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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遍地官司

  潘龍並不贊同商滿的想法,但他至少能夠理解這番“面子”論調。   人活百年,終究難免一死。無論生前多麼強橫霸道,死後便只能由人評說。   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身前之事、死後之名,就是他們的一生。   商滿這一生,嚴格來說並沒有什麼可以不滿足的。他以孤兒出身,也曾經墮落塵埃、如土如泥,但終究靠着自己的努力和勇氣,把握住了機會,從而奮發向上,最終有所成就。   總的來說,他的一生是很勵志的,足以成爲後世的楷模。   儘管他的成就有點小,可以他的出身來說,這樣的成就已經很不錯了。這世上大多數的人,一輩子都得不到他現在的成就。   到了這一步,他就要在乎自己死後的名聲了。   復仇這件事本身不算壞事,即便是潘龍前世那個共產社會,有仇報仇有冤報冤,也是得到全社會肯定的。不少民風彪悍的民族,甚至會崇拜這樣的勇士。   比方說曾經有人的孩子去山裏參加野營,結果被野狼喫了。那人便極度憤慨,孤身進山,花了半年多的時間,終於找到了當初殺死自己孩子的那兩條狼,將它們殺死。   那位俄羅斯大媽還專門做了一個視頻,介紹自己是怎麼確定這兩條狼是自己仇人的過程——至於前面結仇和後面復仇的部分,她倒是一筆帶過。   當時聯邦政府對這件事不予置評,但民間就普遍認爲這位大媽做得好,令人欽佩。   就連動物保護組織,都表示能夠理解和接受她的做法。   狼殺她孩子,她殺狼,這很符合自然規律,公平合理。   商滿的復仇也是如此,經得起道德拷問,放在哪個時代,他都問心無愧。   但仇人的女兒爲了告發他,而選擇自殺在衙門大門前,這就讓他很難辦。   從道理上說,他不應該低頭——畢竟他沒殺錯人。   可世人都是同情弱者的,那女兒告狀無門只能以死明志,這件事足以打動那些受到欺凌迫害的人們。   到時候,人們就不會在乎商滿的復仇是否正義,只會想到商滿是朝廷官員,想到那飯店老闆的女兒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悲慘,進而想到自己。   雖然說這件事並不大,未必會流傳後世。可只要流傳下去,商滿的一身臭名就是免不了的。   商滿之所以得知此事就去投案自首,正是爲了化解這個難題。   那女兒爲了復仇而自殺,是孝;他得知對方自殺而願意投案自首,就是肯定了對方的“孝”,願意成全對方。   這麼一來,後世如果再流傳這故事,就是孝女和義士之間的恩怨,他不僅不會讓人反感,相反可以站到道德制高點。   雖然……代價是他自己的生命。   這些思路並不難捋,無非就是大夏常見的那些傳奇話本、民間故事的套路而已。   只是潘龍怎麼也想不到,商滿竟然會這麼在乎後世名聲,甚至只是因爲一個可能,就願意犧牲性命。   ……換成他自己,是絕對不願意的!   但他也真不知道該怎麼勸說商滿。   他當然可以向對方許諾後世名聲——以他的本事,長生不死並非難事。只要他承諾一直盯着襄平地方,當地出現民間故事,他就出面引導輿論,想來定可以避免後世出現對商滿不利的傳言。   甚至於……顛倒黑白,讓那喊冤無門只能自殺的飯店老闆女兒成爲故事裏面的反派,都不是問題。   但這種事,他不願意做。   他跟商滿有交情,可這交情並沒有大到能讓他罔顧是非、顛倒黑白的地步。   他最多隻能保證後世的傳言不至於失真,把整個故事的經過原原本本地流傳下來。   那麼後世知道這個故事的人裏面,必定會有許多厭惡商滿的。   畢竟……復仇這種事情,未必人人都想。但喫了虧卻無處喊冤的事情,卻普遍得多。   潘龍不能在這方面出力,他就的確幫不上商滿的忙。   當然,他也可以把所有關於商滿的故事都壓下去,讓後世除非查閱史書,否則根本不知道商滿這個人存在——自然也就不知道關於商滿的這些故事。   可那樣的結果,商滿顯然不會喜歡。   (總而言之,這就是“道德殺人”啊!)   潘龍嘆着氣離開大牢,思考該如何解決此事。   他首先想到的辦法,就是製造一些意外,讓商滿的死罪變成活罪。   只要成了活罪,日後就有辦法再行緩解。便是商滿要因此坐個一二十年的大牢,或者流放到蠻荒艱苦之地,也總歸還有出頭之日。   若是等他日後再次出頭,這次的經歷便會成爲他人生履歷上又一抹光彩。   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過也,人皆見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   從現在到冬至,還有一段時間。想要製造合適的意外,還來得及準備。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潘龍還是想要找個更加簡單的辦法。   製造一場可以讓死囚減刑的意外,並不容易。   做得太刻意,被後世聰明人揭穿的話,反而尷尬。   所以他思考了一番,決定還是去找蒼淵談談。   在他認識的人裏面,蒼淵無疑是最聰明最有手段的,或許蒼淵會有好主意。   何況,商滿的事情也算是變法的一部分,讓蒼淵爲此出力,也是理所當然。   至於又被增加了工作量的蒼淵會不會苦笑三聲,說一句“我謝謝您吶”……那就,呵呵呵呵。   潘龍邊走邊想,纔回到巡風司衙門,還沒決定什麼時候去找蒼淵,唐敬哲已經氣急敗壞地找到了他。   “出大事了!”這光頭大漢額頭上滿是汗水,“各地的巡風使裏面,有一大批被人告了,很多甚至證據確鑿,目前正在打官司呢!”   潘龍霍然一驚,失聲問:“怎麼回事?”   唐敬哲嘆了口氣,將消息詳細說來。   就在過去的短短几天裏面,大夏各地突然出現了許多狀告某個巡風使的案子。   巡風使大致上有三個來源,首先是朝廷自己培養的人才——唐敬哲就是典型;其次是出自那些和朝廷關係密切的名門正派——劉雲清就是這一類;最後是朝廷收編的那些心懷正義的江湖俠客——嗯,潘龍自己就屬於這種。   這三種人裏面,唐敬哲這類基本沒什麼“黑料”可以被挖出來。他們身家清白,從小就遵紀守法。當巡風使之後就算做過一些不怎麼合法的事情,也有“朝廷命令”可以作爲解釋。   想要從法律層面找他們的麻煩,基本是不可能的。   但他們這一類人的數量也是最少的。朝廷自然是強大的,可朝廷的力量分散到培養巡風使這一部分,就不多了。   ……甚至於,在變法之前,巡風使這個部門,是被朝廷各個部門很有默契地聯手打壓的。   皇帝不喜歡他們,王公貴族們不喜歡他們,官員們一樣不喜歡他們。   就算是有合適的人才,朝廷往往也寧可把這些正義之士送去神機營培養,而不是送來巡風司。   長久以來,巡風司的主要構成,都是二、三兩類。   而這兩類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他們武藝高強,而且習慣於“以武犯禁”。   以武犯禁是壞事嗎?   潘龍並不覺得。   可對於朝廷的法律來說,以武犯禁多半違法,幾乎一告一個準。   所以很多巡風使的身上,其實都有不少經不起法律盤查的“黑料”。   就連潘龍自己,其實也是一樣。   別的不說,當初他爲了報仇,夤夜殺人放火,將偌大一個峻善何家所有會武功的人全都殺了,這就是一樁經不起盤查的“黑料”。   而且這些年來,他殺過的人裏面,按照朝廷律法不該死的,必定大有人在。   連他自己都經不起查,別人又能好到哪裏去?   商滿這種情況,只怕已經屬於黑料較少了呢!   這些事情大家都知道,過去也一直相安無事。雖然偶爾也有像商滿這種出事的例子,但畢竟只是極少數。   可如今,短短几天時間裏面,大批巡風使的“黑料”被人抖了出來,苦主紛紛去各地報官,言之鑿鑿、人證物證俱全。   這就讓巡風司十分的被動。   一個兩個,倒也還好辦。這麼多巡風使一起出事,巡風司就算有天大的人脈和麪子,也沒辦法全都給平息下來。   更不要說巡風使裏面,像商滿這種愛面子的還真不少。一旦遇到苦主喊冤、證據確鑿的情況,自己當場拔刀抹脖子“給你個交代”的都不乏其人。   光是唐敬哲知道的,就已經死了十幾個資格頗老的巡風使。   ……這差不多已經比巡風司一年損失的人手都多了!   巡風使因爲只查案不辦案的緣故,其實遇到的危險真不是那麼多,失手捐軀的情況也並不那麼多。短短几天死了十幾位老手,這在整個巡風司的歷史上,怕是也只有當初帝乙亥篡位之後展開大清洗的那段時間,才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若是隻有這十幾個人的損失,對於巡風司來說,倒也還能承受。   可現在……牽涉到官司的巡風使,僅僅截止半個時辰之前的那份內部通報,就有一千二百七十六人!   一千二百七十六位巡風使喫了官司,現在都動彈不得了!   整個大夏巡風司,總共也不過不到兩千位巡風使。扣除文職人員不談,這麼一下,基本上把整個巡風司外勤團隊給打沒了!   甚至就連劉雲清都遭了官司——她曾經因爲惡霸強搶民女而仗劍殺人,那惡霸的後人倒是沒報官,可當時幾個被她殺了的家丁的親人去當地衙門,把她給告了。   潘龍聽着唐敬哲的報告,只覺得頭大如鬥。   “這都什麼事啊!”他忍不住大叫。   唐敬哲愁眉苦臉,問:“潘觀風,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潘龍深深地吸了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問:“劉雲清呢?”   “劉右尉出去辦事了,現在還沒回來。”   “她那樁案子……你怎麼看?”   “當時她還沒加入巡風司衙門,也不能用‘阻擾辦案’來開脫,這事情不大好辦。”唐敬哲也是地方官出身,對於訴訟判案這些工作頗爲熟悉,沉吟了一下,搖頭說,“她殺那惡霸的事情倒是好開脫,可以參考‘見義勇爲’這一條法令免罪。殺護院保鏢,也可以用‘正當防衛’來開脫。”   說着,他嘆了口氣:“可是,幾個不懂武功甚至連兵器都沒有的家丁……真的沒辦法對她造成任何威脅,這沒辦法開脫了啊!”   潘龍皺眉,問:“真就沒辦法?”   “除非顛倒黑白捏造證據,否則真的是沒辦法。”唐敬哲也皺眉,“她當初爲什麼連家丁也殺了呢……”   “殺順手了。”劉雲清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人也隨之走來,“那案子的傳訊,我也已經收到了。當時那惡霸要跑,幾個家丁攔住我追趕的路——以我的武功,縱身一躍就能跳過他們,本來無需出手殺人。只是當時我已經殺了六七個護院保鏢,殺機正盛,就順手一劍一個,全都殺了。”   潘龍看向她:“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   “鬥毆殺人,證據確鑿,想抵賴也抵賴不了——何況我也不想抵賴。”劉雲清淡淡地說,“我大概會考慮逃亡吧。十惡之外的重罪,通緝期也只有三十年。三十年後通緝撤銷,就算再有人舉報,朝廷也不會受理。我躲上三十年就好。”   她自然有說這話的底氣,作爲名門高徒,她隱姓埋名修煉三十年後,可能甚至已經是真人境界了。   到時候,誰會爲一個已經過期的通緝令,找一位真人的麻煩呢?   潘龍皺眉:“很明顯,這是有人在找我們巡風司的麻煩!你若是現在逃亡,就是遂了他的心意!”   “我無非只是改名換姓,巡風司有事情需要我出力的話,我依然可以幫忙。”   “但名不正則言不順……‘幽州觀風右尉劉雲清’畢竟是沒辦法再公開出現了。”   劉雲清嘆了口氣,俊俏冷淡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抹苦惱無奈之色。   “事已至此,我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潘龍眉頭緊鎖,沉吟了一下,說:“你先等一等,我這就回神都,去找蒼淵問一問。”   “這件事必定牽涉重大,蒼淵那邊或許會有別的情報。你們等我回來!” 第二百零一章 有所不爲   因爲出發得有點遲,等潘龍趕到神都的時候,天色已晚。   算算時間,各個衙門早已結束當天的辦公。於是他就先去了南夏城的蒼府,卻只見到了蒼夫人白映玄。   “我家官人這幾天都回來得很遲。”她說,“而且每天都憂心忡忡,似乎遇到了什麼礙難的事情。”   潘龍嘆了口氣,將各地巡風使紛紛喫了官司的事情告訴了她。   此事必定是反對變法的官員們搞的,他們既然搞了這麼大的局面,肯定要趁機把事情鬧大,進而打擊整個巡風使系統的聲望。斷不會無聲無息地解決,或者是做什麼臺下的暗箱交易。   白映玄聽得連連皺眉,最後問:“那些案子,難道就都是真的?其中一個冤假錯案都沒有?”   “估計不會有。”潘龍嘆道,“何況,一千多樁案子,就算有一兩個冤假錯案,也於大局無補啊!”   “有一個就算它一萬個!”白映玄眼中寒芒一閃,“那些人之前不出來打官司,現在卻跳出來了,其中或許也有一些是念念不忘想要報仇的,但大多數必定是爲了利益。只要揪住一個誣告的打到死,再加上威脅利誘,至少能夠讓這些爲了利益而出面打官司的退縮許多。”   潘龍一愣,沒料到白映玄居然也有如此心機。   轉念一想,天底下最陰險惡毒之處,莫過於妓院和監牢。她在畫舫多年,就算自己本身不怎麼用陰謀詭計,耳濡目染之下,必定也學了不少手段。有這樣的心機,似乎也理所當然。   不過,潘龍覺得她的辦法,終究還是差了幾分火候。   而且……她很明顯,也並不真正瞭解巡風使們。   願意當巡風使的人,一般都是有些正派堅持的。他們可以狡猾,也可以兇狠,但真的到了大是大非的關鍵問題上,他們是不願意退讓的。   如果是誣告,他們必定不在乎使用什麼手段,甚至於想要直接把誣告的人給弄死都大有人在。   可要真的事情說起來過不去自己良心的話,他們反而會束手束腳,各種狡猾的兇狠的手段都用不出來,只能束手就擒。   利益可以困小人,道德可以困君子,無非大家在乎的東西不同而已。   正派總有一些在一般人看來很傻的堅持,可正是因爲他們有這樣的堅持,他們纔是正派。   所謂“好人就要比壞人更壞”其實只是氣話,好人……可以狡猾可以兇狠,唯獨不能壞。   潘龍嘆了口氣,將這些緣由解釋了一遍。   白映玄聽得連連皺眉,最後嘆道:“那……好人豈不是很容易就被欺負?”   潘龍笑了:“做好人,很容易得到大家的支持,爲此付出一些代價,也是理所當然。又想要大家支持你,又不願意喫虧,天底下哪有兩全其美的事情呢?”   白映玄沒說什麼,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並不贊同潘龍的說法。   大概在她看來,“得到大家的支持”這點好處,比不上“做事必須講究手段”的損失吧。   “既然蒼兄還在加班,那我就去神都找他。”潘龍嘆了口氣,向白映玄道別,縱身一躍乘風而起,飛到了空中,卻沒有立刻靠近神都。   神都乃是天子居所,是整個大夏皇朝的中樞核心,也是九州大陣的控制中心。它對於人員進出管理得非常嚴格,想要不經許可就自由出入,必須有上三品的官爵纔可以。   潘龍作爲幽州觀風使,是五品官,自然不能擅闖——那會引來神都守護大陣的攻擊。   神都大陣究竟有多大的威力?誰也說不清。但可以肯定,這大陣甚至都不需要專門發動,光靠自身的力量,就足以殺死尋常真人——大夏初年,這種事情曾經發生過,而且不止一次。   潘龍站在距離神都大約二百丈距離的空中,拿出自己的官印,真氣導入,向其中發出一道訊息。   片刻之後,官印裏面便有回應傳來,同時一道光柱出現在他的面前,引領他進入神都。   上三品官員可以直入神都,中三品可以申請之後進入神都。   至於下三品,那就連主動申請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由上官代爲申請。   據潘龍所知,當年神都剛剛建成的時候,規矩並不是這樣的。   設計這座陣法的文超並沒有設計“按照官爵高低授予入城權”的內容,他所設計的,是“按照申請是否合理授予入城權”。   悠悠千載,大夏改變了很多,這座守護神都的大陣,便是其中之一。   心中感嘆着,潘龍飛入神都,很快就來到了巡風司。   巡風司裏面燈火通明,離得遠遠的,就能聽到從議事大廳那邊傳來的爭論聲。   他走到門口,看門的衛兵注意到他身上的官服,眼睛猛地一亮。   “您就是幽州觀風使潘大人?”那個只剩一條腿,氣息衰弱的中年人問。   潘龍微笑點頭。   對方是因工受傷的巡風使前輩,他理應尊敬幾分。   “您來得太好了!我帶您去見蒼御史他們。”門衛立刻走在前面帶路,一邊走一邊說,“這幾天大家都很發愁。事情來得這麼突然,規模又這麼大,誰都知道肯定是有人在搗鬼。究竟是誰在搗鬼?大家差不多也能猜出來。”   “可猜出來又有什麼用呢?那些案子都是真的。事情是真的,別的其實就都不重要了。”這位差不多算是退休了的巡風使嘆道,“若是辦案時候產生的誤傷,還能說是公事公辦法不容情。入職之前的恩怨……真的是找不到什麼藉口啊!”   “說到底,我們巡風使的來源……”潘龍並沒把話說完,但這位老巡風使也明白他的意思。   巡風使裏面,真正朝廷培養、身家清白的,實在太少太少。   朝廷有沒有自己的人才培養渠道?當然是有的。但培養出來的人,實力較差的去當了官差、捕快;實力強的則被收入了軍隊甚至暗衛。   巡風使這個部門和神機營類似,都是朝廷主流之外的冷衙門。朝廷不克扣開支,大家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哪裏還能指望朝廷派足夠的人手過來呢?   “要是這事情能夠遲幾年發生的話就好了!”老巡風使嘆道,“遲幾年,新一代的人手就培養出來了……”   這次變法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加強巡風使。得到加強的不僅僅有權力,也包括人手。   按照變法計劃,這兩年朝廷培養的年輕骨幹,大約有兩成被選拔爲巡風使。這麼闊綽的日子,老巡風使們可是做夢也沒夢到過。   奈何那些年輕骨幹們大多還沒能完全成長起來,現在大多隻能做一些輔助的工作,想要等他們能夠成長到足以挑大樑,至少還要好幾年。   這情況,潘龍自然是知道的。   他們的敵人,自然也是知道的。   所以他們趁着這個時候發難,也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第二百零二章 抽絲剝繭   潘龍來到大廳,果然巡風使們正在爭論。而坐在正對着大門位置上的蒼淵,則一臉疲憊,卻不見愁苦思索之色,而是顯得有些猶豫。   見潘龍到來,大家都站起來歡迎。   等潘龍入座,一位滿臉虯髯的彪形大漢便率先問道:“潘觀風來此,想必也是爲了各地有人控告巡風使的事情吧?”   潘龍認得他,他是雍州觀風使“氣吞河漢”杜自晦,和自己一樣也是真人境界。不過這位杜觀風是老牌真人,成名已經五十多年,如今一百六七十歲了。   潘龍點頭:“我部下的驛騎商滿就被人告了,現在關在襄平府大牢裏面,判了冬至問斬。”   “冬至問斬?這麼嚴重?”蒼淵皺眉,“鬥毆傷人的情況,若是涉及見義勇爲,是可以減罪的。那襄平府怎麼判得這麼重?”   潘龍尚未回答,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巡風使(潘龍認得他是巡風司案卷主事李清)便說:“商滿,原名小九,又稱啞巴九。孤兒出身,曾經在大盜‘隻手燕’手下廝混,後來被惡丐‘癩頭’蘇三五藥啞,當了‘閉口’的‘慘活兒’。後來他得到巡風使商無缺的臨終傳功,修復自身殘疾,又以幫助商無缺傳訊的功勞換了一些基本的武功。隱居修煉數月之後武功有成,將十四個和自己有仇的人殺死報仇。”   “只殺了十四個?”名義上的巡風司主官,巡風郎中趙心誠(這位也是諸趙出身,祖上是帝乙亥的次子,帝丙子的弟弟)有些驚訝地問,“他都被害成‘慘活兒’了——那是全靠賣慘乞討的行當,幾乎活不過半年——不殺個血流成河對得起一身功夫嗎?”   “商滿是個要面子的人。”潘龍說,“有仇報仇纔有面子,濫殺無辜沒面子。”   諸位巡風使們紛紛點頭,不止一人讚道:“好漢子!”   老巡風使李清繼續說道:“商滿復仇之後,就加入了巡風使。他繼承了商無缺的姓氏,給自己取名商滿。他腿腳快、做事小心,一直乾的是傳訊的工作。後來更發現他有修煉‘心網’絕學的天賦,就經過了專門培訓,成爲了驛騎。”   “這人可以算是咱們巡風使裏面的中堅了。”杜自晦滿意地說。   “說了半天,我還是沒明白。”巡風司水火員外郎(這個職務主要負責一些強硬的行動,大概可以理解爲應急反應部隊那類)胡參忍不住說,“他當年有仇報仇,也沒濫殺無辜,就算是東窗事發,最多也就是幾年徒刑的事情,何至於冬至問斬?”   潘龍嘆了口氣,將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   諸位巡風使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又牽涉了一條人命!   人命關天,何況這人還是自殺在衙門大門口的。如果不讓商滿抵命的話,襄平知府何以服衆?   難道說,要鬧出一個“官官相護昧天良,孤女冤死無奈何”的戲碼來嗎?   那是萬萬使得不得的啊!   “真是晦氣!”杜自晦生氣地說,絡腮鬍子氣得都在抖動。   “有問題!”蒼淵眼睛眯了起來,“那女人的情況不正常!”   他看向李清:“李老,事情急,麻煩您查一下當年的案卷,看看當年那女人可曾報案,態度如何?”   李清點頭,閉上眼睛。一頭白髮無風自動,猶如蛛網一般散開,看起來頗爲駭人。   潘龍沒見過這場面,有些納悶,旁邊的揚州觀風使朱寶貴低聲說:“李老乃是當世修煉‘心網’祕術造詣最高的人,只要身處於九州大陣的範圍裏面,就能借助九州大陣,隨時以‘心網’祕法聯入朝廷的案卷庫,查閱各種案卷。”   潘龍這才明白究竟,不由得嘖嘖稱奇。   他知道驛騎多半要修煉一門稱作“心網”的絕學,也知道這門絕學是用來祕密聯繫的,卻不曾見商滿施展過這門絕學。   想來……商滿施展這門絕學之前,大概要先洗個頭。   否則他那些用髮油髮膠固定,儼然一絲不苟的頭髮,怕是沒辦法這麼順暢地散開……   就在他浮想聯翩的時候,李清睜開了眼睛,沉聲說:“那飯館老闆叫楊賀,他有一子一女,兒子楊富去年已經病死,女兒楊安就是這個自殺的。當年他被殺,楊富曾去報官,但不曾見態度如何急迫。後來判斷兇手可能的名單之後,朝廷也派差人告訴過他。他聽了‘啞巴九’的說法之後就恍然大悟,感嘆‘原來如此,報應’……”   老人的臉上露出幾分疲倦之色,想來在龐大的案卷庫裏面查詢陳年舊事,着實消耗了不少心力。   “案卷之中並未提到楊安。大致上可以判斷,當初楊家子女對於父親被啞巴九殺死這件事,並沒有太大的怨恨。案卷之中有當時官差的評論,說的是‘……凡十四人,皆昔日酷苛仇虐之輩。種種不義,終得惡果,殊爲可嘆。’這應該也是當時大家一致的看法了。”   蒼淵點頭:“麻煩李老了,您休息一會吧。”   然後,他看向衆人:“諸位,從案卷可以看出來,既然當年商滿殺人這件事,大家都覺得是合情合理,那麼如今楊安爲什麼要拼了命去告狀呢?”   衆人都皺起眉頭。   “不僅如此,當初的事情,她父親也未必有多大的道理。她不過是個沒什麼見識的尋常婦女,憑什麼能夠憑藉言辭,說得商滿無言以對?”   潘龍眼中寒芒一閃:“你的意思是說,她被人控制了?”   “沒錯!”蒼淵面沉如水,“她和商滿爭吵的時候,只怕不遠處就有人在祕密傳音指點。而她之所以會在告狀之後,不等衙門答覆就急着自殺……只怕她也未必是真的‘自殺’!”   潘龍深深地吸了口氣,將心中陡然湧起的殺意壓下去。   他之前沒想到這些,此刻被蒼淵一頓分析,頓時發覺此事其實疑點甚多。   最大的疑點,就是那楊安的死。   她去襄平府喊冤,卻連份狀子都沒準備。   按照大夏的規矩,喊冤之人若是沒有狀子,需要找官府的訟師寫狀,然後才能正式訴訟。   她既然喊了冤,該去找訟師寫狀纔對,怎麼就在衙門大門口哭號,然後迅速自殺了呢?   不僅如此,衙門口有衙役看守,又怎麼會允許她就這麼在那裏鬧事?   他不擅長計謀,之前沒想到這些,此刻想起來,此事當真處處破綻,明顯是有人在背後操縱!   “我回一趟襄平府,找當時看門的衙役問個清楚!”他冷冷地說,“那背後之人如此陰險惡毒,着實可恨!我定要將他找出來,讓他見識見識我的奪命銅錢!” 第二百零三章 逆轉時光、追溯前因   天還沒亮,潘龍就急急忙忙回到襄平府,卻發現自己實在來得太遲。   楊安自殺時候在衙門大門口輪值的兩位衙役,對當時的情況都有些記憶模糊,只記得那女人嚎啕大哭的聲音,以及流淌了滿地的鮮血。   乍看上去,這似乎是驚嚇過度的結果。但能夠負責看守衙門大門的人,怎麼可能膽子那麼小,區區一個死人就嚇成這樣?   別說當着他們的面自殺,就算是自殺之後還站起來血淋淋跳個桑巴舞,也別想嚇住他們!   這世界可是有妖魔鬼怪的,那些經驗豐富的衙役們,誰沒做過一點降妖抓鬼的活兒?   嚎哭一場,再一剪子捅死自己,就這個程度,想要讓他們害怕?   呵呵,正常情況下,他們大概只會覺得“靠!好無聊!”吧……   毫無疑問,這兩個人的記憶被人動了手腳!   潘龍本想要立刻聯繫蒼淵,但看看天色,琢磨着蒼淵大概才睡着,就不做這可能被白映玄扎草人的事情了。   於是他悄悄拿出老師的紙鶴,聯繫了老師,詢問老師有沒有恢復這倆人記憶的辦法。   “記憶這東西,破壞成這個樣子,就很難恢復了。”畢靈空回答,“就算是我,也沒多大把握能夠讓他們恢復如初。”   “啊?”   “常言道‘覆水難收、破鏡難圓’。要把毀掉的東西恢復如初,又不能憑空捏一塊補上去,而要用原來的部分,這實在太難太難。”畢靈空嘆了口氣,“人的記憶是很精細的東西,只是失去一些記憶,想要讓他們想起來,倒還容易一些。可按照你的介紹,他們這一段記憶已經被人捏造了虛假的內容給覆蓋了……這想要再恢復,就幾乎不可能了。”   “連您都辦不到?不可能吧!”   “不要以爲仙佛就真的無所不能,人力有時盡,仙佛也一樣。我大概只能讓他們意識到自己那段記憶出了問題,被人動了手腳。但想要讓他們想起當時全部的實際情況,就太爲難我了……”   畢靈空想了想,說:“術業有專攻,要做這種事情,必須找醫聖越人出手。可醫聖當年被趙勝文超噴了一頓,噴得灰頭土臉,連自己的招牌旗幡都折了,發誓‘一日不能勝過趙、文,便一日不履紅塵’……從那以後,就再沒人見過他。連這次我修成仙佛,他也沒發消息祝賀。”   潘龍無語。   記得之前見到道門太清祖師,聽他的言下之意大概是曾經和趙勝文超辯論,喫了不小的虧;如今聽老師說,醫聖甚至被他們倆噴得閉了關,到現在都還沒出關……   這倆人當年仗着科技領先,究竟做過多少欺負老前輩的事情?真是一點也不講武德!   勸你善良,好自爲之啊!   但事情早已過去,現在就算想要找醫聖也找不到,潘龍實在無可奈何。   他也懶得請老師出手了——老師出手,讓那兩個衙役發現自己記憶出了問題,那又怎麼樣?   人畢竟是死在衙門大門口的,又找不到背後控制的人,這還能怎麼辦?   他嘆了口氣,正要結束通話,畢靈空卻突然說:“其實事情沒有你想得那麼困難。”   “哦?老師您有什麼好辦法嗎?”   “我雖然沒辦法恢復他們的記憶,但我卻能追溯時光,將當時的真實場面映照出來。”畢靈空得意洋洋地說,“反正只要把當時的實際情況弄明白就好,至於是從衙役們那裏問出來的,還是靠追溯時光看出來的,很重要嗎?”   潘龍想了想,說:“追溯時光……這個太高端了一點,我該怎麼解釋呢?”   “你可以說是山海圖的妙用嘛。”   “山海圖還有這用處?”   “我也不知道,你就說是偶然之下觸動靈機……暫時無法重現……編故事嘛,當年文超編了那麼多的故事,你是他的老鄉,難道編一個故事都不行?”   潘龍無語。   文超那是“編故事”嗎?   那傢伙是在抄襲剽竊啊!   最多……也就是在寫同人小說!   他心裏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接受了老師的建議。   片刻之後,他回到衙門大門口,雙眼作茫然狀,看着地上還殘留着細微血斑的那片區域。   在他的眼前,光影晃動,彷彿快鏡頭倒放一般,人們倒着走路,日頭西升東落……很快,就看到了楊安來告狀和自殺的一幕。   楊安是一個瘦瘦的,顴骨有些凸出的女人,眼睛很細,眉毛更細,看起來就讓人感覺刻薄兇狠,不好對付。   她怒氣衝衝地來到衙門大門口,衝着裏面大喊大叫。   兩個衙役皺着眉頭出來,跟她說了什麼,然後二人哈哈大笑,連連搖頭,轉身就走,似乎覺得她說的話很好笑的樣子。   楊安越發氣憤,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她坐在那裏哭,衙役們也只是冷笑,一個衙役還斥責了幾句,大概是要她快點離開,否則就要趕人的意思。   楊安臉上越來越氣,很快就變得扭曲猙獰起來。突然間,她猛地拿出一把剪刀,一下子就扎進了自己的脖子。   鮮血如噴泉一般湧出,灑得滿地都是。   潘龍皺眉,正想要說什麼,卻聽到了老師的聲音。   “找到了!”她說。   隨着她的話音,“鏡頭”再次倒放,倒放到了楊安拿出剪刀的那個瞬間。   然後,楊安和衙役們的形象都變成虛影,遠處一個雙手對攏在袖子裏面中年人的形象卻變得清晰起來。   那中年人相貌普通,乍看上去沒有半點特色。無論身高、胖瘦、五官……沒有任何能夠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特徵,屬於那種非常典型的大衆臉。   他遠遠看着衙門口的情況,表情淡然。   然後,“鏡頭”再次從倒放變成正放。   楊安自殺,血流滿地,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很驚慌,不止一個人朝着這邊跑過來,也不止一個人倉皇逃跑。   那中年人神情依舊淡然,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不急不慢地走了。   “他是誰?您認識他嗎?”潘龍在心裏問道。   “當然認識。”畢靈空冷笑,“他叫趙賢達,是諸趙的成員。按照輩分,算是帝壬辰的叔叔。他修煉‘大自在天王咒’,最善於迷惑人心。過去這些年,爲帝家訓練暗衛的,就是他的叔叔趙忠武,諸趙的天人大宗師之一。”   “之前我消滅暗衛,趙忠武也被我一掌打死。當時他不在,我尋思着區區真人,不值得我專門跑一趟,就沒有去找他。現在看來,果然還是應該除惡務盡啊!”   “既然只是真人,就不勞老師您動手了。”潘龍冷冷地說,“敢算計我的下屬,還是以道德殺人這麼卑劣的手段……您幫我找找他,我這就去把他揪出來,要麼讓他作證翻案,要麼……就把他給直接打死!” 第二百零四章 畢靈空PTSD   找到了在背後作怪的人,潘龍心中頓時怒火大起,恨不得立刻就衝到這趙賢達的面前,提起醋鉢大的拳頭,砰砰砰給他來個魯三拳,把他直接打死在街上。   這個時候,就要引用前世俄羅斯最後一代總統的那位名言。   對付恐怖分子,原諒他們是上帝的事,我們的任務就是送他們去見上帝!在機場抓住就在機場擊斃,在廁所抓住就把他淹死在馬桶裏!   但畢靈空卻勸他稍安勿躁,且耐心等待幾天。   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某個特定的人,對畢靈空來說並不難。   可要找到這個人,卻不被對方發覺有人在找他,那就有點難了。   趙賢達身爲諸趙,又是爲帝家訓練暗衛的人,必定有不少特殊的寶物護身。一旦對他使用佔算之術,他立刻就會覺察到。   九州世界對於佔算方面的研究頗深,比較高端的爭鬥之中,也很注重在佔算方面的攻防。就算畢靈空本領再大,想要佔算諸如趙賢達這種重要人物而不被覺察,也是絕無可能的事情。   若是放在去年端午之前,被佔算到其實也沒什麼。世界這麼大,江湖這麼小,誰還沒有十個八個或者三五百個甚或萬兒八千個仇家?連潘龍這麼與人爲善的北方淳樸青年,仔細算算,大概都能拔拉出……算上山海經裏面那些世界的話,或許他的仇家總數需要用億來計算……   這種情況就叫債多不愁蝨多不癢,大家都習慣了。   被佔算就被佔算唄,只要不打上門來,無所謂啦。   但自從去年端午節,畢靈空帶隊搞了一次大新聞,直接搞死了大夏皇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帝蒼穹大老爺,順帶着把什麼周天大陣啊、皇家暗衛啊……全給禍禍了個精光,於是大夏皇朝就得了“畢靈空恐懼症”,只要牽涉到畢靈空的事情,他們必定立刻應激反應發作,就像是聽說自己大選輸了的川大統領一樣,抽風得厲害。   現在若是畢靈空再佔算某個大夏皇朝的人,被覺察到了,那可就……   跟朝着化糞池裏面扔了個炸彈,也沒多大區別。   畢靈空真心不想折騰這個,煩。   所以她若是要查找趙賢達的下落,就只能用一些間接的手段,拐彎抹角去找。   當然,她也可以找朋友幫忙。可她的朋友們裏面,要麼是不願意牽涉到她跟大夏皇朝恩怨的,要麼是她不想讓對方現在就知道自己收了徒弟的。   這麼看上一圈,其實還是拐彎抹角比較實在……   聽老師解釋之後,潘龍笑了。   他還真沒想到,原來大夏皇家已經被老師折騰出“畢靈空PTSD”來了!   “那您就別麻煩了,反正我知道是誰了,我找蒼淵他們想辦法去。”他說,“您出手佔算,會讓大夏皇朝血壓爆表,但總不至於某個阿貓阿狗佔算,他們也神經兮兮吧?”   “應該不至於。”   “這就行了。鬼蜮之輩只要露了餡,下場其實早就註定。”潘龍滿不在乎地說,“我就不信他能躲很久——只要在商滿被押到法場之前逮住他,逼出證詞來,事情就算解決。”   “他要不肯作證呢?”   “不至於,他這種人怎麼可能願意給區區一個巡風驛騎陪葬?”   “說的也是……那這事就交給你了。需要我幫忙的時候隨時聯繫。”畢靈空笑嘻嘻地說,“要找大夏朝廷麻煩的話,我隨時都有空。”   中午時分,潘龍回到了神都城,找到了蒼淵,將自己“調查”的結果告訴了他。   當然,他說的就不是佔算的結果了,而是根據周圍居民的證詞,順藤摸瓜,最後查出了這麼一個人來。   “中年人,相貌平平,走在路上都沒人注意,可能有控制別人思想和行爲的手段……”蒼淵聽了潘龍的介紹,眉頭漸漸緊鎖,眼神慢慢變得兇惡,“我知道是誰了!”   “哦?”潘龍明知故問,“那究竟是誰在找我們的麻煩?”   “此人名叫趙賢達,是諸趙的侯爵。他們家那一支傳承‘大自在天魔’的幾種絕學,最擅長的就是這種影響和控制別人的手段。”蒼淵對於大夏皇朝高層的情況相當熟悉——畢竟他自己也是高層之一。   “此前他們那一支的宗長是他的叔父,自從去年,他叔父被百家餘孽所殺,那一支就傳承到了他的手上。這一年多來,他一直安分守己,並沒有興風作浪,現在看來……他怕是早就已經跟守舊派搭上關係了!”   蒼淵惡狠狠地說:“有他和他那一支的高手在暗中作祟,難怪那些陳年舊案一個個再起波瀾!很明顯,那些突然跳出來告狀的,都是已經被他們給影響甚至直接控制了!”   “那我們該怎麼辦?”這時候正好就在旁邊的巡風司主官,巡風郎中趙心誠皺眉問,“就算現在找到他們,他們也不會認賬的。”   潘龍冷笑:“想要在我面前抵賴?他最好骨頭夠硬!”   趙心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勸道:“對方也是朝廷命官,而且是深受天子信賴的……他們傢俱體是幹什麼的,我不方便說,但是……真的,潘老弟,你千萬別對他出手,他的身份很敏感……”   潘龍皺眉,覺得十分的不爽快。   但蒼淵卻笑了:“心誠兄,你只說對了一半。”   “啊?”   “他的身份或許很敏感,但再怎麼敏感,也敏感不過天子之位的爭奪。”蒼淵雖然在笑,但臉上卻分明都是惡意,“不管他是什麼身份,只要把手伸進這件事情裏面,打傷打死,都只能說咎由自取!”   趙心誠立刻明白了蒼淵的意思,猶豫了一下,說:“你之前不是說……二皇子他並無爭奪皇位的意思……”   “洛南兄沒這個意思,大家都知道——最重要的是,天子知道。”蒼淵嘆了口氣,“但禁不住有人覺得他有這個意思啊。”   然後,他的神情變得有些陰險起來:“所以我們此刻用激烈的手段告訴大家,我們是來做事的,不是來幫洛南兄爭儲君位子的。我們爲了做事,不在乎得罪誰,也不在乎會不會影響洛南兄在官場的名聲和支持率……那麼心誠兄,你覺得天子是會生氣呢?還是會高興?”   趙心誠思考了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卻笑了。   “可以的話,多少給他體面一些。”他看向潘龍,“畢竟也是趙家一支的宗長,弄得亂七八糟的話……”   “放心,我一定給他體面。”潘龍如此承諾,“絕對不會讓殮屍匠爲難的。” 第二百零五章 趙心誠   “體面”是什麼意思,在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說法。   比方說潘龍前世,若是說一個人“體面”,那必定是他在科技文化體育等方面有卓越表現,得到許多人的欣賞和讚揚。   潘龍的朋友裏面,着實有好幾位體面人。   比方說有一位學歷史出身的朋友,中年時代大概有三十多年的時間,一直奔波於經濟落後地區,調解因爲歷史、宗教等原因造成的民族矛盾,六十歲的時候拿過大聯邦人文獎章,後來一把年紀了還參加了半人馬座開拓隊……   潘龍年紀比他大,沒等到他的開拓結果出來就去世了。若是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一樣,他們現在應該順利抵達半人馬座,建立人類文明史上第一座太陽系外的永久居住地了吧?   那兄弟死的時候,估計聯邦新聞都要專門給他開個起碼十分鐘的回憶錄……   可真是太體面了!   當然,也未必要這麼牛逼纔可以體面。當初他們小區有個老人,幾十年如一日在社區熱心公益,今天幫你明天幫他,一輩子下來倒也沒做過什麼救苦救難的大事,就是做了數不清的熱心腸的事情。   那位老人一百二十歲大壽的時候,社區特地爲他繪製了一副佔了整片牆的壁畫,名爲“花甲重開,情暖人間”。   這也是很體面啊!   潘龍又想到了。   自己前世可沒混到這樣的待遇,追悼會上,除了自家兒孫朋友之外,還會有誰來呢?   大概沒有了吧……   這麼一想,自己前世其實真的不夠體面。   而九州世界的“體面”,卻又與前世頗有不同。   這個世界的體面,更多注重“死”。   一個人死的時候,乾乾淨淨、整整齊齊、漂漂亮亮,就是體面。   至於這人生前幹過什麼事情,是熱心助人也好,是自私貪婪也好,是德高望重也好,是臭名遠揚也好……都無所謂。   只要死得漂亮,那就體面了。   這個“體面”的要求,比潘龍前世低得多,也容易得多。   具體到趙賢達的身上,大概就是……潘龍打死了他之後,需要把他的屍體帶到山海圖裏面去,動手收拾整理一下,弄得整整齊齊的,最好是臉色紅潤面帶微笑,立刻就可以推出去直奔追悼會會場的樣子。   這就是趙心誠的要求。   這個要求並不高,只要別失手把他打得灰飛煙滅,就算被轟成肉醬,也是可以重新拼湊起來的。   對能夠將力量控制入微的真人來說,只要自己填補一些小細節,的確可以把一團肉醬重新拼湊成人的模樣,並不會花費多少時間。   當然,趙心誠也不是空口白牙找他幫忙,作爲代價,這位巡風司主官提供了趙賢達可能出沒的幾個主要地點。   首先是他的家,陳國公府。   陳是戰國時代的一個國家,以國爲封號,意味着趙賢達這一系曾經有過極大的貢獻,本身功勳就足以封爵。   按照大夏的規矩,天子的兄弟封王,一般封號是“逍遙王”、“安樂王”、“太平王”之類。   這些王爺的兒子則不能繼承王爵,只能降級爲公爵,多以“順和公”、“寧永公”、“長福公”之類。   再往下一代,如果沒有足夠的功績,則降爲侯爵。然後是伯爵、子爵、男爵……到了男爵這一代,若是還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功績,則徹底失去爵位。只保留宗親的身份,沒有什麼額外的優待了,也不能再被稱之爲“諸趙”。   大概就類似於前世漢末三國時代劉備那個“漢室宗親”——那個級別的漢室宗親,當時保守估計也有十萬八萬……   若是諸趙有了功績,能夠延續爵位的,那麼首先要轉封。   轉封,就是改變封號。從這種沒有實際封地的“名封”改成“領封”。   這意味着要在大夏國土裏面選擇一個地方,成爲他名義上的封地,將當地的賦稅作爲他的俸祿。   領封也是要立功的,如果三代以內沒有足夠的功勞,則從領封降爲名封,此爲“降參”。   比方說趙心誠自己,他目前就是華陰縣侯。這個縣侯的身份從他的父親那裏繼承,按照他的情況,不出意外,應該足以維持爵位——也就是說,日後若是他兒子、孫子、曾孫三代都沒有配得上“縣侯”這個等級的功勳,就要降參,變成華陰侯、華陰伯、華陰子、華陰男,最後完全失去爵位。   華陰縣侯和華陰侯,雖然只多了一個字,卻有天壤之別。   縣侯不僅多一份俸祿、可以多傳幾代,而且如果有人立功受封華陰縣,那麼“華陰侯”是要改封號,給“華陰縣侯”讓位的。   大夏的爵位,大致上是第一等王爵——王爵不設封地,只有封號,第二等國公,第三等郡公,第四等列公——就是隻有封號沒封地的那種,接下去是郡侯、縣侯、列侯、縣伯、鄉伯、列伯、鄉子、亭子、列子、亭男、列男。   一共十五等爵位。   在這十五等爵位之中,有一個特別的類型,就是實封公侯。   這類公侯不僅有封地,而且封地的政治民生都由他們自己管理,朝廷除了駐軍之外,不對當地的民政作任何干涉,也不從當地徵賦稅徭役。   實封公侯並不在十五等爵位之外,但實封公侯卻有超然的地位——他們世襲罔替,除非犯了罪被剝奪封地之外,否則世世代代都能擁有爵位和封地。   可實封公侯們想要不犯罪,說實話也不大容易。大夏初年的實封公侯們,五代之後還能安安穩穩沒有因罪奪爵的,只有不到五分之一。   皇帝又不是做公益事業的,誰願意把領地分封出去啊!   所以實封公侯的後代如果自問沒把握能夠守得住封地的,往往會選擇向朝廷交還封地,從實封降爲領封。   對於這種懂事的人,皇帝往往也會給面子,一般都會特旨三代或者五代免勘——免勘,就是不核功績,等免勘滿了,才重新進入三代降參的流程。   當然,像是“綏山公”這種,雖然既不是國公也不是郡公,但實際上卻是實打實的絕對不會被撤銷封地的。   ……人家背靠着仙佛,哪個神經病會去招惹他?   大夏亡了任長生都不會亡!   趙賢達這個“陳國公”自然是有功勳墊底的,他們家這一系,世世代代都修煉“大自在天王咒”,爲大夏皇家訓練暗衛,可以說是皇室的心腹。   有如此功績,自然足以維持國公的爵位。   實際上,陳國公這一系,即便在諸趙裏面,都是名列前茅的。   相比之下,趙心誠家這個華陰縣侯,就差了一大截。   看着潘龍匆匆離去,趙心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蒼淵說:“子海(蒼淵字子海)兄,我會不會做錯了?”   “此話怎講?”蒼淵一邊批改案卷,一邊回答。   “我讓潘兄去找陳國公,估摸着陳國公就死定了。”趙心誠低聲說,“潘兄乃是豪俠出身,性烈如火。陳國公雖然平時喜怒不形於色,但也是個極爲固執的人。他斷無可能低頭認錯,出來爲商驛騎作證……那結果就只會有一個。”   “你認爲他不該死?”   “我只是覺得……他乃是天子心腹,他會出手做這件事,背後只怕是有……”   蒼淵抬起頭,打斷了他的話:“陳國公的背後只可能是太子,不可能是天子!”   “子海兄爲何這麼有把握?”   “天子和洛南兄之間,不需要玩這樣的手段。”蒼淵幾乎毫不猶豫地回答。   但趙心誠卻苦笑着,沒有再說什麼。   很顯然,他並不相信蒼淵的話。   身爲諸趙,他自問比蒼淵這個外人更加了解帝家,瞭解天子帝壬辰,以及兩位皇子。   在他看來,或許直接去勸說趙賢達的,可能只是太子帝河東,但如果天子沒有給趙賢達一些暗示,這位自從叔叔趙忠武死後,就一直安分守己幾乎無所作爲的諸趙真人,絕對不會自降身份,搞這種鬼蜮手段。   人家畢竟也是皇家暗衛的教頭,總歸是要點面子的吧!   至於蒼淵說的那些,他也就只是笑笑而已。   手段?坐在天子寶座上,跟誰不是在玩手段?   別說跟兒子,就算夫妻之間,難道不是整天在玩手段嗎?   而且,長久以來,巡風使和暗衛互爲表裏,構成了直接聽命於帝家的祕密武力。如今暗衛幾乎徹底覆滅,巡風使一家獨大,天子真的願意看到這種情況?   說一句僭越的話,若是趙心誠自己當天子,也要找個理由,暫時把巡風使系統壓制個兩三年,至少要等新一代的暗衛能夠接上班,纔可以放開對巡風使的壓制。   爲君之道,首先就在於掌握平衡。   所以這次暗衛教頭趙賢達出手,只怕也是天子在暗示什麼。   可這些,他並沒有說出來。   因爲他了解蒼淵,也瞭解潘龍。   這兩個人都是那種正直之人,對他們來說,世界上的事情只有是非對錯,僅此而已。   至於權力地位、金錢財富……他們並不是很在意。   潘龍此去,多半要殺了陳國公趙賢達,從而惹怒天子。   但……惹怒了也就惹怒了。   像潘龍這種人,是絕對不會把“天子會生氣”放在心上的。   相反,說句不客氣的,天子會生氣,他潘龍難道就不會生氣?   天子生氣,無非區區幾十年的事,他潘龍日後可是要修成長生的,他生了氣,那便是天長地久海枯石爛……自己考慮考慮,兩者相比,哪個更麻煩?   想到這裏,趙心誠突然想要笑。   自從變法以來,巡風司面臨的壓力就越來越大,麻煩與日俱增。   他身爲巡風司主官,儘管有帝洛南支持,有蒼淵相助,也漸漸覺得壓力太大,讓人有些疲憊。   趙心誠既然來巡風司做事,內心自然是想要利國利民、匡扶正氣的。可他在巡風司做得越久,就越明白,大夏如今的問題,真的不是區區一個巡風司能夠解決的。   對於帝洛南的變法,他舉雙手支持。可支持歸支持,他內心並不看好變法。   這套變法計劃,實在損害了太多達官貴人的利益!   就算是天子,面對這麼多利益受損的達官貴人,也只能讓步。   所以他從來沒指望過變法成功,而只希望能夠有所成果,讓大夏的情況有所改善,就已經足夠了。   現在這一波反擊,想來是天子也覺得變法的程度太深、步子太大、得罪的人太多,讓他有些擔心,想要收一收了。   按說他趙心誠既然理解了天子的想法,就該體察上意,配合保守派的進攻,將變法暫緩一下才對。   但是……當這個選擇到了面前,趙心誠卻又覺得不甘心。   這就結束了?   他們辛辛苦苦那麼久,纔剛剛得到一些成果,談不上喫肉喝湯,不過是才聞聞味道,這場盛宴就要收場了?   憑什麼啊!   別人不說,巡風司上上下下幾千號人,這幾年花了多少心思!多少明爭暗鬥!光是殉職的就有一大批!   這就結束了?   憑!什!麼!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理智的明智的冷靜的人,但當“憑什麼”這三個字在他心裏冒出來的時候,頓時就像是往滿地燈油上扔了一個火把,熊熊燃燒起來。   是啊,憑什麼要他們讓步?   憑什麼不能是讓那些保守派再讓一次步?   他們家底殷實着呢,再讓十步八步都不會傷筋動骨。   巡風司這麼辛苦,流汗流血,哪裏能夠就這麼算了!   最起碼,也要把那些盯着巡風司不放的眼睛給戳瞎了,把那些想要打擊巡風司的爪子給剁了!   所以他剛纔,雖然略有猶豫,但終究還是把趙賢達可能出現的地點,都告訴了潘龍。   陳國公府什麼的,都不算什麼,其中最重要的,還是一個隱祕的訓練營。   那個訓練營沒名字,卻非常重要,是訓練皇家暗衛的主要訓練營之一。   它的位置極爲隱祕,別說外人不可能知道,就連諸趙各宗的宗長,也罕有人知道的。   趙心誠自己,還是因爲一個偶然的機會,才知道了這件事。   按照他的估計,陳國公趙賢達,多半就在那個訓練營裏面。   潘龍此去,趙賢達必死無疑,那個訓練營,大概也要完蛋。   “這樣也好。”他在心中對自己說,“徹底斷了天子想要快速重建暗衛的心思,他大概就只能重新依靠巡風使了。”   畢竟……對天子來說,巡風使終究也是“自己人”…… 第二百零六章 畫地爲牢陳國公   就在趙心誠思前想後的時候,潘龍已經抵達了陳國公府。   這是一座位於北冬城郊的府邸,地方不算很大,乍看上去和尋常富貴人家的府邸沒什麼明顯區別。   潘龍施展潛行,正要走進敞開的大門,卻突然皺起了眉頭,停下腳步。   他看向正對着大門的照壁,照壁上有一個全副武裝的獵人,肩上停着一隻老鷹,腳下趴着一隻獵犬。   那人雕刻的是一個身體微微側着的姿勢,臉並沒有正對着外面,但老鷹和獵犬卻都看着大門的方向。   雖然只是浮雕,但他清楚地感覺到,有兩道目光正從照壁上投出,注視着大門口。   他不清楚這目光的來歷,可直覺告訴他,若是他就這麼大搖大擺的走進去,很可能被那目光看出蛛絲馬跡來。   潛行技能並不能讓他真正變成不存在,實際上他還是在地面上走過去的,只是技能幫他大大削弱了走路留下的痕跡而已。   若是有一個擅長追蹤尋覓的高手盯着他走過的地方,其實也能看到他留下的腳印。   而正從照壁上看過來的那兩道目光,似乎就有這樣的能力。   他皺了皺眉,退到牆壁後面,略一考慮,就輕輕躍起,整個人彷彿一片風中的樹葉,從牆壁上飄了過去,在空中慢悠悠晃了幾下,看清了裏面的情況,才輕輕地落在地上。   這間府邸裏面來來往往巡邏的家丁着實不少,而且一個個武功都不差,他輕手輕腳地走在其中,目光掃過,只一會兒就看到了好幾個先天境界的高手。   雖然這些家丁只是初入先天的層次,其實也不算很厲害,但……連家丁都有這個層次的高手,那這陳國公府裏面,會不會有返璞歸真的真人坐鎮?   甚至於,會不會有天人合一的宗師?   潘龍可是記得,上一代陳國公趙忠武,是讓老師都有些惦念,忍不住親自出手將其打死的人物。   能夠有資格讓“義烏”畢靈空親自出手刺殺,這趙忠武只怕不是一般的宗師,而是那種已經在天人境界走到極致,有希望衝擊長生的人物。   雖然按照老師的說法,這一代的陳國公趙賢達只是真人境界,但誰能肯定,趙忠武沒有一個武藝高強卻不姓趙,不能繼承陳國公爵位的師兄弟呢?   潘龍小心翼翼地在陳國公府裏面粗略走了一圈,大致上看了一遍,最終失望地搖頭。   這府邸裏面,最厲害的只是一個先天巔峯,正在靜室裏面閉關修煉,分裂真氣,積累底蘊,爲返璞歸真做積累。   除此之外,整個府邸裏面再沒有值得他在意的高手。   顯然,趙賢達不在這裏。   這倒也沒什麼,反正趙心誠給了自己四個地點,還有三處可以去找呢。   但他卻注意到另外一件事情——陳國公府裏面,不止一個人身上的氣息有些古怪。   這些人的氣息……怎麼說呢,有一種“不強不弱、不好不壞、不正不偏……”就是那種很普通,普通到走進人羣裏面,你稍不小心就會把他忽略掉的感覺。   之前老師追溯時光映出的趙賢達,也給人這樣的感覺。   按照潘龍的理解,這種感覺多半是修煉那種名叫“大自在天王咒”的功法的結果。   那功法能夠改變人心,控制別人的行爲乃至於思想,端的是神妙難言,令人警惕。   這麼厲害的功法,肯定會有相當大的限制。   或許這種奇特的“大衆臉”的感覺,就是修煉這功法的結果?   換句話說,這府邸裏面,有不少人在修煉這門功法。   想到這裏,潘龍不由得有些好奇,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這門功法。   他倒不是想要自己修煉,而是想要參考參考,看看這種奇異功法,對於自己修煉“從心所欲”心法,會不會有觸類旁通的效果?   稍稍找了一下,他就找到了府邸之中的書房,書房的書架上有好些明顯經常被翻看的書冊,頗爲可疑。   潘龍悄悄溜進書房,將這些書冊一一翻看,結果卻是一些以忠君報國、一心無貳爲主題的東西,類似於他前世年輕時代流行的“成功學”之類。   說白了,就是用“理想”、“未來”、“大局”之類理由,忽悠員工爲老闆賣命的騙人玩意兒。   這類書前世曾經很流行,但隨着社會矛盾的加劇,漸漸的就不再能夠忽悠到人了。等到大聯邦建立,共產社會到來,它們更是成了歷史的笑話,跟封建禮教之類丟人東西一起進了歷史的垃圾堆,除了寫幻想小說的和研究歷史的之外,再也無人問津。   想不到陳國公趙賢達身爲朝廷重臣,天子心腹,主持訓練暗衛這種機密要害的事情,卻居然不是什麼心機深沉的人物,反而是相信這種忽悠人的鬼話。   看書上一些筆跡不同的批註,字裏行間都是滿溢的忠心,潘龍不由得有些好笑。   突然間,他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種忽悠,究竟是趙賢達思想單純呢?還是……歷代的陳國公們,都在刻意用這種方法,讓自己不去想別的東西?   身爲暗衛的教頭,他們只要忠心就可以,別的所有一切,都不應該多想……是這樣的嗎?   如果這是他們自己有意爲之,那麼這一家人,未免就有點可怕了!   他們知道自己負責暗衛的“思想教育”,既得皇帝信任,又受皇帝猜忌,是最最“伴君如伴虎”的角色。   爲了降低風險,他們就乾脆自己對自己先展開思想教育,世世代代從小就拼命學習這種忽悠人的東西,通過長期的反覆教育,讓自己都相信了這樣的鬼話。   說白了,就是自己把自己先給洗了腦。   能做到這種地步……這個家族當真是既有眼光、也有決斷!   (難怪當初老師要親自出手,將前代陳國公趙忠武給打死!)   潘龍心中感嘆了一番,對那“大自在天王咒”頓時也失去了興趣,將這些垃圾書放回原位,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出了書房,徑直離開陳國公府,揚長而去。   這府邸雖然不錯,但裏面住的卻是一羣世世代代畫地爲牢,把自己困在裏面不肯動彈的活傀儡。   在這地方多呆一會兒,他都覺得噁心! 第二百零七章 找對地方了   出了陳國公府,潘龍又去了大理寺的監牢。   大理寺是從地方衙門到刑部之間的一個過渡機構。   按照大夏律法,刑分五等,依次爲斬、流、徒、監、罰。依次對應死刑、流放(到荒涼偏僻的流放地服十到二十年苦役)、徒刑(十年以下的勞役)、監禁(三年以下的囚禁)以及罰金並公開誦讀認罪書。   在這五等刑罰之外,還有附帶的杖責、木板等刑罰,但一般不用——帝甲子當年定下規矩,除非拷問,否則不用肉刑。就算是拷問,關小黑屋其實也比單純的毆打要有效得多。   五等刑罰之中,斬、流二刑是必須報京畿審覈的。負責審覈的就是大理寺。   流放罪由大理寺審覈確定;死刑則由大理寺審覈之後再報刑部複覈,複覈無誤批覆地方,才能正式執行。   所以一般來說,地方官府判決犯人死刑,往往會將執行時間定在幾個月之後,這就是爲了方便大理寺和刑部的兩輪審覈。   而司法實踐中,大理寺往往會將一些判處流放罪的犯人押送到京畿來親自複審,所以大理寺的監牢裏面,總是關着一大批將要被押送到窮山惡水之地服苦役,估計這輩子都沒命回到故鄉的傢伙。   苦役可不是請客喫飯,大多數犯人一般做個三五年就會積勞成疾而死。只有那些最強壯的,纔可能熬過短則十年長則二十年的苦役,最終刑滿釋放。   而趙賢達之所以會去大理寺監牢,就是從中挑選可以訓練成暗衛的人,帶去進行祕密訓練。   這樣的人註定不可能得到真正的信任和重用,甚至可能在訓練之前會先被洗腦。就算他們完成了訓練,在暗衛之中也是從事一些最辛苦和危險的工作,說白了就是炮灰。   趙賢達身爲暗衛的教頭,又是負責洗腦工作的,他當然會經常去大理寺監牢。   但潘龍也沒在這裏遇到他。   所以他去了第三處地點。   一個暗衛訓練營。   趙心誠給他的四個地點,分別是陳國公府、大理寺監牢、暗衛訓練營和諸趙陵園。   按照趙心誠的說法,趙賢達這個人,要麼在自己家裏,要麼在大理寺監牢或者暗衛訓練營選拔、訓練暗衛,要麼就是在諸趙陵園掃墓和懷古。   這個人的生活非常簡單,簡單到猶如植物一般平靜。   想要找到他,除非是他出外勤了,否則只要把這四個地方走一遍,必定能遇到。   諸趙陵園距離神都有點遠,潘龍要一處處拜訪,自然是由近至遠挨個兒來。   那處暗衛訓練營十分特別,卻是在東春城的一個戲樓下面。   那處戲樓佔地頗大,光舞臺就有正副三處,最多的時候可以容納六千多人一起看戲,是整個京畿地區最大的戲樓。   有一段時間,它甚至是中秋賞月大典的會場,在大夏文化史裏面也有一定的地位。   戲樓地下有挖掘出來的大型地下室,用以存放雜物。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地下室的下面,其實還有兩層地下室。   那兩層地下室,就是暗衛的訓練營之一,專門負責“思想教育”——說白了就是用大自在天王咒給人家洗腦。   簡單粗暴,但的確有效。   潘龍抵達戲樓的時候,一出大戲正在上演。   那出戏他頗爲熟悉,講的是杜王鎮中有殺人魔頭隱藏,星海派大俠海承空來此地尋親訪友,率領諸位少俠與那魔頭鬥智鬥勇,最終將其一一斬殺的故事。   嗯,就是《降魔勇士列傳》裏面的“璀璨寶石”這一卷。   至於這故事爲什麼會和他前世年輕時候看過的某個著名動漫作品如此雷同——看作者是“文超公”,還不明白嗎?   看着戲臺上,扮演海承空的花臉大漢和扮演魔頭吉良子的英俊武生唱唸做打,配合術法幻化的各種特效,滿場觀衆叫好喝彩之聲不絕於耳。   潘龍笑了笑,猶如一道無形的影子,悄悄走進了地下室,沒有驚動任何人。   但進了地下室,他卻有些尷尬。   這地下室裏面,並沒有通往地下二層三層的道路。   甚至於,他用神識掃描,都沒有能夠發現有地下的二層三層。   如果不是肯定趙心誠不會在這件事上說謊,他只怕早就離開了。   因爲信任趙心誠,所以潘龍留在地下室裏面,仔細地搜尋起來。   他找了足足半個多時辰,直到上方的戲曲已經暫時告一段落,演員和觀衆們都暫且休息,才終於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在地下室的牆上,有幾塊不顯眼的銅片。   這些銅片乍看上去似乎沒什麼問題,但銅片的後面是空腔,還有一根細細的銅絲埋在牆壁裏面,一直向下延伸。   潘龍以神識順着一根銅絲向下找,突然間,銅絲突兀地“不見了”。   他不驚反笑。   (趙心誠沒說錯,這下面果然還另有玄機!)   銅絲或許會斷,但斷了也該有個斷頭,絕不應該直接“不見”。   出現這種情況,只有一個解釋。   在這地下室的下方,有一個能夠隔絕神識的陣法。   除了暗衛訓練營這種見不得光的地方,還有哪裏需要這樣的陣法?   他微微一笑,湊到銅片的旁邊,細心傾聽。   過了好一會兒,他聽到有極其細微的聲音,隱約從銅片上傳來。   “輪到我了,上面有動靜嗎?”   “怎麼會有動靜?這麼多年都沒有過動靜。”   “教頭說了,這幾天可能有麻煩。所以咱們一定要盯緊了。他這幾天不都在這邊坐鎮嘛。”   “咱們能有什麼麻煩?”   “我哪裏知道……總之執行命令就好。你先去休息吧,我來接班。”   聽着這聲音,潘龍嘴角微微翹起。   現在他可以完全確定,下面的確就是暗衛的訓練營,而且暗衛教頭,陳國公趙賢達,果然就在這裏!   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手上寒光一閃,用奧金和太白精粹爲原料,仙佛畢靈空親自動手打造的神兵“白金之星”出現在了他的手上。   揮刀朝着地面一劃,厚重的石板、夯土的地面……全都被切開,就像是快刀切紙一樣,沒有遇到任何阻力。   潘龍的刀鋒轉了兩轉,地面頓時以他爲中心,破開了一個兩尺多寬的圓,再被他抬腳一跺,這個圓就直接朝着下面墜落。   下方是一個頗爲寬闊的房間,數十個一身黑的人正在房間裏面對着假人訓練擒拿、刺殺之類的技術,看到頭頂的天花板突然破裂,一大塊掉落下來,都目瞪口呆。   轉眼間,狂風吹散了灰塵,潘龍環顧周圍,點了點頭,然後縱聲大吼。   “趙賢達,你給我滾出來!” 第二百零八章 一刀   面對來勢洶洶的潘龍,那些正在受訓的暗衛們微微一愣,便隨即從四面八方向他撲了過來。   這些人實力不強,最厲害的一個,大概也就跟當年初出茅廬的潘龍打得有來有回——多半還打不過他。   雖然實力不行,但他們起碼不是瞎子或者傻子,當然看得出來潘龍有多強。   別的不說,敢衝到這裏來搗亂的,可能是弱者嗎?   稍稍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想到這麼弱智的事情。   但他們還是衝上來了,沒有半點猶豫。   雖然不強,可他們終究是戰士。   戰士,不畏懼戰鬥,也不畏懼死亡。   何況這些預備暗衛們早就經過了專門的“教育”,在他們的觀念裏面,忠君報國、奮戰犧牲,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需要有半點的猶豫。   至於這想法,究竟是他們原本的念頭,還是鳩佔鵲巢的外來者,那就很難說了。   潘龍看着他們衝上來,皺了皺眉,卻沒有揮刀。   冤有頭債有主,趙賢達得罪了他,跟這些預備暗衛們無關。   於是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對着衝過來的預備暗衛們大吼了一聲。   “滾!”   伴隨這聲大吼,狂風激盪。   他腳下原本就已經摔裂的石板破碎成了無數的石塊,而夯土更是直接化爲灰塵,伴隨着猛烈的衝擊波朝着四面八方轟散。   遠遠看去,就像是以他爲中心,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煙花。   那些衝上來的預備暗衛們還沒能靠近,就猶如被狂奔的駿馬迎面撞了一樣倒飛出去,砰砰砰摔了一地。   對付他們,潘龍甚至都不需要動手。   相反,他還要收着力,免得發力太猛,一聲怒吼就把這些多少也算是“無辜”的預備暗衛們,全給當場震死。   吼聲散去,煙塵慢慢落下。   地下的訓練場裏面,一片安靜。   預備暗衛們忍耐着痛苦,不發出半點聲音。   潘龍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安心等待着。   他相信趙賢達不會就這麼跑了,一定會來見一見他。   畢竟……人家也是堂堂的陳國公,諸趙之中的大佬,是這一大羣預備暗衛們的教頭。   這樣的大人物,多少也是要面子的吧?   於是他站在那裏等待,看着預備暗衛們絡繹不絕地趕來,將自己團團圍住,卻沒有人貿貿然衝上來。   不怕死不代表願意毫無價值地犧牲,只有神經病纔會讓勇士白白死去。   暗衛的思想教育又不是弱智教育,相反,作爲註定要執行祕密和危險工作的一羣人,他們需要冷靜的頭腦和清晰的思維。   判斷什麼時候該戰鬥?什麼時候該忍耐?是他們的基本功之一。   又過了一會兒,趙賢達終於出現了。   他穿着和別的預備暗衛沒什麼區別的黑色勁裝,在幾個先天高手的簇擁下,走進了這間訓練場。   “潘龍……你終究還是來了。”看着氣勢洶洶的潘龍,他嘆了口氣,說,“我都躲到這裏了,想不到還是沒能躲過。”   “潘某是個小氣的人,對於找我麻煩的人,我是一定要想辦法報復回去的。”潘龍冷笑。   趙賢達點頭:“我也知道……不過我很好奇,你怎麼會知道這裏的?”   潘龍冷哼一聲,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這道理你都不明白嗎?”   “我當然明白,可這裏……按說不該有外人知道。”   “一千多個巡風使同時喫了官司,被人挖出陳年舊賬來,這麼大的事情都發生了,你覺得區區一個訓練營,還能是祕密嗎?”潘龍反問,“趙賢達,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暗衛,太看不起我們巡風使了?”   趙賢達想了想,點頭說:“你說得對。巡風司這次喫了這麼大的虧,當然是什麼手段都不顧了。以你們的能量,只要改變一下態度,這天底下大概也沒什麼事情可以稱得上祕密……”   他那平淡得猶如路人甲一般毫無特徵的臉上,露出幾分遺憾之色:“我一直就覺得,大夏真的不需要什麼巡風使。那些人力物力要是都投入我們暗衛中來,辦事效率一定更高。”   潘龍瞪起了眼睛:“你還真敢說!當年大夏草創的時候,哪裏有什麼暗衛!我們巡風使纔是根正苗紅的大夏嫡系!你覺得自己比文相武帝都更有眼光嗎?”   “此一時、彼一時,法令和政策,總歸是要跟着形勢改變的。”   “說得真好聽,可爲什麼我們現在變法,你要來妨礙?”   “所以我才說‘此一時、彼一時’。”趙賢達毫無半點愧疚和尷尬之色,“當初變法有助於鞏固國家權力,是好事。但現在……差不多也該見好就收了。”   “變法規劃可不是這樣的!”   “形勢比人強。”   潘龍大笑,拔刀:“形勢比人強?你看着我的刀,然後再說一遍?”   趙賢達沉默了一會兒,問:“你覺得喫定我了?”   “不服的話,儘管動手。”潘龍笑得有些囂張,“我儘量不打臉,讓你就算去醫館也不至於被當成豬妖。”   趙賢達嘆了口氣,噌的一聲,一柄軟劍如蛇,已經到了潘龍的面前。   這一劍來得突然,不僅沒有半點徵兆,甚至於連殺氣都沒有分毫。   如果他對面的是一個實力跟他差不多的高手,必定被一劍穿喉,連反應都來不及反應。   但潘龍卻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劍尖。   天底下沒有人能夠暗算修煉“繩律天下”的人,就算武功更高都沒用。   何況,趙賢達的武功還不如他!   被他手指捏住,那毒蛇一般的劍鋒陡然停了下來,只有劍鳴之聲在空中迴響。   直到這時,在場的其他人才發覺,自家教頭已經出劍,並且……被對方給接住了。   一劍沒有奏效,趙賢達並沒有氣餒,右手送開軟件,人卻已經到了潘龍的背後。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身法和招式更是詭異,每一個動作都完全沒有前兆,看上去簡直就像是把一個畫面和另一個畫面直接連接起來,沒有中間過程。   猶如跳幀一般。   可潘龍卻依然能夠反應得過來。   趙賢達纔到他的背後,還沒來得及出手,一腳已經踢到了這位陳國公的小腹上。也虧得他反應夠快,轉瞬間用手墊在腳前,才只是被踢退了好幾步,沒有受傷。   詭異的是,他剛剛還在踉踉蹌蹌後退,但下一瞬間卻又到了潘龍的側面,手上又多了一把短劍,刺向潘龍的脖子。   這次,迎接他的是猶如揮舞掃帚一般的一巴掌,重重拍在他的手臂上。   短劍脫手飛出,被拍得揚起來的手臂裏面,分明傳出了骨骼斷裂的聲音。   但趙賢達的身影卻又到了潘龍的面前,立掌如刀,朝着他的脖子砍了下去。   潘龍一口氣吹出,明明只是呼吸,力量卻甚至比趙賢達的掌刀更強。掌刀斬在吹出的氣流上,發出猶如撕破絹帛的聲音,只前進了極短的距離就不得不後退,帶着他的整個人踉踉蹌蹌退向後面。   這次,他終於沒有能夠再施展出那神出鬼沒一般的身法,像是普通人一樣後退。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痛苦之色,剛纔被拍中的左臂軟綿綿垂了下去,右手也腫了起來。   “你也算是有點本事!”潘龍讚道,“剛剛那功夫……是用什麼獨門手段混淆了周圍所有人的感官,製造出彷彿挪移空間一樣的錯覺,對吧?”   趙賢達沒有回答。   “大自在天王咒果然有獨到之處,我這一趟沒白來!”潘龍笑得有些開心。   能見識到如此奇妙的手段,着實讓他大開眼界。   剛剛趙賢達連續幾招,看上去就像是直接穿梭了空間,省略了彼此之間的距離,從一個位置挪移到另外一個位置。   但如果真是那樣,潘龍按說應該來不及反應纔對。   可實際上,潘龍不僅來得及反應,甚至他的動作還比趙賢達更快。   這說明趙賢達其實沒有能夠空間挪移,而是用獨特的手段,讓所有人——包括潘龍,都沒有能夠注意到他出手的過程,只看到了最後的結果。   天下武功講究見招拆招,如果看不清對手出招的動作,等到攻擊到了面前再抵擋,多半是來不及的。   這大概就是“大自在天王咒”的獨門手段。   那功法能夠影響人的心神,甚至於控制人的思想。連這麼厲害的事情都能做得到,稍稍影響感官,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可潘龍修煉“繩律天下”略有成果,周身數丈範圍內,任何的風吹草動他都能覺察到。就算趙賢達能夠騙過他的眼睛和耳朵,也騙不過心法的自然感應。   所以潘龍不僅接住了他的攻擊,還反過來藉機反擊,把他給打傷了。   這原理,潘龍卻不會跟趙賢達解釋了。   眼看自己最得意的絕學沒有能夠奏效,趙賢達臉色微微發白,不等潘龍再說話,便手一揮,喊了一聲“上”。   一聲令下,周圍所有的暗衛們,也不分是正式暗衛還是預備暗衛,全都朝着潘龍撲了過去,各自施展出最強的手段,四面八方朝着他展開了攻擊。   這次,他們的攻擊已經竭盡全力,無數的兵器暗器如同雨點一般打過來,完全沒考慮可能會誤傷戰友的情況。   尤其是那幾個先天高手,臉色變得通紅,紅到似乎要滴出血來,身上的氣息也驟然加強,強大到遠超尋常先天層次——只以氣息的“量”來說,只怕不少初入歸真境界的真人,也未必能夠有如此水平。   面對這樣的圍攻,潘龍只是搖頭。   “何苦呢!”   說着,他揮起了長刀。   一圈白光驟然亮起,將稍稍有些昏暗的地下訓練場映照得猶如晴天的正午一般。   輕微到幾乎聽不清的破裂聲響起,接連一片,轉瞬停下,然後便是噼裏啪啦掉落的聲音。   潘龍收刀而立,看着臉色蒼白的趙賢達。   “你……你……你竟然……”趙賢達用還腫着的右手指着他,手指微微顫抖,連聲音都有些發顫。   他知道潘龍是來找麻煩的,卻沒料到潘龍竟然敢做到這個地步!   剛纔他讓暗衛們一起上,是因爲看到潘龍之前出手並未傷人,覺得潘龍身爲巡風司的官員,畢竟還要有所顧忌,不敢對同屬朝廷官員的暗衛們下狠手。   這是好事,說明潘龍尊重大夏法律,尊重官場規矩。   所以就可以利用。   他的計劃是讓這些暗衛們衝上去,也不求能夠打敗潘龍——那顯然不可能,只求這些人能夠拖住潘龍一段時間,他就可以跑到這個訓練營裏面的玄機密室,藉助密室裏面的陣法隔開京畿大陣,將自己傳送到安全的地方。   這次逃了,他會索性去神都,躲進皇宮裏面,什麼時候這場糾紛塵埃落定,他再從皇宮出來。   潘龍本事再大,總不能衝進皇宮,去把他揪出來打吧!   但他做夢也沒想到,潘龍居然動了真格。   而且,一動真格,便是酷烈的殺招!   此刻這間地下訓練場裏面,已經只有潘龍和趙賢達兩個人能站着。   其餘的人,不分男女老少,全都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用“橫七豎八”來形容可能不合適,或許應該用“身首異處”來形容。   因爲他們所有人,都至少斷成了兩截。   而且,沒了氣息。   按說以他們的武功,尤其那幾個先天高手,就算被人一刀砍成兩段,都不至於立刻死亡——先天高手氣息綿長,哪怕是被砍掉腦袋,幾個呼吸之內能夠湊上去的話,往往就能保住一命。何況許多人其實只是斷手短腿而已。   但他們卻就這麼沒了氣,趙賢達甚至注意到,有好幾個施展暗器的,只是被刀意循着殺機侵入手掌,斬斷了幾根手指,卻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就此斷氣。   只一刀,這訓練場裏面一百多個暗衛和預備暗衛,就全成了死人!   這叫趙賢達如何不驚?如何不怒?   事實上,他現在心裏已經慌得不成樣子。   所謂“喫過人的猛獸最兇殘”,大抵是喫過人之後就對人沒了敬畏,只當成是一種方便捕獵的兩足獸,甚至會專門捕獵人類。   而江湖人一旦殺了官,也會對朝廷對官場失去敬畏,甚至可能長期被“朝廷律法”壓着的殺機完全迸發出來,一口氣橫行千里,殺人無算。   這樣的情況,他不曾親眼見過,卻不止一次聽說過。   潘龍既然敢出手殺暗衛,就不會在乎再殺個陳國公。   甚至於……哪怕是大夏天子在這裏,他都敢於毫不猶豫地揮出屠刀。   面對這樣的敵人,趙賢達即便是從小修身養性,養氣功夫了得,也不由得心中惴惴不安。   天曉得他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雙腿不至於發抖。   他想要努力掩蓋自己的恐懼,然而顫抖的手指和話音,卻將他的膽怯虛弱,完全展現在了潘龍的面前。 第二百零九章 威懾   看着趙賢達那故作鎮定卻難掩慌張的樣子,潘龍不由得有些驚訝。   他本擬這當代的陳國公身爲朝廷重臣、天子心腹,必定很有真才實學,智勇雙全自然也不在話下。   但現在看來……這人無論智慧還是勇氣,似乎都並不怎麼出色的樣子。   他爲保守派出力,參加了找巡風司麻煩的行動,這就殊爲不智——身爲天子心腹,他理應堅決保持中立,除了天子的命令之外,別的什麼都不理睬纔對。   如果說這只是利益使然,那麼做了這件事之後居然不躲在神都,而是留在這京畿之地,就實在是有些愚蠢了。   事實上,潘龍其實已經做好了自己四處撲空的心理準備。   按照他的猜想,趙賢達應該躲在了神都,甚至可能躲在了皇宮裏面。   別人也就罷了,他暗算商滿,着實將自己得罪狠了。而潘龍捫心自問,自己在朝廷這邊的名聲,怕是很不好。   益州一文俠那段經歷,已經證明他嫉惡如仇;最近在幽州那邊的所作所爲,更證明了他是一個光棍眼裏揉不進沙子的狠角色。   招惹了他之後不躲到安全的地方?   你是不是傻!   結果這趙賢達居然還真的就沒躲進神都,讓潘龍之前考慮的幾個後手全都成了無用功。   可以省力當然是好事,但對手層次太低,未免也讓人有點缺乏成功的感覺。   如果說趙賢達不夠聰明,只是讓潘龍稍稍有些成就感不足,那麼他此刻表現出的膽怯,就着實讓潘龍覺得膩味了。   無論前世今生,潘龍所生活的文化圈都敬重勇敢堅強的英雄好漢,看不起貪生怕死的懦夫。   趙賢達身爲皇家暗衛的教頭,專門培養不要命的死士,結果自己卻連死都怕,實在讓潘龍看不起他。   對手是這等貨色,那就連勝利似乎都隨之貶值了。   但他轉念一想,趙賢達不夠聰明,也缺乏勇氣,乍看上去好像很差勁,但豈不是很符合大夏皇帝的需求?   反正這個暗衛教頭也不需要爲他出生入死,只要爲他訓練死士就可以了。笨一點、膽小一點,當然更聽話、更好控制。   ……或許刻意把自己培養成這個丟人的模樣,正是歷代陳國公的自保之道。   如果他們既聰明又勇敢,堅強無畏,那麼大夏皇帝還會放心讓這麼一個人掌握機要權力嗎?   這就像王翦求田問舍而免禍,岳飛清廉正直而被害,面對比猛虎更加危險兇惡的封建君王,當暗衛教頭的,總歸要想辦法讓自己顯得人畜無害纔行。   但如果遇到那種“你不要錢是想要邀名,要錢是貪腐,總之只要你威望高有能力,老子橫豎都要弄死你以絕後患”的皇帝,那就……誰叫你當年不一刀砍死他呢?   潘龍心中暗暗嘆了口氣,身影一閃,到了趙賢達的面前。   “誰讓你去構陷商滿的?”他沉聲問。   “我沒構陷!”趙賢達矢口否認,“他當年真的殺人了!”   “那飯店老闆的女兒楊安,難道不是被你控制着自殺的嗎!”   趙賢達面色大變,顯然是沒想到潘龍居然連這個都能查得出來。   “我問最後一遍。”潘龍聲色俱厲,“誰讓你去做這些的?”   趙賢達身體微微顫抖,面如土色,嘴脣不停地哆嗦,牙齒格格地打顫,卻沒有回答。   潘龍笑了:“很好!你雖然有點膽小,但竟然還真有幾分勇氣。那麼我給你個面子,我不追問是誰指使你的,只要你去襄平府給商滿作證,證明楊安之死和他沒關係就行。”   趙賢達瞪大了眼睛:“我豈能——”   他話還沒說完,就轉成了慘叫。   潘龍直接抓住了他的右手,捏碎了一截小拇指的指骨。   “不要以爲我在跟你談條件!”潘龍眼中兇光畢露,“我這幾天心情很不好,所以你最好不要拒絕我的善意!”   趙賢達恨不得破口大罵——這算什麼善意啊!你家的善意是捏碎別人一截小拇指嗎!   但他不敢。   潘龍身上厚重的殺意,眼中閃爍的冷厲兇光,分明告訴他,這位出身北地的豪俠不是個可以討價還價的,更容不得拒絕。   如果自己再拒絕下去,只怕“死得很慘”都不足以形容,多半會是“慘得想死”。   趙賢達雖然當了許多年的暗衛教官,但他們陳國公這一支向來只負責思想教育,從來不牽涉別的內容,嚴格來說,其實算是相對的文職人員。   他當然也跟人動過手,見過血,不是一輩子只在練武場用功的書呆子。可他真的沒見過特別兇殘的場面。   潘龍一刀砍死上百暗衛,就已經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兇殘的場面了。   此刻那上百人的鮮血滿溢,堅實的夯土來不及全滲進去,紅紅的滑滑的已經流到了他的腳邊。   這就夠讓他害怕的了。   再加上潘龍一言不合就出手摺磨,更是將他最後的勇氣也給消磨殆盡了。   他怕了,他服了。   就算難免一死,他也想要死得痛快一些,像那些暗衛一樣被秒殺,倒也算是快速死亡無痛苦,起碼比現在強!   ——這卻是他想差了,如果他真有勇氣堅持拒絕下去,潘龍還真的可能手下留情,給他個痛快。   畢竟……潘龍其實真不大喜歡折磨別人。   趙賢達嘆了口氣,垂頭喪氣地說:“商滿那個案子,就算我去作證,也不能改變他當年殺人的事實,終究還是死罪。”   潘龍搖頭:“你肯作證,楊安的死落不到他的身上,他也就不需要以死明志了。以他的資歷,弄幾條抵罪的功勞出來,把擇期問斬降到流放或者勞役,一點也不難。”   “只要這樣就可以?”趙賢達有些疑惑地問。   “難道你還有更好的辦法?”潘龍反問。   “我的意思是說……這次那麼多巡風使喫了官司,你只要商滿這件事解決了就行?”   “難道你還能解決別的?”潘龍眯着眼睛,冷笑着問。   趙賢達搖頭:“我插手的案子本來就沒幾個,何況大多數的案子其實也判不到死罪。就算我一個個去作證,那些巡風使終究還是免不了幾年的牢獄之災。”   潘龍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這是陽謀,光明正大。   巡風使們當年的黑歷史被挖出來,就必定免不了一場官司,而且這官司……基本不可能贏得了。   江湖仇殺,多半證據確鑿,哪裏有抵賴的餘地!   “既然這樣,那你還說這個幹什麼?”潘龍沒好氣地說,“難道說,你想要用大自在天王咒控制那些原告,讓他們撤訴嗎?人命案子是沒辦法撤訴的,控制了也沒用。”   大夏的法律和前世有一些相同之處,比方說但凡重罪,都是由官府直接定罪,有沒有原告,其實並不重要。   巡風使們的那些案子既然已經曝了光,證據確鑿的情況下,並沒有什麼可修改的餘地。   除非是來個暗箱操作,真的官官相護,纔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趙賢達被反問得愣了一下,然後解釋說:“其實,你們只要願意跟對面談談,大家各退一步,事情也就——”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卻是潘龍一掌拍昏了他。   潘龍手一揮,昏迷的趙賢達也好,滿地的暗衛屍體也好,都被他收入了山海圖之中,就連地上的鮮血和沾了血的泥土,也被他全都收了進去。   偌大的訓練場裏面,除了滿地狼藉和空中瀰漫的血腥味,再也看不到任何激戰的痕跡。   他的身影漸漸淡去,在地下室的破洞被戲樓的人發現之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片刻之後,雲天之上,潘龍乘着狂風,朝着幽州方向飛去。   “談談?”想起剛纔趙賢達的話,他忍不住好笑,“大家矛盾這麼大,有什麼可談的?打過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