有傷天和啊!”   潘龍倒不覺得有傷什麼天和,人殺妖,妖殺人,乃是再正常不過的公平競爭。只要那蛇妖別來襲擊南海百姓,就算殺得那些想要搜捕它的江湖豪客們死傷狼藉,也只能算是普通的江湖仇殺。   但他不可能站在蛇妖那邊——他又不是前世那些在網上站着說話腰不疼的“理客中”,有道是“勸人大度,活該雷劈”,在他看來,一個人肯定要先幫自己的親人朋友,然後才需要考慮什麼公平公正的問題。   當然,對於那些真的能夠做到“不以己之是非,而作人之是非”的正人君子,他也只有滿心敬意。   聖人是值得尊敬的,勸別人當聖人的,才需要請老天爺落個雷劈死他!   如果那蛇妖跟瓊花閣一行打起來,瓊花閣衆人有危險,潘龍是一定會出手幫忙的。   他相信,這些在暗中看護的前輩真人們,想法應該也跟自己差不多。   三天之後,潘龍果然見到了瓊花閣一行。   他們大概有六十多人,開着一艘大海船,從南邊回到了萬膠城。下船的時候,一個個都滿臉疲憊,不少人身上甚至已經被曬得脫了一層皮。   “幫主,咱們還要繼續找下去嗎?”丁老哼有氣無力地問,“我覺得那蛇妖可能根本就不在這一帶。”   “也許吧。”武極星也滿臉疲憊,但眼神依舊明亮堅定。“但你不覺得,這次的行動是個很好的練兵的機會嗎?”   “練兵?”   “沒錯,之前我們瓊花閣的精銳雖然勇猛善戰,但紀律性、警惕性和適應環境的能力其實都不強。可經過這段時間的訓練,兄弟們雖然很累,但骨子裏的精氣神卻振奮多了。”武極星愉快地說,“過去他們強則強矣,卻散而不聚。現在他們精神堅強而凝聚,令行禁止,感覺更像一支軍隊了。”   “可我們要像軍隊幹什麼?”宋小哈疑惑地問。   武極星無奈搖頭:“難道你們不知道,同等實力下的軍隊,能夠把江湖幫派吊起來打嗎?”   她說:“我們瓊花閣的規模,短時間內大概不可能進一步擴大了。上千幫衆,其中五六百個能出去打的,差不多就是極限——再多,就要惹麻煩。在這種情況下,要是能夠有一支百餘人的精銳,我們的武力就能進一步增強。”   “可我們已經夠強的了……”宋小哈低聲說。   武極星抬手敲了他一個鑿慄:“天底下難道有人會嫌自己太強嗎?強一點是好事!記得帝甲子練兵三大要訣嗎?”   “第一、作戰要讓士兵得利;第二、紀律是戰鬥的保障;第三,流汗好過流血。”宋小哈拿出一本巴掌大的手冊,翻開看了一下,回答。   “既然知道,那還囉嗦什麼!”武極星冷哼一聲,“平時多流汗,戰鬥的時候就可以少流血。沒準現在這一番訓練,日後就能讓幫裏兄弟的家屬中少幾個孤兒寡母。小宋,你也是幫中高層,日後咱們瓊花閣建立各地分舵,你和老丁都會是分舵的舵主,也該學學怎麼管人管事纔行!”   宋小哈長大嘴巴,滿臉苦色。   “幫……幫主,你的意思是說?”他結結巴巴地問。   “沒錯,從現在開始,你就要多讀書。”武極星拍拍他的肩膀,一臉激勵之意,“就先從把那本‘太祖名言札記’背上開始吧。”   宋小哈頓時面無人色,看着手頭上那本輕飄飄的小冊子,卻覺得它重逾千斤,簡直是生命中不可承受的沉重。   他左顧右盼,最後目光落在了高瘦的丁老哼身上。   “那……老丁呢?他年紀比我大,按說他應該先去當分舵舵主吧!”   他猶如撈到了救命稻草,急急忙忙地說。   丁老哼冷笑:“小宋,那本太祖名言札記,我早在四十歲的時候就背熟了。如今我熟讀史學兵書,給你當教書先生都沒問題——你以爲我比你多活幾十年,都花在喫飯睡覺上了嗎?”   宋小哈的娃娃臉頓時一片慘白,整個人彷彿都變成了灰白的顏色。   “其實我們幫裏,除了幫主之外最懂這些的是翠姑。可惜她自從定親之後就很少參加幫裏的事情,日後還要嫁到北地去。”丁老哼嘆道,“否則的話,她才應該是第一位分舵舵主。”   武極星愉快地笑了起來:“誰告訴你們說,翠姑姐不是我們瓊花閣第一位分舵舵主了?我的計劃就是,本幫第一處分舵,就建在北地!”   “那也太遠了吧……”宋小哈驚訝地說。   “遠,算得上問題嗎?”武極星反問,“北地男兒勇猛彪悍,素質比我們揚州人要好得多。若是這北地分舵能夠建成,日後我們瓊花閣就有了源源不斷的精銳新血,成爲揚州綠林第一大派,只是時間問題!”   丁老哼卻沒這麼樂觀,他摸了摸鬍鬚,說:“幫主啊,恕我直言。咱們瓊花閣眼前最大的問題,不是人手不足或者幫衆不夠勇猛,而是幫裏缺乏頂尖高手。想要成爲揚州綠林第一大派,至少也要有一位真人坐鎮吧。”   “咱們不是有真人嗎?”宋小哈說。   丁老哼搖頭:“潘大俠畢竟是外人,雖然我相信如果我們遇到麻煩,他一定會出手相助。但想要讓綠林同道服氣,終究還是要我們自己的拳頭夠硬纔行。”   他認真地看着武極星:“幫主,最近這幾年,你對於武學的熱情明顯不如過去了。我不知道你是在擔心兇性難馴,還是覺得個人的武力不足以和集體相比——但我要提醒你,江湖尤其綠林,終究還是一個靠拳頭說話的地方。就算我們幫衆再怎麼能打,總不能每一次都跟別人殺得滿地是血。”   他嘆了口氣,說:“歸根究底,還是你自己要足夠強。要是你能夠像潘大俠那樣修成真人,那我們瓊花閣才真的有底氣去爭一爭揚州綠林魁首的地位!”   武極星被他說得低下了頭,滿臉苦笑。   “老丁,你說的道理,我當然明白。只是……修爲到了先天巔峯之後,雖然還能不斷增長,可卻彷彿無窮無盡,怎麼也看不到真人境界的影子——那種難受的感覺,沒經歷過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瓊樓派不是有真人宗師的傳承嗎?”   “那些傳承典籍,我都已經能夠背上了。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得到……是另外一回事啊!”   武極星唉聲嘆氣,滿臉都是苦惱甚至沮喪之色。 第一百零五章 真人難當   瓊樓派作爲一千多年的老門派,積累自然是非常深厚的。光是從先天巔峯突破到真人境界的資料,就有整整兩個書架。   這兩個書架的書,武極星全都仔細讀過,其中一些比較重要的,她甚至能夠背誦和默寫出來。   按照這些資料裏面的總結,想要突破先天境界的極限,踏入返璞歸真的層次,大致上有三條道路。   第一條道路,也是最容易的道路,就是讓長生的仙佛妖神分出一縷元神,附在你的身上,施展這個境界的手段,讓你好好體會。   大致上,除非是特別愚鈍的人,只要有中人之才,這麼演示個三五回,差不多就找到門路了。然後自己慢慢努力,短則三五個月,長則十年八載,必定能夠有樣學樣,修成真人。   正因爲如此,但凡有長生者坐鎮的門派,必定真人宗師代代不絕。這也是“頂尖名門”和尋常“名門大派”最根本的區別。   比如說邛崍派,雖然經常出現驚才絕豔的天才高手,甚至不止一次打上邛崍主峯英傑峯,將空空兒精精兒那兩個搶他們舊山門的仙人趕跑。但那些天才們終究沒有一個修成長生,他們死後,弟子門人守不住英傑峯,便再次被那兩個仙人搶走了山門——也不知道那兩個仙人究竟在想什麼,就是卯足了勁跟這羣晚輩過不去。   但如今,邛崍派也有了自己的仙人。等任長生穩固境界之後,帶着邛崍高手們再上英傑峯,到時候不僅能夠奪回山門,而且邛崍真人宗師代代不絕,必定能夠幫助他守住山門,再也不讓那兩個沒臉沒羞的仙人強佔了去!   不過很顯然,武極星走不了這條路。   瓊樓派沒有長生的仙佛妖神,也找不到願意幫忙的——潘龍若是修成仙佛,肯定願意幫忙,不過天曉得還要過多少年……此路不通。   第二條道路,修煉一些極爲上乘的心法絕學,讓人在先天境界就儘可能提升自己對於真氣的控制能力,甚至於達到掌控入微的境界。   所謂返璞歸真,說白了就是徹底掌控自身真氣。平時沒有半點泄露和浪費,能夠源源不斷地積累。戰鬥的時候又能充分發揮每一份真氣的力量,達到完美的效率。   如果能夠通過獨特的功法,掌握入微境界,那麼想要達到返璞歸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沒有半點難度。   這境界便是先天層次的最後一關,先天入微。   絕大多數真人宗師其實都沒能經歷過這個境界,擁有先天入微傳承的門派,甚至比有駐世仙佛的門派更少。而那些修煉到入微境界的先天高手,往往也都驕傲得很,壓根不把尋常真人看在眼裏。   他們有驕傲的資格,因爲他們除了本身修爲不夠深厚之外,別的方面絲毫不遜於那些真人。   比方說潘龍,他修煉“從心所欲”絕學,達到了先天入微境界。然後就能在排教大陣的輔助之下,借通天江之力,和皇家暗衛之中的老牌真人對抗,絲毫不落下風。   可遺憾的是,瓊樓派也沒有這樣的絕學傳承。   這樣的絕學不多,基本都在諸子百家之中傳承。而諸子百家……能夠在明面上傳播而不被剿滅的,只有佛道兩門而已。   法家倒是沒有被剿滅,奈何法家唯一有入微絕學傳承的那一派已經湮滅,就連那位法家宗主蘭陵先生都已經銷聲匿跡多年了……   武極星自然也學不到這樣的絕學,甚至於……就算她想學,潘龍也不會教她。   無論“從心所欲”還是“繩律天下”,都是一派嫡傳的絕學。除非武極星能夠得到畢靈空或者蘭陵況的認可,否則就算關係再好,潘龍也不能私自傳授。   ……哦,如果日後他修成仙佛,繼承畢靈空或者蘭陵況的宗主之位,那倒是可以自己收徒弟。但即便到那個時候,武極星如果不能加入宗門,依舊不可能得到這核心功法的傳授。   最後一條道路,就是一心多用,裂分真氣。   想要增強對真氣的控制能力,就要多進行鍼對性的訓練。在沒有相應絕學傳承的情況,怎樣纔能有效增強對真氣的控制能力呢?   江湖上通行的做法,就是鍛鍊一心多用的手段,自己將真氣裂分成若干股。同時控制這幾股真氣,以求達到如臂使指的熟練程度,然後再進一步增加。   這樣不斷增加下去,心神就能不斷加強,對真氣的控制能力也會不斷提高。只要持之以恆,遲早可以達到完全控制真氣的水平。   到時候,真人之門自然也就打開了。   這個辦法不算很祕密,但凡有真人傳承的門派都知道,甚至很多沒有傳承的門派都對其略有所知。但這個辦法卻存在一個最大的問題。   花時間。   花很多很多的時間!   先天高手一旦修成魂異,精神力量大大增強,一心二用基本上就無師自通。稍稍鍛鍊一下,一心三用四用,也不算多困難的事情。   但僅僅這個程度,顯然是遠遠不夠的。   按照瓊樓派祕籍裏面的說法,想要達到可以踏入真人境界的水平,在真氣控制方面,至少要達到將真氣分成三十六股,每一股都能自由控制的地步。   這就很難了,正常來說,想要鍛鍊到這個地步,少說也要上百年。   那麼問題來了,先天高手能活多少年?   不考慮靈藥延壽的話,也就兩個甲子,一百二十年罷了。   就算三十歲修成先天,剩下的九十年時間,也不夠啊!   這時候就看出靈丹妙藥的關鍵來了,比方說前段時間在益州掀起腥風血雨的四象歸真丹,據說這靈丹能夠讓服藥的人多出四股自由控制的真氣來,而且在短時間內,還能再多控制四股真氣。   一來一去,便是多控制八股真氣。   別看八股真氣好像數量不多,可誰都知道,一心多用的修煉是越往後越難的。天底下不知道多少先天巔峯的高手,都被三十五股真氣到三十六股真氣的那一步難住,倒在這最後一步前面,憋悶而死。   靠着四象歸真丹的力量,只要將真氣拆分成二十八股,在藥力的幫助下就能滿足三十六股真氣的最低需求。   而真氣拆分成二十八股這種事情,江湖上至少有一千個先天巔峯的高手能夠做得到!   次一等的龍虎交濟丹,效力只有四象歸真丹的一半。也就是能夠額外增加兩股真氣,再在藥力期間自由控制兩股真氣。   多了這四股真氣,就只要將真氣拆成三十二股。江湖上那些成名已久的先天巔峯高手,差不多人人都能做得到。   所以當初畢靈空以龍虎交濟丹爲報酬,纔會引得天下綠林高手紛紛前往中州,寧可激怒朝廷,也要去爭取一下。   武極星目前可以將真氣拆分成十九股,以她的年齡來說,已經稱得上是了不起的天才。再給她二十年的時間,她應該可以將真氣拆分到三十股左右,到時候若是得到四象歸真丹,便幾乎可以十拿九穩地突破到真人境界。   如果得不到四象歸真丹,那麼她花上三十年的時間打磨真氣,可能能拆分到三十二三股,到時候配合龍虎交濟丹,也很有希望突破。   但如果連龍虎交濟丹都沒有,全靠自己努力,那麼她至少還要花費五十年時間,纔可能完成三十六股真氣拆分。   她今年纔不到三十,對於先天高手來說,着實年輕有爲。就算再花五十年的時間,八十歲的真人,也稱得上是天才少女。   儘管八十歲的“少女”說起來有點怪怪的,但對於真人境界來說,這個年齡真的是很年輕。   至於潘龍這種二十四歲修成真人的……已經不是天才與否的問題,江湖上基本都肯定他是佛門高僧轉世,甚至可能是某位佛陀主動泯滅了靈智,留下元神轉世輪迴,以求尋找更符合自己理想的道路。   對仙佛來說,生死不是問題,道路的選擇纔是最關鍵的問題。   跟這種人比較,那是腦子有問題!   除了這三條道路之外,還有諸如前輩傳功、天材地寶、苦戰突破、閉死關等等輔助手段。但那些手段都只能起到輔助作用。   而對武極星來說,前輩傳功?那是什麼?瓊樓派現在功力最高的就是她自己了。   天材地寶?據說那位運氣好拜了雲州黑喫黑專家白虎星爲師的名廚老鄭有一些,但她有什麼東西可以拿去跟人家交換的?難道扛一箱子金元寶去長春觀嗎?只怕會被人家扔出來吧……   閉死關?瓊花閣的事情不管了嗎!   也只有苦戰突破這個,對她來說最實際。但老實說,她這輩子真的不缺苦戰,或者說,她幾乎每一次打大戰,都是在苦戰。   打到渾身浴血,兩重全身甲都支離破碎,全身上下幾十處傷口這種事情,對她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如果不是用這個方法刺激自己,她根本不可能後來居上,超過瓊樓派碩果僅存的那位師叔祖,成爲本門第一高手。   這種在刀刃上跳舞的危險做法,不止一次被同門和朋友詬病。很多人都勸她不要這麼下去,畢竟生命只有一次,就算她贏了九十九回,只要輸一次,就會輸得精光,血本無歸。   但武極星沒得選擇。   她找不到可以用的資源,也無法容忍自己花幾十年時間慢慢打磨真氣,那除了一次次血戰之外,還能怎麼辦?   沒有辦法了……   她也知道,自己那位準妹夫來歷神祕,只怕手頭上着實有一些前世留存的資源。如果自己開口懇求的話,就算得不到四象歸真丹或者龍虎交濟丹,能夠輔助修煉的天材地寶必定還是有的。   但她不願意開這個口。   她也知道,自己若是不肯開口,潘龍只怕並不會將那些寶物交給自己——佛門中人講究緣法,自己開口懇求,纔算有緣。自己矜持着不開口,便是無緣。   可她就是不想向潘龍開口求助。   在她看來,如果是遇到危險或者困難,自己解決不了。那向朋友求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僅僅只是爲了得到好處,就向朋友開口,她拉不下這個面子。   廣陵城武家的“七殺星”,這輩子都沒做過這種事!   所以她寧可帶着瓊花閣的兄弟們來南海,試着去圍捕那個據說距離真人境界僅僅一步之遙的大妖。   如果能夠奪取那大妖的內丹,配合瓊樓派前輩留下的一些祕法,可以將這內丹煉化到身體裏面,額外提供少則兩股、多則四股真氣。   儘管這很浪費——兩顆內丹配合,最多可以煉製出一爐九顆龍虎交濟丹,儘管希望不大,儘管要冒很大的危險,但她還是想要試一試。   也算是……爲了自己的驕傲?   只是驕傲而已嗎?   武極星捫心自問,似乎並不僅僅只是如此。   也許有更多的因素,也許沒有……她不願意細想。   就當自己是驕傲吧,綠林好漢,驕傲一點沒什麼不對的。   文超公有個故事裏面說,某綠林寨主,死到臨頭,都要留下遺囑,叮囑自己的子孫後代,無論如何也不能捨棄了驕傲——這是綠林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故事流傳得很廣,許多綠林好漢都以此爲座右銘。   寧可流血,不能流淚;另可人頭落地,不能膝蓋沾塵。   不是爲了心中的一點傲氣,好端端的,誰願意走進綠林,過刀頭舔血的生活呢?   更不要說她武極星乃是富家小姐出身,又是江湖大派——或者說,至少是老資格名門出身,以她的身份和能力,想要走白道路線,完全可以。   她之所以成爲綠林中人,還不就是心中存着傲氣,不願意當個乖乖女,想要用拳頭和刀劍,證明自己不比男人差,甚至比絕大多數男人都更加出色嗎?   依靠男人這種事情,她纔不願意呢!   想到這裏,武極星狠狠地跺了跺腳。   “讓兄弟們好好休息。”她沉聲吩咐,“三天之後,我們再次出發!”   “那顆蛇妖的內丹,我勢在必得!” 第一百零六章 天涯海角   打定主意之後,武極星便去找到了瓊樓派留在萬膠一帶的聯絡人。   作爲一個平時在揚州廣陵地區活動的幫派,瓊花閣在南海自然沒什麼門路。所以他們不得不找一位高手留在萬膠,幫他們聯絡各方勢力,交流情報、溝通關係。   這位高手乃是瓊樓派的真傳弟子,論輩分是武極星的師伯——或者說師姑,名叫孫瓊玉。   “星瓊拜見師伯,這段時間麻煩師伯多方奔走,收集情報,實在是辛苦您了!”   這位看起來已經頭髮半白、頗顯老態的瓊樓派師伯笑道:“你這話說得我有點慚愧。南方人常說‘世上有三苦:撐船、打鐵、磨豆腐’,你們在海上行船,天天風吹日曬,還要時不時面對海獸、妖怪、大風大浪的危險。你們還沒自稱辛苦,我這算得了什麼呢?”   這話說得武極星也笑了,氣氛十分融洽。   瓊樓派弟子分爲外門、真傳兩個層次。外門弟子無需改名,內門弟子則會在名字裏面加個“瓊”字。大致上這一代“瓊”字在前,下一代就是“瓊”字在後,輪流交替。   比方說這位師叔,她是瓊樓派第十代弟子,原名孫冠玉,那麼在瓊樓派的內部稱呼裏面,她就是孫瓊玉。而武極星比她低一輩,“瓊”字就在名字的後一位,但武極星不喜歡“極瓊”這莫名其妙的名字,所以當初定下來的派內名稱是“星瓊”。   以面前瓊樓派的情況,不出意外的話,下一個成爲真傳弟子的應該是武翠姑,到時候她多半會變成“武翠瓊”。   瓊樓派雖然曾經輝煌過,但如今卻人丁凋零,真傳弟子只有三代五人,第九代一位,已經年老體衰,目前坐鎮藏經閣,正在整理自己的平生經驗,爲後代晚輩撰寫札記。第十代的三位,就是瓊樓派的門面了。   這三位並稱“瓊樓三英”,都是揚州著名的先天高手。   孫瓊玉是瓊樓三英之首,四十出頭的時候修成先天,目前剛過百歲,成名已經六十餘年。對於先天高手來說,差不多到了“壯年”階段的尾聲。   她當年曾經受過重傷,損了根基。這麼多年修養下來,也只是勉強將傷勢修復,但先天四異之中的“身異”卻始終無法修成,沒有能夠臻至圓滿。   如今她作爲瓊樓派長輩,基本上代表瓊樓派出面的事情,都是她在做。   畢竟瓊樓三英的另外兩位還有修成真人的希望,所以除非真的有大事,否則沒有人會打擾他們修煉。   這次瓊花閣到南海歷練和撞運氣,原本並沒打算麻煩長輩。但孫瓊玉得到消息之後主動提出要來幫忙,武極星自然也不好拒絕。   她想來想去,最終決定請這位師伯留在萬膠城,幫忙收集情報。   師伯都一百多歲了,還跟着一羣年輕人一起出海,風吹日曬、喫不好睡不好,那可真說不過去!   孫瓊玉自然明白星瓊這是在照顧自己,她倒也並沒有尋常人所謂“不服老”的意思,但收集情報的時候越發認真,往往得到一個消息,都要再想辦法確認一番,以求肯定沒問題。   二人交談了差不多一個時辰,將這段時間南海的情況大致弄明白,然後便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   “按照各方消息看來,那蛇妖最近一次被人發現線索,是在西邊一個叫‘紅樹’的港口。有人猜測,它已經登上了陸地,正在前往荊州。但紫雲宮的人則表示說這一路上的幾位妖王都沒發現有大妖經過……紫雲宮雖然向來囂張跋扈,但應該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騙人。所以我覺得,接下來你們可以去紅樹港那邊找找看。”   武極星點頭:“師伯所言在理,只是現在……去紅樹港的人馬已經很多了吧?”   “的確是不少。這消息差不多是十天前傳來的。”   “那我們就算現在趕去,可能也遲了。”武極星說,“我覺得,與其急匆匆趕路,不如再等一等。不出意外的話,這幾天也應該有新的消息傳來了。”   孫瓊玉微微一愣:“新消息?”   “沒錯。那蛇妖狡猾得很,孤身一人背井離鄉,卻這麼長時間都沒被抓住,可見手段不凡。這樣一個厲害角色,您相信它會很容易地被找到線索,而且線索還傳得到處都是嗎?”   孫瓊玉搖頭:“說實話,我不怎麼相信。所以當初得到消息之後,我通過幾個渠道分別印證,最後才確定下來——紅樹港附近,的確出現了一個至少先天境界的蛇妖的蹤跡。”   “先天境界蛇妖,和接近真人境界大妖,是兩碼事。”武極星說,“我認爲,這次的消息可能是那蛇妖在故佈疑陣。”   “……但就算故佈疑陣,它又能夠跑到哪裏去呢?從南海往荊州,一路上多是窮山惡水、深山密林。不僅有很多妖王,甚至還有幾位妖神。這些妖怪和南海妖族不止一次發生衝突,排外得厲害,斷不會允許它從此借道的。”   武極星說:“我認爲,它的目標可能並不是前往荊州。而是從南海轉向,去雲州或者揚州。甚至於……去天竺。”   孫瓊玉思考了一會兒,說:“去雲州和天竺的可能性都不大。那兩邊蠱術、巫術盛行,在對付蛇蟲之類方面頗有獨到之長。就算它實力高強,不瞭解當地手段的情況下也可能中招。既然它很狡猾,就不會去這些對自己而言太過危險的地方。”   “也就是說,師伯您認爲,它會去揚州?”   孫瓊玉點頭:“如果你的判斷是對的,它真的並不打算去荊州的話,那麼它的目標可能就是揚州。而如果以這爲前提分析,這次紅樹港那邊的線索,可能是它在引誘大夏的高手們向西,好方便自己取道向東。”   武極星笑了:“接下來如果得不到更多消息的話,我準備三天之後出發,前往東方海角城一帶。那裏是南海的首府,消息更爲靈通。如果那蛇妖會露出馬腳的話,在海角城最容易得到消息。”   “那麼我也去海角城吧。”孫瓊玉說,“只是……海角城中,有朝廷的真人宗師坐鎮,和這邊情況截然不同。在那邊行動,要多加小心啊!”   她顯得有些擔心——朝廷對於綠林的態度並不友善,尤其去年端午節那一場亂子之後,朝廷對綠林更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雖然瓊花閣在綠林裏面算是相對來說循規蹈矩的,主要營生也可以算是“遵紀守法”——至少年年都交稅,但不管怎麼說,綠林就是綠林。   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不希望瓊花閣去海角城。   “正是因爲海角城有朝廷的高人坐鎮,那蛇妖才更可能躲在那裏。”武極星分析說,“大家都知道,朝廷現在不喜歡綠林。綠林高手除非在自己當地,否則一般也儘量避開朝廷高手。那麼對那蛇妖來說,海角城豈非相對安全嗎?”   孫瓊玉連連點頭……這次,她是真的被完全說服了。   潘龍在天上,看着武極星拜訪孫瓊玉又離開,只是微微點頭,卻沒有下去和她見面的意思。   這次各方勢力的真人宗師達成默契,大家都在暗中守護,除非遇到萬不得已的情況,否則絕不出手,將戰鬥儘可能控制在先天層次。   先天層次的戰鬥,就算打得比較慘烈的,死傷數百人差不多也就是極限了。但若是真人宗師動手,就算只是戰鬥的餘波,都能夠輕易殺死成百上千的人。若是兩位天人合一的宗師全力一戰,戰鬥餘波摧毀城市、掀起地震海嘯,都是一點也不奇怪的事情。   遠的不說,去年潘龍在南夏城上空和蒼家老祖等三位資深真人交鋒,爲了克敵制勝,他祭出了法寶“金烏離火旗”。要不是關鍵時刻他動手偏轉了攻擊方向,暗中又有“醉仙”陳彥在看顧,若是火柱轟到地面上,只一下,半個南夏城就要化爲火海,火焰範圍裏面能活下來的人,一百個也未必有一個。   所以真人宗師們一般會盡可能在荒野之中交鋒,或者是去高空交手。   而這南海……雖然看上去有很多海域都荒無人煙,但實際上若是像潘龍這樣的高手全力廝殺,很容易就會掀起巨大的海浪,化作海嘯席捲四方。   到時候天曉得會殃及多少無辜!   所以對於“真人宗師不出面”這個不成文的約定,潘龍是很支持的。   別人都在暗中看護,他也在暗中看護就好。   如此過了三天,卻又有消息傳來,說那蛇妖又出現在西邊更遠的地方,卻似乎是要奔着雲州的方向去了。   各路人馬紛紛朝着更西方趕去,但武極星卻帶着瓊花閣一行,開船向東,前往海角城。   海上行船很快,僅僅兩天之後,瓊花閣衆人就抵達了海角城。   這座城池位於荊南大道的盡頭,是南海最重要的城市。城市周圍全都是農田,每年出產整個南海接近三分之一的糧食,大量供給南海各地,加上沿着荊南大道運來的各種其它物資,毫不誇張地說,海角城是南海大夏統治區域的絕對核心!   這裏有大小十餘個港口,可以容納上千艘船隻停泊補給。據說朝廷還打算進一步擴建這座城池,以這裏作爲向南海繼續擴張的總基地。   另外還有一個說法,說朝廷打算在九州之外增設兩州,一個是西北的“涼州”,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北地;另一個是南方的“交州”,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南海。   涼州的首府暫時還不確定,最大的可能是選擇金城防線上那幾個重鎮之一作爲首府,以方便繼續拓展領土。而交州的首府,不出意外的話,就是海角城。   這些消息都不算隱祕,甚至可以說,在南海這邊“海角城會成爲交州首府”的消息,差不多已經盡人皆知。   所以海角城的居民平時都是有些驕傲的——畢竟是首府嘛,城裏人看鄉下人,自然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別說九州世界這個還停留在封建社會,人和人之間實實在在有高低尊卑的世界,就算潘龍前世那個已經實現了太陽系大聯邦的世界,人和人之間在法律上完全平等,也免不了有地域歧視和種族歧視。   典型的例子,就是地球居民普遍看不起星際居民,覺得那些都是鄉下人。   而地球居民內部,生活在傳統大都市的人,又看不起那些生活在中小城市的人,覺得對方是鄉下人。   至於大都市居民裏面,自然也有地域歧視……那說起來就很複雜了,大致上是“你也配叫羅馬”或者“老子家祖宗一萬年前就種水稻畫陶文了,你家祖宗當時還在樹上呢”之類……   但對於來自揚州廣陵這座天下著名大城的瓊花閣一行,海角城的居民可擺不起城裏人的架子來。   想要在廣陵人面前擺譜,大概只有神都人才有那份底氣,就算是東南西北四衛城的“京畿人”,底氣都稍稍差了幾分。   可神都有普通居民嗎?   好像沒有……   武極星帶着人馬下了船,先去朝廷的“海船管理司”報備——理論上說,在南海的任何港口,船隻停泊之後都要報備,但實際上綠林人根本不鳥這規矩,也就是海角城有朝廷的真人宗師坐鎮,他們纔不得不低頭。   負責管理海上船隻的朝廷官員,同樣對這些綠林人很不待見。   那個瘦瘦的官員拖拖拉拉好長時間,纔給瓊花閣一行辦好手續。最讓人生氣的是,當丁老哼偷偷塞給他一張銀票的時候,他竟然看不都看,就把銀票扔在了地上,冷冷地說:“拿回去!某家手上有瘡,沾不得這些染了血的錢!”   要是這人真的兩袖清風一文不取,也就罷了。偏偏這廝其實挺貪心的,前面別的商船給他塞好處,他從來沒拒絕過,甚至於每每拿了錢就眉開眼笑,拍着人家肩膀稱兄道弟,當真是有錢就是哥、有奶便是娘。   可偏偏他跟瓊花閣就擺架子!   武極星氣得鼻子都歪了,卻又不敢在這海角城裏面鬧事,只能一翻白眼,帶着衆人悶悶不樂地離開。甚至連掉在地上的銀票都沒撿起來。   等瓊花閣一行走遠,那官員才冷笑一聲,對旁邊的屬吏說:“把那銀票送到救濟院,這些綠林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拿他們的錢喫酒,連酒都會變酸。且幫他們積些許德,日後讓他們在地獄裏少幾年油炸火燒。”   潘龍在天上看得無語,不知道是該感嘆他有原則呢?還是該感嘆“特麼連貪官都玩職業歧視”…… 第一百零七章 上面有人   從俗稱“船舶司”的衙門出來,武極星又帶着人去了俗稱“神武司”的另一處衙門。   神武司的全稱是“大夏官府武功高手登記處”,這衙門並非常設,一般只有在大城市纔有。比方說九州各處首府之類。   而這處衙門的主要工作,就是登記那些進入這個城市的江湖勢力。   像是潘龍這種獨行客,固然可以去登記,但不登記也無妨。可像瓊花閣這樣幾十人聚衆而行的,基本上就必須要登記。   倒不是說瓊花閣比潘龍還危險,而是他們這一羣人明晃晃地佩戴刀劍不說,甚至往往還有強弓勁弩乃至於鎧甲之類裝備,走在街上影響頗大,說句不好聽的,簡直就是明火執仗,怎麼看都像是馬上要去打劫商鋪、屠殺行人的樣子。   去主動登記,則代表他們願意在當地遵紀守法——至少是願意給朝廷一個面子,不會輕易觸犯國家法度。   若是在廣陵當地,瓊花閣倒是用不着這麼小心翼翼,但人離鄉賤,海角城距離廣陵不下萬里,瓊花閣的所有社會關係,在這裏全無作用,自然只能夾着尾巴做人。   神武司比船舶司冷清得多,除了大門口掛着匾額之外,甚至連門板都沒有一塊。進得門去,也看不到半個差役吏員,冷清得簡直像是鬼屋一般。   武極星皺了皺眉,問:“這地方沒錯嗎?”   “應該是沒錯。”宋小哈說,“我問了幾撥人,都說是這裏。其中既有江湖朋友,也有官府差人。總不能大家一起忽悠我吧——而且門口那塊匾額,幫主你也看到了,那匾額舊得厲害,不像假貨。”   “我們廣陵的神武司可沒有這麼破落。”丁老哼說,“裏外三進大宅子不說,一天到晚都有大批青壯小夥子在裏面練武,熱鬧得很呢!”   宋小哈也是無語,他自己都覺得這裏的情況不正常。   “不管他,只要地方沒錯就好!”武極星冷冷地說,“大家小心些,但記得沒我的吩咐,千萬別亮兵器。”   “遵命!”   海角城的神武司地方不算大,繞過院子裏面的照壁,便看到一間正堂。正堂迎面擺着一張案桌,一個穿着官服、神情冷峻的黑鬚中年,正坐在案桌後面,看着一本卷宗。   面對瓊花閣一行,他彷彿完全沒有看到一般。   宋小哈呵呵笑了兩聲,遠遠地問:“請問這位官爺,此地可是神武司?”   “是。”那人放下卷宗,看向他們,眼中寒芒一閃,頓時就有一股無形的壓力迎面而來,讓人覺得心口似乎被什麼重物壓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武極星皺眉,抬手虛空斬出,只聽空中劈啪一聲,似乎有一塊硬木被砍斷的聲音,那無形的壓力頓時就減弱了幾分。雖然還沉甸甸的,至少已經讓武功較低的幫衆們不至於難以呼吸。   “這位官爺,我們是廣陵瓊花閣的人,來此登記入城,乃是遵紀守法的事情,你爲什麼一見面就這麼不客氣呢?莫非是我們之前什麼事情招惹過你?”丁老哼的態度可沒宋小哈這麼客氣了,“有話您直說就是,我們都是粗人,不會拐彎抹角花花腸子那一套。”   那中年黑鬚的官員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在陰冷的氣氛下,顯得有些猙獰。   “以武犯禁的亂臣賊子,你們活着就是招惹我!”   武極星再皺眉,問:“閣下莫非是所謂兵家中人?”   大夏朝廷之中,按照對待江湖高手的態度分類,大致上有三個派系。   第一個派系認爲江湖人也是百姓,對於這些身懷強大武力的百姓應該以懷柔爲主。只要他們不造反、不濫殺無辜、不佔山爲王,就應該承認他們的合法權利,以尋常商戶的態度對待他們。   第二個派系認爲江湖人掌握着強大的武力,對朝廷的統治有所妨礙。但正所謂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有些妨礙,有些困難,也未必就一定是壞事。對於這些江湖人,應該一手大棒一手胡蘿蔔,恩威並施,引導他們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作出對國家有利的選擇。   第三個派系則認爲超凡武力應該完全控制在朝廷手中,江湖人是不安定的根源,應該儘可能將其剿滅。   這三個派系裏面,第一個派系的代表是神機營,第二個派系的代表是大夏皇家,第三個派系的代表則是大夏軍方的一些高官。   而這第三個派系,歷史上其實頗有淵源,乃是昔年諸子百家之中“兵家”的後裔。   戰國時代百家爭雄,後來帝甲子橫空出世,兵家、法家和名家先後投入其麾下,道家、佛家隱世無爲,儒家、墨家、陰陽家、農家、雜家、縱橫家等各家則被剿滅。   投入大夏朝廷的三家情況又各不相同,法家後來因爲理念破滅,大批高手自殺,就連宗主蘭陵大國師都不知所終,差不多算是滅亡了;名家專心於學術研究,漸漸成爲了純粹的學者;兵家則依託軍方自成派系,強調絕對的忠誠和武力,熱衷於消滅一切可能威脅國家的東西。   兵家在大夏內地的影響相對較小,但在北地和南海的影響就大得多——畢竟這兩處可以算是大夏的“邊境戰區”,好戰的兵家高手們,多集中於此。   歷史上兵家曾經試圖組織針對江湖的大規模殺戮,但每次都失敗了。這讓他們的力量折損嚴重,也讓他們成爲江湖高手的眼中釘肉中刺,卻讓他們得到了大夏皇家的信任。   若是尋常江湖人,大概不會知道官場上還有這麼一個派系,但武極星出身瓊樓派,這個門派的歷史甚至比大夏還要長,自然有關於兵家的記載。   被武極星喝破了身份,那中年黑鬚的官員眉毛微微一挑,說:“瓊樓派雖然已經沒有幾個人,但知道的事情還真不少!”   “我瓊樓派雖然是小派,可歷史卻不短。”武極星微微一笑,說,“當年我們祖師瓊華仙子和重樓劍客,也曾經和兵家前輩打過交道——只是,你可能不像我這麼喜歡看書,不知道這些過去的事情罷了。”   這話就有些諷刺的味道,那官員的臉色微微一黑,說:“瓊樓派這些年不肯安分守己,一方面派出黨羽在揚州興風作浪,一方面又在民間捏造什麼兇星降世的謠言,當真是居心叵測!你便是他們大力吹捧的所謂‘七殺星’吧?今天本官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需要殺七次才死!”   他的話殺氣騰騰,瓊花閣的幫衆們嚇了一跳,不少人下意識地就要拔刀。   但他們手才按到刀柄上,還沒來得及拔,就感覺一股柔軟的力量落下,將自己的刀按住,拔不出來。   然後,一個聲音嘆道:“我瓊樓派老老實實交了一千多年的稅,也算是履歷良好,閣下雖然武藝高強,但不過是這南海地方的一個芝麻官,有什麼資格對我們指手畫腳?”   伴隨着這聲音,孫瓊玉走了進來。   這位已經明顯有些老態,再無昔年風韻的“瓊樓玉仙子”臉上帶着笑容,淡淡地說:“大夏律條講究屬地管理,除非我瓊樓派在南海有打家劫舍殺人放火之類行徑,否則不管我們在揚州幹過什麼,那都是揚州本地乃至於廣陵城衙門的事,關你什麼事?”   她笑得溫和從容,語氣卻很是刻薄:“我素來聽說兵家的人很講究軍令如山,最重視上下尊卑,怎麼到了南海,就不把大夏的法律放在眼裏了?還真像文超公說的那樣,橘生江南則鮮甜多汁,生淮北則酸澀乾癟不成?”   那官員被她刺得眉頭緊鎖,深深地吸了兩口氣,卻沒有說什麼,只是手一招,旁邊一本書冊飛來,自動展開,然後他提起筆,沾了墨水,冷冷地說:“來者多少人?分別姓甚名誰?籍貫何處?師承什麼流派?過去在哪裏活動?來海角城要做什麼?速速上報!”   武極星微微一笑,拍了拍丁老哼的肩膀,於是丁老哼便笑呵呵地走上去,將瓊花閣一行的情況報上,看着他一一記下,然後向武極星點頭。   “幫主,他沒亂寫。”   武極星笑了笑,沒說什麼,帶頭轉身離開。   等到瓊花閣一行走遠,那臉色已經比鬍鬚更黑的官員放下紙筆,朝着天空看了一眼,冷哼一聲,卻什麼都沒說。   出了神武司,武極星問:“師伯,您可來得真巧!”   孫瓊玉微笑:“我聽到你們入港的消息,就覺得你們可能會在船舶司或者神武司遇到麻煩。船舶司那邊還好,無非就是嘴臭一些,哪怕是起了糾紛,頂天了也就是吵個架,不至於動手——他們也沒本事跟你們動手。但這神武司乃是有真人宗師坐鎮的地方,一旦起了衝突,只怕就要壞事。所以我就來了。”   她笑得很恬淡,溫潤如大家閨秀一般:“可惜我還是來遲了一些,否則連那一點點小糾紛都不會有。”   “您來得正好!一點也不遲!”武極星笑着說,“對了,這神武司怎麼連個人影都沒有?偌大一個衙門,就那一個人看着嗎?您不是說他們有真人宗師坐鎮嗎,那人呢?莫非在閉關?”   “那位真人,你剛剛不是見到了嗎?”   武極星愣了一下,隨即嚇了一跳,失聲叫道:“剛纔那個兇惡的傢伙,是個真人?”   “正是,他的名號我也不清楚,但他的確是個返璞歸真的真人。”孫瓊玉說,“此前他曾經出過一次手,只一招就打死了一位著名的獨行大盜,那大盜在端午之時襲擊中州官府,犯下不少案子,打算從南海這邊乘船去天竺,結果遇到了他,被他一掌拍死。”   “可是……不是說一旦踏入返璞歸真的境界,全身就沒有真氣散逸,周圍的天地元氣也會變得平和,看起來和常人沒什麼區別嗎?爲什麼他渾身真氣湧動,看起來好像只是一個先天高手的樣子?”武極星好奇地問。   孫瓊玉有些譏諷地笑了:“你見過釣魚嗎?想要魚兒上鉤,鉤子上自然就要有魚餌。他要是不表現得弱一些,江湖高手們又怎麼敢在他面前耍橫,讓他有出手的藉口呢?”   武極星頓時明白,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   “這人也太奸詐了!”宋小哈恨恨地說,“他剛纔絕對是想要騙我們動手,好以襲擊朝廷命官的理由出手殺人!”   “正是如此。”孫瓊玉點頭,“你們剛纔有些莽撞了。就算他態度惡劣,大不了你們轉頭就走,何必跟他衝突呢?反正你們來過了,他不給你們登記,是他失職,與你們無關。至於他說的那些話……嘴巴長在他的臉上,你們總不能給他堵上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是覺得他最好別張嘴……或者張嘴只喫飯就好。”   孫瓊玉被武極星這話逗笑了:“你說得倒也有理,對這人來說,長了嘴巴就是惹麻煩的。要是他能夠修煉佛家閉口禪的話,或許這海角城裏就會少了許多糾紛,也少了許多冤魂。”   一行人漸漸走遠,等回到客棧,武極星和孫瓊玉單獨開了個小院,進了小院,武極星才問:“師伯,您之前在神武司那邊來得那麼及時……真的只是碰巧?”   孫瓊玉微微一笑,反問:“你覺得呢?”   “我覺得天底下沒這麼巧的事情。”   孫瓊玉微笑:“既然你這麼覺得,那還問我幹什麼呢?”   “師伯!您就別藏藏掖掖的好不好!究竟是怎麼回事啊!”武極星忍不住撒起嬌來。   孫瓊玉笑得越發開心:“你想,一個漁夫想要釣魚,現在魚已經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就算魚沒有咬鉤,難道他不能直接用網兜撈,或者是用魚叉刺嗎?”   “當然可以,不如說……他一定會這麼做的!”   “那麼,究竟是什麼情況,纔會讓他放棄了這些打算,眼睜睜地看着魚兒遊走呢?”   “大概是……有人不讓他這麼做吧?”   孫瓊玉笑着點頭:“你這丫頭,這不是很機靈嘛,還非要纏着我問這問那幹什麼呢?”   武極星忍不住臉紅:“我就是想要確認一下……”   “現在確認了嗎?”孫瓊玉笑道,“在這南海之中,固然危機四伏,但其實你真的可以稍稍大膽一些,不要那麼束手束腳。略微冒一點風險,也不算是什麼大事。”   她透過窗戶,看向外面的天空:“畢竟……上頭有人,總歸是好事。” 第一百零八章 穿山甲究竟說了什麼   孫瓊玉能夠來得那麼及時,當然不是碰巧。   她的確已經提前到了海角城——先天高手在陸地上奔跑,可比船隻在海上航行快得多。但她在海角城的這幾天,都忙着到處收集消息,以及驗證這些消息的真僞。   這是一份辛苦而又細緻的工作,孫瓊玉忙得昏天黑地,哪來的時間去做什麼“接風洗塵”的事情?   江湖兒女從不講究這種浮於表面的禮儀。   剛纔,她正在前往一處黑市,打算找賣情報的人詢問當天的新消息,突然就聽到了有人傳音。   那傳音的人告訴她,瓊花閣的人已經抵達海角城,在船舶司喫了癟,現在在神武司。而神武司內空蕩蕩的,只有一個不懷好意、刻意隱瞞自己實力的真人境界高手。   孫瓊玉是老江湖,經驗豐富,只用了幾秒鐘就捋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傳音給她的人是個男子,聲音聽起來很年輕,而且有輕微的北地口音。此人本領高強,她竟然完全看不出究竟是從哪裏傳來的聲音。而此人看上去是要幫瓊花閣的忙,但自己卻又不願意出面……將這些情報綜合起來,這個人的身份差不多就呼之欲出了。   瓊花閣副閣主武翠姑的未婚夫,大夏年輕代第一高手,潘龍。   潘龍是返璞歸真的真人,而且從去年中秋前後那兩場大戰看來,他在真人境界裏面都是特別厲害的——擊敗蒼家三位真人,可以說是倚仗寶物的力量,但在中秋賞月大會上,面對墨家高人的襲擊,他不僅護住的觀衆最多,而且在他守護範圍內的觀衆無一死傷。   衆所周知,防守比進攻要難得多。真人宗師交手,餘波就能震死成千上萬的人——當天戰鬥裏面,真的有不少人是被戰鬥餘波震死的。   潘龍能在這種情況下護住那麼多人,而且確保他護住的人都沒受到什麼明顯傷害,最多就是有些磕磕碰碰之類,實力之強,的確是非同凡響。   至少當天參加賞月大會的民間真人們,基本都認同他是在場真人境界裏面最強的。   別的不說,同屬真人境界,著名的“七殺星”帝洛南也同樣捱了那位墨家大宗師的攻擊餘波,結果當場重傷,在牀上躺了好幾個月。   如果說在中秋之前,還有人將潘龍和帝洛南相提並論,現在則已經完全沒人會這麼做了。   孫瓊玉知道,有不少真人宗師在暗中保護這些來南海圍捕蛇妖的人。潘龍也來了,仔細想想並不奇怪。   畢竟……武極星算他的小姨子,姐夫護着自己小姨子,那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嘛!   所以她立刻動身趕往神武司,正好聽到了那個官員睜着眼睛說瞎話,栽贓挑釁,企圖激怒瓊花閣衆人出手。   “七殺星”這個名號其實是帝洛南的,武極星更多的是被稱之爲“兇星”,連“破軍星”的稱呼,都並不怎麼被人提起——然而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神武司那官員並不在乎自己說的話是真是假,只要瓊花閣一行之中有人拔刀,就足夠給他出手的藉口了。   而他只要出手,瓊花閣一行自然就死定了。   死人,沒資格再爭論什麼公平公正。   當然,孫瓊玉也知道,若是這人出手,潘龍必定也出手。雙方要是隻互相試探一下也就罷了,倘若打出真火,死的必定不會是潘龍。   但……打死大夏官員,而且還是神武司的鎮守真人……這實在是……   所以儘管她也很不忿於那官員包藏禍心想要害人,卻終究還是按捺了火氣,只是諷刺了幾句,逼得對方無話可說,只能爲瓊花閣一行登記,然後就帶着衆人離開。   而且她也知道,那官員之所以會改變主意,只怕更大的原因並不在自己那幾句話上。   恐怕……是潘龍警告了他。   在離開神武司的時候,她注意到那官員不僅臉色不好,而且身上氣息凝聚,顯然是在提防着什麼。   瓊花閣一行加上孫瓊玉自己,也不夠這位兵家真人打的。能讓他小心提防的,除了潘龍,還能是誰?   一想到武星瓊帶着手下出來歷練和碰運氣,居然背後都能有一位天下聞名的真人高手保護,孫瓊玉的心裏就有點酸溜溜的,好像是喫了檸檬一般。   所以她忍不住跟武星瓊開了個小玩笑。   “上面有人”這個說法,乃是一個很有名的江湖隱語,既能夠用來形容人脈深厚,在官場上有靠山,也能用來形容……喫軟飯。   當然,如果能夠靠喫軟飯過日子,孫瓊玉一點也不介意當個喫軟飯的——非但她不介意,天底下九成九以上的人都不介意。   就連當年的帝甲子,都曾經在一次苦戰之後跟幾個關係親密的部將抱怨:“世人都說,男人長得帥,就可以喫軟飯。我長得這麼帥,爲什麼一口軟飯都喫不到?”   衆人盡皆無語,片刻之後,他一個好友遞給了他一面鏡子和一個枕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先照照鏡子再說。如果你堅持要說夢話,那麼不妨先睡着了。”   這個典故很有名,因爲它的緣故,大夏人並不忌諱這個話題——當然,大多數情況下,其實也就是說說而已。   畢竟,想要靠臉喫飯,真的不大容易!   武極星自然也明白師伯的意思,臉紅得火燒一般,低聲抱怨:“您這也太爲老不尊了,跟晚輩開這種玩笑……”   “你確定只是玩笑?”孫瓊玉玩味地笑起來,“星瓊你年紀也不小了,雖然說先天高手壽元綿長,三十歲只能算少女。但這個年齡,怎麼也該到考慮成家的時候了。可我看你周圍,並沒有什麼合適的男人——你總不會要告訴我,打算當個乖女兒,去玩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吧?”   “我就不可以不嫁人嗎?”武極星氣鼓鼓地說。   “你當然可以不嫁人,但就算不嫁人,也不妨礙找個順眼的男人過幾天男男女女的日子啊。”孫瓊玉笑道,“我們瓊樓派不練什麼玉女心經或者童子功,也不在乎什麼‘道德敗壞’的問題。當年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有過相好的男人,只可惜大家終究有緣無分。最後連個孩子都沒能生下來……一轉眼,我已經一百多歲了,回顧當年,心裏總覺得有些可惜,或許當初我應該更加積極一些、堅決一些,甚或乾脆就是不要臉一些……星瓊,考慮這種事情,不丟人。飲食男女、人之大欲,文超公尚且說:‘男人最大的理想,無非是建功二字,建立功勳也好,建立後宮也罷,其實都差不多。非要二選一的話,我寧可選後者。’你比那一代聖人都更高潔?”   “師伯!”   “就算你不喜歡這話題,我也還是要說。”孫瓊玉的表情嚴肅了幾分,“你將來是要當我們瓊樓派掌門的人,要是一輩子做老姑娘,難免心理上有點變態。一派掌門可以善良也可以邪惡,唯獨不可以變態。這是很嚴肅的事情,不開玩笑。”   武極星很無語,嘆了口氣,嘟囔:“我累了,我要睡覺,別的事情,下次再說。”   然後,她就飛快地衝進了自己的臥室,只是幾秒鐘的時間,已經有輕微的鼾聲傳出。   孫瓊玉搖搖頭,輕嘆一聲,臉上卻滿是笑意。   “當蝸牛把自己縮在殼子裏面,可解決不了問題。人啊,終究還是要對自己誠實一些的好。”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潘龍也遇到了一位客人。   這人正是那位仙都派的初陽真人。   “潘少俠,多謝你給老道面子,今天沒有出手。”他笑着說,“剛纔我們可都捏了一把汗呢!”   “至於嗎?難道說諸位前輩覺得在下是那種脾氣火暴,一言不合就要動手殺人的兇暴之徒?”   初陽真人微笑不語,旁邊卻有另外一個聲音傳來。   “我們大家都知道,你潘龍在北地人裏面,算是脾氣極好極好的。但脾氣再好,你也是個北地人。北地人的作風,你自己最清楚。像今天這種情況,換成我們可能不會介意,但作爲一個北地人,你就算揮起金烏旗,一把火燒了海角城,我們都不會覺得驚訝。”   潘龍有些無語——北地人的名聲這都成什麼樣了啊!   這特麼不就是在妖魔化嘛!   難道說,北地人就是兇暴的蠻子,別人一招惹他,他立刻就要拔刀砍死別人全家,連帶着七大姑八大姨甚至朋友鄰居什麼的……全都宰了?   這不是北地人,特麼是北方大魔王吧!   他承認,北地人裏面有很多人都是一言不合就拔刀的。但實際上那是一種嚴重的誤解……北地人之所以拔刀,是因爲很多在中原人看起來沒問題的話,但在北地人的風俗裏面,就是很嚴重的侮辱。   他前世年輕時候,在一個企業工作。有一次那企業搞個什麼交流會,交流會上提供的水果零食之類,全是香料處理過的。結果當時就有幾個客戶的臉色很不好看,事後一問才知道,人家信佛,戒葷腥等一切有刺激性氣味的食物……自然包括幾乎所有的香料。   這還算是比較好相處的,起碼沒有當場拂袖而去。要是觸犯到牛肉、豬肉、血、狗肉之類特定人羣極爲敏感的玩意兒,情況只怕更嚴重。   當年印度人,可是爲了槍械潤滑劑是牛油、豬油的事情,真刀真槍打過一仗的……   北地人的風俗和中原大不相同,忌諱的東西有很多不一樣的。所以很多時候,北地人一怒拔刀,並不是他們真的特別兇暴,而是某些事情對他們來說,是真的需要用鮮血才能洗刷的恥辱。   但潘龍並不是一個純粹的北地人,他是一個來自於星辰大海時代的穿越者。   在他前世老年時代,宗教早已不流行,飲食忌諱之類也變成了書上才能看得到的事情,大聯邦時代的人們百無禁忌,只要不違法,喫什麼喝什麼說什麼做什麼……都沒有問題。   潘龍是真不覺得那些“風俗”的事情,值得他拔刀。   ……但老實說,剛剛那個神武司官員的做法,的確激起了他的怒火。   要不是初陽真人出面勸說,又傳音警告那黑臉黑鬚的官員,只怕他當時就要衝下去,讓這卑鄙小人明白玩“莫須有”會遭到什麼報應!   他倒是沒打算當場弄死這傢伙,但最最起碼,要打碎這混賬滿嘴牙齒,給他一個深刻的教訓!   至於如果這貨堅持一錯到底的話,潘龍也不介意事後悄悄弄死他。   朝廷命官什麼的,能嚇唬得了別人,可嚇唬不住他!   換個身份來殺人,順便給自己弄一個不在場證據,這種事情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難度。   作爲一個身懷強力外掛的男人,潘龍多的是殺人而不牽連到自己的手段。   好在初陽真人的確是一位有面子的老前輩,非但潘龍願意給他面子,那官員也願意。   潘龍不知道這位老前輩說了什麼,但那官員的態度立刻就變了,從刻意挑釁變成了公事公辦。雖然還是冷冰冰的,起碼沒了惡意。   這是好事,對大家都好。   他自己可以不用送命,潘龍也可以少了一些麻煩。   和幾位同樣藏身暗處的前輩閒聊了一番之後,潘龍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初陽前輩,您剛纔究竟跟那官兒說了什麼?怎麼他的態度立刻就變了?”   初陽真人微微一笑,傳音說道:“我告訴他,這瓊花閣背後那人,此刻就在天上。他和蒼淵乃是好友,你不怕朝廷巡風使來查你的家產,儘管找瓊花閣的麻煩。”   潘龍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他還以爲是自己的面子夠大,卻原來是蒼淵的面子。   而且……這人看上去一副嚴肅的模樣,似乎是個鐵面無私的正派人物,卻原來也是個害怕被巡風使查家產的貨色。   嘖嘖,真的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冠冕堂皇之下,藏着的全特麼是壞水!   他的笑聲漸漸冰冷,眼中浮起了一絲殺意。   若是這人只是個脾氣古怪的老頑固,也就罷了。既然是個害怕被巡風使查的……那就別怪他做一些“熱心市民”該做的事情…… 第一百零九章 獵人和獵物   瓊花閣的衆人已經離開很久,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太陽都快要落山了。   空蕩蕩的神武司裏面,那黑鬚黑麪的官員依舊一個人靜靜坐着,處理着似乎沒見減少的文書。   又過了一段時間,太陽已經完全落山,院子裏面沒有點燃火把,除了清冷的月色之外,只有一片漆黑。   但在這片黑暗中,那官員依舊端坐辦公。   真人自然有視黑夜如白晝的法眼,但他工作爲什麼這麼勤奮,乃至於日夜不分?   忽然間,一個女人的聲音在他身後,房屋最陰暗的地方響起。   “今晚他會來嗎?”   “如果他是你們要找的人,那他就會來。”黑鬚官員平靜地說。   “如果他來了,那便會有一場大戰。也許會殃及無辜……你確定要幫我們?”那女人問,話語裏面明顯有些戲謔之意。   “這是一個選擇的問題。”黑鬚官員的聲音依舊平靜,“人的一生中,總要面對許多選擇,我只是選擇了自己認爲更加重要的一邊而已。”   “即便是殃及無辜?”   “紫雲宮一向行事偏激,自從帝壬辰十四年,北地六仙子和‘左手劍’金彪同歸於盡,你們在隨後的幾次衝突裏面殺了近千人。帝壬辰二十年,紫雲宮傑出弟子‘追魂仙子’慕容端芳行走益州的時候因爲和魔門結仇而重傷失蹤,疑似被殺。然後那一年你們又殺了上千人……今年揚州、荊州武林高手們來圍捕蛇妖,若非你們要設局伏殺潘龍,又怎麼會一直蟄伏到現在,甚至一個人都沒殺?”   “天底下的事情總歸無非‘有得有失’這四個字罷了,兩全其美從來都只是美好的理想。你們願意爲了殺潘龍這件事封山蟄伏二十年,這份代價足夠大,大到我沒辦法不動心的地步。”   說着,這堅硬如鐵石的兵家高手,也不由得嘆了口氣。   “但我依然懷疑,你們說潘龍之父潘雷可能就是‘左手劍’金彪,那爲什麼不去找潘雷的麻煩,反而要伏殺潘龍?”   “潘龍二十四歲修成真人,潘雷就算資質機緣比他稍差,當年畢竟也是詩劍雙絕的才子。這麼多年下來,他的實力怎麼也不會比兒子更差。”那女人說,“與其殺他,不如殺他兒子!”   “禍不及家人。”   “我們紫雲宮從來不講究這個。”暗處那女人冷笑一聲,說:“而且……你何必說得這麼好聽?這次帝洛南變法,軍中新銳們紛紛崛起,但兵家一脈的傳統力量卻受到了損害。潘龍是蒼淵的好友,你們拿蒼淵沒辦法,想要藉着襲擊潘龍來打擊變法派……這些心思,當別人看不出來嗎?”   “那潘龍前世是功德無量的大德高僧,今世也是行俠仗義的一代大俠,而我們都不算什麼好東西。馬鐵石,大家知根知底,你還是別在我們面前賣弄這套假惺惺的好——簡直讓人噁心!”   那人的話語越發尖酸刻薄,大夏南海鎮守之一的“鐵石書生”馬佚臉色陰沉,卻沒有反駁。   就在這時,第三個聲音響起:“雲清,安靜一些。養足精神,等一下可能會有一場激戰。”   那聲音清澈而冰冷,沒有半點菸火氣息,甚至於連一絲一毫的生機都感覺不出來,倒是很有潘龍前世所謂“機器讀音”的感覺。   這人一開口,之前那個話語刻薄的女人頓時偃旗息鼓,低聲應了一句,就重新沉默了下來。   馬佚也沒說話,繼續處理文書。   今天夜裏這一場伏殺,他只是個誘餌而已。真正出手的關鍵人物,還是紫雲宮的幾位高手。   爲了今天這一戰,紫雲宮出動了四位真人宗師,其中最厲害的便是剛纔一句話終結爭吵的“冰劍客”曇芬。   這位冰劍客乃是三百年前就成名的高手,有人說她是臻至長生邊緣的絕頂大宗師,因爲具有某些長生種族的血統,所以壽元綿長不見衰老;也有人說,她早已修成妖神,長生不死。   馬佚修成真人之後,曾經有幸拜見過武成王帝蒼穹,那位妖神給他留下了極爲深刻的印象——那是一種彷彿發自靈魂最深處的畏懼,就像是見到了天敵的小動物一般。   當時他忍不住就渾身發抖,幾乎站都站不穩。   而“冰劍客”曇芬並沒有給他這樣的壓迫感,她的確也很強,可比武成王差得遠了。   也許……就像某個在南海地區很少有人敢說出來的傳言,這位“冰劍客”其實既沒修成妖神,也不是什麼長生種族,只是靠着冰封之類的方法延緩了衰老,才能一直活到現在。   所以她很少出手,大概也正是因爲長期冰封的緣故。   這次,紫雲宮連這位鎮山的老祖宗都出動了,決心可見一斑。   四位高手裏面最弱的,是剛纔和他爭執的“掌上碧波”葉雲清。   馬佚修成真人已經四十餘年,對自己的實力頗有信心,但就算只是葉雲清,他都沒把握能夠穩贏。   紫雲宮南海一霸的地位,不是吹牛皮吹出來的,而是打出來的!   只是……馬佚始終不明白,北地六仙子名聲雖然大,其實也不過就是六個連四異都沒修完的尋常先天。這樣的角色,紫雲宮裏面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就算是丟了面子,但畢竟事情已經過去,至於讓紫雲宮高手大舉出動,來伏殺潘龍嗎?   潘龍可是仙佛轉世,非同小可。只怕剛剛將他殺死,他前世的那位仙佛便會甦醒。到時候整個紫雲宮可能都要遭遇滅頂之災。   就算潘龍不甦醒前世仙佛真身,他深得邛崍派“劍聖”任長生的喜愛,那任老爺子乃是大夏千年以來第一位修成仙佛的大神通者,紫雲宮再怎麼底蘊深厚,難道還打得贏任長生嗎?   雖然任長生早已不履紅塵多年,但他當年劍試天下、縱橫九州,闖出“邛崍一劍”這名號的時候,也不是沒有跟紫雲宮交過手,當時和“冰劍客”一番激戰,只是因爲年輕而修爲不足,略遜一籌而已。   如今任長生修成仙佛,實力必定更上一層樓。要是他一怒拔劍,“冰劍客”怕是就變成“死劍客”了。   別說曇芬多半不是妖神,就算她是妖神,妖神只是不老,可還是會死的!   馬佚轉念一想,突然又生出了一個懷疑。   衆所周知,任長生修成長生之前,跟潘龍有過一段討論——大家普遍認爲是潘龍憑藉宿慧,在關鍵的問題上給任長生提供了一點靈感,才讓任長生能夠跨過最後一步。   但也有一個說法,說任長生之前修不成長生,是因爲他的道路被人佔了。而當年預定了那條路的,不是別人,正是前世的潘龍。   所以一旦潘龍讓開了道路,任長生自然就能夠順水推舟,修成仙佛。   從這個角度考慮的話,莫非紫雲宮中,也有被人佔了道路,需要請對方讓路,才能修成仙佛的前輩?   而紫雲宮之所以來找潘龍的麻煩,或許就是斷定潘龍便是佔了那道路的仙佛。想要通過某些祕密的方法,暫時隔斷他和天道的聯繫,好讓自家老祖宗趁機佔路,修成仙佛?   或許……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冰劍客”曇芬?   如果是爲了這個目標,的確是多大的代價都值得!   馬佚心中暗暗點頭,卻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一羣真人宗師甚至妖神在海角城動手,冒着殃及無辜的風險,冒着紫雲宮在仙佛怒火下毀滅的危險,只爲了幫自家老祖宗找一個機會,嘗試一下……   (文相有句話說得很好,權力若是集中在一個人的手上,那這人爲了他的一己私利,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都做得出來——紫雲宮的情況,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變法本身不是壞事,但朝廷想要通過變法加強皇權,此事萬萬不可!)   神武司裏面這一番對話,潘龍自然聽不見。   從初陽真人那裏得到消息之後,他就一直在盤算,該怎麼去找那黑臉黑鬚的神武司官員的麻煩。   白天瓊花閣和這人發生了衝突,要是他晚上就登門拜訪,一刀把這貨砍成兩半,未免太明目張膽了一些。   有實力自然可以明目張膽,比方說他老師畢靈空,做事一向就明目張膽得很。   但潘龍捫心自問,自己真的沒那個實力。   實力不夠,就要夾着尾巴,絕不能明目張膽。   實力不夠還要囂張的,一般都會死得很快。   比方說,他在通天江尋寶之前殺掉的那個紫雲宮的女人。那人實力不算多高,但驕傲的程度真的是匪夷所思。用“天第一我第二”形容都不夠,簡直就是“我第一天第二”。   於是那女人就死了……甚至到很久之後,潘龍才從江湖傳言裏面得知,紫雲宮年輕高手“追魂仙子”慕容端芳在益州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現在回頭想想這事,也着實是有些好笑。   潘龍心中笑了兩聲,突然微微一愣。   奇怪,爲什麼自己會突然想到那個早就死掉的囂張女人?   慕容端芳在他的人生之中連過客都稱不上,只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龍套,大概就是類似於電影裏面跳出來大吼幾聲,然後被一個AOE掃死,從此再無戲份的路人甲。   莫名其妙的,他怎麼就想到這人了?   雖然說這人是紫雲宮的弟子,南海是紫雲宮的大本營,但是自己在南海這些天,非但沒跟紫雲宮起過沖突,甚至連紫雲宮高手的影子都沒見過啊!   想到這裏,潘龍突然心中一凜。   不對!爲什麼紫雲宮的高手沒出現過?   這次圍剿蛇妖,就連揚州、荊州的江湖人物都來了許多,怎麼紫雲宮這個地頭蛇卻無影無蹤?   他皺起眉頭,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正準備傳音給初陽真人,看看天色,卻又搖頭作罷。   如今已經天黑,到了休息的時間。儘管修爲達到先天的高手,就可以用調息冥想之類方法快速恢復精力,並不是一定要睡覺,真人宗師甚至可以完全不睡覺,但修爲再高,也是需要正常娛樂的。   睡覺,就是一項非常重要的娛樂。   別說真人宗師,就算是長生的妖神仙佛,也是會每天按時睡覺,讓自己有個好心情的。   初陽真人應該已經睡了,儘管只要一個傳信,他立刻就會醒來,但何必要爲了這種不着急的事情打擾這位一把年紀的老前輩呢?   要尊老愛幼啊!   反正那狗官一時半會兒不會離開,過上三五個月再來找麻煩,也是一樣。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十年似乎還是有點晚,但等上一兩年肯定沒問題。   而且這廝看起來一臉“是兄弟就來砍我”的樣子,沒準過個一年半載的,甚至不用自己動手,他就因爲嘴臭而被人砍死了。   南海紫雲宮可是出了名的囂張跋扈愛惹事,這個狗官也囂張得很,潘龍覺得他們一定會很有共同語言的。   想到這裏,他心中又突然一動,升起一個靈感。   那狗官跟紫雲宮……會不會有來往?甚至於……有勾結?   這個靈感一升起,頓時眼前便有青黃二氣湧動,然後頭腦越發清晰,許多思緒次第而來。   (大妖落敗逃亡,乃是一場極好的機緣。連荊州和揚州的高手都過來爭這個機緣,可紫雲宮卻沒有出面。除了提供一些情報之外,她們似乎乾脆就不存在一般,沒有半點要搶奪機緣的意思……這很不正常!)   (紫雲宮的作風一向霸道,就算是別人的機緣,她們遇到了也要搶一搶。何況這機緣是南海的,她們不仗着地頭蛇的優勢趕走別人,可能是力有未逮。但怎麼也不該像現在這樣無所事事。)   (這意味着……紫雲宮另有要事,被拖住了手腳,不得分心。)   (記得當初老師給我介紹天下高手,說紫雲宮有一個叫曇芬的劍客,實力高強,可以與尋常妖神仙佛匹敵。只是修煉的法門有問題,過不去成就妖神的那一關。最後靠着將身軀和萬古玄冰融合,強行修成了半人半妖的怪異形態。也算是勉強得了長生,但實力卻因此受損,也不知道需要經過多少歲月才能恢復如初——紫雲宮高手隱而不出,莫非是這人出了岔子?正在全力治療和守護?)   (紫雲宮正在忙着救治自家長輩,乃至於要找朝廷官員幫忙。他們向來囂張跋扈,不把江湖同道和朝廷法度放在眼裏。此刻遇到難題,自然只能找那些立身不正的官員相助。而那些官員可不是善茬,想要找他們幫忙,紫雲宮免不了大出血。)   想到這裏,潘龍忍不住微微一笑。   雖然紫雲宮倒黴,跟他沒什麼關係,但囂張跋扈之輩倒黴,怎麼想都讓他十分愉快。   但才只笑了一聲,眼前青黃二氣湧動,心中的靈感卻又震動起來。   他不由得大喫一驚,更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怖感油然而生。   這是警兆,再明顯不過的警兆!   潘龍猶如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寒冷徹骨。   但他的思緒反而越發清晰。   (……不對!錯了!完全錯了!)   (紫雲宮做的事情,必定跟我有關係,否則的話,我不可能突然想到紫雲宮,而且這麼在意!)   (之前那狗官故意挑釁,其實是爲了引誘我出手。只怕當時,紫雲宮的高手就已經埋伏在神武司內了。)   (神武司之所以空蕩蕩的沒有人,並不是這個衙門真的沒人,而是大戰在即,提前將人手都派遣出去,避免誤傷。)   (紫雲宮、狗官……他們這是要狼狽爲奸,聯手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