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章
褐蟻已經忘記這裏曾是它的家園。這段時光對於暮色中的大地和剛剛出現的星星來說短得可以忽略不計,但對於它來說卻是漫長的。
在那個已被忘卻的日子裏,它的世界顛覆了。泥土飛走,出現了一條又深又寬的峽谷,然後泥土又轟隆隆地飛回來,峽谷消失了,在原來峽谷的盡頭出現了一座黑色的孤峯。其實,在這片廣闊的疆域上,
這種事常常發生,泥土飛走又飛回,峽谷出現又消失,然後是孤峯降臨,好像是給每次災變打上一個醒目的標記。褐蟻和幾百個同族帶着倖存的蟻后向着太陽落下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建立了新的帝國。
這次褐蟻來到故地,只是覓食途中偶然路過而已。它來到孤峯腳下,用觸鬚摸了摸這頂天立地的存在,發現孤峯的表面堅硬光滑,但能爬上去,於是它向上爬去。沒有什麼目的,只是那小小的簡陋神經網絡中的一次隨機擾動所致。這擾動隨處可見,在地面的每一株小草和草葉上的每一粒露珠中,在天空中的每一片雲和雲後的每一顆星辰上……擾動都是無目的的,但巨量的無目的擾動彙集在一起,目的就出現了。
褐蟻感到了地面的震動,從震動由弱變強的趨勢來判斷,它知道地面上的另一個巨大的存在正在向這裏運動,它沒有理會,繼續向孤峯上攀爬。在孤峯底部和地面形成的直角空間裏有一面蛛網,褐蟻知道那是什麼,它小心地繞過了粘在懸崖上的蛛絲,從那個縮起所有的腿靜等着蛛絲震動的蜘蛛旁經過,它們彼此都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
但同過去的一億年一樣,雙方沒有任何交流。震動達到高峯後停止了,那個巨大的存在已經來到了孤峯前,褐蟻看到這個存在比孤峯還要高許多,遮住了很大一部分天空。對這類存在褐蟻並不陌生,它知道他們是活的,常常出現在這片疆域,那些出現後很快就消失的峽谷和越來越多地聳現的孤峯,都與他們有着密切的關係。
褐蟻繼續向上攀登,它知道這類存在一般不會威脅到自己——當然也有例外。對於已處於下方的那個蜘蛛,這種例外已經出現,那個存在顯然發現了孤峯與地面之間的蛛網,用一個肢體上拿着的一束花的花柄拂去了它,蜘蛛隨着斷開的蛛絲落到了草叢中。然後,他把花輕輕地放在了孤峯前。
這時。另一個震動出現了,很微弱,但也在增強中。褐蟻知道,另一個同類型的存在正在向孤峯移動。與此同時,在前方的峭壁上,它遇到了一道長長的溝槽,與峭壁表面相比,溝槽的凹面粗糙一些,顏色也不同,呈灰白色,它沿着溝槽爬,粗糙的表面使攀登容易了許多。
溝槽的兩端都有短小的細槽。下端的細槽與主槽垂直,上端的細槽則與主槽成一個角度相交。當褐蟻重新踏上峭壁光滑的黑色表面後,它對槽的整體形狀有了一個印象:“1”。
這時,孤峯前的活着的存在突然矮了一半,與孤峯的高度相當了,他顯然是蹲下了,在露出的那片暗藍的天空中,星星已經開始稀疏地出現。他的眼睛看着孤峯的上端,褐蟻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不要直接進入他的視線,於是轉向沿着與地面平行的方向爬。很快,它遇到了另一道溝槽,它很留戀溝槽那粗糙的凹面,在上面爬行感覺很好,同時槽面的顏色也讓它想起了蟻后周圍的蟻卵。它不惜向下走回頭路,沿着槽爬了一趟。這道槽的形狀要複雜些,很彎曲,轉了一個完整的圈後再向下延伸一段,讓它想起在對氣味信息的搜尋後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的過程,它在自己的神經網絡中建立起了它的形狀:“9”。
這時,蹲在孤峯前的存在發出了聲音,這串遠超出褐蟻理解力的話是這樣的:“活着本身就很妙,如果連這道理都不懂,怎麼去探索更深的東
西呢?”他發出穿過草叢的陣風那樣的空氣流動的聲音,那是嘆息,然後他站了起來。褐蟻繼續沿着與地面平行的方向爬,進入了第三道溝槽,它是一個近似於直角的轉彎,是這樣的:“7”。它不喜歡這形狀,平時,這種不平滑的、突然的轉向,往往意味着危險和戰鬥。
話聲掩蓋了震動,褐蟻這時才感覺到第二個活着的存在已經來到了孤峯前,第一個存在站起來就是爲了迎接她。第二個存在比第一個要矮小瘦弱許多,有一頭白髮,白髮在暮空暗藍的背景上很醒目,那團在微風中拂動的銀色似乎與空中越來越多的星星有某種聯繫。
“葉老師,您……您來了?”
“你是……小羅吧?”
“我是羅輯,楊冬的高中同學,您這是……”
“那天知道了這個地方,很不錯的,坐車也方便,最近常來這兒散散步。”
“葉老師,您要節哀啊。”
“哦,都過去了……”孤峯上的褐蟻本來想轉向向上攀登,但發現前面還有一道凹槽,
同在“7”之前爬過的那個它喜歡的形狀“9”一模一樣,它就再橫行過去,爬了一遍這“9”。它覺得這個形狀比“7”和“1”好,好在哪裏當然說不清,這是美感的原始單細胞態;剛纔爬過“9”時的那種模糊的愉悅感再次加強了,這是幸福的原始單細胞態。但這兩種精神的單細胞沒有進化的機會,現在同一億年前一樣,同一億年後也一樣。
“小羅啊,鼕鼕常提起你,她說你是……搞天文學的?”
“以前是,現在我在大學裏教社會學,就在您那所學校,不過我去時您已經退休了。”
“社會學,跨度這麼大?”
“是,楊冬總說我這人心很散。”
“哦,怪不得她說你很聰明的。”
“小聰明而已,和您女兒不在一個層次。只是感覺天文專業是鐵板一塊,在哪兒鑽個眼兒都不容易;而社會學之類的是木板,總能找些薄的地方鑽透的,比較好混吧。”
抱着再遇到一個“9”的願望,褐蟻繼續橫行,但前面遇到的卻是一道直直的與地面平行的橫槽,好像是第一道槽橫放了,但它比“1”長,兩端沒有小細槽,呈“—”狀。
“不要這麼說,這是正常人的生活嘛,都像鼕鼕那樣怎麼行。”
“我這人確實胸無大志,很浮躁的。”
“我倒是有個建議:你爲什麼不去研究宇宙社會學呢?”
“宇宙社會學?”
“我隨便說的一個名詞,就是假設宇宙中分佈着數量巨大的文明,它們的數目與能觀測到的星星是一個數量級的,很多很多,這些文明構成了一個總體的宇宙社會,宇宙社會學就是研究這個超級社會的形態。”
孤峯上的褐蟻繼續橫向爬了不遠,期望在爬過形狀爲“—”的凹槽後再找到一個它喜歡的“9”,但它遇到的是“2”。這條路線前面部分很舒適,但後面的急轉彎像前面的“7”一樣恐怖,似乎是個不祥之兆。褐蟻繼續橫爬,下一道凹槽一個封閉的形狀:“0”。這種路程是“9”的一部分,但卻是一個陷阱:生活需要平滑,但也需要一個方向,不能總是回到起點,褐蟻是懂這個的。雖然前面還有兩道凹槽,但它已失去了興趣,轉身向上攀登。
“可……目前只知道我們這一個文明啊。”
“正因爲如此沒有人去做這個事情,這就留給你一個機會嘛。”
“葉老師,很有意思!您說下去。”
“我這麼想是因爲能把你的兩個專業結合起來,宇宙社會學比起人類社會學來呈現出清晰的數學結構。”
“爲什麼這麼說呢?”葉文潔指指天空,西方的暮光仍然很亮,空中的星星少得可以輕易數出來。這很容易使人回想起一個星星都沒有出現時的蒼穹,那藍色的虛空透出一片廣闊的茫然,彷彿是大理石雕像那沒有瞳仁的眼瞼。現在儘管星星很稀少,這巨大的空眼卻有了瞳仁。於是空虛有了內容,宇宙有了視覺。但與空間相比,星星都是這麼微小,只是一個個若隱若現的銀色小點,似乎暗示了宇宙雕刻者的某種不安——他(它)克服不了給宇宙點上瞳仁的慾望,但對宇宙之眼賦予視覺又懷着某種巨大的恐懼,最後,空間的巨大和星星的微小就是這種慾望和恐懼平衡的結果,昭示着某種超越一切的謹慎。
“你看,星星都是一個個的點,宇宙中各個文明社會的複雜結構,其中的混沌和隨機的因素,都被這樣巨大的距離濾去了,那些文明在我們看來就是一個個擁有參數的點,這在數學上就比較容易處理了。”
“但,葉老師,您說的宇宙社會學沒有任何可供研究的實際資料,也不太可能進行調查和實驗。”
“所以你最後的成果就是純理論的,就像歐氏幾何一樣,先設定幾條簡單的不證自明的公理,再在這些公理的基礎上推導出整個理論體系。”
“葉老師,這……真是太有意思了,可是宇宙社會學的公理是什麼呢?”
“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斷增長和擴張,但宇宙中的物質總量保持不變。”
褐蟻向上爬了不遠,才知道上方也有凹槽,而且是一堆凹槽的組合,結構像迷宮般複雜。褐蟻對形狀是敏感的,它自信能夠搞清這個形狀,但爲此要把前面爬過的那些形狀都忘掉,因爲它那小小的神經網絡存貯量是有限的。它忘掉“9”時並沒有感到遺憾,不斷地忘卻是
它生活的一部分,必須終身記住的東西不多,都被基因刻在被稱做本能的那部分存貯區了。清空記憶後,它進入迷宮,經過一陣曲折的爬行,它在自己簡陋的意識中把這個形狀建立起來:“墓”。再向上,又是一個凹槽的組合,但比前一個簡單多了,不過爲了探索它,褐蟻仍不得不清空記憶,忘掉“墓”。它首先爬進一道線條優美的槽,這形態讓它想起了不久前發現的一隻剛死的蟈蟈的肚子。它很快搞清了這個結構:“之”。以後向上的攀登路程中,又遇到兩個凹槽組合。前一箇中包括兩個水滴狀的坑和一個蟈蟈肚子——“冬”;最上面的一個分成兩部分,組合來是“楊”。這是褐蟻最後記住的一個形狀,也是這段攀登旅程中唯一記住個,前面爬過的那些有趣的形狀都忘掉了。
“葉老師,從社會學角度看,這兩條公理都是足夠堅實的……您這麼快就說出來,好像胸有成竹似的。”羅輯有些喫驚地說。
“我已經想了大半輩子,但確實是第一次同人談起這個,我真的不知道爲什麼要談……哦,要想從這兩條公理推論出宇宙社會學的基本圖景,還有兩個重要概念:猜疑鏈和技術爆炸。”
“很有意思的兩個名詞,您能解釋一下嗎?”葉文潔看看錶:“沒有時間了,其實你這樣聰明,自己也能想出來,你可以先從這兩條公理着手創立這門學科,那你就有可能成爲宇宙社會學的歐幾里得了。”
“葉老師,我成不了歐幾里得,但會記住您的話,試着去做做,以後我可能還會去請教您。”
“怕沒有機會了……或者,你就當我隨便說說,不管是哪種情況,我都盡了責任。好,小羅,我走了。”
“……葉老師,您保重。”葉文潔在暮色中離去,走向她那最後的聚會。褐蟻繼續攀登,進入了峭壁上的一個圓池,池內光滑的表面上有一個極其複雜的圖像,它知道自己那小小的神經網絡絕對無力存貯這樣的東西,但瞭解了圖像的大概形狀後,它又有了對“9”的感覺,原細胞態的美感又萌動了一下。而且它還似乎認出了圖像中的一部分,那是一雙眼睛,它對眼睛多少有一些敏感,因爲被眼睛注視就意味着危險。不過此時它沒有什麼憂慮,因爲它知道這雙眼睛沒有生命。它已經忘記了那個叫羅輯的巨大的存在在第一次發出聲音前蹲下來凝視孤峯上端的情形,當時他凝視的就是這雙眼睛。接着,它爬出圓池,攀上峯頂。在這裏。它並沒有一覽衆山小的感覺,因爲它不怕從高處墜落,它曾多次被風從比這高得多的地方吹下去,但毫髮無損,沒有了對高處的恐懼就體會不到高處之美。
在孤峯腳下,那隻被羅輯用花柄拂落的蜘蛛開始重建蛛網,它從峭壁上拉出一根晶瑩的絲,把自己像鐘擺似的甩到地面上,這樣做了三次,網的骨架就完成了。網被破壞一萬次它就重建一萬次,對這過程它沒有厭煩和絕望,也沒有樂趣,一億年來一直如此。
羅輯靜立了一會兒,也走了。當地面的震動消失後,褐蟻從孤峯的另一邊向下爬去,它要趕回蟻穴報告那隻死甲蟲的位置。天空中的星星密了起來,在孤峯的腳下,褐蟻又與蜘蛛交錯而過,它們再次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但仍然沒有交流。
褐蟻和蜘蛛不知道,在宇宙文明公理誕生的時候,除了那個屏息聆聽的遙遠的世界,僅就地球生命而言,它們是僅有的見證者。
更早一些的時候,深夜,麥克·伊文斯站在“審判日”號的船首,星空下的太平洋像一塊黑色的巨緞在下面滑過。伊文斯喜歡在這種時候與那個遙遠的世界對話,因爲在星空和夜海的背景上,智子在視網膜上打出的字很醒目。
字幕:這是我們的第二十二次實時對話了,我們在交流上遇到一些困難。
伊文斯:“是的,主,我發現我們發給您的人類文獻資料,有相當部分您實際上沒有看懂。”
字幕:是的,你們把其中的所有元素都解釋得很清楚,但整體上總是無法理解,好像是因爲你們的世界比我們多了什麼東西,而有時又像是少了什麼東西。
伊文斯:“這多的和少的是同一樣東西嗎?”
字幕:是的,我們不知道是多了還是少了。伊文斯:“那會是什麼呢?”
字幕:我們仔細研究了你們的文獻,發現理解困難的關鍵在於一對同義詞上。
伊文斯:“同義詞?”
字幕:你們的語言中有許多同義詞和近義詞,以我們最初收到的漢語而言,就有“寒”和“冷”,“重”和“沉”,“長”和“遠”這一類,它們表達相同的含義。
伊文斯:“那您剛纔說的導致理解障礙的是哪一對同義詞呢?”
字幕:“想”和“說”,我們剛剛驚奇地發現,它們原來不是同義詞。
伊文斯:“它們本來就不是同義詞啊。”
字幕:按我們的理解,它們應該是同義詞:想,就是用思維器官進行思維活動;說,就是把思維的內容傳達給同類。後者在你們的世界是通過被稱爲聲帶的器官對空氣的振動波進行調製來實現的。這兩個定義你認爲正確嗎?
伊文斯:“正確,但由此不正表明‘想’和‘說’不是同義詞嗎?”
字幕:按照我們的理解,這正表明它們是同義詞。
伊文斯:“您能讓我稍稍想一想嗎?”
字幕:好的,我們都需要想一想。
伊文斯看着星光下湧動的洋麪思考了兩分鐘。
伊文斯:“我的主,你們的交流器官是什麼?”
字幕:我們沒有交流器官,我們的大腦可以把思維向外界顯示出來,這樣就實現了交流。
伊文斯:“顯示思維,怎樣實現呢?”
字幕:大腦思維發出電磁波,包括我們的可見光在內的各種波長,可以在相當遠的距離上顯示。
伊文斯:“也就是說,對你們而言,想就是說。”
字幕:所以說它們是同義詞。
伊文斯:“哦……但即使如此,應該也不會造成對文獻理解的障礙。”
字幕:是的,在思維和交流方面我們之間的差異並不大,我們都有大腦。而且大腦都是以巨量神經元互聯的方式產生智能,唯一的區別是我們的腦電波更強,能直接被同類接收,因而省去了交流器官,就這麼一點差異。
伊文斯:“不,這中間可能還隱藏着更大的差異。我的主,請讓我再想一想。”
字幕:好的。
伊文斯離開了船首,在甲板上漫步着,船舷外,太平洋仍在夜色中無聲地起伏着,他把它想象成一個正在思維的大腦。
伊文斯:“主,我想給你講一個小故事,作爲準備,您理解以下的元素嗎:狼、孩子、外婆、林中的小屋。”
字幕:這都是很好理解的元素,只是關於外婆,我知道是人類的一種血緣關東,通常她的年紀較大。她在血緣結構中的位置還需要你解釋一下。
伊文斯:“主,這不重要。您只需要知道她與孩子們的關係是很親密的,她是孩子們最信任的人之一。”
字幕:理解。
伊文斯:“我把故事簡化了一下:外婆有事外出,把孩子們留在小屋裏,囑咐他們一定要關好門,除了她之外不要給別人開門。外婆在路上遇到了狼,狼把外婆喫了,並穿上她的衣服裝扮成她的樣子,來到小屋前叫門。狼對屋裏的孩子們說我是你們的外婆,我回來了,請把門打開。孩子們透過門縫看到它是外婆的樣子,就把門打開了,狼進入小屋把孩子們也都喫了。主,您能理解這個故事嗎?”
字幕:完全無法理解。
伊文斯:“那我可能猜對了。”
字幕:首先,狼一直想進入小屋喫掉孩子們,是嗎?
伊文斯:“是的。”
字幕:它與孩子們進行了交流,是嗎?
伊文斯:“是的。”
字幕:這就不可理解了,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它不應該與孩子們交流的。
伊文斯:“爲什麼?”
字幕: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如果他們之間進行交流,孩子們就會知道狼要進屋喫掉他們的企圖,當然就不會給狼開門了。
伊文斯(沉默良久):“我明白了,主,我明白了。”
字幕:你明白了什麼?這一切不都是很明白的嗎?
伊文斯:“你們的思維對外界是完全暴露的,不可能隱藏。”
字幕:思維怎麼能隱藏呢?你的想法太不可思議了。
伊文斯:“就是說,你們的思維和記憶對外界是全透明的,像一本放在公共場合的書,或者說是在廣場上放映的電影,或者像一個全透明魚缸裏的魚,完全暴露,可以從外界一覽無遺。哦,我上面說的一些元素您可能……”
字幕:我都理解,這一切不是很自然的嗎?
伊文斯(沉默良久):“原來是這樣……我的主,當你們面對面交流時,所交流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不可能欺騙,不可能撒謊,那你們就不可能進行復雜的戰略思維。”
字幕:不只是面對面,我們可以在相當遠的距離上交流。另外,欺騙和撒謊這兩個詞我們一直難以理解。
伊文斯:“一個思想全透明的社會是怎樣的社會?會產生怎樣的文化、怎樣的政治?你們沒有計謀,不可能僞裝。”
字幕:計謀和僞裝是什麼?
伊文斯:“……”
字幕:人類的交流器官不過是一種進化的缺陷而已,是對你們大腦無法產生強思維電波的一種不得已的補償,是你們的一種生物學上的劣勢,用思維的直接顯示,當然是效率更高的高級交流方式。
伊文斯:“缺陷?劣勢?不,主,您錯了,這一次,您是完完全全地錯了。”
字幕:是嗎?讓我也想一想吧,很可惜,你看不到我的思想。
這一次對話的間隔時間很長,字幕有二十分鐘沒有出現,伊文斯已經從船首踱到船尾了。他看到有一隊魚不斷地從海里躍出,在海面上方劃出一條在星光下銀光閃閃的弧線。幾年前,爲了考察過度捕撈對沿海物種的影響,他曾經在南中國海的漁船上待過一段時間,漁民們把這種景象叫“龍兵過”,伊文斯現在感覺那很像映在海洋瞳孔上的字幕。這時,他自己眼睛中的字幕也出現了。
字幕:你是對的,現在回想那些文獻,我有些懂了。
伊文斯:“我的主,你要真正弄懂人類的那些東西,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甚至懷疑,您最終是否有可能弄懂。”
字幕:是的,真的是太複雜,我現在只是知道了自己以前爲什麼不理解……你是對的。
伊文斯:“我的主,您需要我們。”
字幕:我害怕你們。
對話中斷了,這是伊文斯最後一次收到來自三體世界的信息。這時他站在船尾,看着“審判日”號的雪白的航跡延伸到迷濛的夜幕中,像流逝的時間。
上部 面壁者
危機紀年第3年,三體艦隊距太陽系4.21光年
怎麼看上去這麼舊啊……
面對着“唐”號正在建造的巨大艦體,吳嶽心中首先浮上來的是這樣一個念頭。其實,他當然知道由於航母艦殼採用最新的汽液保護焊接工藝,會在錳鋼板上產生大量並無大礙的污跡。加上閃動的焊弧光產生的效果,才使得即將完工的艦體看上去是他眼前這個樣子。他努力讓自己想象出“唐”號塗上灰色船漆後那嶄新偉岸的樣子,但並不成功。
爲“唐”號進行的第四次近海編隊訓練剛剛完成,在這次爲期兩個月的航行中,吳嶽和站在他身旁的章北海成了兩個尷尬的角色。由驅逐艦、潛艇和補給艦組成的編隊歸戰鬥羣司令官指揮,他們將要指揮的“唐”號還在建造船塢之中,航空母艦本來要處於的位置由“鄭和”號訓練艦填補,有時乾脆就空着。這期間吳嶽常常在指揮艦上盯着那片空海發呆,那一片水面上,只有前方艦艇留下的航跡在交錯中不安地躁動着,恰似他的心緒。這片空白最後真的能填上嗎?他不止一次地問自己。
現在再看看建造中的“唐”號,他看到的已不僅僅是舊了,它甚至有一種古老的滄桑。面前的“唐”號彷彿是一座被廢棄的古代巨型要塞,斑駁的艦體就是要塞高大的石牆,從密密的腳手架上垂下的一縷縷焊花好像是覆蓋石牆的植物……這不像是建造,倒像是考古……吳嶽怕自己再想下去,於是把注意力轉移到旁邊的章北海身上。
“父親的病怎麼樣了?”吳嶽問。
章北海輕輕搖搖頭:“不好,也就是維持吧。”
“你請個假吧。”
“他剛住院時我已經請過一次了,現在這形勢,到時候再說吧。”然後兩人就又沉默了,他們之間每一次關於個人生活的交流都是這樣,關於工作的談話肯定會多一些,但也總是隔着一層東西。
“北海,以後的工作在分量上可不比以前,既然我們一起到了這個位置上,我想我們之間應該多溝通溝通。”吳嶽說。
“我們以前應該是溝通得很好吧,上級既然把我們倆一起放到‘唐’號上,肯定也是考慮了咱們以前在‘長安’號上成功的合作。”章北海笑笑說,仍然是那種讓吳嶽看不懂的笑,但他可以肯定這微笑是發自內心的,既然發自內心的東西都看不懂,那就根本沒希望懂得他這個人了。
成功的合作不等於成功的瞭解,當然,吳嶽自己在章北海的眼中肯定是全透明的,從艦上的水兵到他這個艦長,章北海總是能輕易地看到他們內心深處,他肯定是最稱職的政委。章北海在工作上也是很坦誠的,對於艦長,每件事前前後後都有很詳細的交底。但他的內心世界對吳嶽一直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灰色,他總給吳嶽這樣的感覺:就這樣做吧,這樣做最好或最正確,但這不是我所想的。這種感覺開始只是隱隱約約,後來越來越明顯。當然,章北海做的往往是最好或最正確的,但他是怎麼想的,吳嶽就不知道了。吳嶽一直堅持這樣一個信條:在戰艦指揮這個艱險的崗位上,兩個指揮員必須很好地瞭解對方的思維方式,所以這一點一直是吳嶽心中的一個疙瘩。開始,他以爲這是章北海對自己的某種防範,感到很委屈:在驅逐艦長這個不上不下的艱難崗位上,還有誰比自己更坦誠更沒心計嗎?我有什麼可防的?章北海的父親在一段不長的時間裏曾經是他們的上級,關於自己和政委的溝通問題,吳嶽曾和他談過一次。
“工作搞好就行了嘛,爲什麼非要知道他的思維方式呢?”將軍淡淡地說,然後又有意無意地補上一句,“其實,連我都不知道。”
“我們到近處看看吧。”章北海指指綴滿焊花的“唐”號說,正在這時他們的手機同時響了,有短信提示他回到車上,機要通訊設備只能在車上使用,一般是有急事發生才用上這個。吳嶽拉開車門拿起話筒,來電話的是戰鬥羣總部的一位參謀。
“吳艦長,艦隊司令部給你和章政委的緊急命令:你們二位立刻去總參報到。”
“去總參?那第五次編隊訓練呢?戰鬥羣已經有一半在海上,其餘的艦艇明天也要起航加入了。”
“這我不知道,命令很簡單,就這一項,具體內容你們回來看吧。”還沒下水的“唐”號航空母艦的艦長和政委對視了一下,這麼多年,他們難得地相互心領神會:看來,那一小片海面要一直空下去了。
阿拉斯加格里利堡。幾隻在雪原上悠閒漫步的扁角鹿突然警覺起來。它們感覺到了雪下的地面傳來的震動。前方那銀白色的半球裂開了,那東西很早就在那裏,像一枚半埋在地下的大蛋,扁角鹿們一直覺得那東西不屬於這個寒冷的世界。裂開的蛋裏首先噴出濃煙和烈火,接着在巨響中孵化出一個上升的圓柱體。那圓柱體從地下鑽出後拖着烈焰迅速升高,灼熱的氣流吹起漫天的積雪,落下時變成了一陣雨。當圓柱體升上高空時,扁角鹿們發現剛纔那令它們恐懼的暴烈景象變得平和了,那個圓柱體拖着一根長長的白色尾跡在高空中消失,彷彿下面的雪原就是一個大白線團,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線團中抽出一根線拉向太空。
“見鬼!就差幾秒鐘,我就能確定中止發射了!”在千里之外的科羅拉多州斯普林斯,夏延山地下三百米,北美防空司令部指揮中心,NMD系統控制室,目標甄別員雷德爾把鼠標一扔說。
“系統警報出現時我就猜到不是那麼回事。”軌道監測員瓊斯搖搖頭說。
“那系統攻擊的是什麼?”斐茲羅將軍問,NMD只是他新的職責所涉及的一部分,他並不熟悉,看着那佈滿一面牆壁的顯示屏,將軍力圖找出在NASA的控制中心能看到的那種直觀畫面:一條紅線像懶洋洋的蛇一般在世界地圖上動,雖然由於地圖的平面轉換,那條線最終會形成一條令外行費解的正弦波,但至少可以讓人感覺到有東西在射向太空。可是這裏沒有這種直觀圖像,每塊顯示屏上的曲線都是抽象而雜亂的一團,在他看來毫無意義,更不要提那些飛快滾動的數字屏幕了。這些東西只有這幾個對他似乎缺少足夠尊敬的NMD值勤軍官才能看懂。
“將軍,您還記得去年國際空間站的綜合艙換過一塊反射膜嗎,他們當時把換下來的舊膜弄丟了,就是那東西,在太陽風下一會兒展開一會兒團起來。”
“這個……在目標甄別數據庫中應該有吧?”
“有,這就是。”雷德爾移動鼠標,調出一個頁面,把一堆複雜的文字、數據和表格推上去後,顯示出一張不起眼的照片。可能是地面望遠鏡拍攝的,黑色的背景上有一塊銀白色的不規則物,由於它表面很強的反光而看不清細節。
“少校,居然有甄別數據,你爲什麼不中止發射程序?”
“目標數據庫本來是由系統自動檢索識別的,人工反應根本來不及,但這一部分數據還沒有從舊系統的格式中轉換過來,所以沒有鏈接到系統識別模塊上。”雷德爾的話帶着委屈:我用手代替NMD的超級計算機,這麼快就檢索出來,這是業務熟練的表現,結果反而受你這種外行的質問。
“將軍,NMD將攔截方向轉向太空後,軟件系統現在還沒有調整完畢,就受命切換到實戰運行狀態。”一名值勤軍官說。
斐茲羅沒有再說話,控制室中嘀嘀嗒嗒的聲音現在讓他很心煩。他所面對的,是人類建立的第一個地球防禦系統——只是把已有的NMD系統的攔截方向由地球各大洲轉向太空。
“我覺得大家應該照張像紀念一下!”瓊斯突然興奮起來,“這應該是人類對共同敵人的第一次攻擊!”
“這裏禁止帶相機。”雷德爾冷冷地說。
“上尉,你在胡說什麼?”斐茲羅突然生氣了,“系統檢測到的根本不是敵方目標,怎麼成了第一次攻擊?”
在一陣尷尬的沉默後,有人說:“攔截器上帶的是核彈頭。”
“一百五十萬噸當量的,怎麼了?”
“現在外面天快黑了,按目標的位置,外面應該能看到爆炸閃光的!”
“在監視器上就能看。”
“外面看纔有意思!”雷德爾說。
瓊斯也興奮起來,緊張地站起身:“將軍,我……我已經交班了。”
“我也是,將軍。”雷德爾說,其實請示只是一種禮貌,斐茲羅是地球防禦理事會的一名高級協調員,與北美防空中心和NMD都沒什麼指揮關係。
斐茲羅揮揮手:“我不是你們的指揮官,隨便吧,不過我提醒各位:咱們以後還可能長期共事的。”
雷德爾和瓊斯以最快的速度從指揮中心升上地面。穿過那扇幾十噸重的防輻射門,來到夏延山的山頂。黃昏的天空很清澈,但他們沒能看到太空中核爆的閃光。
“應該在那個位置。”瓊斯指着天空說。
“可能我們錯過了吧。”雷德爾說,沒有向上看,臉上露出譏諷的微笑,“他們難道真的相信她會再次低維展開?”
“應該是不可能。它是有智慧的,不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瓊斯說。
“讓NMD的眼睛朝上看,地球上真的沒有需要防禦的東西了?就算是恐怖國家都立地成佛了,不是還有ETO(地球三體組織的簡寫)嗎?哼……PDC(行星防禦理事會的簡寫)裏那幫軍方的人顯然想盡快有些成績,斐茲羅就是他們一夥的,現在他們可以聲稱地球防禦系統的第一部分已經建成了,儘管在硬件上幾乎什麼都不需要做。系統的唯一目標就是防止她在近地軌道空間的低維展開,而達到這個目標所需要的技術,甚至比攔截人類自己的導彈還容易,因爲目標如果真的出現,面積將是很大的……上尉,我叫你上來其實就是想說剛纔的事兒,你怎麼像個不懂事的毛孩子,什麼第一次攻擊啦照相啦之類的,你惹將軍不高興了,你知道嗎?你還看不出他是個小心眼兒的人?”
“可……我那麼說不是恭維他嗎?”
“他是軍方最會向外界作秀的人之一,纔不會在新聞發佈會上說這是系統誤判呢……他會同他們一起把這事兒說成是一次成功的演習,你等着瞧吧,肯定是這樣的。”雷德爾說着,一屁股坐到地上,雙手向後撐着地面,仰頭看着已經出現星星的天空,一臉嚮往的神情,“瓊斯,你說她要是真的再展開一次,給我們一次摧毀她的機會,那有多好!”
“有什麼用?已經證實後續的它們正在源源不斷地到達太陽系。誰知道現在有多少了……我說,你怎麼總是稱‘她’,而不是‘它’或‘他’呢?”
雷德爾仍仰着頭,表情變得如夢如幻:“昨天,剛來中心的一箇中國上校對我說,在他們的語言中,她的名字像一個日本女人。”
張援朝昨天辦完了退休手續,離開他工作了四十多年的化工廠,用鄰居老楊的話說,今天他要開始自己的第二童年了。老楊告訴他,六十歲和十六歲一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齡,在這個歲數上,四五十歲時的負擔已經卸下,七八十歲時的遲緩和病痛還沒有來臨,是享受生活的時候。對老張來說,兒子和兒媳婦都有穩定的工作,兒子結婚晚,但現在老張也眼看着就要抱孫子了;他們老兩口本來是買不起這套房子的,但因是拆遷戶,所以也買到了,現在已經住了一年多……想想真的一切都很滿足了。但現在,張援朝從他八層樓的窗子望着外面晴朗天空下的城市,心裏卻沒有一點陽光,更別提第二童年的感覺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關於國家大事的說法,老楊是對的。
鄰居楊晉文是退休的中學教師,他常常勸張援朝,要想晚年幸福,就得學新東西,比如上網,小娃娃都能學會,你怎麼就不能學呢?他特別指出,你老張最大的缺點就是對外界的什麼都不感興趣,你老伴至少還能在那些濫長甜膩的電視劇前抹抹眼淚,你呢,乾脆不看電視。應該關心國家和世界大事,這是充實生活的一部分。要說張援朝也是個老北京了,但在這一點上他不像北京人,這個城市裏的一個出租車司機,都能高瞻遠矚滔滔不絕地分析一通國家和世界形勢,而他,也許知道國家主席的名字,但總理是誰就不清楚了。張援朝卻爲此自豪,說我一個普通百姓就是踏踏實實過日子,犯不着關心那些不着邊兒的事,反正和我沒關係,這一輩子也少了不少煩惱。像你老楊倒是關心國家大事,新聞聯播每天堅持看,還在網上爲了國家經濟政策、國際核擴散趨勢這類事和人家爭得面紅耳赤,也沒見政府因此給你漲半分錢退休金。但楊晉文說你這想法很可笑,什麼叫不着邊兒的事?什麼叫和你沒關係,我告訴你老張,所有的國家和世界大事,國家的每一項重大決策,聯合國的每一項決議,都會通過各種直接或間接的渠道和你的生活發生關係,你以爲美國入侵委內瑞拉與你沒關係?我告訴你,這事兒對你退休金的長遠影響可不止半分錢。對老楊的這副書呆子氣,張援朝一笑置之。但現在,他知道楊晉文是對的。
這時門鈴響了,來的正是楊晉文,好像剛從外面回來,很悠閒的樣子。張援朝看到他如同沙漠中的旅人遇到同行者,拉住不放。
“哎呀,剛纔我找你去了,你跑哪兒去了?”
“去早市轉了轉,見你老伴也在買菜呢。”
“這樓上怎麼空蕩蕩的,像個……陵園似的。”
“今兒又不是休息日,可不就這樣兒。呵呵,退休第一天你這感覺很正常,你又不是領導,他們退了更難受呢……你會很快適應的。走吧,咱們先去社區活動室,看看能玩兒點什麼。”
“不不,不是因爲退休。是因爲……怎麼說呢,國家,呵呵,不,世界局勢。”
楊晉文指着老張大笑起來:“世界局勢,哈哈,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
“是是,我以前是不關心大事,可眼前這事,也太大了!我以前沒想過會有這麼大的事!”
“老張啊,這說起來挺可笑的,我現在倒是向你看齊了,不關心那些個不着邊兒的事兒,你信不信,我已經半個月沒看新聞了。我以前關心大事,是因爲人類可以對這些事產生影響,可以決定它們的結果,但現在這事兒,誰都沒有回天之力,自尋煩惱幹什麼。”
“那也不能不關心啊,四百年後人就沒了!”
“哼,四十多年後你我就沒了。”
“那我們都斷子絕孫嗎?”
“我這方面的觀念沒你那麼重,兒子在美國成家卻不想要孩子,我也覺得沒什麼。至於你張家,不還能延續十幾代嗎?知足吧。”
張援朝盯着楊晉文看了幾秒鐘,然後看看掛鐘,打開了電視機,新聞頻道正在播送整點新聞:
美聯社報道:本月29日美國東部時間18點30分,美國國家戰略導彈防禦系統(NMD)成功地進行了一次摧毀在近地軌道低維展開的智子的試驗演習,這是NMD系統將攔截方向轉向太空後進行的第三次試驗,靶標是去年十月從國際空間站廢棄的反射膜。行星防禦理事會(PDC)發言人稱,帶有核彈頭的攔截器成功地摧毀了靶標。靶標的面積約爲三千平方米,也就是說,在三維展開的智子遠未達到足夠的面積,以形成對地面人類目標具有威脅的反射鏡之前,NMD系統就有把握將其摧毀……
“盡幹些沒意義的事,智子不會展開了……”楊晉文邊說邊從老張手裏拿遙控器,“換到體育臺,可能正在重播歐洲盃半決賽,昨晚我在沙發上睡過去了……”
“回你家看去。”張援朝緊抓着遙控器沒給他,接着看下一條新聞:
經301醫院負責賈維彬院士治療的主任醫生證實,賈院士的死因是血液腫瘤,即白血病,直接致死原因是病變晚期引發的大出血和器官衰竭,不存在任何異常因素。賈維彬是著名超導專家,曾在常溫超導材料領域做出過重大貢獻,於本月10日去世。之後社會上出現的賈維彬是死於智子攻擊的說法純屬謠傳。另據報道,衛生部發言人已經證實,另外幾例被傳爲智子攻擊的死亡案例也均是常規疾病和事故所致。爲此,本臺記者採訪了著名物理學家丁儀。
記者:您對目前社會上出現的對智子的恐慌有什麼看法?
丁儀:這都是由於缺乏物理學常識造成的。政府和科學界有關人士曾經多次在正式場合作出解釋和澄清:智子只是一個微觀粒子,雖然擁有很高智能,但由於其微觀尺度,對於宏觀世界的作用是十分有限的,它對人類的主要威脅就是在高能物理試驗中製造錯誤和混亂的結果,以及通過量子感應網絡監視地球世界。處於微觀狀態下的智子不可能殺人,也不可能進行其他攻擊行動,智子要想對宏觀世界產生更大的作用,只有在低維展開狀態下才能進行。即使如此,這種作用也是十分有限的,因爲低維展開至宏觀尺度的智子本身是十分脆弱的。在人類已經建立防禦系統的今天,它不可能有這種行爲,否則只是提供了人類消滅它的極好機會。我認爲,主流媒體應該向公衆加強這方面的科普宣傳,以消除這種沒有科學根據的恐慌。
……
張援朝聽到客廳有人不敲門就闖了進來,“老張”、“張師傅”地喊着。其實剛纔老張聽到樓梯上那重錘般的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來了。
進來的是苗福全,是住在這一層的另一個鄰居。這人是山西的煤老闆,在那邊開着好幾個礦。苗福全比張援朝小几歲,他在北京別處還有更大的房子,在這裏只是安置着一個被他包養的年齡和他女兒差不多的四川女子。剛住進來時,張楊兩家都不太搭理苗福全,而且還因爲他在樓道里亂放東西吵過一次架,但後來發現老苗人雖粗些,還算個不錯的人,待人很熱情,還通過與物業公司交涉爲他們兩家擺平了兩件麻煩事,三家的關係就漸漸融洽起來。苗福全雖說把生意上的事都交給了兒子,可仍是個大忙人,在這個“家”待的時間不多,平時那套三居室裏也只有那個川妹子。
“老苗啊,有個把月不見了,最近哪兒發財啊?”楊晉文問。
苗福全隨便拿起個杯子,從飲水機中接了半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說:“礦上出了麻煩事,回去打理打理。還發個狗屁的財啊。現在算是戰爭時期了,政府可是什麼都動真格兒的,我以前的那些法兒都不好使了,這礦是開不了多長時間了。”
“苦日子就要來了。”老楊說,眼睛沒有離開電視上的球賽。
這個男人一動不動地躺在牀上已經幾個小時了,透過地下室的小窗射入的一縷陽光現在已變成了月光,這束陰冷的光線在地上投出的亮斑是這裏唯一的光源,房間裏的一切在陰暗中都像是用溼冷的灰色石頭雕成的,整個房間像個墓穴。
這個人的真名一直不爲人知,後來他被稱爲破壁人二號。在這段時間裏,破壁人二號回顧了自己的一生,確定沒有什麼遺漏之後,翻動已經躺得麻木的身體,伸手從枕頭下抽出手槍,緩緩把槍口湊到自己的太陽穴上。這時,他眼睛中出現了智子的字幕。
字幕:不要這樣做,我們需要你。
破壁人二號:“是主嗎?這一年來我每天晚上都夢到你的召喚,不過最近沒有了,我本來以爲自己已經是一個無夢之人了,看來不是的。”
字幕:這不是夢,我在和你實時交談。
破壁人二號(淒涼地笑笑):“好了,都結束了,那邊肯定是無夢的。”
字幕:需要證實嗎?
破壁人二號:“證實那邊無夢?”
字幕:證實真的是我。
破壁人二號:“好吧,告訴我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字幕:你的金魚都死了。
破壁人二號:“呵,沒關係,我很快會和它們在沒有黑暗的地方相會。”
字幕:你還是去看看吧。上午,你心煩意亂的時候把吸了一半的煙扔出去,它掉到了魚缸裏,半支菸的尼古丁溶於水後,對魚是致命的。
破壁人二號猛地睜開了眼,放下槍,翻身下牀,剛纔的遲鈍和恍惚一掃而光。他摸索着打開臺燈,然後去看小桌上的魚缸,看到五條龍睛金魚全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它們中間浮着半支香菸。
字幕:我們再進行第二項證實——伊文斯曾經給你發過一封加密信,但密碼變了,他沒來得及通知你新的密碼就死了,你一直打不開那封信。現在我告訴你密碼——CAMEL,就是你毒死金魚的香菸的牌子。
破壁人二號手忙腳亂地取出筆記本電腦,在等待電腦啓動的間隙他已經淚流滿面了,“主,我的主,真的是你嗎?真的是你嗎?”他哽咽着說。
電腦啓動後,他用ETO內部的專用閱讀程序打開那個郵件的附件,密碼提示框出現,他輸入密碼後,文本顯示出來,而他已經沒有心思細讀其內容了,只是跪在那裏掩面哭着:“主啊,真的是你,我的主……”稍微平靜了一些後,他抬起頭淚眼朦朧地說,“對統帥參加的聚會的襲擊、巴拿馬運河的埋伏,我們都沒有得到通知,你們爲什麼拋棄我們?”
字幕:我們害怕你們。
破壁人二號:“是因爲我們思維的不透明嗎?這沒有必要,要知道,我們所擁有的你們不具備的那些能力:欺騙、詭計、僞裝、誤導等等,都是用來爲你們服務的。”
字幕:我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假設是真的,這種恐懼照樣存在。你們的《聖經》提到過叫蛇的動物,如果這時一條蛇爬到你面前,對你說它是爲你服務的,你能因此不害怕和厭惡它嗎?
破壁人二號:“如果它說的是真的,我能克服自己的厭惡和恐懼接納它的。”
字幕:這很難吧。
破壁人二號:“當然,我知道,你們已經被蛇咬過一次了——在實時通訊實現後,對我們的問題你們做出瞭如此詳盡的回答,其中的大部分信息,比如接收到人類發出的第一次信號的過程,還有智子的建造過程,是根本沒有必要告訴我們的。我們最初是把這些當做主的信任,現在看來是自作多情了。這對我們來說一直是一件很難理解的事:我們之間的通訊和交流不是通過思維的透明顯示進行的,爲什麼不能對要發送的信息有選擇地隱瞞呢?”
字幕:這種選擇也是有的,只是隱瞞得沒有你們所設想的那麼多。事實上我們的世界中也存在不借助思維顯示進行的交流和通訊,在技術時代尤其如此,但思維透明已經形成了我們的文化和社會習性,這對於你們來說確實很難理解,就像我們難以理解你們一樣。
破壁人二號:“我想在你們的世界,欺騙和計謀不可能一點都沒有。”
字幕:有的,只是與你們相比十分簡陋。比如在我們世界的戰爭中,敵對雙方也會對自己的陣地進行僞裝,但如果敵人對僞裝的區域產生了懷疑,直接向對方詢問,那他們一般都會得到真相的。
破壁人二號:“這太不可思議了。”
字幕:你們對我們也一樣不可思議。你的書架上有一本書,叫《三個王國的故事》(即《三國演義》)……
破壁人二號:“你們不可能看懂它吧。”
字幕:也看懂了一小部分,像普通人看一部艱深的數學著作,要經過大量的思考並且充分發揮想象力才能弄懂一點兒。
破壁人二號:“這本書確實充分展示了人類戰略計謀所達到的層次。”
字幕:但我們有智子,可以使人類世界的一切都變成透明的。
破壁人二號:“除了人本身的思維。”
字幕:是的,智子看不到思維。
破壁人二號:“你一定知道面壁計劃吧。”
字幕:比你知道的要多,它就要付諸實施了,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
破壁人二號:“你對面壁計劃怎麼看?”
字幕:還是那種感覺,像你們看到了蛇。
破壁人二號:“可是《聖經》中的蛇幫助人類獲得了智慧,人類的面壁計劃將建立起一個或幾個對你們來說極其詭異和險惡的迷宮,我們可以幫助你們走出這些迷宮。”
字幕:這種思維透明度的差別,使我們更堅定了消滅人類的決心。請你們幫助我們消滅人類,最後我們再消滅你們。
破壁人二號:“我的主,你的表達方式有問題,這種表達方式顯然是由你們思維透明顯示的交流方式決定的。在我們的世界裏,即使表達真實的思想,也要用一種適當的和委婉的方式,比如你剛纔的話。雖然與ETO的理想是一致的,但過分的直接表達可能會令我們的一部分同志產生反感,進而產生不可預料的後果。當然,那種適當表達方式你可能永遠也學不會。”
字幕:正是由於這種對思想變形的表達,使人類社會的交流信息,特別是人類的文學作品,都像是曲折的迷宮……據我所知,ETO到了崩潰的邊緣。
破壁人二號:“這都是因爲你們對我們的拋棄,那兩次打擊是致命的。現在,ETO中的拯救派已經分崩離析,只有降臨派在維持着組織的存在。這你顯然都是知道的,但最致命的打擊是在精神上,由於這次拋棄,同志們對主的忠誠正在經受考驗,爲了維持這種忠誠,ETO急需得到主的支持。”
字幕:我們不可能向你們傳遞技術。
破壁人二號:“這也不需要,你們只需要恢復以前所做的,向我們傳達智子得到的信息。”
字幕:這當然可以,但目前ETO首先要做的,是執行你剛纔看到的那個重要使命,那是我們在伊文斯死前發給他的,他給你下達了執行命令,但由於密碼問題你沒能完成。
破壁人二號這纔想起電腦上那封剛解密的信,他仔細看了一遍。
字幕:很容易完成的使命,不是嗎?
破壁人二號:“不是太難,但這真的很重要嗎?”
字幕:以前十分重要,現在,由於人類的面壁計劃,萬分重要了。
破壁人二號:“爲什麼?”
字幕(長時間停頓):伊文斯知道爲什麼,但他顯然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是對的,這很幸運,現在,我們不能告訴你爲什麼。
破壁人二號(面露欣喜):“我的主,你學會隱瞞了!這是一個進步!”
字幕:伊文斯教了我們很多。但我們在這方面仍然很初步,用他的話說僅相當於你們五歲孩子的水平。僅就他發給你們的這條命令而言,其中的一項計謀我們就學不會。
破壁人二號:“你是指的他提出的這項要求吧——不能顯示出是ETO做的,以免引起注意。這個嘛,如果目標很重要,這要求是很自然的。”
字幕:在我們看來這是複雜的計謀。
破壁人二號:“好的,我去完成,照伊文斯的要求去完成。主,我們會證明自己的忠誠。”
在互聯網浩瀚的信息海洋中,有一個偏僻的角落,在這個角落裏,也有一個偏僻的角落,在這個角落的角落裏,還有角落的角落的角落,就在一個最深層偏僻角落裏,那個虛擬的世界復活了。
寒冷而詭異的黎明中,沒有金字塔,也沒有聯合國大廈和單擺,只有廣闊而堅硬的荒原延伸開去,像一大塊冰冷的金屬。
周文王從天邊走來,他披着破爛的長袍,外面還裹着一張骯髒的獸皮,帶着一把青銅劍,他的臉像那獸皮一樣髒和皺,雙眼卻很有神,眸子映着曙光。
“有人嗎?”他喊道,“有人嗎?有人嗎……”周文王的聲音立刻被這無邊的荒漠吞沒了,他喊了一陣,疲憊地坐在地上,調快了時間進度,看着太陽變成飛星,飛星又變成太陽,看着恆紀元的太陽像鐘擺般一次次劃過長空,看着亂紀元的白晝和黑夜把世界變成一個燈光失控的空曠舞臺。時光飛逝中,沒有滄海桑田的演變,只有金屬般永恆的荒漠。三顆飛星在太空深處舞蹈,周文王在嚴寒中凍成冰柱,很快一顆飛星變成太陽,當那火的巨盤從空中掠過時,周文王身上的冰瞬間融化,他的身體燃成一根火柱,就在完全化爲灰燼之前,他長嘆一聲退出了。
三十名陸海空軍官用凝重的目光注視着深紅色帷幔上的那個徽章,它的主體是一顆發出四道光芒的銀星,那四道光芒又是四柄利劍的形狀,星的兩側有“八一”兩字,這就是中國太空軍的軍徽。
常偉思將軍示意大家坐下,把軍帽端正地放在面前的會議桌上後,他說:“太空軍正式成立的儀式將在明天上午舉行,軍裝和肩章、領章也要那時才能發放到各位手上,不過,同志們,我們現在已經同屬一個軍種了。”
大家互相看看,發現三十個人中竟有十五人穿着海軍軍裝,空軍九人,陸軍六人。他們重新把目光集中到常偉思那裏時,儘量不使自己的不解表現出來。
常偉思微微一笑說:“這個比例很奇怪,是嗎?請大家不要以現在的航天規模來理解未來的太空艦隊。將來太空戰艦的體積可能比目前的海上航空母艦還大,艦上人員也同樣多。未來太空戰爭就是以這樣的大噸位長續航的作戰平臺爲基礎,這種戰爭方式更像海戰而不是空戰,只是戰場由海戰的二維變成了太空的三維。所以,太空軍種的組建將以海軍爲主要基礎。我知道,在這之前大家普遍認爲太空軍的基礎是空軍,所以來自海軍的同志們的思想準備可能不足,要儘快適應。”
“首長,我們真的沒想到。”章北海說,他旁邊的吳嶽則一動不動地筆直坐着,章北海敏銳地發現,艦長那平視前方的雙眼中,有什麼東西熄滅了。
常偉思點點頭,“其實,不要把海軍與太空的距離想得那麼遠。爲什麼是宇宙飛船而不是宇宙飛機呢?爲什麼是太空艦隊而不是太空機羣呢,在人們的思想中,太空和海洋早就有聯繫了。”
會場的氣氛放鬆了一些,常偉思接着說:“同志們,到目前爲止,這個新軍種還只有我們三十一名成員。關於未來的太空艦隊,目前所進行的是基礎研究工作,各學科的研究已經全面展開,主要力量集中在太空電梯和大型飛船的核聚變發動機上……但這些都不是太空軍的工作,我們的任務,是要創立一個太空戰爭的理論體系。對於這種戰爭,我們所知爲零,所以這是一個艱鉅的任務,也是最基礎的工作,因爲未來太空艦隊的建設,是要以這個理論體系爲基礎的。所以,初級階段的太空軍更像一個軍事科學院,我們在座同志的首要工作就是組建這個科學院,下一步,大批的學者和研究人員將進入太空軍。”
常偉思站起來,走到軍徽前轉身面對太空軍的全體指戰員,說出了他們終生難忘的一段話:“同志們,太空軍的歷程是十分漫長的,按初步預計,各學科的基礎研究至少需要五十年,而大規模太空航行的各項關鍵技術,還需要一個世紀才能成熟到實用階段;太空艦隊從初建到達到預想規模,樂觀的估計也需要一半世紀。也就是說,太空軍從組建到形成完整戰鬥力,需要三個世紀的時間。同志們,我想你們已經知道這意味着什麼,我們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機會進入太空,更不可能在有生之年見到我們的太空艦隊,甚至連一個可信的太空戰艦模型都見不到。太空艦隊的第一代指戰員將在兩個世紀後產生,而從這時再過兩個半世紀,地球艦隊將面對外星侵略者,那時在戰艦上的,是我們的第十幾代子孫。”
軍人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鉛色的時光之路在他們面前徐徐展開,在漫長的延伸中隱入未來的茫茫迷霧中。他們看不清這長路的盡頭,但能看到火焰和血光在那裏閃耀。人生苦短這一現實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折磨他們,他們的心已飛越時間之穹,與他們的十幾代子孫一起投入到冷酷太空中的血與火裏,那是所有軍人的靈魂相聚的地方。
苗福全一回來,照例請張援朝和楊晉文去他家裏喝酒聊天,那個川妹子做了一桌豐盛的菜。酒桌上,張援朝說起了上午去建行取錢的事。
“你沒聽說呀,好幾家銀行都踩死人了,那櫃檯前的人摞了三層!”苗福全說。
“那你的錢呢,”張援朝問。
“取出來一部分,剩下的就凍着唄,有啥法兒。”
“你拔根毛兒都比我們多。”老張說。
楊晉文說:“新聞裏說了,以後社會的恐慌情緒緩和下來之後,政府會逐漸解凍的,一開始可能只是解凍一定的比例,但形勢總會恢復正常的。”
老張說:“但願如此吧……政府早早把現在叫做戰爭時期實在是個錯誤,搞得人心都慌了,現在的人都是首先爲自個着想,有幾個想着四百年後地球抗戰的?”
“主要問題不是這個!”楊晉文說,“我早就說過,中國的高儲蓄率是一顆大地雷,怎麼着,說對了吧?高儲蓄,低社保,老百姓存在銀行裏的錢就成了命根兒,一有風吹草動當然會產生羣體性恐慌。”
老張問楊晉文:“你說這戰時經濟,是個什麼玩意?”
“這事兒出得太突然,我看誰現在也沒個完整的概念,新經濟政策還在制定中,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苦日子要來了。”
“苦日子算個屁,我們這歲數的又不是沒過過,大不了就當回到60年唄。”苗福全說。
“只是可憐了孩子。”張援朝獨自幹了一杯酒。
這時,一陣標題音樂聲讓三個人同時轉向電視,這是現在人們都熟悉的聲音,可以令所有的人停下正在做的事情,這是重要新聞的標題音樂,這種新聞可以打破正常的節目播出順序隨時插播。三個老人還記得,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前,廣播電臺和電視中也常出現這樣的新聞,但在後來長長的太平盛世中,這種新聞消失了。
重要新聞開始播出:
據本臺駐聯合國祕書處記者報道:聯合國發言人在剛剛結束的新聞發佈會上宣佈,將於近期召開特別聯合國大會,討論逃亡主義問題。本屆特別聯大是由行星防禦理事會各常任理事國共同促成的,旨在使國際社會在對逃亡主義的態度上達成共識,並制定相應的國際法。
下面,讓我們簡單回顧一下逃亡主義問題的產生和發展過程。當三體危機出現後,逃亡主義隨之產生,其主要論點是:在人類尖端科學被鎖死的前提下,規劃四個半世紀後的地球和太陽系防禦是沒有意義的,考慮到人類技術在未來四個多世紀所能達到的高度,比較現實的目標應該是建造星際飛船,使人類的一小部分能夠向外太空逃亡,以避免人類文明的徹底滅絕。
對於逃亡的目的地,有三種選擇:其一:新世界選擇,即在星際間尋找新的人類可以生存的世界。這無疑是最理想的目標,但需要極高的航行速度和漫長的航程,以人類在危機階段所能達到的技術高度看,不太可能實現。其二:星艦文明選擇,即逃亡的人類把飛船作爲永久居住地,使人類文明在永遠的航行中延續。這個選擇面臨着與新世界選擇相同的困難,只是更多偏重於建立小型自循環生態系統的技術,這種世代運行的全封閉生態圈遠遠超出了人類目前的技術能力。其三:暫避選擇,在三體文明已經在太陽系完成定居後,已經逃亡到外太空的人類與三體社會積極交流,等待和促成其對外太空殘餘人類政策的緩和,最後重返太陽系,以較小的規模與三體文明共同生存。暫避選擇被認爲是最現實的方案,但變數太多。
逃亡主義出現後不久,全球就有多家媒體報道:美國和俄羅斯兩個空間技術大國已經祕密開始了自己的外太空逃亡計劃。雖然兩國政府都立刻斷然否認自己存在這樣的計劃,仍然在國際社會引起軒然大波,並由此引發了一場“技術公有化”運動。在第三屆特別聯大上,許多發展中國家要求美、俄、日、中和歐盟進行技術公開,將包括宇航技術在內的所有先進技術無償提供給國際社會,以使得人類所有的國家和民族在三體危機面前享有同等的機會。“技術公有化”運動的倡導者還舉了一個先例:在本世紀初,歐洲幾大製藥公司曾向生產最先進的治療愛滋病藥物的非洲國家收取高額的技術專利費,並由此引發了一場備受關注的訴訟,面對愛滋病在非洲迅速蔓延的嚴峻形勢,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幾大製藥公司在開庭前宣佈放棄專利權。在目前世界所面臨的終極危機面前,公開技術是各先進國家是全人類不可推辭的責任。“技術公有化”運動得到了發展中國家的一致響應,甚至得到了部分歐盟成員國的支持,但相關的提案在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議上均被否決。此後,中俄兩國在第五屆特別聯大上提出一項“有限技術公有化”提案,倡議在行星防禦理事會常任理事國間進行技術公有化,也立刻遭美英兩國否決。美國政府表示,任何形式的技術公有化都是不現實的,是幼稚的想法,即使在目前情況下。美國的國家安全仍處於“僅次於地球防禦”的重要地位。“有限技術公有化”提案的失敗在各技術強國間也造成了分裂,致使建立地球聯合艦隊的方案破產。
“技術公有化”運動受挫所產生的影響是深遠的,它使人們認識到,即使在毀滅性的三體危機面前,人類大同仍是一個遙遠的夢想。“技術公有化”運動是由逃亡主義引發的,國際社會只有對逃亡主義達成共識,才能部分彌合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以及發達國家之間已經造成的裂痕。本屆特別聯大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即將召開。
……
“對了,說起這個,”苗福全說,“我前幾天在電話裏跟你們說的那件事還真有點靠譜的。”
“什麼事?”
“就是逃亡基金啊。”
“嗨,老苗啊,你怎麼信那個,你可不像是個容易受騙的人。”楊晉文不以爲然地說。
“不不,”老苗看看兩人,壓低了聲音,“那個年輕人叫史曉明,我通過各種路子查了查他的背景,他爸是在地球防務安全部工作!那人原來是市局反恐大隊的隊長,現在在防務安全部大小也是個人物,專門負責對付ETO!我這兒有個電話,就是他所在的那個部門的,你們可以自個兒去打聽。”
張援朝和楊晉文互相看看,老楊笑笑,拿起酒瓶向自己的杯子裏倒酒,“是真的又怎麼樣?真有逃亡基金這回事又怎麼樣?我買得起嗎?”
“就是啊,那是爲你們有錢人準備的。”老張醉眼矇矓地說。楊晉文突然激動起來:“要真是有這回事,那國家就是混蛋!要逃亡,也得讓後代中的精英走,誰有錢誰就走,這成他媽什麼了?這種逃亡有意義嗎?
苗福全指點着楊晉文笑了起來:“得得,老楊啊,你繞什麼彎兒,就直說讓你的後代走不就完了嗎?看看你兒子和兒媳,都是博士科學家,都是精英,那你的孫子曾孫也多半是精英了。”他端起酒杯,點點頭,“不過話又說回來,人人平等對不對。你們精英,又不是神仙,憑啥?”
“你什麼意思?”
“花錢買東西,天經地義,我花錢給苗家買個後,更是天經地義!”
“這是錢能買來的嗎?逃亡者的使命是延續人類文明,他們自然應該是文明的精華,拉一幫財主去宇宙,哼,那成什麼了?”
苗福全臉上本來就很勉強的笑消失了,他用一根粗指頭指點着楊晉文說:“我早就知道你看不起我,我再有錢,在你眼裏也就是個土財主而已,是不是?”
“你以爲你是什麼?”楊晉文藉着酒勁問。
苗福全一拍桌子站起來:“楊晉文,老子還就看不上你這個酸勁兒,老子……”
張援朝也猛拍桌子,響聲比苗福全高出了一倍,三個酒杯有兩個翻倒了,嚇得那個端菜的川妹子驚叫一聲。老張依次指着兩人說:“好,好,你是人類精英,你呢,是有錢人,那就剩下我了,我他媽是什麼?窮工人一個,我活該就得斷子絕孫是不是?!”他有掀桌子的衝動,但還是剋制住了,轉身離去,楊晉文也跟着走了。
破壁人二號小心翼翼地把新的金魚放入魚缸,和伊文斯一樣,他喜歡獨處,但需要人類之外的其他生物陪伴,他常常對金魚說話,就像對三體人說話那樣,這兩者都是他希望能在地球上長久生存的生命。這時,他的視網膜上出現了智子的字幕。
字幕:我最近一直在研究那本《三個王國的故事》,正如你所說,欺騙和詭計是一門藝術,就像蛇身上的花紋一樣。
破壁人二號:“我的主,你又談到了蛇。”
字幕:蛇身上的花紋越美麗,它整體看上去就越可怕。我們以前對人類的逃亡不在意,只要他們不在太陽系中存在就行,但現在我們調整了計劃,決定製止人類的逃亡,讓思維完全不透明的敵人逃到宇宙中是很危險的。
破壁人二號:“你們有什麼具體方案嗎?”
字幕:艦隊已經調整了到達太陽系時的部署,將在柯伯伊帶處從四個方向迂迴,對太陽系形成包圍態勢。
破壁人二號:“如果人類真要逃亡,那時已經來不及了。”
字幕:是這樣,所以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ETO的下一個使命將制止或延緩人類的逃亡計劃。
破壁人二號(微微一笑):“我的主,其實在這個問題上你們根本不需要擔心,人類的大規模逃亡不會發生。”
字幕:可是即使在目前有限的技術發展空間裏,人類也有可能造出世代飛船。
破壁人二號:“逃亡的最大障礙不是技術。”
字幕:那是國家間的爭端嗎?這屆特別聯大也許能解決這個問題,如果不能,發達國家完全有實力不顧發展中國家的反對,強行推進這個計劃。
破壁人二號:“逃亡的最大障礙也不是國家間的爭端。”
字幕:那是什麼?
破壁人二號:“是人與人之間的爭端,也就是誰走誰留的問題。”
字幕:這在我們看來不是問題。
破壁人二號:“我們最初也這麼想,但現在看來,這是一個不可能克服的障礙。”
字幕:能解釋一下嗎?
破壁人二號:“雖然你們已經熟悉人類歷史,但這可能仍然很難理解:誰走誰留涉及到人類的基本價值觀,這種價值觀在過去的時代促進了人類社會的進步,但在這種終極災難面前,它就是一個陷阱,到現在爲止,甚至連人類自己的大多數,都沒有意識到這個陷阱有多深,主,請你相信我的話,最終沒人能跳出這個陷阱。”
“張叔,您不用忙着做決定,該問的都問到,這筆錢畢竟不是一個小數。”史曉明一臉誠懇地對張援朝說。
“要問的還是這事兒的真實性,電視上說……”
“您別管電視上怎麼說,國務院發言人半個月前還說不可能凍結存款呢……理智地想想,您這麼個普通老百姓,還在爲自己家族血脈的延續着想,那國家主席和總理,怎麼可能不爲中華民族的延續着想?聯合國,怎麼可能不爲人類的延續考慮?這屆特別聯大,就是要確定一個國際性的合作方案,並正式啓動人類逃亡計劃,這是刻不容緩的事啊。”
老張緩緩地點點頭,“想想也是這麼回事,可我總覺着,這是很遠的事兒啊,是不是該我操心呢?”
“張叔啊,這是個誤解,絕對的誤解。很遠嗎?不可能很遠了,您以爲,逃亡飛船要三四百年後才啓程嗎?要是那樣,三體艦隊就能很快追上它們。”
“那什麼時候飛船能上路呢?”
“您就要抱孫子了是吧?”
“是啊。”
“您的孫子就能看到飛船啓程。”
“他能上飛船?!”
“不不,那不可能,但他的孫子能上飛船。”張援朝心裏算了算,“這就是……七八十年吧。”
“比那要長,戰爭時期政府會加緊控制人口,除了限制生育數量,生育間隔也要拉長,一代要按四十年算吧。大概一百二十年,飛船就可以啓程了。”
“這也夠快的,那時飛船造得出來嗎?”
“張叔,您想想一百二十年前是什麼樣子?那時還是清朝呢,那時從杭州到北京得走個把月,皇帝到避暑山莊還得在轎子裏顛好幾天呢!現在,從地球到月球也就是不到三天的路。技術是加速發展的,就是說發展起來會越來越快,加上全世界都投入全力研究宇航技術,一百二十年左右飛船是可以造出來的。”
“宇宙航行,是件很艱險的事吧?”
“那不假,但那時地球上就不艱險嗎?你看看現在這局勢的變化吧,國家把主要經濟力量用在建立太空艦隊上,太空艦隊不是商品,沒有一分錢利潤的,人民生活只能每況愈下,加上我們的人口基數這麼大,喫飽飯都成問題。還有,您看現在這國際形勢,發展中國家沒有能力搞逃亡計劃,發達國家又拒絕技術公有,窮國和小國絕不會罷休。現在不就紛紛以退出《核不擴散條約》相威脅,以後還可能採取更加極端的行動,說不定一百二十年後,不等外星艦隊到達,地球上已經是戰火連天了!到了您的曾孫的時代,還不知過的是什麼日子呢!再說,逃亡飛船也不是您想象的那樣,您拿現在的神舟飛船和國際空間站與它們比就鬧笑話了。那些飛船很大的,每艘都像一座小城市,而且是一個完整的生態圈,就是說像一個小地球,人類在上面不需外界供給就可以生生不息。還有最重要的,就是冬眠,這現在就可以做到了,飛船的乘客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冬眠中度過的,一百年感覺跟一天差不多,直到找到新的世界,或者和三體人達成協議返回太陽系,他們纔會長期醒來,這不比在地球上過苦日子強嗎?”
張援朝沉思着,沒有說話。
史曉明接着說:“當然,我跟你說實在話。正像您說的,宇宙航行確實是件艱險的事,在太空中遇到什麼樣的艱險誰都不知道,這裏面,很大程度上是爲了延續您張家的血脈,您對此要是不太在意……”
張援朝像被刺了一下似的盯着史曉明:“你這年輕人怎麼說話呢,我怎麼會不在意?”
“不不,張叔,您聽我說完,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即使您根本不打算讓您的後人上飛船逃往外太空,這基金也是值得買的,保值啊!這東西一旦向社會公開發售,那價格會飛一樣向上漲。有錢人多着呢,現在也沒有別的投資渠道,屯糧犯法,再說,越是有錢就越要考慮家族的延續,您說是不是?”
“是是,這我知道。”
“張叔啊,我真的是一片誠心,現在,逃亡基金還處於起步階段,只有一小部分對內部特殊人員發售,我弄到指標也不容易……反正您多考慮考慮,想好了就給我打電話,我和您一起去辦手續。”
史曉明走後,老張來到陽臺上,仰望着在城市的光暈中有些模糊的星空,心裏說:我的孫兒們啊,爺爺真要讓你們去那個永遠是夜的地方嗎?
周文王再次在三體世界的荒漠上跋涉,這時有一個很小的太陽昇到中天,陽光沒有什麼熱力,但把荒漠照得很清晰,荒漠上仍空無一物。
“有人嗎?有人嗎?有人嗎……”
周文王突然眼睛一亮,他看到一個人騎着馬從天邊飛奔而來。並遠遠地認出了那人是牛頓,於是衝他拼命地揮手。牛頓很快來到周文王身前,勒住了馬,跳下來後趕緊扶正假髮。
“你瞎嚷嚷什麼,是誰又建了這鬼地方,”牛頓揮手指指天地間問。
周文王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拉住他的手急切地訴說:“同志,我的同志,我告訴你,主沒有拋棄我們,或者說它拋棄我們是有理由的,它以後需要我們了,它……”
“我都知道了,智子也給我發了信息。”牛頓甩開周文王的手不耐煩地說。
“這麼說,主是同時給許多同志發信息了,這樣很好,組織與主的聯繫再也不會被壟斷了。”
“組織還存在嗎?”牛頓用一條白手帕擦着汗問。
“當然存在,這次全球性打擊之後,拯救派徹底瓦解,倖存派則分裂出去,發展爲一支獨立的力量。現在,組織裏只有降臨派了。”
“這次打擊淨化了組織,這是件好事。”
“既然能到這裏來,你肯定是降臨派,但你好像什麼都不知道。是散戶嗎?”
“我只與一個同志有單線聯繫,他除了這個網址外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在上次可怕的全球性打擊中,我好不容易纔設法逃脫。”
“你逃命的本事在秦始皇時代就表現出來了。”
牛頓四下看看:“這裏安全嗎?”
“當然,這裏處於多層迷宮的底部,幾乎不可能被發現,即使他們真的闖入這裏,也不可能追蹤到用戶的位置。那次打擊之後,爲了安全,組織的各分支都處於孤立狀態,相互之間很少聯繫,我們需要一個聚會的地方,對組織的新成員,也要有一個緩衝區,這裏總比現實世界安全吧。”
“你發現沒有,外面對組織的打擊好像鬆了許多?”
“他們很精明,知道組織是得到主情報信息的唯一來源,也是得到主可能轉讓給組織的技術的唯一機會,儘管這種機會很小。由於這個原因,他們會讓組織在一定規模上一直存在下去,不過我想他們會爲此後悔的。”
“主就沒有這麼精明,它甚至沒有理解這種精明的能力。”
“所以它需要我們,組織具有了存在的價值,應該讓所有的同志都儘快知道這點。”
牛頓翻身上馬:“好了,我要走了,我得確定這裏確實安全才能久留。”
“我向你保證過這裏絕對安全。”
“如果真是這樣,下次將會有更多的同志來聚會的,再見。”牛頓說着,策馬遠去。當馬蹄聲漸漸消失後,天空中那顆小太陽突然變成了飛星,世界籠罩在黑暗中。
羅輯綿軟地躺在牀上,用睡意未消的眼睛看着剛淋浴完正在穿衣服的她。這時太陽已經升起,把窗簾照得很亮,使她看上去像是映在窗簾上的一個曼妙的剪影。這真的像一部老黑白電影裏的情景,是哪一部他忘了,他現在最需要記起的是她的名字。真的,她叫什麼來着?別急,先想姓:如果她姓張,那就是珊了;姓陳?那應該是晶晶……不對,這些都是以前的了,他想看看還放在衣袋裏的手機,可衣服扔在地毯上,再說手機裏也沒有她的名字,他們認識時間太短,號碼還沒輸進去。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像有一次那樣,不小心問出來,那後果絕對是災難性的。於是他把目光轉向電視機,她已經把它打開了,但沒有聲音,圖像是聯合國安理會會場,大圓桌子……哦,已經不叫安理會了,新名字叫什麼他一時也想不起來,最近過得真是太頹廢了。“把聲音開大點兒吧。”他說。不叫呢稱顯得不夠親熱,但現在也無所謂了。
“你好像真關心似的。”她沒照他說的做,坐下梳起頭來。羅輯伸手從牀頭櫃上取了打火機和一支菸,點上抽了起來,同時把兩隻光腳丫從毛巾被裏伸出來,腳大拇趾愜意地動着。
“瞧你那德性,也算學者?”她從鏡子裏看着他那雙不停動着趾頭的腳丫說。
“青年學者。”他補充道,“到現在沒什麼建樹,那是因爲我不屑於努力。其實我這人充滿靈感,有時候我隨便轉一下腦子都比某些人窮經皓首一輩子強……你信不信,有一陣兒我差點兒出名了。”
“因爲你那個什麼亞文化?”
“不不,那是我同時做的另一個課題,是因爲我創立了宇宙社會學。”
“什麼?”
“就是外星人的社會學。”
“嘁……”她扔下梳子,開始用化妝品了。
“你不知道學者正在明星化嗎?我就差點成了明星學者。”
“研究外星人的現在已經爛了街了。”
“那是出了這堆爛事兒以後,”羅輯指指沒有聲音的電視說,上面仍然是那張坐了一圈人的大圓桌子,這條新聞時間夠長的,也許是直播?
“這之前學者們不研究外星人,他們翻故紙堆,並且一個個成了明星。但後來,公衆已經對這幫子文化戀屍癖厭倦了,這時我來了!”他向天花板伸出赤裸的雙臂,“宇宙社會學,外星人,而且很多種外星人,他們的種類比地球人的數量都多,上百億種!百家講壇的製片人已經和我談過做節目的事兒,可接着就出了這事。然後……”他舉起一隻手做了一個表示這一切的姿勢,嘆息。
她沒有仔細聽他的話,而是看着電視上滾動的字幕:“‘對逃亡主義,我們將保留一切可能的選擇……’這什麼意思?”
“這話誰說的?”
“好像是伽爾諾夫吧。”
“他是說對付想逃亡的要像對付ETO一樣狠,誰造諾亞方舟就用導彈把誰打下來。”
“這也忒損了點兒吧。”
“NO,這是真正明智的決策,我早想到了,反正就算不這樣,最後也沒人能飛走……你看過一部叫《浮城》的小說嗎?”
“沒有,很老的吧?”
“是,我小時候看的。我一直記得一個場面:當整個城市就要沉到海里時,有一羣人挨家挨戶搜繳救生圈,集中起來毀掉,爲的是既然不能都活那就誰也不要活。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小女孩兒把那些人領到一家門口,興奮地說,他們家還有!”
“你就是那種習慣於把社會看成垃圾的垃圾。”
“廢話,你看經濟學的基本公理就是人類的唯利是圖,沒有這個前提,整個經濟學就將崩潰;社會學的基本設定還沒有定論。但可能比經濟學的更黑暗,真理總沾着灰塵……少數人飛走可以啊,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什麼當初?”
“當初幹嗎文藝復興?當初幹嗎大憲章?又幹嗎法國大革命?人要是一直分個三六九等並用鐵的法律固定下來,那到時候該走的走該留的留,誰也沒二話。比如這事兒要是發生在明清,肯定是我走你留唄,但現在就不行了吧。”
“你現在就飛了我才高興呢!”
這倒是實話,他們真的已經到了相互擺脫的階段,以前的每一次,羅輯都能讓那些以前的她們與自己同步進入這一階段,不早不晚。他對自己這種把握節奏的能力十分得意,特別是這一次,與她才認識一個星期,分離操作就進行得這麼順利,像火箭拋掉助推器一樣漂亮。
“喂,創立宇宙社會學可不是我自己的主意,你想知道是誰的建議嗎?我可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別嚇着。”羅輯想回到剛纔的話題上。
“還是算了吧,你的話已經沒幾句我能信的了,除了一句。”
“那……就算了吧,哪一句?”
“你快點兒起啊,我餓了。”她把地毯上他的衣服扔到牀上。
他們在酒店的大餐廳裏喫早餐,周圍餐桌上的人們大多神情嚴肅,不時能聽到一些隻言片語,羅輯不想聽,但他就像一支點在夏夜裏的蠟燭,那些詞句像燭火周圍的小蟲子,不停地向他的腦子裏鑽:逃亡主義、技術公有化,ETO、戰時經濟大轉型、赤道基點(太空電梯與地面的連接處)、憲章修正(因地球防禦的需要對聯合國憲章進行的修正)、PDC(行星防禦理事的簡寫,前身爲聯合國安全理事會)、近地初級警戒防禦圈(緊急部署的由現有洲際導彈和NMD系統構成的防禦系統,主要用於防範智子在近地空間的低維展開)、獨立整合方式(一種建立地球太空艦隊的方案,由各國獨立組建太空軍,然後整合爲地球艦隊)……
“這時代怎麼變得這麼乏味了?”羅輯扔下正在切煎蛋的刀叉,沮喪地說。
她點點頭,“同意。昨天我在開心辭典節目上看到一個問題,巨傻:注意搶答——”她用叉子指着羅輯,學着那個女主持人的樣子,“在末日前一百二十年,是你的第十三代,對還是不對?!”
羅輯重新拿起刀叉,搖搖頭。“我的第幾代都不是。”他做出祈禱狀,“我們這個偉大的家族,到我這兒就要滅絕了。”
她在鼻子裏不出聲地哼了一下:“你不是問我只信你哪句話嗎?就這句,你以前說過的,你真的就是這號人。”
你就是因爲這個要離開我嗎?這句話羅輯沒問出口,怕節外生枝壞了事兒。但她好像多少看出了他在想什麼,說:
“我也是這號人。在別人身上看到自個兒的某些樣子總是很煩人的。”
“尤其是在異性身上。”羅輯點點頭。“不過如果非找理由的話,這還是一種負責任的做法呢。”
“什麼做法?不要孩子?當然了!”羅輯用叉子指了指旁邊一桌正在談論經濟大轉型的人,“知道他們後代要過什麼日子嗎?在造船廠——造太空船的廠——裏累死累活一天。然後到集體食堂排隊,在肚子的咕咕叫聲中端着飯盒,等着配給的那一勺粥……再長大些,山姆大叔,哦不,地球需要你,光榮入伍去吧。”
“末日那一代總會好些吧。”
“那是說養老型末日,可你想想那個悽慘啊……再說最後一代爺爺奶奶們也未必喫得飽。不過就這幅遠景也不能實現,瞧現在地球人民這股子橫勁兒,估計要頑抗到底,那就真不知道是個什麼死法兒了。”
飯後他們走出酒店,來到早晨陽光的懷抱中,清新的空氣帶着淡淡的甜味,很是醉人。
“得趕快學會生活,現在要學不會,那就太不幸了。”羅輯看着過往的車流說。
“我們不是都學會了嘛。”她說,眼睛開始尋找出租車了。
“那麼……”羅輯用詢問的目光看着她,看來,已經不必找回她的名字了。
“再見。”她衝他點點頭,兩人握了手,又簡單地吻了一下。“也許還有機會再見。”羅輯說,旋即又後悔了,到此爲止一切都很好,別再生出什麼事兒來,但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我想不會有。”她說着,很快轉身,她肩上的那個小包飛了起來。事後羅輯多次回憶這一細節,確定她不是故意的。她背那個LV包的方式很特別,以前也多次見她轉身時把那小包悠起來,但這次,那包直衝他的臉而來,他想後退小步躲避,絆上了緊貼着小腿後面的一個消防栓,仰面摔倒。
這一摔救了他的命。與此同時,面前的街道上出現了這樣一幕:兩輛車迎頭相撞,巨響未落,後面的一輛POLO爲了躲開相撞的車緊急轉向,高速直向兩人站的地方衝來!這時,羅輯的絆倒變成了一種迅速而成功的躲閃,只是被POLO的保險槓擦上了一隻騰空的腳,他的整個身體被在地上
扳轉了九十度,正對着車尾,這過程中他沒聽到另一個撞擊所發出的那沉悶的一聲,只看到飛過車頂的她的身體落到車後的路邊,像一個沒有骨骼的布娃娃。她滾過的地面上有一道血跡,形狀像一個有意義的符號,看着這個血符,羅輯在一瞬間想起了她的名字。
張援朝的兒媳臨產了,已經進了分娩室。一家人緊張地待在候產室裏,有一臺電視機在放着母嬰保健知識的錄像。張援朝覺得這一切有一種以前沒感覺到溫暖的人情味,這種剛剛過去的黃金時代留下來的溫馨,正在被日益嚴酷的危機時代所磨蝕。
楊晉文走了進來,張援朝第一眼看到他時,以爲這人是藉着這個機會來和自己修復關係的,但從他的神色上很快知道不是那麼回事。楊晉文招呼不打就拉起張援朝走出了候產室,來到醫院走廊裏。
“你真的買了逃亡基金?”楊晉文問。
張援朝轉頭不理他,那意思很明白:這與你有何相干?
“看看吧,今天的。”楊晉文說着,把手裏的一張報紙遞給張援朝,後者剛看到頭版頭條的大標題,就眼前一黑——
《特別聯大通過117號決議,宣佈逃亡主義爲非法》
張援朝接着細看下面的內容:
本屆特別聯大以壓倒多數票通過決議,宣佈逃亡主義違反國際法,決議用嚴厲的措辭譴責了逃亡主義在人類社會內部造成的分裂和動盪,並認爲逃亡主義等同於國際法中的反人類罪。決議呼籲各成員國儘快立法,對逃亡主義進行堅決的遏制。
中國代表在發言中重申了我國政府對逃亡主義的立場,並表明了中國政府對聯合國117號決議的堅決支持。他轉達了中國政府的許諾:將盡快建立和完善相關法律,採取有力措施制止逃亡主義的蔓延。他最後說:我們要珍視危機時代國際社會的統一和團結,堅守全人類擁有平等的生存權這一被國際社會共同認可的準則,地球是人類共同的家園,我們絕不能拋棄她。
……
“這……爲什麼啊?”老張看着楊晉文茫然地說。
“這還不清楚嗎,你只要仔細想想就能知道,宇宙逃亡根本不可能實現,關鍵是誰走誰留啊?這不是一般的不平等,這是生存權的問題,不管是誰走,精英也好,富人也好,普通老百姓也好,只要是有人走有人留,那就意味着人類最基本的價值觀和道德底線的崩潰!人權和平等觀念已經深入人心,生存權的不公平是最大的不公平,被留下的人和國家絕不可能看着別人踏上生路而自己等死,兩方的對抗會越來越極端,最後只能是世界大亂,誰也走不了!聯合國的這個決議是很英明的……我說老張,你花了多少錢?”
張援朝趕緊拿出手機,撥了史曉明的電話,但對方已關機。老張兩腿一軟,靠着牆滑坐在地上,他花了四十萬。
“趕緊報警吧!還好,那姓史的小子不知道老苗已經打聽到他爸的工作單位,這騙子肯定跑不了。”
張援朝只是坐在那裏嘆息搖頭:“人能找到,錢不一定能拿回來,這讓我怎麼向一家子交待啊。”
一聲啼哭傳來,護士喊:“19號,男孩兒!”張援朝猛跳起來,朝候產室跑去,這一刻,其他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了。
也是在老張等待的這30分鐘裏,地球上還有約10000個嬰兒出生,如果他們的哭聲匯在一起,那肯定是一曲宏偉的合唱。在他們後面,黃金時代剛剛結束;在他們前面,人類的艱難歲月正在徐徐展開。
羅輯只知道他被關進的這個小房間是地下室,很深的地下室。在通往這裏的電梯中(那是一部現在十分少見的老式電梯,由人扳動一個手柄操作),他感到一直在下降,那過時的機械樓層數顯示也證實了他的判斷,電梯停在-10層,地下十層?!他再次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有一張單人牀和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還有一個很舊的木製小辦公桌,像一個值班室之類的地方,不像是關犯人的。這裏顯然很長時間沒有人來了,雖然牀上的被褥是新的,但其他東西上都蒙着一層灰,散發着一股潮溼的黴味。
小房間的門開了,一個身材粗壯的中年人走了進來,衝羅輯點點頭,他的臉上透出明顯的疲憊。
“羅教授,我來陪陪你,不過你也就剛進來,不至於悶得慌吧。”
“進來”這個詞在羅輯聽來是那麼刺耳,爲什麼不是下來呢?羅輯的心沉了下去。自己的猜測被證實了,雖然帶他到這裏來的人都很客氣,但他還是被捕了。
“您是警察嗎?”
“以前是吧,我叫史強。”來人又點點頭,坐在牀沿上掏出一盒煙來。羅輯覺得這個密閉的地方煙會散不去的,但又不敢說。史強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四下看看,“應該有排氣扇的。”他說着拉動了門邊的一根線,不知什麼地方的一個風扇嗡嗡地響了起來。這種拉線開關現在也不多見了,羅輯還注意到牆角扔着一架顯然早就不能用了的紅色電話機,落滿了灰,是轉盤式的。史強遞給羅輯一支菸,羅輯猶豫了一下,接下了。
他們把煙都點上後,史強說:“時間還早,咱們聊聊?”
“你問吧。”羅輯低頭吐出一口煙說。
“問什麼?”史強有些奇怪地看了羅輯一眼說。
羅輯從牀上跳了起來,把只吸了一口的煙扔了,“你們怎麼能懷疑我?那明明就是一場意外交通事故嘛!先是兩輛車相撞,後面那輛車爲了躲閃才把她撞了的!這是很明白的事兒。”羅輯攤開雙手,一臉無奈。
史強抬頭看着他,本來帶着睏意的雙眼突然炯炯有神,那好像總是帶着笑意的眼神中藏着一股無形的殺氣,老練而尖銳,令羅輯很恐慌。“我可沒提這事兒啊,是你先提的,這就好,上面不讓我說更多的情況,我也不知道更多的,剛纔還發愁咱們沒話題聊呢,來,坐坐。”
羅輯沒有坐,站在史強面前接着說:“我和她才認識了一個星期,就是在學校旁邊的酒吧裏認識的,出事前連她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你說我們之間能有什麼,竟讓你們往那方面想呢?”
“名兒都想不起來了?怪不得她死了你一點兒也不在乎,和我見過的另一個天才差不多。呵呵,羅教授的生活真是豐富多彩,隔一段就認識一個女孩兒檔次還都不低。”
“這犯法嗎?”
“當然不,我只是羨慕。我在工作中有一個原則:從不進行道德判斷。我要對付的那些主兒,成色可都是最純的,我要是對他們婆婆媽媽:你看你都幹了些什麼啊?你對得起社會對得起爹媽嗎……還不如給他一巴掌。”
“你看看,剛纔你主動提這事兒,現在又說自己可能殺她,咱就是隨便聊聊,你急着抖落這些幹嗎?一看就是個嫩主。”
羅輯盯着史強看了一會兒,一時間只聽到排氣扇的嗚咽聲,他突然怪怪地笑了,然後,掏出煙來。
史強說:“羅兄,哦,應該是羅老弟吧,咱們其實有緣:我辦的案子中,有十六個死刑犯,其中的九個都讓我去送的。”
羅輯把一根菸遞給史強:“我不會讓你去送的。好吧,麻煩你通知我的律師。”
“好!羅老弟!”史強興奮地拍拍羅輯的肩,“拿得起放得下,是我看得上的那號!”然後他扶着羅輯的肩湊近他,噴着煙說,“這人嘛,什麼事兒都可能遇上,不過你遇到的這也太……我其實是想幫你,知道那個笑話吧:在去刑場的路上,死刑犯抱怨天下雨了,劊子手說你有什麼可抱怨的,俺們還得回來呢!這就是你我在後面的過程中應該有的心態。好了,離上路還早,就在這兒湊合着睡會兒吧。”
“上路?”羅輯又看看史強。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一個目光很靈敏的年輕人走進來,把手中的一個大提包故在地上說:“史隊,提前了,現在就出發。”
章北海輕輕推開父親病房的門,病牀上的父親看上去比想象的要好,他靠着枕頭半躺半坐着,窗外透進的夕陽的金輝給他的臉上映上了些許血色,不像是已經走到生命盡頭的人。章北海把軍帽掛到門邊的衣帽架上,走到父親的牀邊坐下,他沒有問病情,因爲父親會以一個軍人的誠實回答他,而他不想聽到那真實的回答。
“爸,我加入太空軍了。”
父親點點頭,沒有說話。他們父子之間的沉默要比語言傳遞更多的信息,從小到大,父親是用沉默而不是語言教育他的,語言只是沉默的標點符號,正是這種父親的沉默造就了今日的章北海。
“就像您想的那樣,他們要以海軍爲基礎組建太空艦隊。他們認爲海軍的作戰模式和理論與太空戰爭最接近。”
“這是對的。”父親又點點頭。
“那我該怎麼辦?”
爸,我終於問出這句話了,這句我整夜未眠才最後下決心問出來的話,剛纔見到您時我又猶豫了,我知道這是最讓您失望的一句話。記得研究生畢業後,我作爲一名上尉見習官進入艦隊時,您說:“北海啊,你還差得遠,這麼說是因爲我現在還能輕易地理解你。能讓我理解,說明你的思想還簡單,還不夠深,等到我看不透搞不懂你,而你能輕易理解我的那一天,你纔算真正長大了。”後來,我照您說的長大了,您再也不可能那樣輕易地理解自己的兒子了,說您絲毫沒有對此感到悲哀我不信,但兒子確實正在成爲您能寄以希望的那種人,那種雖不可愛,但在海軍這個複雜艱險的領域有可能成功的人。現在,兒子問出了這句話,無疑標誌着您對我這三十多年的培育,在最關鍵的時候失敗了。可是爸,您還是告訴我吧,兒子還沒有您想的那樣強大,反正就這一次了,求求您告訴我吧。
“要多想。”父親說。
好的。爸,您已經回答了我,說了很多很多的話,真的很多,這三個字的內容用三萬字都說不完,請相信兒子,我用自己的心聽到了這些話,但求您再說清楚一些吧,因爲這太重要了。
“想了以後呢?”章北海問,他的雙手緊緊攥着牀單,手心和額頭都潮溼了。
爸,原諒我,如果說前次發問讓您失望,那這一次我變回孩子了。
“北海,我只能告訴你那以前要多想。”父親回答。
爸,謝謝您。您說得很清楚了,我的心都聽懂了。
章北海松開攥着牀單的手,握住父親一隻瘦削的手說:“爸,以後不出海了,我會常來看您。”
父親微笑着搖搖頭,“我這兒沒什麼了,忙工作去吧。”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先是說了些家裏的事,後來又談到太空軍的建設,父親說了自己的很多想法,以及對章北海以後工作的建議。他們共同想象未來太空戰艦的外形和體積,興趣盎然地討論太空戰的武器,甚至還談到了馬漢的制海權理論是否適用於太空戰場……
但他們之間的這些話語已經沒有太多意義,只不過是章北海陪着父親用語言散步而已,真正有意義的,是父子間心對心交流的那三句:
“要多想。”
“想了以後呢?”
“北海,我只能告訴你那以前要多想。”
章北海告別父親後走出病房,透過門上的小窗又凝視了父親一會兒。這時,夕陽的光縷已離開了父親,把他遺棄在一片朦朧中,但他的目光穿透這朦朧,看着投在對面牆上的最後一小片餘暉。雖然即將消逝,但這時的夕陽是最美的。這夕陽最後的光輝也曾照在怒海的萬頃波濤上,那是幾道穿透西方亂雲的光柱,在黑雲下的海面上投下幾片巨大的金色光斑,像自天國飄落的花瓣,花瓣之外是黑雲下暗夜般的世界。暴雨像衆神的帷幔懸掛在天海之間,只有閃電不時照亮那巨浪吐出的千堆雪。處於一個金色光斑中的驅逐艦艱難地把艦首從深深的浪谷中抬起來。在一聲轟然的巨響中,艦首撞穿一道浪牆,騰起的漫天浪沫貪婪地吸收着夕陽的金光,像一隻大鵬展開了金光四射的巨翅……
章北海戴上軍帽,帽檐上有中國太空軍的軍徽。他在心裏說:爸爸,我們想的一樣,這是我的幸運,我不會帶給您榮耀,但會讓您安息。
“羅老師,請把衣服換了吧。”剛進門的年輕人說,蹲下來拉開他帶進來的提包,儘管他顯得彬彬有禮,羅輯心裏還是像喫了蒼蠅似的不舒服。但當年輕人把包中的衣服拿出來時,羅輯才知道那不是給嫌犯穿的東西,而是一件看上去很普通的棕色夾克,他接過衣服翻着看了看,夾克的料子很厚實,接着發現史強和年輕人也穿着這種夾克,只是顏色不同。
“穿上吧,還算透氣舒服的,要是穿我們以前的那種破玩意兒,不悶死你纔怪。”史強說。
“防彈衣。”年輕人解釋說。誰會殺我呢?羅輯邊換衣服邊想。三人走出了房間,沿着來時的走廊走向電梯。走廊上方有方形的鐵皮通風管,他們經過的幾道門都是厚重密封型的。羅輯還注意到一側斑駁的牆壁上有一行隱約可見的標語,只能看清其中的一部分,但羅輯知道全部: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
“這是個人防工事吧?”羅輯問史強。
“不是普通的,是防原子彈的,現在廢了,當年可不是一般人能進來的。”
“那我們在……西山?”羅輯聽到過這類傳說,史強和年輕人都沒有回答。他們走進了那部舊式電梯,電梯立刻帶着很大的磨擦雜音向上開動了,操作電梯的是一名揹着衝鋒槍的武警士兵,他顯然也是第一次幹這個,很不熟練地調整了兩三次,才把電梯停在-1層。
走出電梯,羅輯發現他們來到一個寬闊但低矮的大廳裏,像是一個地下停車場。這裏停滿了各種車輛,有一部分已經發動,使空氣中充滿了剌鼻的味道。車排之間有很多人站着或走動,這裏光線昏暗,只在遠遠的一角有燈亮着。這些人都是黑乎乎的影子,只有他們中的幾個穿過遠處車燈光柱時,羅輯纔看出是全副武裝的士兵,還看到幾個軍官對着步話機喊着什麼,試圖蓋過引擎的轟鳴聲,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史強帶着羅輯在兩排汽車間穿過,年輕人跟在後面,羅輯看着尾燈的紅光和穿過車間縫隙照進來的燈光照在史強身上,使他的身影以不同的色彩時隱時現,羅輯竟想起了那個昏暗的酒吧,在那裏他認識了她。
史強把羅輯帶到了一輛車前,拉開車門讓他進去。羅輯坐下後發現,這車雖然內部很寬敞,但車窗小得不正常,從窗的邊緣可以看到厚厚的車殼。這是一輛加固型的車,窄小的車窗玻璃透明度很差,可能也是防彈的。車門半開着,羅輯能聽到史強和年輕人的對話。
“史隊,剛纔他們來電話,說沿路又摸了一遍,所有警戒位也佈置好了。”
“沿路情況太複雜,這事兒本來也只能粗着過幾遍,很難讓人放下心來。警戒位的佈置,就按我說的,要換位思考,你要是那邊的,打算貓在哪兒?武警這方面的專家多諮詢一些……哦,交接的事怎麼安排?”
“他們沒說。”
史強的聲音高了起來:“你他媽的犯混啊,這麼重要的事兒都沒落實!”
“史隊,照上級的意思,好像我們得一直跟着。”
“跟一輩子都行,但到那邊肯定是有交接的,責任分段兒必須明確!這得有條線,咔!之前出事兒責任在我們,之後責任就在他們了。”
“他們沒說……”年輕人似乎很爲難。
“鄭啊,我知道你就是他媽的有自卑感,常偉思高升了,他以前的那些手下看咱們更是眼睛長在天靈蓋兒上了,不過咱們自個兒應該看得起自個兒。他們算什麼?有誰對他們開過一槍,他們又對誰開過一槍?上次大行動,看那幫人什麼高級玩意兒都用上了,跟耍雜技似的,連預警機都出來了,可聚會地點的最後定位還不是靠我們?這就爲我們爭來了地位……鄭啊,我把你們幾個調過來是費了口舌的,也不知是不是害了你們。”
“史隊,你別這麼說。”
“這是亂世,亂世懂嗎?人心可真是不古了,大家都把晦氣事兒往別人身上推,所以防人之心不可無啊……跟你扯這些是我不放心,我還能待多久?以後這一攤子怕都放到你那兒了。”
“史隊,你的病可得快考慮,上級不是安排你冬眠了嗎?”
“得把事兒都安排好了吧,家裏的,工作上的,就你們這樣兒我能放心嗎?”
“我們你儘管放心,你這病真的不能拖了,今兒早上你牙出血又止不往了。”
“沒事兒,我命大,這你是知道的,衝我開的槍,臭火的就有三次。”
這時,大廳一側的車輛已經開始魚貫而出,史強鑽進車裏關上車門,當相鄰的車開走後,這輛車也開動了。史強拉上了兩邊的窗簾,車內有一塊不透明的擋板,把後半部分與駕駛室隔開,這樣羅輯就完全看不到車外的情況了。一路上史強的步話機嘰嘰哇哇響個不停,但羅輯聽不清在說什麼,史強不時簡單地回應一句。
車開後不久,羅輯對史強說:“事情比你說的要複雜。”
“是啊。現在什麼都變得複雜了。”史強敷衍道,仍把注意力集中到步話機上,一路上兩人再也沒有說話。
路似乎很順,車子連一次減速都沒有,行駛了大約一小時後停了下來。
史強下車後示意羅輯待在車內,然後關上了車門。這時羅輯聽到一陣轟鳴聲,似乎來自車頂上方。幾分鐘後,史強拉開車門讓羅輯下車。一出去,羅輯立刻知道他們是在一個機場,剛纔聽到的轟鳴變得震耳了,他抬頭看看,發現這聲音來自懸停在上方的兩架直升機,它們的機首分別對着不同的方向,似乎在監視着這片空曠的區域。羅輯面前是一架大飛機,像是客機,但在他能看到的部分,羅輯找不到航空公司的標誌。車門前就是一架登機梯,史強和羅輯沿着它登上飛機,在進入艙門前,羅輯回頭看了一眼,首先看到的是遠處停機坪上的一排整齊的戰鬥機,他由此知道這裏不是民用機場。把目光移到近處,他發現同來的十幾輛車和車上下來的士兵已在這架飛機周圍圍成了一個大圈。夕陽西下,飛機在前方的跑道上投下了長長的影子,像一個大驚歎號。
羅輯和史強進入機艙,有三名穿着黑色西裝的人迎接他們,帶着他們走過前艙,這裏空無一人,看上去是客機的樣子,有四排空空的座椅。但當進入中艙後,羅輯看到這裏有一間相當寬敞的辦公室,還有一個套間,透過半開的門,羅輯看到那是一間臥室。這裏的陳設都很普通,乾淨整潔,如果不是看到沙發和椅子上的綠色安全帶,感覺不到是在飛機上。羅輯知道,像這樣的專機,國內可能沒有幾架。
帶他們進來的三人中,兩人徑直穿過另一個門向尾艙去了,留下的最年輕的那位說:“請你們隨便坐,但一定要繫好安全帶,千萬要注意,不只是在起飛降落時,全程都要系安全帶,睡覺時也要把牀上的安全睡袋扣好;不要在外面放不固定的小物品;儘量不要離開座位或牀,如果需要起來活動,請一定先通知機長。這樣的按鈕就是送話器開關,座位和牀邊都有,按下後就能通話,有什麼其他需要,也可以通過它呼叫我們。”
羅輯疑惑地看看史強,後者解釋說:“這飛機有可能做特技飛行。”
那人點點頭,“是的,有事請叫我,叫小張就行,起飛後我會給你們送晚飯的。”
小張走後,羅輯和史強坐到沙發上,各自繫好安全帶。羅輯四下看看,除了窗子是圓的,有窗的那面牆有些弧度外,一切都是那麼普通和熟悉,以至於他們倆繫着安全帶坐在這間普通辦公室裏感覺怪怪的。但很快引擎的轟鳴和微微的震動提醒他們是在一架飛機上,飛機正在向起飛跑道滑行,幾分鐘後,隨着引擎聲音的變化,超重使兩人陷進沙發中。來自地面的震動消失後,辦公室的地板在他們面前傾斜了。隨着飛機的上升,在地面已經落下去的夕陽又把一束光從舷窗投進來,就在十分鐘前,同一個太陽也把今天的最後一束夕照投進章北海父親的房中。
當羅輯所乘的飛機飛越海岸時,在他一萬米的下方,吳嶽和章北海再次注視着建造中的“唐”號。在以前和以後所有的時間裏,這是羅輯距這兩位軍人最近的一次。
像上次一樣,“唐”號巨大的船體籠罩在剛剛降臨的暮色中,船殼上的焊花似乎不像上次那麼密了,照在上面的燈光也暗了許多。而這時,吳嶽和章北海已經不屬於海軍了。
“聽說,總裝備部已經決定停止‘唐’號工程了。”章北海說。
“這與我們還有關係嗎?”吳嶽冷漠地回答,目光從“唐”號上移開,遙望着西天殘存的那一抹晚霞。
“自從進入太空軍後,你的情緒一直很低落。”
“你應該知道原因吧,你總是能輕易看到我的思想,有時候看得比我還透徹,經你提醒,我才知道自己真正想的是什麼。”
章北海轉身直視着吳嶽:“對於投身於一場註定要失敗的戰爭,你感到悲哀。你很羨慕最後的那一代太空軍,在年輕時就能戰鬥到最後,與艦隊一起埋葬在太空。但把一生的心血耗盡在這樣一個毫無希望的事業上,對你來說確實很難。”
“有什麼要勸我的嗎?”
“沒有,技術崇拜和技術制勝論在你的思想中是根深蒂固的,我早就知道改變不了你,只能盡力降低這種思想對工作造成的損害。另外,對這場戰爭,我並不認爲人類的勝利是不可能的。”
吳嶽這時放下了冷漠的面具,迎接着章北海的目光:“北海,你以前曾經是一個很現實的人,你反對建造‘唐’號,曾經多次在正式場合對建立遠洋海軍的理念提出過質疑,認爲它與國力不相符,你認爲我們的海上力量應該在近海隨時處於岸基火力的支援和保護之下,這種想法被少壯派們罵爲烏龜戰略,但你一直堅持……那麼現在,你對這場星際戰爭的必勝信念是從哪兒來的?你真的認爲小木船能擊沉航空母艦?”
“建國初期,剛剛成立的海軍用木船擊沉過國民黨的驅逐艦;更早些,我軍也有騎兵擊敗坦克羣的戰例。”
“你不至於把這些傳奇上升爲正常、普適的軍事理論吧。”
“在這場戰爭中,地球文明不需要正常的普適的軍事理論,一次例外就夠了。”章北海朝吳嶽豎起一根手指。
吳嶽露出譏諷的笑:“我想聽聽你怎麼實現這次例外?”
“我當然不懂太空戰爭,但如果你把它類比爲小木船對航母的話,那我認爲只要有行動的膽略和必勝的信心,前者真的有可能擊沉後者。木船載上一支潛水員小分隊,埋伏在航母經過的航道上,當敵艦駛至一定距離時,潛水分隊下水,木船駛離,當航母駛過潛水分隊上方時,他們將炸彈安置在船底……當然這做起來極其困難,但並非不可能。”
吳嶽點點頭,“不錯,有人試過的,二戰中英國人爲了擊沉德軍提爾匹茲號戰列艦這麼幹過,只不過用的是一艘微型潛艇;上世紀八十年代,在馬島戰爭時期,有幾個阿根廷特種兵帶着磁性水雷潛入意大利。企圖從水下炸沉停泊在巷口的英國軍艦。不過結果你也都知道。”
“但我們有的不止是小木船,一枚一千至兩千噸級的核彈完全可以製成一名潛水員能夠在水下攜帶的大小,如果把它貼到航母的船底,那就不止是擊沉它,最大的航母也將被炸成碎片。”
“有時候你是很有想象力的。”吳嶽笑着說。
“我有的是勝利的信心。”章北海把目光移向“唐”號,遠處的焊花在他的眸中映出兩團小小的火焰。
吳嶽也看着“唐”號,這一次他對她又有了新的幻象:她不再是一座被廢棄的古代要塞,而是一面更遠古的崖壁,壁上有許多幽深的山洞,那稀疏的焊花就是洞中搖曳的火光。
飛機起飛後,直到喫過晚飯,羅輯都沒有問史強諸如去哪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類問題,如果他知道並且可以告訴自己,那他早就說了。羅輯曾有一次解開安全帶走到舷窗前,想向外面看,儘管他知道天黑後看不到什麼,但史強還是跟了過來,拉上了舷窗的隔板,說沒什麼好看的。
“咱們再聊會兒,然後去睡覺,好不好?”史強說,同時拿出煙來,但很快想到是在飛機上,又放了回去。
“睡覺?看來要飛很長時間了?”
“管它呢,這有牀的飛機,咱們還不得好好享用一下。”
“你們只是負責把我送到目的地,是嗎?”
“你抱怨什麼,我們還得走回去呢!”史強咧嘴笑笑,對自己這話很得意,看來用殘酷的幽默折磨人是他的樂趣,不過他接着稍微嚴肅了一點,“你走的這一趟,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再說也輪不着我對你說什麼。放心,會有人對你把一切都交待清楚的。”
“我猜了半天,只想出一個可能的答案。”
“說說看,看是不是和我猜的一樣。”
“她應該是個普通人,那隻能是她的社會或家庭關係不一般。”羅輯不知道她的家庭,同前幾個情人一樣,就是她們說了他也不感興趣記不往。
“誰啊,哦,你那個一週情人?還是別再想她了吧,反正你不在乎。不過想也可以,照你說的,你把她的姓和臉與大人物們一個個對對?”
羅輯在腦子裏對了一陣兒,沒有對上誰。
“羅兄啊,你騙人在行嗎?”史強問,這之前羅輯發現了一個規律:他開玩笑時稱自己爲老弟,稍微認真時稱爲兄。
“我需要騙誰嗎?”
“當然需要了……那我就教教你怎麼騙人吧,當然對此我也不在行,我的工作更偏重於防騙和揭穿騙局。這樣,我給你講講審訊的幾個基本技巧,你以後有可能用得着,到時知己知彼容易對付些。當然,只是最基本最常用的,複雜的一時也說不清。先說最文的一種,也是最簡單的一種:拉單子,就是把與案子有關的問題列一個單子,單子上的問題越多越好,八竿子剛打着的全列上去,把關鍵要問的混在其中,然後一條一條地問,記下審訊對象的回答,然後再從頭問一遍,也記下回答,必要時可以問很多遍,最後對照這幾次的記錄,如果對象說假話,那相應的問題每次的回答是有出入的。你別看這辦法簡單,沒有經過反偵查訓練的人基本上都過不了關,對付拉單子,最可靠的辦法就是保持沉默。”史強說着不由得又掏出煙來,但想起飛機上不能抽菸後又放回去。
“你問問看,這是專機,應該能抽菸的。”羅輯對史強說。
史強正說到興頭上,對羅輯打斷自己的話有些惱火,羅輯驚奇地看到他似乎是很認真的,要不就是這人的幽默感太強了。史強按下沙發旁邊的那個紅色送話器按鈕問了話,小張果然回答說請便。於是兩人拿出煙抽了起來。
“下一個,半文半武的。你能夠着菸灰缸吧,固定着的,得拔下來,好。這一招叫黑白臉。這種審訊需要多人配合,稍複雜一些。首先是黑臉出來,一般是兩人以上。他們對你很兇,可能動文的也可能動武的,反正很兇。這也是有策略的,不僅僅是讓你產生恐懼,更重要的是激發你的孤獨感,讓你感覺全世界除了想喫你的狼就再沒別的了。這時白臉出來了,肯定只有一個人,而且肯定長得慈眉善目,他制止了黑臉們,說你也是一個人,有人的權利,你們怎麼能這樣對待他?黑臉們說你走開,不要影響工作。白臉堅持,說你們真的不能這樣做!黑臉們說早就知道你幹不了這個,幹不了走人啊!白臉用身體護住你說:我要保護他的權利,保護法律的公正!黑臉們說你等着,明天你就滾蛋了!然後氣哼哼地走了。就剩你們倆時,白臉會替你擦擦汗呀血呀的,說別怕,有我在,他們不敢把你怎麼樣,不管我落到什麼下場,定會維護你的權利!你不想說就別說了,你有權沉默!接下來的事兒你就能想得出了,他這時成了你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最親的人,在他進一步的利誘下,你是不會沉默的……這一招對付知識分子最管用,但與前面拉單子不同,你一旦知道了,它就失效了。當然,以上講的一般都不單獨使用,真正的審訊是一個大工程,是多種技術的綜合……”
史強眉飛色舞地說着,幾乎想掙脫安全帶站起來,但羅輯聽着卻像掉進了冰窟窿,絕望和恐懼再一次攫住了他,史強注意到了這一點,打住了話頭。
“好了好了,不談審訊了,雖然這些知識你以後可能用得着,但一時也接受不了。再說我本來是教你怎麼騙人的,注意一點:如果你的城府真夠深,那就不能顯示出任何城府來,和電影上看到的不同,真正老謀深算的人不是每天陰着臉裝那副鳥樣兒,他們壓根兒就不顯出用腦子的樣兒來,看上去都挺隨和挺單純的,有人顯得俗裏俗氣婆婆媽媽,有人則大大咧咧沒個正經……關鍵的關鍵是讓別人別把你當回事,讓他們看不起你輕視你,覺得你礙不了事,像牆角的掃把一樣可有可無,最高的境界是讓他們根本注意不到你,就當你不存在,直到他們死在你手裏前的一剎那纔回過味來。”
“我有必要,或者還有機會成爲這樣的人嗎?”羅輯終於插上一句。
“還是那句話:這事兒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我有預感。你必須成爲這樣一個人,羅兄,必須!”史強突然激動起來,他一手抓住羅輯的肩膀,很有力地抓着,讓羅輯感到很疼。
他們沉默了,看着幾縷青煙裊裊上升,最後被從天花板上的一個格柵孔吸走。
“算了,睡覺吧。”史強在菸灰缸中掐滅了菸頭說,他笑着搖搖頭,“我居然跟你扯這些個,以後想起來可別笑話我啊。”
進入臥室後,羅輯脫下那件防彈夾克鑽進牀上的那個安全睡袋,史強幫他把睡袋與牀固定的安全扣扣好,並把一個小瓶放到牀頭櫃上。
“安眠藥,睡不着就喫點,我本來想要酒的,可他們說沒有。”
史強接着囑咐羅輯下牀長時間活動前一定要通知機長,然後向外走去。
“史警官。”羅輯叫了一聲。
史強在門口回過頭來:“我現在已經不是警察了,這事兒沒有警察參與,他們都叫我大史。”
“那就對了,大史,剛纔我們聊天時,我注意到你的一句話,或者說是對我的一句話的反應:我說‘她’,你一時竟沒想起我指的是誰,這說明,她在這件事裏並不重要。”
“你是我見過的最冷靜的人之一。”
“這冷靜來自於我的玩世不恭,這世界上很難有什麼東西讓我在意。”
“不管怎麼說,能在這種時候這麼冷靜的人我還真沒見過。別在意我前面說的那些,我這人嘛,也只會拿人在這些方面尋開心了。”
“你是想找到一件事情把我的注意力牢牢拴往,以順利完成你的使命。”
“要是我讓你亂想,那就很抱歉了。”
“那你說我現在該朝哪方面想?”
“以我的經驗,朝哪方面都會想歪的,現在只該睡覺。”
史強走了,門關上後,只有牀頭一盞小紅燈亮着,房間裏黑了下來。引擎的嗡鳴構成的背景聲這時顯現出來,無所不在,似乎是與這裏僅一壁之隔的無邊的夜空在低吟。
後來,羅輯覺得這不是幻覺,這聲音好像真的有一部分來自外部很遠的地方。他解開睡袋的扣子爬了出來,推開了牀頭舷窗上的隔板。外面,雲海浸滿了月光,一片銀亮。羅輯很快發現,在雲海上方,還有東西也在發着銀光,那是四條筆直的線,在夜空的背景上格外醒目。它們以與飛機相同的速度延伸着,尾部則漸淡地消融在夜空中,像四把飛行在雲海上的銀色利劍。羅輯再看銀線的頭部,發現了四個閃着金屬光澤的物體,銀線就是它們拉出來的——那是四架殲擊機。可以想象,這架飛機的另一側還有四架。
羅輯關上隔板,鑽回睡袋,他閉上雙眼努力放鬆自己的意識,不是想睡覺,而是試圖從夢中醒來。
深夜,太空軍的工作會議仍在進行中。章北海推開面前桌面上的工作簿和文件,站起身來,掃視了一下會場上面露倦容的軍官們,轉向常偉思。
“首長,在彙報工作之前,我想先談一點自己的意見。我認爲軍領導層對部隊的政治思想工作重視不夠,比如這次會議,在已成立的六個部門中,政治部是最後一個彙報工作的。”
“這意見我接受。”常偉思點點頭,“軍種政委還沒有到職,政工方面的工作由我兼管,現在,各項工作都剛剛展開,在這方面確實難以太多顧及,主要的工作,還得靠你們具體負責的同志去做。”
“首長,我認爲現在這種狀況很危險。”這話讓幾個軍官稍微集中了注意力,章北海接着說,“我的話有些尖銳,請首長包涵,這一是因爲開了一天的會。現在大家都累了,不尖銳沒人聽。”有幾個人笑了笑,其他的與會者仍沉浸在睏倦中,“更主要的是我心裏確實着急。我們所面臨的這場戰爭,敵我力量之懸殊是人類戰爭史上前所未有的,所以我認爲,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太空軍所面臨的最大危險是失敗主義。這種危險怎樣高估都不爲過,失敗主義蔓延所造成的後果,絕不僅僅是軍心不穩,而是可能導致太空武裝力量的全面崩潰。”
“同意。”常偉思又點點頭,“失敗主義是目前最大的敵人,對這一點軍委也有深刻的認識,這就使得軍種的政治思想工作肩負重大使命,而太空軍的基層部隊一旦形成,工作將更復雜,難度也更大。”
章北海翻開工作簿。“下面開始工作彙報。太空軍成立伊始,在部隊政治思想工作方面,我們所做的主要工作就是對指戰員總體思想狀況的調查瞭解。由於目前新軍種的人員較少,行政層次少,機構簡單,調查主要通過座談和個人交流,並在內部網絡上建立了相應的論壇。調查的結果是令人憂慮的,失敗主義思想在部隊普遍存在,且有迅速蔓延擴大的趨勢,畏敵如虎、對戰爭的未來缺乏信心,是相當一部分同志的心態。
“失敗主義的思想根源,主要是盲目的技術崇拜,輕視或忽視人的精神和主觀能動性在戰爭中的作用,這也是近年來部隊中出現的技術制勝論和唯武器論等思潮在太空軍中的延續和發展,這種思潮在高學歷軍官中表現得尤爲突出。部隊中的失敗主義主要有以下表現形式:
“一、把自己在太空軍中的使命看作是一項普通的職業,在工作上雖然盡心盡職,認真負責,但缺少熱情和使命感,對自己工作的最終意義產生懷疑。
“二、消極等待,認爲這場戰爭的勝負取決於科學家和工程師,在基礎研究和關鍵技術研究沒有取得重大突破之前,太空軍只是空中樓閣,所以對目前的工作重點不明確,僅滿足於軍種組建的事務性工作,缺少創新。
“三、抱有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要求借助冬眠技術使自己跨越四個世紀,直接參加最後決戰。目前已經有幾個年輕同志表達了這種願望,有人還遞交了正式申請。表面上看,這是一種渴望投身於戰爭最前沿的積極心態,但實質上是失敗主義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對戰爭的勝利缺乏信心,對目前工作的意義產生懷疑,於是軍人的尊嚴成了工作和人生中唯一的支柱。
“四、與上一種表現相反,對軍人的尊嚴也產生了懷疑,認爲軍隊傳統的道德準則已不適合這場戰爭,戰鬥到最後是沒有意義的。認爲軍人尊嚴存在的前提是有人看到這種尊嚴,而這場戰爭一旦失敗,宇宙中將無人存在,那這種尊嚴本身也失去了意義。雖然只有少數人持有這種想法,但這種消解太空武裝力量最終價值的思想是十分有害的。”
說到這裏,章北海看看會場,發現他的這番話雖引起了一些注意,但仍然沒有掃走籠罩在會場上的睏倦,但他有信心在接下來的發言中改變這種狀況。
“下面我想舉一個具體的例子,失敗主義在這位同志身上有着很典型的表現,我說的是吳嶽上校。”章北海把手伸向會議桌對面吳嶽的方向。
會場中的睏倦頓時一掃而光,所有與會者都來了興趣,他們緊張地看看章北海,再看看吳嶽,後者顯得很鎮靜,用平靜的目光看着章北海。
“我和吳嶽同志在海軍中長期共事,相互之間都很瞭解。他有很深的技術情結,是一名技術型的,或者說工程師型的艦長。這本來不是壞事,但遺憾的是,他在軍事思想上過分依賴技術。雖沒有明說,但在潛意識中一直認爲技術的先進性是部隊戰鬥力主要的、甚至是唯一的決定因素,忽視人在戰爭中所起的作用,特別是對我軍在艱苦的歷史條件中所形成的特有優勢缺乏足夠認識。當得知三體危機出現時,他就已經對未來失去信心,進入太空軍後。這種絕望更多地表露出來。吳嶽同志的失敗主義情緒是如此之重,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於我們失去了使他重新振作起來的希望。應該儘早採取強有力的措施對部隊中的失敗主義進行遏制,所以,我認爲吳嶽同志已經不適合繼續在太空軍中工作。”
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吳嶽的身上,他這時看着放在會議桌上的軍帽上的太空軍軍徽,仍然顯得很平靜。
發言的過程中,章北海始終沒有向吳嶽所在的方向看一眼。他接着說:“請首長、吳嶽同志和大家理解,我這番話,只是出於對部隊目前思想狀況的憂慮,當然,也是想和吳嶽同志面對面進行公開的、坦誠的交流。”
吳嶽舉起一隻手請求發言,常偉思點頭後他說:“章北海同志所說的關於我的思想情況都屬實,我承認他的結論:自己不適合繼續在太空軍服役,我聽從組織的安排。”
會場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有幾名軍官看着章北海面前的那個工作簿,猜測起那裏面還有關於誰的什麼。
一名空軍大校起身說道:“章北海同志,這是普通的工作會議,像這樣涉及個人的問題,你應該通過正常的渠道向組織反映,在這裏公開講合適嗎?”
他的話立刻引起了衆多軍官的附和。
章北海說:“我知道,自己的這番發言有違組織原則,我本人願意就此承擔一切責任,但我認爲,不管用什麼方式,必須使我們意識到目前情況的嚴重性。”
常偉思抬起手製止了更多人的發言:“首先,應該肯定章北海同志在工作中表現出來的責任心和憂患意識。失敗主義在部隊中的存在是事實,我們應該理性地面對,只要敵我雙方懸殊的技術差距存在,失敗主義就不會消失,靠簡單的工作方法是解決不了問題的。這是一項長期細緻的工作,應該有更多的溝通和交流。另外,我也同意剛纔有同志提出的:涉及到個人思想方面的問題,以溝通和交流爲主。如果有必要反映,還是要通過組織渠道。”
在場的很多軍官都鬆了一口氣,至少在這次會議上,章北海不會提到他們了。
羅輯想象着外面雲層之上無邊的暗夜,艱難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緒。不知不覺間,他的思想集中到她身上,她的音容笑貌出現在昏暗中,一種前所未有的悲哀衝擊着他的心扉,接踵而來的,是對自己的鄙視,這種鄙視以前多次出現過,但從沒有現在這麼強烈。你爲什麼現在纔想到她?這之前,對於她的死你除了震驚和恐懼就是爲自己開脫,直到現在你發現整個事情與她關係不大,才把自己那比金子還貴重的悲哀給了她一點兒,你算什麼東西?
可沒辦法,我就是這麼一個人。
飛機在氣流中微微起伏着,羅輯躺在牀上有在搖籃中的感覺。他知道自己在嬰兒時睡過搖籃,那天,在父母家的地下室,他看到了一張落滿灰塵的童牀,牀的下面就安裝有搖籃的弧橇。現在,他閉起雙眼想象着那兩個爲自己輕推搖籃的人,同時自問:自你從那張搖籃中走出來直到現在,除了那兩個人,你真在乎過誰嗎?你在心靈中真的爲誰留下過一塊小小的但永久的位置嗎?
是的,留下過。有一次,羅輯的心被金色的愛情完全佔據,但那卻是一次不可思議的經歷。
所有那一切都是由白蓉引起的,她是一名寫青春小說的作家,雖是業餘的但已經小有名氣,至少她拿的版稅比工資要多。在認識的所有異性中,羅輯與白蓉的交往時間是最長的,最後甚至到了考慮婚姻的階段。他們之間的感情屬於比較普通常見的那類,談不上多麼投入和銘心刻骨,但他們認爲對方適合自己,在一起輕鬆愉快,儘管兩人對婚姻都有一種恐懼感,但也都覺得負責的做法是嘗試一下。
在白蓉的要求下,羅輯看過了她的所有作品。雖談不上是一種享受,但也不像他瞄過幾眼的其他此類小說那麼折磨人。白蓉的文筆很好,清麗之中還有一種她這樣的女作者所沒有的簡潔和成熟。但那些小說的內容與這文筆不相稱,讀着它們,羅輯彷彿看見一堆草叢中的露珠,它們單純透明,只有通過反射和折射周圍的五光十色才顯出自己的個性,它們在草葉上滾來滾去,在相遇的擁抱中融合,在失意的墜落中分離,太陽一升高,就在短時間內全部消失。每看完白蓉的一本書,除了對她那優美的文筆的印象外,羅輯只剩下一個問題:這些每天二十四小時戀愛的人靠什麼生活?
“你真相信現實中有你寫的這種愛情?”有一天羅輯問。
“有的。”
“是你見過還是自己遇到過?”
白蓉摟着羅輯的脖子,對着他的耳根很神祕地說:“反正有的,我告訴你吧,有的!”
有時,羅輯對白蓉正在寫的小說提出意見,甚至親自幫她修改。
“你好像比我更有文學才華,你幫我改的不是情節,是人物,改人物是最難的,你的每一次修改對那些形象都是點睛之筆,你創造文學形象的能力是一流的。”
“開什麼玩笑,我是學天文出身的。”
“王小波是學數學的。”
在去年白蓉的生日,她向羅輯要求一個生日禮物。
“你能爲我寫一本小說嗎?”
“一本?”
“嗯……不少於五萬字吧。”
“以你爲主人公嗎?”
“不,我看過一個很有意思的畫展,都是男畫家的作品,畫的是他們想象中最美的女人。你這篇小說的主人公就是你心目中最美的女孩兒,你要完全離開現實去創造這樣一個天使,唯一的依據是你對女性最完美的夢想。”
直到現在,羅輯也不知道白蓉這要求到底是什麼用意,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現在回想起來,她當時的表情好像有些狡猾,又有些猶豫。
於是,羅輯開始構思這個人物。他首先想象她的容貌,然後爲她設計衣着,接着設想她所處的環境和她周圍的人,最後把她放到這個環境中,讓她活動和說話。讓她生活。很快,這事變得索然無味了,他向白蓉述說了自己遇到的困境。
“她好像是一個提線木偶,每個動作和每一句話都來自於我的設想,缺少一種生命感。”
白蓉說:“你的方法不對,你是在作文,不是在創造文學形象。要知道,一個文學人物十分鐘的行爲,可能是她十年的經歷的反映。你不要侷限於小說的情節,要去想象她的整個生命,而真正寫成文字的,只是冰山的一角。”
於是羅輯照白蓉說的做了,完全拋開自己要寫的內容,去想象她的整個人生,想象她人生中的每一個細節。他想象她在媽媽的懷中喫奶,小嘴使勁吮着,發出滿意的唔唔聲;想象雨中漫步的她突然收起了傘,享受着和雨絲接觸的感覺;想象她追一個在地上滾的紅色氣球,僅追了一步就摔倒了,看着遠去的氣球哇哇大哭。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剛纔邁出的是人生的第一步;想象她上小學的第一天,孤獨地坐在陌生教室的第三排,從門口和窗子都看不到爸爸媽媽了,就在她要哭出來時,發現鄰桌是幼兒園的同學,高興地叫起來;想象大學的第一個夜晚,她躺在宿舍的上鋪,看着路燈投在天花板上的樹影……羅輯想象出她愛喫的每一樣東西,想象她的衣櫥中每一件衣服的顏色和樣式,想象她手機上的小飾物,想象她看的書她的MP4中的音樂她上的網站她喜歡的電影,但從未想象過她用什麼化妝品,她不需要化妝品……羅輯像一個時間之上的創造者,同時在她生命中的不同時空編織着她的人生,他漸漸對這種創造產生了興趣,樂此不疲。
一天在圖書館,羅輯想象她站在遠處的一排書架前看書,他爲她選了他最喜歡的那一身衣服,只是爲了使她的嬌小身材在自己的印象中更清晰一些。突然她從書上抬起頭來,遠遠地看了他一眼,衝他笑了一下。
羅輯很奇怪,我沒讓她笑啊?可那笑容已經留在記憶中,像冰上的水漬,永遠擦不掉了。
真正的轉機發生在第二天夜裏。這天晚上風雪交加,氣溫驟降,在溫暖的宿舍裏,羅輯聽着外面狂風怒號,蓋住了城市中的其他聲音,打在玻璃上的雪花像沙粒般啪啪作響,向外看一眼也只見一片雪塵。
這時,城市似乎已經不存在了,這幢教工宿舍樓似乎是孤立在無際的雪原上。羅輯躺回牀上,進入夢鄉前突然有了一個想法:這鬼天氣,她要是在外面走路該多冷啊。他接着安慰自己:沒關係,你不讓她在外面她就不在外面了。但這次他的想象失敗了,她仍在外面的風雪中行走着,像一株隨時都會被寒風吹走的小草,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大衣,圍着那條紅色的圍巾,飛揚的雪塵中也只能隱約看到紅圍巾,像在風雪中掙扎的小火苗。
羅輯再也不可能入睡了,他起身坐在牀上,後來又披衣坐到沙發上,本來想抽菸的,但想起她討厭煙味,就衝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喝着。他必須等她,外面的寒夜和風雪揪着他的心,他第一次如此心疼一個人,如此想念一個人。
就在他的思念像火一樣燃燒起來時,她輕輕地來了,嬌小的身軀裹着一層外面的寒氣,清涼中卻有股春天的氣息;她劉海上的雪花很快融成晶瑩的水珠。她解開紅圍巾,把雙手放在嘴邊呵着。他握住她纖細的雙手,溫暖着這冰涼的柔軟,她激動地看着他,說出了他本想問候她的話:
“你還好嗎?”
他只是笨拙地點點頭,幫她脫下了大衣。“快來暖和暖和吧。”他扶着她柔軟的雙肩,把她領到壁爐前。
“真暖和,真好……”她坐在壁爐前的毯子上,看着火光幸福地笑着。
……
媽的,我這是怎麼了?羅輯站在空蕩蕩的宿舍中央對自己說。其實隨便寫出五萬字,用高檔銅板紙打印出來,PS一個極其華麗的封面和扉頁,用專用裝訂機裝釘好,再拿到商場禮品部包裝一下,生日那天送給白蓉不就完了嗎?何至於陷得這麼深?這時他驚奇地發現,自己的雙眼溼潤了。緊接着,他又有了另一個驚奇:壁爐?我他媽的哪兒來的壁爐?我怎麼會想到壁爐?但他很快明白了,他想要的不是壁爐,而是壁爐的火光,那種火光中的女性是最美的。他回憶了一下剛纔壁爐前火光中的她……
啊不!別再去想她了,這會是一場災難!睡吧!
出乎羅輯的預料,這一夜他並沒有夢到她,他睡得很好,感覺單人牀是一條漂浮在玫瑰色海洋上的小船。第二天清晨醒來時,他有一種獲得新生的感覺,覺得自己像一根塵封多年的蠟燭,昨夜被那團風雪中的小火苗點燃了。他興奮地走在通向教學樓的路上,雪後的天空灰濛濛的,但他覺得這比萬里晴空更晴朗;路旁的兩排白楊沒有掛上一點兒雪,光禿禿地直指寒天,但在他的感覺中,它們比春天時更有生機。
羅輯走上講臺,正像他所希望的那樣,她又出現了,坐在階梯教室的最後一排,那一片空座位中只有她一個人,與前面的其他學生拉開了很遠的距離。她那件潔白的大衣和紅色的圍巾放在旁邊的座位上,只穿着一件米黃色的高領毛衣,她沒有像其他學生那樣低頭翻課本,而是再次對他露出那雪後朝陽般的微笑。羅輯緊張起來,心跳加速,不得不從教室的側門出去,站在陽臺上的冷空氣中鎮靜了一下,只有兩次博士論文答辯時他出現過這種狀態。接下來羅輯在講課中盡情地表現着自己,旁徵博引,激揚文字,竟使得課堂上出現了少有的掌聲。她沒有跟着鼓掌,只是微笑着對他頷首。
下課後,他和她並肩走在那條沒有林蔭的林蔭道上,他能聽到她藍色的靴子踩在雪上的吱吱聲。兩排冬天的白楊靜靜地傾聽着他們心中的交談。
“你講得真好,可是我聽不太懂。”
“你不是這個專業的吧?”
“嗯,不是。”
“你常這樣去聽別的專業課嗎?”
“只是最近幾天,常隨意走進一間講課的階梯教室去坐一會兒。我剛畢業,就要離開這兒了,突然覺得這兒真好,我挺怕去外面的……”
以後的三四天裏,羅輯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和她在一起。在旁人看來,他獨處的時間多了,喜歡一個人散步,這對於白蓉也很好解釋:他在構思給她的生日禮物,而他也確實沒有騙她。
新年之夜,羅輯買了一瓶以前自己從來不喝的紅葡萄酒,回到宿舍後,他關上電燈,在沙發前的茶几上點上蠟燭,當三支蠟燭都亮起時,她無聲地和他坐在一起。
“呀,你看——”她指着葡萄酒瓶,像孩子般高興起來。
“怎麼?”
“你到這邊看嘛,蠟燭從對面照過來,這酒真好看。”
浸透了燭光的葡萄酒,確實呈現出一種只屬於夢境的晶瑩的深紅。
“像死去的太陽。”羅輯說。
“不要這樣想啊,”她又露出那種讓羅輯心動的真摯,“我覺得它像……晚霞的眼睛。”
“你怎麼不說是朝霞的眼睛?”
“我更喜歡晚霞。”
“爲什麼?”
“晚霞消失後可以看星星,朝霞消失後,就只剩下……”
“只剩下光天化日下的現實了。”
“是,是啊。”
……
他們談了很多,什麼都談,在最瑣碎的話題上他們都有共同語言,直到羅輯把那一瓶“晚霞的眼睛”都喝進肚子爲止。
羅輯暈乎平地躺在牀上,看着茶几上即將燃盡的蠟燭,燭光中的她已經消失了,但羅輯並不擔心,只要他願意,她隨時都會出現。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羅輯知道這是現實中的敲門聲,與她無關,就沒有理會。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白蓉。她打開了電燈,像打開了灰色的現實。看了看燃着蠟燭的茶几,然後在羅輯的牀頭坐下,輕輕嘆息了一聲說:“還好。”
“好什麼?”羅輯用手擋着刺目的電燈光。
“你還沒有投入到爲她也準備一隻酒杯的程度。”
羅輯捂着眼睛沒有說話,白蓉拿開了他的手,注視着他問:
“她活了,是嗎?”
羅輯點點頭,翻身坐了起來:“蓉,我以前總是以爲,小說中的人物是受作者控制的,作者讓她是什麼樣兒她就是什麼樣兒,作者讓她幹什麼她就幹什麼,就像上帝對我們一樣。”
“錯了!”白蓉也站了起來,在屋子裏來回走着。“現在你知道錯了,這就是一個普通寫手和一個文學家的區別。文學形象的塑造過程有一個最高狀態,在那種狀態下,小說中的人物在文學家的思想中擁有了生命,文學家無法控制這些人物,甚至無法預測他們下一步的行爲,只是好奇地跟着他們,像偷窺狂一般觀察他們生活中最細微的部分,記錄下來,就成爲了經典。”
“原來文學創作是一件變態的事兒。”
“至少從莎士比亞到巴爾扎克到托爾斯泰都是這樣,他們創造的那些經典形象都是這麼着從他們思想的子宮中生出來的。但現在的這些文學人已經失去了這種創造力,他們思想中所產生的都是一些支離破碎的殘片和怪胎,其短暫的生命表現爲無理性的晦澀的痙攣,他們把這些碎片掃起來裝到袋子裏,貼上後現代啦解構主義啦象徵主義啦非理性啦這類標籤賣出去。”
“你的意思是我已經成了經典的文學家?”
“那倒不是,你的思想只孕育了一個形象,而且是最容易的一個;而那些經典文學家,他們在思想中能催生成百上千個這樣的形象,形成一幅時代的畫卷,這可是超人才能做到的事。不過你能做到這點也不容易,我本來以爲你做不到的。”
“你做到過嗎?”
“也是隻有一次。”白蓉簡單地回答,然後迅速轉移話鋒,摟住羅輯的脖子說,“算了,我不要那生日禮物了,你也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來,好嗎?”
“如果這一切繼續下去會怎麼樣?”
白蓉盯着羅輯研究了幾秒鐘,然後放開了他,笑着搖搖頭:“我知道晚了。”說完拿起牀上自己的包走了。
這時,他聽見外面有人在“四、三、二、一”地倒計時,接着,一直響着音樂的教學樓那邊傳來一陣歡笑聲,操場上有人在燃放煙花,看看錶,羅輯知道這一年的最後一秒剛剛過去。
“明天放假,我們出去玩好嗎?”羅輯仰躺在牀上問,他知道她已經出現在那個並不存在的壁爐旁了。
“不帶她去嗎?”她指指仍然半開着的門。一臉天真地問。
“不,就我們倆。你想去哪兒?”
她入神地看着壁爐中跳動的火苗,說:“去哪兒不重要,我覺得人在旅途中,感覺就很美呢。”
“那我們就隨便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那樣挺好的。”
第二天一早,羅輯開着他那輛雅閣轎車出了校園,向西駛去,之所以選擇這個方向,僅僅是因爲省去了穿過整個城市的麻煩。他第一次體會到沒有目的地的出行所帶來的那種美妙的自由。當車外的樓房漸漸稀少,田野開始出現時,羅輯把車窗打開了一條縫,讓冬天的冷風吹進些許,他感到她的長髮被風吹起,一縷縷撩到他的右面頰上,怪癢癢的。
“看,那邊有山——”她指着遠方說。
“今天能見度好,那是太行山,那山的走向會一直與這條公路平行,然後向這面彎過來堵在西方,那時路就會進山,我想我們現在是在……”
“不不,別說在哪兒!一知道在哪兒,世界就變得像一張地圖那麼小了;不知道在哪兒,感覺世界才廣闊呢。”
“那好,咱們就努力迷路吧。”羅輯說着,拐上了一條車更少的支路,沒多遠又隨意拐上另一條路。這時,路兩邊只有連綿不斷的廣闊田野,覆蓋着大片的殘雪,有雪和無雪的地方面積差不多,看不到一點綠色,但陽光燦爛。
“地道的北方景色。”羅輯說。“我第一次覺得,沒有綠色的大地也能很好看的。”
“綠色就埋在這田地裏,等早春的時候,還很冷呢,冬小麥就會出苗,那時這裏就是一片綠色了,你想想,這麼廣闊的一片……”
“不需要綠色嘛,現在真的就很好看,你看,大地像不像一隻在太陽下睡覺的大奶牛?”
“什麼?“羅輯驚奇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兩側車窗外那片片殘雪點綴的大地,“啊,真的有些像……我說,你最喜歡哪個季節?”
“秋天。”
“爲什麼不是春天?”
“春天……好多感覺擠到一塊兒,累人呢,秋天多好。”
羅輯停了車,和她下車來到田邊,看着幾隻喜鵲在地裏覓食,直到他們走得很近了它們才飛到遠處的樹上。接着,他們下到一條几乎乾涸的河牀裏,只在河牀中央有一條窄窄的水流,但畢竟是一條北方的河,他們拾起河牀裏冰冷的小卵石向河裏扔,看着渾黃的水從薄冰上被砸開的洞中湧出。他們路過了一個小鎮,在集市上逛了不少時間,她蹲在一處賣金魚的地攤前不走,那些在玻璃圓魚缸中的金魚在陽光下像一片流動的火焰,羅輯給她買了兩條,連水裝在塑料袋裏放在車的後座。他們進入了一個村莊,並沒有找到鄉村的感覺,房子院子都很新,有好幾家門口停着汽車,水泥面的路也很寬,人們的衣着和城市裏差不多,有幾個女孩子穿得還很時尚,連街上的狗都是和城市裏一樣的長毛短腿的寄生蟲。但村頭那個大戲臺很有趣,他們驚歎這麼小的一個村子竟搭了這麼高大的戲臺。戲臺上是空的,羅輯費了好大勁兒爬上去,面對着下面她這一個觀衆唱了一首《山楂樹》。中午,他們在另一個小鎮喫了飯,這裏的飯菜味道和城市裏也差不多,就是給的分量幾乎多了一倍。飯後,在鎮政府前的一個長椅上,他們在溫暖的陽光中昏昏欲睡地坐了一會兒,又開車信馬由繮地駛去。
不知不覺,他們發現路進山了,這裏的山形狀平淡無奇,沒有深谷懸崖,植被貧瘠,只有灰色巖縫中的枯草和荊條叢。幾億年間,這些站累了的山躺了下來,在陽光和時間中沉於平和,也使得行走在其中的人們感到自己變得和這山一樣懶散。“這裏的山像坐在村頭曬太陽的老頭兒們。”她說,但他們路過的幾個村子裏都沒有見到那樣的老頭兒,沒有誰比這裏的山更悠閒。不止一次,車被橫過公路的羊羣擋住了,路邊也出現了他們想象中應該是那樣的村子——有窯洞和柿子樹核桃樹,石砌的平房頂上高高地垛着已脫粒的玉米芯,狗也變得又大又兇了。
他們在山間走走停停,不知不覺消磨了一個下午,太陽西下,公路早早隱在陰影中了。羅輯開車沿着一條坑窪的土路爬上了一道仍被夕陽映照的高高的山脊,他們決定把這裏作爲旅行的終點,看太陽落下後就回返。她的長髮在晚風中輕揚,彷彿在極力抓住夕陽的最後一縷金輝。
車剛駛回公路上就拋錨了,後輪軸壞了,只能打電話叫維修救援。羅輯等了好一會兒,才從一輛路過的小卡車司機那裏打聽到這是什麼地方,讓他感到欣慰的是這裏手機有信號,維修站的人聽完他說的地名後,說維修車至少要四五個小時才能到那裏。
日落後,山裏的氣溫很快降下來,當週圍的一切開始在暮色中模糊時,羅輯從附近的梯田裏收集來一大堆玉米秸稈,生起了一堆火。
“真暖和,真好!”她看着火,像那一夜在壁爐前那樣高興起來,羅輯也再一次被火光中的她迷住了,他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柔情所淹沒,感覺自己和這篝火一樣,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給她帶來溫暖。
“這裏有狼嗎?”她看看周圍越來越濃的黑暗問。
“沒有,這兒是華北,是內地,僅僅是看着荒涼,其實是人口最稠密的地區之一,你看就這條路,平均兩分鐘就有一輛車通過。”
“我希望你說有狼的。”她甜甜地笑着,看着大羣的火星向夜空中的星星飛去。
“好吧,有狼,但有我。”
然後他們再也沒有說話,在火邊默默地坐着,不時把一把秸稈放進火堆中維持着它的燃燒。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羅輯的手機響了,是白蓉打來的。
“和她在一起嗎?”白蓉輕輕地問。
“不,我一個人。”羅輯說着抬頭看看,他沒有騙誰。自己真的是一個人,在太行山中的一條公路邊的一堆篝火旁,周圍只有火光中若隱若現的山石,頭上只有滿天的繁星。
“我知道你是一個人,但你和她在一起。”
“……是。”羅輯低聲說,再向旁邊看。她正在把秸稈放進火中,她的微笑同躥起的火苗一起使周圍亮了起來。
“現在你應該相信,我寫在小說中的那種愛情是存在的吧?”
“是,我信了。”
羅輯說完這四個字,立刻意識到自己和白蓉之間的距離也真的有實際的這麼遠了,他們沉默良久,這期間,細若遊絲的電波穿過夜中的羣山,維繫着他們最後的聯繫。
“你也有這樣一個他,是嗎?”羅輯問道。
“是,很早的事了。”
“他現在在哪兒?”羅輯聽到白蓉輕笑了一聲:“還能在哪兒?”
羅輯也笑了笑:“是啊,還能在哪兒……”
“好了,早些睡吧,再見。”白蓉說完掛斷了電話,那跨越漫漫黑夜的細絲中斷了,絲兩端的人都有些悲哀,但也僅此而已。
“外面太冷了,你到車裏去睡好嗎?”羅輯對她說。
她輕輕搖搖頭,“我要和你在這兒,你喜歡火邊兒的我,是嗎?”
從石家莊趕來的維修車半夜纔到,那兩個師傅看到坐在篝火邊的羅輯很是喫驚:“先生,你可真經凍啊,引擎又沒壞,到車裏去開着空調不比這麼着暖和?”
車修好後,羅輯立刻全速向回開,在夜色中衝出羣山再次回到大平原上。清晨時他到達石家莊,回到北京時已是上午十點了。
羅輯沒有回學校,開着車徑直去看心理醫生。
“你可能需要一些調整,但沒什麼大事。”聽完羅輯的漫長敘述後,醫生對他說。
“沒什麼大事?”羅輯瞪大了滿是血絲的雙眼。“我瘋狂地愛上了自己構思的小說中的一個虛構人物,和她一起生活,同她出遊,甚至於就要因她和自己真實的女朋友分手了,你還說沒什麼大事?”
醫生寬容地笑笑。
“你知道嗎?我把自己最深的愛給了一個幻影。”
“你是不是以爲,別人所愛的對象都是真實存在的?”
“這有什麼疑問嗎?”
“不是的,大部分人的愛情對象也只是存在於自己的想象之中。他們所愛的並不是現實中的她(他),而只是想象中的她(他),現實中的她(他)只是他們創造夢中情人的一個模板,他們遲早會發現夢中情人與模板之間的差異,如果適應這種差異他們就會走到一起,無法適應就分開,就這麼簡單。你與大多數人的區別在於:你不需要模板。”
“這難道不是一種病態?”
“只是像你的女朋友所指出的那樣,你有很高的文學天賦,如果把這種天賦稱爲病態也可以。”
“可想象力達到這種程度也太過分了吧?”
“想象力沒有什麼過分的,特別是對愛的想象。”
“那我以後怎麼辦?我怎麼才能忘掉她?”
“不可能,你不可能忘掉她,不要去做那種努力,那會產生很多副作用,甚至真的導致精神障礙,順其自然就行了。我再強調一遍:不要去做忘掉她的努力,沒有用的,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她對你生活的影響會越來越小的。其實你很幸運,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存在,能愛就很幸運了。”
這就是羅輯最投入的一次愛情經歷,而這種愛一個男人一生只有一次的。以後,羅輯又開始了他那漫不經心的生活,就像他們一同出行時開着的雅閣車,走到哪兒算哪兒。正如那個心理醫生所說,她對他的生活的影響越來越小了,當他與一個真實的女性在一起時她就不會出現。到後來,即使他獨處,她也很少出現了。但羅輯知道,自己心靈中最僻靜的疆土已經屬於她了,她將在那裏伴隨他一生。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所在的世界,那是一片寧靜的雪原,那裏的天空永遠有銀色的星星和彎月,但雪也在不停地下着,雪原像白砂糖般潔白平潤,靜得彷彿能聽到雪花落在上面的聲音。她就在雪原上一間精緻的小木屋中,這個羅輯用自己思想的肋骨造出的夏娃,坐在古老的壁爐前,靜靜地看着跳動的火焰。
現在,在這兇險莫測的航程中,孤獨的羅輯想讓她來陪伴,想和她一起猜測航程的盡頭有什麼,但她沒有出現。在心靈的遠方,羅輯看到她仍靜靜地坐在壁爐前,她不會感到寂寞,因爲知道自己的世界坐落於何處。
羅輯伸手去拿牀頭的藥瓶,想喫一片安眠藥強迫自己入睡,就在他的手指接觸藥瓶前的一剎那,藥瓶從牀頭櫃上飛了起來,同時飛起來的還有羅輯扔在椅子上的衣服,它們直上天花板,在那裏待了兩秒鐘後又落了下來。羅輯感到自己的身體也離開了牀面,但由於睡袋的固定沒有飛起來,在藥瓶和衣服落下後,羅輯也感到自己重重地落回牀面,有那麼幾秒鐘,他的身體感覺被重物所壓,動彈不得。這突然的失重和超重令他頭暈目眩,但這現象持續了不到十秒鐘,很快一切恢復正常。
羅輯聽到了門外腳步踏在地毯上的沙沙聲,有好幾個人在走動,門開了,史強探進頭來:
“羅輯,沒事吧?”聽到羅輯回答沒事,他就沒有進來,把門關上了,羅輯聽到了門外低低的對話聲。
“好像是護航交接時出的一點誤會,沒什麼事的。”
“剛纔上級來電話又說了什麼?”這是史強的聲音。
“說是一個半小時後護航編隊要空中加油,讓我們不要驚慌。”
“計劃上沒提這茬兒啊?”
“嗨,別提了,就剛纔亂那一下子,有七架護航機把副油箱拋了(殲擊機在進入空中格鬥狀態時,要拋棄副油箱減輕重量)。”
“幹嗎這麼一驚一咋的?算了,你們去睡一會兒吧,別弄得太緊張。”
“現在這狀態,哪能睡呀!”
“留個人守着就行了,都這麼耗着能幹啥?不管上面怎麼強調重要性,對安全保衛工作我有自己的看法:只要該想的想到了,該做的做到了,整個過程中要真發生什麼,那也隨它去,誰也沒辦法,對不對?別淨跟自個兒過不去。”
聽到了“護航交接”這個詞,羅輯探起身打開了舷窗的隔板向外看,仍是雲海茫茫,月亮已在夜空中斜向天邊。他看到了殲擊機編隊的尾跡,現在已經增加到六根,他仔細看了看尾跡頂端那六架小小的飛機,發現它們的形狀與前面看到的那四架不一樣。
臥室的門又開了,史強探進來半個身子對羅輯說:“羅兄,一點兒小問題,別擔心,往後沒啥了,繼續睡吧。”
“還有時間睡嗎?都飛了幾個小時了。”
“還得飛幾個小時,你就睡吧。”史強說完關上門走了。
羅輯翻身下牀,拾起藥瓶,發現大史真仔細,裏面只有一片藥。
他把藥喫了,看着舷窗下面的那盞小紅燈,把它想象成壁爐的火光,漸漸睡着了。
當史強把羅輯叫醒時,他已經無夢地睡了六個多小時,感覺很不錯。
“快到了,起來準備準備吧。”
羅輯到衛生間洗漱了一下,然後回到辦公室簡單地喫了早飯,就感覺到飛機開始下降。十多分鐘後,這架飛行了十五小時的專機平穩地降落了。
史強讓羅輯在辦公室等着,自己出去了。很快,他帶了一個人進來,歐洲面孔,個子很高,衣着整潔,像是一位高級官員。
“是羅輯博士嗎?”那位官員看着羅輯小心地問。發現史強的英語障礙後,他就用很生硬的漢語又問了一遍。
“他是羅輯。”大史回答,然後向羅輯簡單地介紹說,“這位是坎特先生,是來迎接你的。”
“很榮幸。”坎特微微鞠躬說。
在握手時,羅輯感覺這人十分老成,把一切都隱藏在彬彬有禮之中,但他的目光還是把隱藏的東西透露出來。羅輯對那種目光感到很迷惑,像看魔鬼,也像看天使,像看一枚核彈,也像看同樣大的一塊寶石……在那目光所傳達的複雜信息中,羅輯能辨別出來的只有一樣:這一時刻,對這人的一生是很重要的。
坎特對史強說:“你們做得很好,你們的環節是最簡潔的,其他人在來的過程中多少都有些麻煩。”
“我們是照上級指示,一直遵循着最大限度減少環節的原則。”史強說。
“這絕對正確,在目前條件下,減少環節就是最大的安全,往後我們也遵循這一原則,我們直接前往會場。”
“會議什麼時候開始?”
“一小時後。”
“時間卡得這麼緊?”
“會議時間是根據最後人選到達的時間臨時安排的。”
“這樣是比較好。那麼,我們可以交接了嗎?”
“不,這一位的安全仍然由你們負責,我說過,你們是做得最好的。”
史強沉默了兩秒鐘,看了看羅輯,點點頭說:“前兩天來熟悉情況的時候,我們的人員在行動上遇到很多麻煩。”
“我保證這事以後不會發生了,本地警方和軍方會全力配合你們的。”
“那麼,”坎特看了看兩人說。“我們可以走了。”
羅輯走出艙門時,看到外面仍是黑夜,想到起飛時的時間,他由此可以大概知道自己處於地球上的什麼位置了。霧很大,燈光在霧中照出一片昏黃,眼前的一切似乎是起飛時情景的重演:空中有巡邏的直升機,在霧中只能隱約看到亮燈的影子;飛機周圍很快圍上了一圈軍車和士兵,他們都面朝外圍,幾名拿着步話機的軍官聚成一堆商量着什麼,不時抬頭朝舷梯這邊看看。羅輯聽到上方傳來一陣讓人頭皮發炸的轟鳴聲,連穩重的坎特都捂起耳朵,抬頭一看,正見一排模糊的亮點從低空飛速掠過,是護航的殲擊機編隊,它們仍在上方盤旋,尾跡在空中劃出了一個在霧裏也隱約可見的大圓圈,彷彿一個宇宙巨人用粉筆對世界的這塊進行了標註。
羅輯他們一行四人登上了一輛等在舷梯盡頭的顯然也經過防彈加固的轎車,車很快開了。車窗的窗簾都拉上了,但從外面的燈光判斷,羅輯知道他們也是夾在一個車隊中間的。一路上大家都沉默着,羅輯知道,他正在走向那個最後的未知。感覺中這段路很長,其實只走了四十多分鐘。
當坎特說已經到達時,羅輯注意到了透過車窗的簾子看到的一個形狀,由於那個東西后面建築物的一片均勻的燈光,它的剪影才能透過窗簾被看到。羅輯不會認錯那東西的,因爲它的形狀太鮮明也太特殊了:那是一把巨大的左輪手槍,但槍管被打了個結。除非世界上還有第二個這樣的雕塑,羅輯現在已經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
一下車,羅輯就被一羣人圍起來,這些人都像是保衛人員,他們身材高大,相當一部分在這夜裏也戴着墨鏡。羅輯沒能看清周圍的環境,被這些人簇擁着向前走,在他們有力的圍擠下雙腳幾乎離地,周圍是一片沉默,只有衆人腳步的沙沙聲。就在這種詭異的緊張氣氛令羅輯的神經幾乎崩潰之際,他前面的幾名大漢讓開了,眼前豁然一亮,接着其餘的人也停住了腳步,只讓他和史強、坎特三人繼續前行。他們行走在一間安靜的大廳中,這裏很空蕩,僅有的人是幾名拿着步話機的黑衣警衛,他們每走過一人,那人就在步話機上低聲說一句。三人經過了一個懸空的陽臺,迎面看到一張色彩斑斕的玻璃板,上面充滿了紛繁的線條,有變形的人和動物形象夾雜在線條之中。向右拐,他們進入了一個不大的房間。坎特在關上門後與史強相視一笑,兩人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羅輯四下打量了一下,發現這是個多少有些怪異的房間,它盡頭的一面牆被一幅由黃白藍黑四色幾何形狀構成的抽象畫佔滿。這些形狀相互間隨意交疊,並共同懸浮於一片類似於海洋的純藍色之上;最奇怪的是房間中央一塊成長方體的大石頭。被幾盞光線不亮的聚光燈照着,仔細看看,石頭上有鐵鏽色的紋路。抽象畫和方石,是這裏僅有的兩件擺設,除此之外,小房間裏什麼都沒有。
“羅輯博士,你是不是需要換件衣服?”坎特用英語問羅輯。
“他說什麼?”史強問,羅輯將坎特的話翻譯後,史強堅決地搖搖頭,“不行,就穿這件!”
“這,畢竟是正式場合。”坎特用漢語艱難地說。
“不行。”史強再次搖頭。
“會場不對媒體開放,只有各國代表,應該比較安全的。”
“我說不行,要是沒理解錯的話,現在他的安全是我負責吧。”
“好吧,這都是小問題。”坎特妥協了。
“你總得對他大概交待一下吧。”史強向羅輯偏了一下頭說。
“我沒被授權交待任何事情。”
“隨便說些什麼吧。”史強笑笑說。
坎特轉向羅輯,臉色一下子緊張凝重起來,甚至下意識地整了整領帶,羅輯這時才意識到,在這之前他一直避免和自己對視。他還發現,史強這時也像變了一個人,他那無時不在的調侃的傻笑不見了,代之以一臉莊嚴,並以他少見的姿勢立正站着,看着坎特。這時羅輯知道大史以前說的是真話:他真的不知道送羅輯來幹什麼。
坎特說:“羅輯博士,我能說的只是:您即將參加一個重要會議,會議要公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另外,在會議上,您什麼都不需要做。”
然後三人都沉默了,房間裏一片寂靜,羅輯能清楚地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以後他才知道,這個房間就叫默思室,那塊重六噸的石頭是高純度生鐵礦石,用以象徵永恆和力量,是瑞典贈送的禮物。但現在,羅輯不想默思,而是努力做到什麼都不想,因爲現在真的可以相信大史說過的話:怎麼想都會想歪的。爲了做到這一點,他開始數那幅抽象畫上幾何形狀的數量。
門開了,有一個人探進頭來對坎特示意了一下,後者轉向羅輯和史強:“該進去了,羅輯博士沒有人認識,我和他一起進去就可以,這樣不會引起什麼騷動。”
史強點點頭,對羅輯揮手笑笑說:“我在外面等你。”羅輯心裏一熱,這一時刻,大史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接着,羅輯隨着坎特走出默思室,進入聯合國大會堂。會議大廳中已經坐滿了人,響着一片嗡嗡的說話聲,坎特帶着羅輯沿座間的通道向前走,一開始沒有引起誰的注意,直到他們走得太靠前了,才使得幾個人轉頭看了看。坎特安排羅輯在第五排靠通道的座位上坐下,自己繼續向前走去,在第二排的邊緣坐下了。
羅輯抬頭打量着這個他曾在電視上看到過無數次的地方,感覺自己完全無法理解建築設計者要表達的意象。正前方那面高高的鑲着聯合國徽章的黃色大壁,作爲主席臺的背景,以小於九十度的角度向前傾斜着,像一面隨時都可能傾倒的懸崖絕壁;會堂的穹頂建成星空的樣子,但結構與下面的黃色大壁是分離的,絲毫沒有增加後者的恆定感,反而從高處產生一種巨大的壓力,加劇了大壁的不穩定,整個環境給人一種隨時都可能傾覆的壓迫感。現在看來,這一切簡直就是上世紀中葉設計這裏的那十一位建築師對人類今日處境的絕妙預測。羅輯把目光從遠處收回,聽到了鄰座兩人的對話,他們的英語都很地道,搞不清國籍。
“……你真的相信個人對歷史的作用?”
“這個嘛,我覺得是個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僞的問題。除非時間重新開始,讓我們殺掉幾個偉人,再看看歷史將怎麼走。當然不排除一種可能:那些大人物築起的堤壩和挖出的河道真的決定了歷史的走向。”
“但還有一種可能:你所說的大人物們不過是在歷史長河中游泳的運動員,他們創造了世界紀錄,贏得了喝彩和名譽,並因此名垂青史,但與長河的流向無關……唉,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想這些還有意思嗎?”
“問題是在整個的決策進程中,始終沒有人從這個層面上思考問題,各國都糾纏在諸如人選平衡資源使用權力這類事情上……”
……會場安靜下來,聯合國祕書長薩伊正在走上主席臺,她是繼阿基諾夫人、阿羅約之後,菲律賓貢獻給世界的第三個美女政治家,也是在這個職位上危機前後跨越兩個時代的一位。只是如果晚些投票,她肯定不會當選,當人類面臨三體危機之際,她的亞洲淑女形象顯然不具有世界所期望的力量感。現在,她那嬌小的身軀處於身後將傾的絕壁下,顯得格外弱小和無助。在薩伊走上主席臺的中途,坎特起身攔住了她,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祕書長向下看了一眼,點點頭,繼續走上主席臺。
羅輯可以肯定,她看的是自己坐的方位。
主席臺上,祕書長環顧會場後說:“行星防禦理事會第十九次會議現在進入最後議程:公佈最後入選的面壁者名單,並宣佈面壁計劃開始。”
“在進入正式議程之前,我認爲有必要對面壁計劃進行一個簡單的回顧。”
“在三體危機出現之際,原安理會各常任理事國就進行了緊急磋商,並提出了面壁計劃的最初設想。”
“各國都注意到以下事實:在最初兩個智子出現之後,已有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更多的智子正在不斷地到達太陽系,進入地球,這個過程到現在仍在持續中。所以,對於敵人而言,現在的地球已經是一個完全透明的世界,對於他們,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像一本攤開的書那樣隨時可供閱讀,人類已無任何祕密可言。”
“目前,國際社會已經啓動的主流防禦計劃,無論是其總體戰略思想,還是最微小的技術和軍事細節,都完全暴露在敵人的視野裏,在所有的會議室中,所有的文件櫃裏,所有的計算機硬盤和內存中,智子的眼睛無處不在。一項計劃、一個方案、一次部署,不論大小,當它們在地球上出現之際,同時就會在四光年之外的敵統帥部顯示出來,人類內部任何形式的交流都會導致泄密。”
“我們應該注意到這樣一個事實:戰略和戰術計謀的水平並不是與技術進步成正比的。已經有確切情報證明,三體人是用透明的思維直接進行交流,這就使得他們在計謀、僞裝和欺騙方面是十分低能的,這也使得人類文明對敵人擁有了一個巨大的優勢,我們絕不能失去這個優勢。所以,面壁計劃的創始者們認爲,在主流防禦計劃之外,應該平行地進行另外數項戰略計劃,這些計劃對敵人是不透明的、是祕密。最初曾經設想過多種方案,但最後確定只有面壁計劃是可行的。”
“應該糾正前面說過的一點:到目前爲止,人類還是有祕密的,我們的祕密就是我們每個人的內心世界。智子可以聽懂人類語言,可以超高速閱讀印刷文字和各種計算機介質存貯的信息,但它們不能讀出人的思維,所以,只要不與外界交流,每個人對智子都是永恆的祕密,這就是面壁計劃的基礎。”
“面壁計劃的核心,就是選定一批戰略計劃的制定者和領導者,他們完全依靠自己的思維制定戰略計劃,不與外界進行任何形式的交流,計劃的真實戰略思想、完成的步驟和最後目的都只藏在他們的大腦中,我們稱他們爲面壁者,這個古代東方冥思者的名稱很好地反映了他們的工作特點。在領導這些戰略計劃執行的過程中,面壁者對外界所表現出來的思想和行爲,應該是完全的假象,是經過精心策劃的僞裝、誤導和欺騙,面壁者所要誤導和欺騙的是包括敵方和己方在內的整個世界,最終建立起一個撲朔迷離的巨大的假象迷宮,使敵人在這個迷宮中喪失正確的判斷,儘可能地推遲其判明我方真實戰略意圖的時間。”
“面壁者將被授予很高的權力,使他們能夠調集和使用地球已有的戰爭資源中的一部分。在戰略計劃的執行過程中,面壁者不必對自己的行爲和命令做出任何解釋,不管這種行爲是多麼不可理解。面壁者的行爲將由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進行監督和控制,這也是唯一有權根據聯合國面壁法案最後否決面壁者指令的機構。”
“爲了保證面壁計劃的連續性,所有面壁者將藉助冬眠技術跨越時間,一直到達最後決戰的時代,這期間,在何時和何種情況下甦醒,每次甦醒期有多長時間,均由面壁者自行決定。在以後的四個世紀的時間裏,聯合國面壁法案將作爲一項與聯合國憲章同等地位的國際法存在,它將與各國制定的相應法律一起,保證面壁者戰略計劃的執行。”
“面壁者所承擔的,將是人類歷史上最艱難的使命,他們是真正的獨行者,將對整個世界甚至整個宇宙,徹底關閉自己的心靈,他們所能傾述和交流的、他們在精神上唯一的依靠,只有他們自己。他們將肩負着這偉大的使命孤獨地走過漫長的歲月,在這裏,讓我代表人類社會向他們表達深深的敬意。”
“下面,我將以聯合國的名義,公佈由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最後選定的四位面壁者……”
羅輯被祕書長的講話深深吸引了,同所有與會者一樣,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名單的公佈,想知道將是什麼人承擔這不可思議的使命,一時間,他把自己的命運完全拋在腦後,因爲與這歷史性的時刻相比,自己不管發生什麼都是微不足道的。
“第一位面壁者:弗裏德里克·泰勒。”
祕書長的話音剛落,泰勒從第一排座位上站了起來,步伐從容地走上主席臺,目無表情地面對會場,沒有掌聲,所有人只是在一片寂靜中把目光聚焦到第一面壁者身上。泰勒身材瘦長,戴着寬框眼鏡,這個形象早已爲全世界熟悉。他是剛剛卸任的美國國防部長,是一個對美國國家戰略產生深刻影響的人。他的思想集中體現在一本名叫《技術的真相》的著作中,泰勒認爲,技術的最終受益者將是小國家。大國不遺餘力發展技術,實際上是爲小國通向世界霸權鋪下基石。因爲隨着技術的發展,大國所擁有的人口和資源優勢將不再重要,而技術對小國而言是一個可能撬動地球的槓桿。核技術的後果之一,就是使一個人口只有幾百萬的小國有可能對一個人口過億的大國產生實質性威脅,而在覈技術出現之前,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泰勒的一個重要論點是:大國的優勢,其實只有在低技術時代纔是真正的優勢,技術的飛速發展最終將削弱大國的優勢,同時提升小國的戰略分量,有可能使得某些小國突然崛起,像當年的西班牙和葡萄牙那樣取得世界霸權。泰勒的思想,無疑爲美國的全球反恐戰略提供了理論基礎。泰勒不僅是一個戰略理論家,同時也是一個行動的巨人,他在處理多次重大危機時所表現出來的果敢和遠見,贏得了廣泛的讚譽。所以,無論在思想的深度還是領導的能力上,泰勒作爲面壁者是當之無愧的。
“第二位面壁者:曼努爾·雷迪亞茲。”
當這個棕色皮膚、體型粗壯、目光倔強的南美人登上主席臺時,羅輯很是喫驚,這人現在能出現在聯合國已經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了。但再一想,羅輯覺得這也在情理之中,甚至奇怪自己剛纔怎麼沒想到他。雷迪亞茲是委內瑞拉現任總統,他領導自己的國家,對泰勒的小國崛起理論進行了完美的證實。作爲烏戈·查韋斯的繼承者,雷迪亞茲繼續由前者在1999年開始的“波利瓦爾革命”,在資本主義和市場經濟已成爲王道的今日世界,在委內瑞拉推行查韋斯所稱的“二十一世紀社會主義”,在吸取了上世紀國際社會主義運動經驗教訓的基礎上,出人意料地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使國家各個領域的實力迅速提升。一時間,委內瑞拉成了世界矚目的象徵着平等公正和繁榮的山巔之城,南美洲各個國家紛紛效仿,一時間,社會主義在南美已呈燎原之勢。雷迪亞茲不僅繼承了查韋斯的社會主義思想,也繼承了後者強烈的反美傾向,這使美國意識到,如果再任其發展,自己的拉丁美洲後院有可能變成第二個蘇聯。在一次因意外和誤會產生的千載難逢的藉口出現時,美國立刻發動了對委內瑞拉的全面入侵,企圖依照伊拉克模式徹底推翻雷迪亞茲政府。但這次戰爭中止了自冷戰結束以來西方大國對第三世界小國的戰無不勝的勢頭。當美軍進入委內瑞拉之際,發現這個國家穿軍裝的軍隊已經消失了,整個陸軍被拆分成了以班爲單位的遊擊小組,全部潛伏於民間,以殺傷敵軍有生力量爲唯一的作戰目標。雷迪亞茲的基本作戰思想建立在這樣一個明確的理念之上:現代高技術武器主要是用於對付集中式的點狀目標的,對於面積目標,它們的效能並不比傳統武器高,加上造價和數量的限制,基本上難以發揮作用。雷迪亞茲還是一名少花錢利用高技術的天才。在本世紀初,曾有一名澳大利亞工程師,出於引起大衆對恐怖分子的警惕的目的,僅花了五千美元就造出了一枚巡航導彈。到了雷迪亞茲那裏,批量生產使其造價降到了三千美元,共生產了二十萬枚這樣的巡航導彈裝備那幾千個遊擊小組。這些導彈使用的部件雖然都是市場上便宜的大路貨,但五臟俱全,具備測高雷達和全球定位功能,在五公里的範圍內命中精度不超過五米。在整個戰爭中雖然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導彈命中了目標,但也給敵人造成了巨大的殺傷。雷迪亞茲還在戰爭中大量使用其他一些可以大批量生產的高科技小玩意兒,如裝有近炸引信的狙擊步槍子彈等等,同樣取得了輝煌的戰績。美軍在委內瑞拉戰爭中的傷亡在短時間內就達到了越戰的水平,只得以慘敗退出。雷迪亞茲也因此成爲二十一世紀以弱勝強的英雄。
“第三位面壁者:比爾·希恩斯。”
一位溫文爾雅的英國人走上主席臺,與泰勒的冷漠和雷迪亞茲的倔強相比,他顯得彬彬有禮,很有風度地向會場致意。這也是一個爲世界所熟悉的人,但沒有前兩者身上那種光環。希恩斯的人生分成涇渭分明的兩個階段。在作爲科學家的階段,他是歷史上唯一一名因同一項發現同時獲得兩個不同學科諾貝爾獎提名的科學家。在他和腦科學家山杉惠子共同進行的研究中發現,大腦的思維和記憶活動是在量子層面上進行的,而不是如以前認爲的那樣是一種分子層面的活動。這項發現把大腦機制在物質微觀層次上向下推了一級,也使得之前腦科學的所有研究成爲浮光掠影的表面文章。這項發現也證明動物大腦的信息處理能力比以前想象的還要高几個數量級,因而使得一直有人猜測的大腦全息結構(一種猜測中的大腦信息貯存方式。能通過大腦的任一局部恢復它所貯存的全部信息。)成爲可能。希恩斯因此獲得物理學和生理學兩項諾貝爾獎提名,但由於這項發現太具革命性,這兩個獎項他都沒得到,倒是這時已經成爲他的妻子的山杉惠子,因該項理論在治療失憶症和精神疾病方面的具體應用而獲得該年度諾貝爾生理學和醫學獎。希恩斯人生的第二階段是作爲政治家,曾任過一屆歐盟主席,歷時兩年半。希恩斯是一名公認的穩重老練的政治家,但他在任時並沒有遇到很多的挑戰來展示自己的政治才能,同時從歐盟的工作性質來說,更多從事的是事務性的協調工作,對於面對超級危機的資歷,他與前兩位相比相差甚遠。但希恩斯的人選顯然是考慮了他在科學和政治上的綜合素質,而把這兩者如此完美結合的人確實不多見。此時,在會場的最後一排座位上,世界腦科學權威山杉惠子正含情脈脈地看着主席臺上的丈夫。
會場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公佈最後一位面壁者。前三位面壁者:泰勒、雷迪亞茲、希恩斯,是美國、第三世界和歐洲三方政治力量平衡和妥協的結果,最後一位則格外引人注目。看着薩伊再次把目光移到文件夾裏的那張紙上,羅輯的頭腦中飛快地閃過一個個舉世矚目的名字,最後一位面壁者應該在這些中間產生。他的目光掠過四排座位,掃視着第一排的那些背影,前三位面壁者都是從那裏走上主席臺的,從背影他看不出自己想到的那些人中是否有人在座,但第四位面壁者肯定就坐在那裏。
薩伊緩緩抬起了她的右手,羅輯的目光跟着那隻手移動。發現它並沒有指向第一排。
薩伊的手指向了他——
“第四位面壁者:羅輯。”
“啊,我的哈勃!”
艾伯特·林格雙手合十喊道。他兩眼盈滿的淚水映照着遠方突現的那團耀眼的巨焰,轟鳴聲幾秒鐘後才傳過來。本來,他與身後這羣發出歡呼的天文學和物理學同事們應該在更近的貴賓看臺上看發射的,但那個狗孃養的NASA官員說他們沒資格去那兒了,因爲這即將上天的東西已經不屬於他們。然後那人轉向那羣軍服筆挺的將軍們,像狗似的獻媚着,領他們通過崗哨走向看臺。林格和同事們只好來到這個遠得多的地方,與發射點隔着一個湖泊,這裏有一個上世紀就立好的很大的倒計時牌,向公衆開放,但現在是深夜,除了科學家們外,看的人也沒幾個。
從這個距離上看,發射的景象很像日出的快鏡頭,火箭上升後,聚光探照燈並沒有跟上,所以巨大的箭體看不太清,只見到那團烈焰,隱藏在夜色中的世界突然在它那壯麗的光芒中顯現,本來如墨水般黑乎乎的湖面上盪漾着一片燦爛的金波,彷彿湖水被那烈焰點燃了。他們看着火箭上升,當它穿過薄雲時,半個天空都變成了夢幻裏才能見到的那種紅色,然後,它消失在佛羅里達的夜空中,它帶來的短暫黎明也被漫長的黑夜所吞噬。
哈勃二號空間望遠鏡是哈勃空間望遠鏡的第二代,它的直徑由後者的4.27米擴大到21米,其觀測能力提高了五十倍。採用了鏡片組合技術,把在地面製造的鏡片組件在空間軌道上裝配成整鏡。要把整組鏡片送入太空,需進行十一發射,這是最後一次。與此同時,哈勃二號在國際空間站附近的裝配已接近完成。兩個月後,它就可以把自己的視野指向宇宙深處。
“你們這羣強盜,又奪走了一件美好的東西!”林格對旁邊那位身材高大的男人說,他是在場的人中唯一沒有被這景象打動的,這類發射他見得多了,整個過程中他只是靠在倒計時牌上抽菸。喬治·斐茲羅是哈勃二號空間望遠鏡被徵用後的軍方代表,由於他大多數時間穿着便服,林格不知道他的軍銜,也從沒稱他爲先生,對強盜直呼其名就行了。
“博士,戰時軍方有權徵用一切民用設施。再說,你們這些人並沒有給哈勃二號研磨一塊鏡片組件、設計一顆鏍釘,你們都是些坐享其成的人,要抱怨也輪不到你們。”斐茲羅打了個哈欠說,應付這幫書呆子真是件苦差事。
“可沒有我們,它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民用設施?它能看到宇宙的邊緣,而你們這些鼠目寸光之輩,只打算用它盯着最近的恆星看!”
“我說過,這是戰時,保衛全人類的戰爭,就算您忘了自己是美國人,至少還記得自己是人吧。”
林格哼着點點頭,然後又嘆息着搖搖頭:“可是你們希望用哈勃二號看到什麼呢?你肯定知道它根本不可能觀察到三體行星。”
斐茲羅嘆口氣說:“現在更糟的是,公衆甚至認爲哈勃二號能看到三體艦隊。”
“哦,很好。”林格說,他的臉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但斐茲羅能感覺到他幸災樂禍的表情,這像空氣中正在充滿的某種刺鼻的味道一樣使他難受,這味道是風從發射架那邊吹過來的。
“博士,你應該知道這事的後果。”
“如果公衆對哈勃二號抱有這樣的期望,那他們很可能要等到親眼看見三體艦隊的照片後才真正相信敵人的存在!”
“你認爲這很好?”
“你們沒有向公衆解釋過嗎?”
“當然解釋過!爲此開了四次記者招待會,我反覆說明:雖然哈勃二號空間望遠鏡的觀察能力是現有的最大望遠鏡的幾十倍,但它絕對不可能看到三體艦隊。它們太小了!從太陽系觀測宇宙中另一顆恆星的衛星,就像從美國西海岸觀察東海岸一盞檯燈旁的一隻蚊子,而三體艦隊只有蚊子腿上的細菌那麼大。我把事情說得夠清楚了吧?”
“夠清楚了。”
“但公衆就願意那麼想,我們有什麼辦法?我在這個位置已經時間不短了,還沒看到有哪一項重大的太空計劃沒被他們想歪的。”
“我早說過,在太空計劃方面,軍方已經失去了基本的信譽。”
“但他們願意相信你,他們不是稱你爲第二個卡爾·薩根嗎?你那幾本宇宙學科普書可賺了不少錢,請出來幫幫忙吧,這是軍方的意思,我正式轉達了。”
“我們是不是私下裏談談條件?”
“沒什麼條件!你是在盡一個美國公民,不,地球公民的責任。”
“把分配給我的觀測時間再多一些,要求不高,比例提到五分之一怎麼樣?”
“現在的八分之一比例已經不錯了,誰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保證這個比例。”斐茲羅揮手指指發射架方向的遠方,火箭留下的煙霧正在散開,在夜空中塗出髒兮兮的一片,被地面發射架上的燈光一照,像牛仔褲上的奶漬,那股子難聞的味道更重了。火箭首級使用液氫和液氧燃料,應該不會有味道,可能是焰流把發射架下導流槽附近的什麼東西燒了,斐茲羅接着說,“我告訴你,這一切肯定會越來越糟的。”
羅輯感到主席臺上傾斜的懸崖向他壓下來,一時僵在那裏,會場裏鴉雀無聲,直到他後面低低地響起一個聲音:“羅輯博士,請。”他才木然地站起來,邁着機械的步子向主席臺上走去。在這段短短的路上,羅輯彷彿回到了童年,充滿了一個孩子的無助感,渴望能拉着誰的手向前走,但沒有人向他伸出手來。他走上主席臺,站在希恩斯的旁邊,轉身面向會場,面對着幾百雙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投來這目光的那些人代表着地球上二百多個國家的六十億人。
以後的會議都有些什麼內容,羅輯全然不知,他只知道在站了一會兒後被人領着走下了主席臺,同另外三位面壁者一起坐在了第一排的中央,他在迷茫中錯過了宣佈面壁計劃啓動的歷史性時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會議似乎結束了,人們開始起身散去,坐在羅輯左邊的三位面壁者也離開了,一個人,好像是坎特,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然後也離去了。會場空了,只有祕書長仍站在主席臺上,她那嬌小的身影在將傾的懸崖下與他遙遙相對。
“羅輯博士,我想您有問題要問。”薩伊那輕柔的女聲在空曠的會場裏迴盪,像來自天空般空靈。
“是不是弄錯了?”羅輯說,聲音同樣空靈,感覺不是他自己發出的。
薩伊在主席臺上遠遠地笑笑,意思很明白:您認爲這可能嗎?
“爲什麼是我?”羅輯又問。
“這需要您自己找出答案。”薩伊回答。
“我只是個普通人。”
“在這場危機面前,我們都是普通人,但都有自己的責任。”
“沒有人預先徵求過我的意見,我對這事一無所知。”
薩伊又笑了笑:“您的名字叫LOGIC?”
“是的。”
“那您就應該能想到,這種使命在被交付前,是不可能向要承擔它的人徵求意見的。”
“我拒絕。”羅輯斷然地說,並沒有細想薩伊上面那句話。
“可以。”這回答來得如此快,幾乎與羅輯的話無縫連接。一時間反倒令他不知所措起來。他發呆了幾秒鐘後說:“我放棄面壁者的身份,放棄被授予的所有權力,也不承擔你們強加給我的任何責任。”
“可以。”簡潔的回答仍然緊接着羅輯的話,像蜻蜓點水般輕盈迅捷,令羅輯剛剛能夠思考的大腦又陷入一片空白。
“那我可以走了嗎?”羅輯只能問出這幾個字。
“可以,羅輯博士,您可以做任何事情。”
羅輯轉身走去,穿過一排排的空椅子。剛纔異常輕鬆地推掉面壁者的身份和責任,並沒有令他感到絲毫的解脫和安慰,現在充斥着他的意識的,只有一種荒誕的不真實感,這一切,像一出沒有任何邏輯的後現代戲劇。
走到會場出口時,羅輯回頭看看,薩伊仍站在主席臺上看着他,她的身影在那面大懸崖下顯得很小很無助,看到他回頭,她對他點頭微笑。
羅輯轉身繼續走去,在那個掛在會場出口處的能顯示地球自轉的傅立葉單擺旁,他遇到了史強和坎特,還有一羣身着黑西裝的安全保衛人員。他們用詢問的目光看着他,但那目光中更多的是羅輯以前從未感受過的敬畏和崇敬,即使之前對他保持着較爲自然姿態的史強和坎特,此時也毫無掩飾地把這種表情顯露出來。羅輯一言不發,從他們中間徑直穿過。他走過空曠的前廳,這裏和來時一樣,只有黑衣警衛們,同樣的,他每走過他們中的一個,那人就在步話機上低聲說一句。當羅輯來到會議中心的大門口時,史強和坎特攔住了他。
“外面可能有危險,需要安全保衛嗎?”史強問。
“不需要,走開。”羅輯兩眼看着前方回答。
“好的,我們只能照你說的做。”史強說着,和坎特讓開了路,羅輯出了門。
清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天仍黑着,但燈光很亮,把外面的一切都照得很清晰。特別聯大的代表們都已乘車離去,這時廣場上稀疏的人們大多是遊客和普通市民,這次歷史性會議的新聞還沒有發佈,所以他們都不認識羅輯,他的出現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面壁者羅輯就這樣夢遊般地走在荒誕的現實中,恍惚中喪失了一切理智的思維能力,不知自己從哪裏來,更不知要到哪裏去。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草坪上,來到一尊雕塑前,無意中掃了一眼,他看到那是一個男人正在用鐵錘砸一柄劍,這是前蘇聯政府送給聯合國的禮物,名叫“鑄劍爲犁”。但在羅輯現在的印象中,鐵錘、強壯的男人和他下面被壓彎的劍,形成了一個極其有力的構圖,使得這個作品充滿着暴力的暗示。
果然,羅輯的胸口像被那個男人猛砸了一錘,巨大的衝擊力使他仰面倒地,甚至在身體接觸草地之前,他已經失去了知覺。但休克的時間並不長,他的意識很快在劇痛和眩暈中部分恢復了,他的眼前全是刺眼的手電光,只得把眼睛閉上。後來光圈從他的跟前移開了。他模糊地看到了上方的一圈人臉,在眩暈和劇痛產生的黑霧中,他認出了其中一個是史強的臉,同時也聽到了他的聲音。
“你需要安全保護嗎?我們只能照你說的做!”
羅輯無力地點點頭。然後一切都是閃電般迅速,他感到自己被抬起,好像是放到了擔架上,然後擔架被抬起來。他的周圍一直緊緊地圍着一圈人,他感到自己是處於一個由人的身體構成四壁的窄坑中,由於“坑”口上方能看到的只有黑色的夜空,他只能從圍着他的人們腿部的動作上判斷自己是在被抬着走。很快,“坑”消失了,上方的夜空也消失了,代之以亮着燈的救護車頂板。羅輯感到自己的嘴裏有血腥味,他一陣噁心翻身吐了出來,旁邊的人很專業地用一個塑料袋接住他的嘔吐物,吐出來的除了血還有在飛機上喫進去的東西。吐過之後,有人把氧氣面罩扣在他的臉上,呼吸順暢後他感覺舒服了一些,但胸部的疼痛依舊,他感覺胸前的衣服被撕開了,驚恐地想象着那裏的傷口湧出的鮮血,但好像不是那麼回事,他們沒有進行包紮之類的處理,只是把毯子蓋到他身上。時間不長,車停了,羅輯被從車裏擡出來,向上看到夜空和醫院走廊的頂部依次移去,然後看到的是急救室的天花板,CT掃描儀那道發着紅光的長縫從他的上方緩緩移過,這期間醫生和護士的臉不時在上方出現,他們在檢查和處理他的胸部時弄得他很疼。最後,當他的上方是病房的天花板時,一切都安定下來。
“有一根肋骨斷了,有輕微的內出血,但不嚴重,總之你傷得不重,但因爲內出血,你現在需要休息。”一位戴眼鏡的醫生低頭看着他說。
這次,羅輯沒有拒絕安眠藥,在護士的幫助下喫過藥後,他很快睡着了。夢中,聯合國會場主席臺上面那前傾的懸崖一次次向他倒下來,“鑄劍爲犁”的那個男人掄着鐵錘一次次向他砸來,這兩個場景交替出現。後來,他來到心靈最深處的那片寧靜的雪原上,走進了那間古樸精緻的小木屋,他創造的夏娃從壁爐前站起身,那雙美麗的眼睛含淚看着他……羅輯在這時醒來了一次,感覺自己的眼淚也在流着,把枕頭浸溼了一小片,病房裏的光線已爲他調得很暗,她沒有在他醒着的時候出現,於是他又睡着了,想回到那間小木屋,但以後的睡眠無夢了。
再次醒來時,羅輯知道自己已經睡了很長時間,感到精力恢復了一些,雖然胸部的疼痛時隱時現,但他在感覺上已經確信自己確實傷得不重。他努力想坐起來,那個金髮碧眼的護士並沒有阻止他,而是把枕頭墊高幫他半躺着靠在上面。過了一會兒,史強走進了病房,在他的牀前坐下。
“感覺怎麼樣,穿防彈衣中槍我有過三次,應該沒有太大的事。”史強說。
“大史,你救了我的命。”羅輯無力地說。
史強擺了下手:“出了這事,應該算是我們的失職吧,當時,我們沒有采取最有效的保衛措施,我們只能聽你的,現在沒事了。”
“他們三個呢?”羅輯問。
大史馬上就明白他指的是誰,“都很好,他們沒有你這麼輕率,一個人走到外面。”
“是ETO要殺我們嗎?”
“應該是吧,兇手已經被捕了,幸虧我們在你後面佈置了蛇眼。”
“什麼?”
“一種很精密的雷達系統,能根據子彈的彈道迅速確定射手的位置。那個兇手的身份已經確定,是ETO軍事組織的游擊戰專家。我們沒想到他居然敢在那樣的中心地帶下手,所以他這次行動幾乎是自殺性質的。”
“我想見他。”
“誰,兇手?”
羅輯點點頭。
“好的,不過這不在我的權限內,我只負責安全保衛,我去請示一下。”史強說完,起身出去了,他現在顯得謹慎而認真,與以前那個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人很不同,一時讓羅輯有些不適應。
史強很快回來了,對羅輯說:“可以了,就在這兒見呢,還是換個地方,醫生說你起來走路沒問題的。”
羅輯本想說換個地方,並起身下牀,但轉念一想,這副病怏怏的樣子更合自己的意,就又在牀上躺了下來:“就在這兒吧。”
“他們正在過來,還要等一會兒,你先喫點兒東西吧,離飛機上喫飯已經過去一整天了。我先去安排一下。”史強說完,起身又出去了。
羅輯剛喫完飯,兇手就被帶了進來,他是一個年輕人,有着一副英俊的歐洲面孔,但最大的特徵是他那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像是長在他臉上似的,從不消退。他沒有戴手銬什麼的,但一進來就被兩個看上去很專業的押送者按着坐在椅子上,同時病房門口也站了兩個人,羅輯看到他們佩着的胸卡上有三個字母的部門簡寫,但既不是FBI也不是CIA。
羅輯儘可能做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但兇手立刻揭穿了他:“博士,好像沒有這麼嚴重吧。”兇手說這話的時候笑了笑,這是另一種笑,疊加在他那永遠存在的微笑上,像浮在水上的油漬,轉瞬即逝,“我很抱歉。”
“抱歉殺我?”羅輯從枕頭上轉頭看着兇手說。
“抱歉沒殺了您,本來我認爲在這樣的會議上您是不會穿防彈衣的,沒想到您是個爲了保命不拘小節的人,否則,我就會用穿甲彈,或乾脆朝您的頭部射擊,那樣的話,我完成了使命,您也從這個變態的、非正常人所能承擔的使命中解脫了。”
“我已經解脫了,我向聯合國祕書長拒絕了面壁者使命,放棄了所有的權力和責任,她也代表聯合國答應了。當然,這些你在殺我的時候一定還不知道,ETO白白浪費了一個優秀殺手。”
兇手臉上的微笑變得鮮明瞭,就像調高了一個顯示屏的亮度:“您真幽默。”
“什麼意思?我說的都是絕對真實的,不信……”
“我信,不過,您真的很幽默。”兇手說,仍保持着那鮮明的微笑,這微笑羅輯現在只是無意中淺淺地記下了,但很快它將像灼熱的鐵水一般在他的意識中烙下印記,讓他疼痛一生。
羅輯搖搖頭,長出一口氣仰面躺着,不再說話。
兇手說:“博士,我們的時間好像不多,我想您叫我來不僅僅是要開這種幼稚的玩笑吧。”
“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要是這樣,對於一個面壁者而言您的智力是不合格的。羅輯博士,您太不LOGIC了,看來我的生命真的是浪費了。”兇手說完抬頭看看站在他身後充滿戒備的兩個人,“先生們,我想我們可以走了。”
那兩人用詢問的目光看着羅輯,羅輯衝他們擺擺手,兇手便被帶了出去。
羅輯從牀上坐起來,回味着兇手的話,有一種詭異的感覺,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但他又不知道是哪裏不對。他下了牀,走了兩步,除了胸部隱隱作疼外沒什麼大礙。他走到病房的門前,打開門向外看了看,門口坐着的兩個人立刻站了起來,他們都是拿着衝鋒槍的警衛,其中一人又對着肩上的步話機說了句什麼。羅輯看到明淨的走廊裏空蕩蕩的,但在盡頭也有兩個荷槍實彈的警衛。他關上門,回到窗前拉開窗簾,從這裏高高地看下去,發現醫院的門前也佈滿了全副武裝的警衛,還停着兩輛綠色的軍車,除了偶爾有一兩個穿白衣的醫院人員匆匆走過外,沒看到其他的人。仔細看看,還發現對面的樓頂上也有兩個人正在用望遠鏡觀察着四周,旁邊架着狙擊步槍,憑直覺,他肯定自己所在的樓頂上也佈置着這樣的警衛狙擊手。這些警衛不是警方的人,看裝束都是軍人。羅輯叫來了史強。
“這醫院還處在嚴密警戒中,是嗎?”羅輯問。
“是的。”
“如果我讓你們把這些警戒撤了,會怎麼樣?”
“我們會照辦,但我建議你不要這樣做,現在很危險的。”
“你是什麼部門的?負責什麼?”
“我屬於國家地球防務安全部,負責你的安全。”
“可我現在不是面壁者了,只是一個普通公民,就算是有生命危險,也應是警方的普通事務,怎麼能享受地球防務安全部門如此級別的保衛?而且我讓撤就撤,我讓來就來,誰給我這種權力?”
史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個橡膠面具似的,“給我們的命令就是這樣。”
“那個……坎特呢?”
“在外面。”
“叫他來!”
大史出去後,坎特很快進來了,他又恢復了聯合國官員那副彬彬有禮的表情。“羅輯博士,我本想等您的身體恢復後再來看您。”
“你現在在這裏幹什麼?”
“我負責您與行星防禦理事會的日常聯絡。”
“可我已經不是面壁者了!”羅輯大聲說,然後問,“面壁計劃的新聞發佈了嗎?”
“向全世界發佈了。”
“那我拒絕做面壁者的事呢?”
“當然也在新聞裏。”
“是怎麼說的?”
“很簡單:在本屆特別聯大結束後,羅輯聲明拒絕了面壁者的身份和使命。”
“那你還在這裏幹什麼?”
“我負責您的日常聯絡。”
羅輯茫然地看着坎特,後者也像是藏着和大史一樣的橡皮面具,什麼都看不出來。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走了,您好好休息吧,可以隨時叫我的。”坎特說,然後轉身走去,剛走到門口,羅輯就叫住了他。
“我要見聯合國祕書長。”
“面壁計劃的具體指揮和執行機構是行星防禦理事會,最高領導人是PDC輪值主席,聯合國祕書長對PDC沒有直接的領導關係。”
羅輯想了想說:“我還是見祕書長吧,我應該有這個權利。”
“好的,請等一下。”坎特轉身走出病房,很快回來了,他說,“祕書長在辦公室等您,我們這就動身嗎?”
聯合國祕書長的辦公室在祕書處大樓的三十四層,羅輯一路上仍處於嚴密的保護下,簡直像被裝在一個活動的保險箱中。辦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小,也很簡樸,辦公桌後面豎立着的聯合國旗幟佔了很大空間,薩伊從辦公桌後走出來迎接羅輯。
“羅輯博士,我本來昨天就打算到醫院去看您的,可您看……”她指了指堆滿文件的辦公桌,那裏唯一能顯示女主人個人特點的東西僅是一隻精緻的竹製筆筒。
“薩伊女士,我是來重申我會議結束後對您的聲明的。”羅輯說。
薩伊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要回國,如果現在我面臨危險的話,請代我向紐約警察局報案,由他們負責我的安全,我只是一個普通公民,不需要PDC來保護我。”
薩伊又點點頭:“這當然可以做到。不過我還是建議您接受現在的保護,因爲比起紐約警方來,這種保護更專業更可靠一些。”
“請您誠實地回答我:我現在還是面壁者嗎?”
薩伊回到辦公桌後面,站在聯合國旗幟下,對羅輯露出微笑:“您認爲呢?”同時,她對着沙發做着手勢請羅輯坐下。
羅輯發現,薩伊臉上的微笑很熟悉,這種微笑他在那個年輕的兇手臉上也見過,以後,他也將會在每一個面對他的人的臉上和目光中看到。這微笑後來被稱爲“對面壁者的笑”,它將與蒙娜麗莎的微笑和柴郡貓的露齒笑一樣著名。薩伊的微笑終於讓羅輯冷靜下來,這是自她在特別聯大主席臺上對全世界宣佈他成爲面壁者以來,他第一次真正的冷靜。他在沙發上緩緩地坐下,剛剛坐穩,就明白了一切。
天啊!
僅一瞬間,羅輯就悟出了面壁者這個身份的實質。正如薩伊曾說過的,這種使命在被交付前,是不可能向要承擔它的人徵求意見的;而面壁者的使命和身份一旦被賦予,也不可能拒絕或放棄。這種不可能並非來自於誰的強制,而是一個由面壁計劃的本質所決定的冷酷邏輯,因爲當一個人成爲面壁者後,一層無形的不可穿透的屏障就立刻在他與普通人之間建立起來,他的一切行爲就具有了面壁計劃的意義,正像那對面壁者的微笑所表達的含義:
我們怎麼知道您是不是已經在工作了?
羅輯現在終於明白,面壁者是歷史上從未有過的最詭異的使命,它的邏輯冷酷而變態,但卻像鎖住普羅米修斯的鐵環般堅固無比。這是一個不可撤銷的魔咒,面壁者根本不可能憑自身的力量打破它。不管他如何掙扎,一切的一切都在對壁者的微笑中被賦予了面壁計劃的意義:
我們怎麼知道您是不是在工作?
一股從未有過的沖天怒火湧上羅輯的心頭,他想聲嘶力竭地大叫,想問候薩伊和聯合國的母親,再問候特別聯大所有代表和行星防禦理事會的母親,問候全人類的母親,最後問候三體人那並不存在的母親。他想跳起來砸東西,先扔了薩伊辦公桌上的文件、地球儀和竹節筆筒,再把那面藍旗撕個粉碎……但羅輯終於還是明白了這是什麼地方,他面對的是誰,最終控制了自己,站起來後又重重地把自己摔回沙發上。
“爲什麼選擇我?比起他們三個。我沒有任何資格。我沒有才華,沒有經驗,沒見過戰爭,更沒有領導過國家;我也不是有成就的科學家,只是一個憑着幾篇東拼西湊的破論文混飯喫的大學教授;我是個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自己都不想要孩子,哪他媽在乎過人類文明的延續……爲什麼選中我?”羅輯在說話開始用兩手捂着頭,說到最後從沙發上跳起來。
薩伊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羅輯博士,說句實話,我們對此也百思不得其解,正因爲如此,在所有面壁者中,您所能調動的資源是最少的。選擇您確實是歷史上最大的冒險。”
“但選擇我總是有原因的!”
“是的,只是間接的原因,真正的原因誰都不知道,我說過,您要自己去找出來。”
“那間接的原因是什麼?!”
“對不起,我沒有授權告訴您。但我相信,適當的時候您會知道的。”
羅輯感到,他們之間能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於是轉身向外走去。走到辦公室門口才想起來沒有告辭,他停住腳步轉回身來,像在會場那次一樣,薩伊對他點頭微笑,不同的是他這次理解了這微笑的含義。
薩伊說:“很高興我們能再次見面,但以後,您的工作是在行星防禦理事會的框架內進行,直接對PDC輪值主席負責。”
“您對我沒有信心,是嗎?”羅輯問。
“我說過,選擇您是一次重大的冒險。”
“那您是對的。”
“冒險是對的嗎?”
“不,對我沒有信心是對的。”
羅輯仍然沒有告辭,徑直走出辦公室。他又回到了剛被宣佈成爲面壁者時的狀態,漫無目標地走着。他走到走廊盡頭,進入了電梯,下到一樓大廳,然後走出祕書處大樓,再次來到聯合國廣場上。一路上,一直有幾名安全保衛人員簇擁在他周圍,他幾次不耐煩地推開他們,但他就像一塊磁鐵,走到哪裏都把他們吸在周圍。這次是白天,廣場上陽光明媚,史強和坎特走了過來,讓他儘快回到室內或車裏。
“我這一輩子都見不得陽光了,是嗎?”羅輯對史強說。
“不是,他們清理了周邊,這裏現在比較安全了。但遊人很多,他們都認識你,大羣人圍過來就不好辦了,你也不希望那樣吧。”
羅輯向四周看了看,至少現在還沒人注意到他們這一小羣人。他起步朝與祕書處大樓相連的會議中心走去,很快進去了,這是他第二次進入這裏。他的目標明確,知道自己要去什麼地方,經過那個懸空陽臺後,他看到了那塊色彩斑斕的彩色玻璃板,從玻璃板前向右,他進入了默思室,閉上門,把跟來的史強、坎特和警衛們都擋在外面。
羅輯再次看到了那塊呈規則長方體的鐵礦石,第一個想法是一頭撞上去一了百了,但他接下來做的是躺在石頭那平整光滑的表面上,石頭很涼,吸走了他心中的一部分狂躁,他的身體感覺着礦石的堅硬,十分奇怪地,他竟在這種時候想起了中學物理老師出過的一道思考題:如何用大理石做一張牀,使人躺上去感覺像席夢思一樣柔軟?答案是把大理石表面挖出一個與人的身體背部一模一樣形的坑,躺到坑裏,壓強均勻分佈,感覺就十分柔軟了。羅輯閉上雙跟,想象着自己的體溫融化了身下的鐵礦石,形成了一個那樣的坑……就用這種方式,他使自己漸漸冷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再次睜開雙眼,望着樸素的天花板。
默思室是第二任聯合國祕書長,瑞典人達格·哈馬舍爾德提議設立的,他認爲在決定歷史的聯合國大會堂外,應該有一處讓人沉思的地方。羅輯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國家元首或聯合國代表在這裏沉思過,但1961年死於空難的哈馬舍爾德絕不會想到默思室裏會有他這樣一位面壁者在發呆。
羅輯再一次思考自己所陷入的邏輯陷阱,也再一次確定自己絕對無法從這個陷阱中自拔。於是,他把注意力轉向自己因此擁有的權力,雖然如薩伊所說,他是四個面壁者中權力最小的一個,但他能夠使用的資源肯定依然是相當驚人的,關鍵是他在使用這些資源時無須對任何人做出解釋,事實上,他職責中很重要的部分就是使自己的行爲令人無法理解,而且,更進一步,還要努力使人產生儘可能多的誤解。這是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的事,古代的專制帝王也許可以爲所欲爲,但最終還是要對自己的行爲做出解釋的。
既然現在我剩下的只有這奇特的權力了,那何不用之?羅輯對自己說完這句話便坐了起來,只想了很短的時間,便決定了下一步要做的事。
他從這堅硬的石牀上下來,打開門,要求見行星防禦理事會主席。
本屆PDC的輪值主席是一名叫伽爾寧的俄羅斯人,一個身材魁梧的白鬍子老頭。PDC主席的辦公室比祕書長的低了一層,當羅輯進去時,他正在打發剛來的幾個人,這些人中有一半是穿軍裝的。
“啊,您好,羅輯博士,聽說您有些小麻煩,我就沒有急着與您聯繫。”
“另外三個面壁者在做什麼?”
“他們都在忙着組建自己的參謀部,我勸您也儘快着手這個工作,在開始階段,我會派一批顧問協助您。”
“我不需要什麼參謀部。”
“啊,如果您覺得這樣更好的話……如果您需要,隨時可以組建。”
“我能用一下紙和筆嗎?”
“當然。”羅輯看着面前的白紙問:“主席先生,您有過夢想嗎?”
“哪一方面的?”
“比如,您是否幻想過自己住在某個很美的地方?”
伽爾寧苦笑着搖搖頭,“我昨天剛從倫敦飛來,飛機上一直在辦公,到這裏後剛睡了不到兩個小時,就又急着來上班。今天的PDC例會結束後,我就要連夜飛到東京去……我這輩子就是奔波的命,每年在家的時間不超過三個月,這種夢想對我有什麼意義?”
“可我有自己的夢想之地,有好多個,我選了最美的一個。”羅輯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起來,“這兒沒有顏色,您需要想象:看,這是幾座雪山,很險峻的那種,像天神之劍,像地球的長牙,在藍天的背景上,銀亮銀亮的,十分耀眼……”
“嗯嗯……”伽爾寧很認真地看着,“這是個很冷的地方。”
“錯了!雪山下面的地區不能冷,是亞熱帶氣候,這是關鍵!在雪山的前方,有一片廣闊的湖泊,水是比天空更深的那種藍,像您愛人的眼睛……”
“我愛人的眼睛是黑色的。”
“啊,那湖水就藍得發黑,這更好。湖的周圍,要有大片的森林和草原,注意,森林和草原都要有,不能只有一樣。這就是這個地方了:雪山、湖、森林和草原,這一切都要處於純淨的原生態,當您看到這個地方時,會幻想地球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人類。在這兒,湖邊的草地上,建造一個莊園,不需要很大,但現代化的生活設施應該齊全,房子的樣式可以是古典的也可以是現代的,但要和周圍的自然環境協調。還要有必要的配套設施,比如噴泉、游泳池什麼的,總之,要保證這裏的主人過上舒適的貴族生活。”
“誰會是這裏的主人呢?”
“我呀。”
“你到那裏去幹什麼?”
“安度餘生。”
羅輯等着伽爾寧出言不遜,但後者嚴肅地點點頭:“委員會審覈後,我們就立刻去辦。”
“您和您的委員會不對我的動機提出質疑嗎?”
伽爾寧聳聳肩,“委員會對面壁者可能的質疑主要在以下兩個方面:使用的資源數量超過了設定的範圍,或對人類生命造成傷害。除此之外,任何質疑都是違反面壁計劃基本精神的。其實,泰勒、雷迪亞茲和希恩斯很讓我失望,看他們這兩天那副運籌帷幄的樣子,那些宏偉的戰略計劃,讓人一眼就看出他們在做什麼。但你和他們不同,你的行爲讓人迷惑,這纔像面壁者。”
“您真相信世界上有我說的那種地方?”
伽爾寧又像剛纔那樣眨着一隻眼笑笑,同時做了一個“OK”的手勢:“地球很大,應該有這種地方的。而且,說真的,我就見過。”
“那真是太好了,請您相信,保證我在那裏舒適的貴族生活,是面壁計劃的一部分。”
伽爾寧嚴肅地點點頭。
“哦,還有。如果找到了合適地方,永遠不要告訴我它在哪裏。”
不不,別說在哪裏!一知道在哪兒,世界就變得像一張地圖那麼小了;不知道在哪兒,感覺世界才廣闊呢。
伽爾寧又點點頭,這次顯得很高興:“羅輯博士,您除了像我心目中的面壁者外,還有一個最令人滿意的地方:這項行動是四個面壁者中投入最小的,至少目前是如此。”
“如果是這樣,那我的投入永遠不會多。”
“那您將是我所有繼任者的恩人,錢的事真是讓人頭疼……往後具體的執行部門可能要向您諮詢一些細節問題,我想主要是關於房子的。”
“對了,關於房子,我真的忘了一個細節,非常重要的。”
“您說吧。”
羅輯也學着伽爾寧眨着一隻眼笑笑:“要有壁爐。”
父親的葬禮後,章北海又同吳嶽來到了新航母的建造船塢,“唐”號工程這時已完全停工,船殼上的焊花消失了,在正午的陽光下,巨大的艦體已沒有一點兒生氣,給他們的感覺除了滄桑還是滄桑。
“它也死了。”章北海說。
“你父親是海軍高層中最睿智的將領,要是他還在,我也許不會陷得這麼深。”吳嶽說。
章北海說:“你的失敗主義是建立在理性基礎上的,至少是你自己的理性,我不認爲有誰能真正讓你振作起來。吳嶽,我這次不是來向你道歉的,我知道,在這件事上你不恨我。”
“我要感謝你,北海,你讓我解脫了。”
“你可以回海軍去,那裏的工作應該很適合你。”
吳嶽緩緩地搖搖頭,“我已經提交了退役申請。回去幹什麼,現有的驅逐艦和護衛艦建造工程都下馬了,艦艇上已經沒有我的位置,去艦隊司令部坐辦公室嗎?算了吧。再說,我真的不是一名合格的軍人,只願意投身於有勝利希望的戰爭的軍人,不是合格的軍人。”
“不論是失敗或勝利,我們都看不到。”
“但你有勝利的信念,北海,我真的很羨慕你,羨慕到嫉妒,這個時候有這種信念,對軍人來說是一種最大的幸福,你到底是章將軍的兒子。”
“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沒有,我感覺自己的一生已經結束了。”吳嶽指指遠處的“唐”號,“像它一樣,還沒起航就結束了。”
一陣低沉的隆隆聲從船塢方向傳來,“唐”號緩緩地移動起來,爲了騰空船塢,它只能提前下水,再由拖輪拖往另一處船塢拆毀。當“唐”號那尖利的艦首衝開海水時,章北海和吳嶽感覺它那龐大的艦體又有了一絲生氣。它很快進入海中,激起的大浪使港口中的其他船隻都上下起伏起來,彷彿在向它致意。“唐”號在海水中漂浮着,緩緩前行,靜靜地享受着海的擁抱,在短暫而殘缺的生涯中,這艘鉅艦至少與海接觸了一次。
虛擬的三體世界處於深深的暗夜中,除了稀疏的星光外,一切都沉浸在墨汁般的黑暗裏,甚至連地平線都看不到,荒原和天空在漆黑中融爲一體。
“管理員,調出一個恆紀元來。沒看到要開會了嗎?”有聲音喊道。
管理員的聲音彷彿來自整個天空:“這我做不到。紀元是按核心模型隨機運行的,沒有外部設定界面。”
黑暗中的另一個聲音說:“你加快時間進度,找到一段穩定的白晝就行了,用不了太長時間的。”
世界快速閃爍起來,太陽不時在空中穿梭而過,很快,時間進度恢復正常,一輪穩定的太陽照耀着世界。
“好了,我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管理員說。
陽光照着荒漠上的一羣人,他們中有些熟悉的面孔:周文王、牛頓、馮·諾伊曼、亞里士多德、墨子、孔子、愛因斯坦等等。他們站得很稀疏,都面朝秦始皇,後者站在一塊岩石上,把長劍扛在肩上。
“我不是一個人,”秦始皇說,“這是核心領導層的七人在說話。”
“你不應該在這裏談論新的領導層,那是還沒有最後確定的事情。”有人說,其他人也騷動起來。
“好了,”秦始皇喫力地舉了一下長劍說,“領導權的爭議先放一放,我們該做些更緊急的事了!大家都知道,面壁計劃已經啓動,人類企圖用個人的全封閉戰略思維對抗智子的監視,而思維透明的主絕無可能破解這個迷宮。人類憑藉這一計劃重新取得了主動,四個面壁者都對主構成了威脅。按照上次網外會議的決議,我們應該立刻啓動破壁計劃。”
聽到最後那個詞,衆人安靜下來,沒有人再提出異議。
秦始皇接着說:“對於每一個面壁者,我們將指定一個破壁人。與面壁者一樣,破壁人將有權調用組織內的一切資源,但你們最大的資源是智子,它們將面壁人的一舉一動完全暴露在你們面前,唯一成爲祕密的就是他們的思想。破壁人的任務,就是在智子的協助下,通過分析每一個面壁者公開和祕密的行爲,儘快破解他們真實的戰略意圖。下面,領導層將指定破壁人。”
秦始皇把長劍伸出,以冊封騎士的方式搭在馮·諾伊曼的肩上,“你,破壁人一號,弗雷德裏克·泰勒的破壁人。”
馮·諾伊曼單腿跪下,把左手放到右肩上行禮:“是,接受使命。”
秦始皇把長劍搭在墨子的肩上,“你,破壁人二號,曼努爾·雷迪亞茲的破壁人。”
墨子沒有跪下,站得更直了,高傲地點點頭,“我將是第一個破壁的。”
長劍又搭在亞里士多德的肩上,“你,破壁人三號,比爾·希恩斯的破壁人。”
亞里士多德也沒跪下,抖抖長袍,若有所思地說:“是,他的破壁人也只能是我了。”
秦始皇把長劍扛回肩上,環視衆人說:“好了,破壁人已經產生,與面壁者一樣,你們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主與你們同在!你們將藉助冬眠,與面壁者一起開始漫長的末日之旅。”
“我認爲冬眠是不需要的,”亞里士多德說,“在我們正常過完一生之前,就可完成破壁使命。”
墨子贊同地點點頭,“破壁之時,我將親自面見自己的面壁者,我將好好欣賞他的精神如何在痛苦和絕望中崩潰,爲了這個,值得搭上我的餘生。”
其他兩位破壁人也都表示在最後的破壁時刻將親自去見自己的面壁者,馮·諾伊曼說:“我們將揭露人類在智子面前所能保守的最後一線祕密,這是我們爲主做的最後一件事,之後,我們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羅輯的破壁人呢?”有人問。
這話似乎觸動了秦始皇心中的什麼東西,他把長劍拄在地上沉思着。這時,空中的太陽突然加快了下落的速度,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長,最後一直伸向天邊在太陽落下一半後,突然改變運行方向,沿着地平線幾次起落,像不時浮出黑色海面的金光四射的鯨背,使得由空曠荒漠和這一小羣人構成的簡單世界在光明與黑暗中時隱時現。
“羅輯的破壁人就是他自己,他需要自己找出他對主的威脅所在。”秦始皇說。
“我們知道他對主的威脅是什麼嗎?”有人問。
“不知道,但主知道,伊文斯也知道,伊文斯教會了主隱瞞這個祕密,而他自己死了,所以我們不可能知道。”
“所有的面壁者中,羅輯是不是最大的威脅?”有人小心翼翼地問。
“這我們也不知道,只有一點是清楚的,”秦始皇仰望着在藍黑間變幻的天幕說,“在四個面壁者中,只有他,直接與主對決。”
太空軍政治部工作會議。
宣佈開會後,常偉思長時間地沉默着,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他的目光穿過會議桌旁兩排政治部軍官,看着無限遠方,手中的鉛筆輕輕地頓着桌面,那噠噠的輕響彷彿是他思維的腳步。終於,他把自己從深思中拉回來。
“同志們,昨天軍委的命令已經公佈,由我兼任軍種政治部主任。一個星期前我就接到了任命,但直到現在我們坐在一起,纔有了一種複雜的感覺。我突然發現,自己面對的,是太空軍中最艱難的一批人,而我,現在是你們中的一員了。以前,沒有體會到這一點,向大家表示歉意。”說到這裏,常偉思推開了面前的文件。“會議的這一部分不做記錄,同志們,我們推心置腹地交流一下,現在我們都做一次三體人,讓大家看到自己的思想,這對我們以後的工作很重要。”
常偉思的目光在每一位軍官的臉上都停留了一兩秒鐘,他們沉默着,沒有人說話。常偉思站起來,繞過會議桌,在一排正襟危坐的軍官後面踱着步。
“我們的職責,就是使部隊對未來的戰爭建立必勝的信念,那麼,我們自己有這種信念嗎?有的請舉手,記住,我們是在談心。”
沒有人舉手,幾乎所有與會者的眼睛都看着桌面。但常偉思注意到,有一個人的目光堅定地平視着前方,他是章北海。
常偉思接着說:“那麼,認爲有勝利的可能性呢?注意,我說的可能性不是百分之零點幾的偶然,而是真正有意義的可能性。”
章北海舉起一隻手,也只有他一人舉手。
“首先謝謝同志們的坦誠。”常偉思說,接着轉向章北海,“很好,章北海同志,談談你是如何建立這種信心的。”
章北海站起來,常偉思示意他坐下:“這不是正式會議,我們只是談談心。”
章北海仍然立正站着:“首長,您的問題我一兩句話說不清楚,畢竟,信念的建立是一個漫長而複雜的過程。我在這裏首先想指出的是目前部隊中的錯誤思潮。大家知道,在三體危機之前,我們一直主張用科學和理性的眼光審視未來戰爭。這種思維方式以其強大的慣性延續到現在,特別是目前的太空軍,有大批學者和科學家加入,更加劇了這種思潮。如果用這種思維方式去思考四個世紀後的星際戰爭,我們永遠無法建立起勝利的信念。”
“章北海同志的話很奇怪,”一名上校說,“堅定的信念難道不是建立在科學和理性之上的嗎?不以客觀事實爲基礎建立的信念是不可能牢固的。”
“那我們首先要重新審視科學和理性,要明白,這只是我們的科學和理性,三體文明的發展高度告訴我們,我們的科學只是海邊拾貝的孩子,真理的大海可能還沒有見到。所以,我們在自己的科學和理性指導下看到的事實未必是真正的客觀事實,既然如此,我們就應該學會有選擇地忽略它,我們應該看到事物在發展變化中,不能用技術決定論和機械唯物論把未來一步看死。”
“很好。”常偉思點點頭,鼓勵他說下去。“勝利的信念是必須建立的,這種信念,是軍隊責任和尊嚴的基礎!我軍曾經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面對強敵,以對祖國和人民的責任感建立了對勝利堅定的信念;我相信,在今天,對全人類和地球文明的責任感也能支撐起這樣的信念。”
“但具體到部隊的思想工作,我們又如何去做呢?”一名軍官說,“太空軍的成分很複雜,這也決定了部隊思想的複雜,以後我們的工作會很難的。”
“我認爲,目前至少應該從部隊的精神狀態做起。”章北海說,“從大處說,上星期我到剛歸屬本軍種的空軍和海軍航空兵部隊調研,發現這些部隊的日常訓練已經十分鬆弛了;從小處說,部隊的軍容軍紀也出現越來越多的問題,昨天是統一換夏裝的日子,可在總部機關居然有很多人還穿着冬季軍裝。這種精神狀態必須儘快改變。看看現在,太空軍正在變成一個科學院。當然,不可否認它目前正在承擔一個軍事科學院的使命,但我們應該首先意識到自己是軍隊,而且是處於戰爭狀態的軍隊!”
談話又進行了一些時間,常偉思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謝謝大家,希望以後我們能夠一直這樣坦誠交流。下面,我們進入正式的會議內容。”常偉思說着,一抬頭,又遇上了章北海的目光,沉穩中透着堅毅,令他感到一絲寬慰。
章北海,我知道你是有信念的,你有那樣的父親,不可能沒有信念,但事情肯定沒有你說的那麼簡單,我不知道你的信念是如何建立的,甚至不知道這種信念中還包含着什麼更多的內容,就像你父親,我敬佩他,但得承認,到最後也沒有看透他。
常偉思翻開了面前的文件,“目前,太空戰爭理論的研究全面展開,但很快遇到了問題:星際戰爭研究無疑是要以技術發展水平爲基準的,但現在,各項基礎研究都剛剛開始,技術突破還遙遙無期。這使得我們的研究失去了依託。爲了適應這種情況,總部修改了研究規劃,把原來單一的太空戰爭理論研究分成獨立的三部分,以適應未來人類世界可能達到的各種技術層次,它們分別是:低技術戰略、中技術戰略和高技術戰略。”
“目前,對三個技術層次的界定工作正在進行,將在各主要學科內確定大量的指標參數,但其核心的參數是萬噸級宇宙飛船的速度和航行範圍。”
“低技術層次:飛船的速度達到第三宇宙速度的50倍左右,即800公里/秒左右,飛船不具備生態循環能力。在這種情況下,飛船的作戰半徑將限制在太陽系內部,即海王星軌道以內,距太陽30個天文單位的空間範圍裏。”
“中技術層次:飛船的速度達到第三宇宙速度的300倍左右,即4800公里/秒,飛船具有部分生態循環能力。在這種情況下,飛船的作戰半徑將擴展至柯伊伯帶以外(太陽系邊緣含有許多小冰晶的盤狀區域,距太陽30-100天文單位),距太陽1000個天文單位以內的空間。
“高技術層次:飛船的速度達到第三宇宙速度的1000倍左右,即16000公里/秒,也就是光速的百分之五;飛船具有完全生態循環能力。在這種情況下,飛船的作戰航行範圍將擴展至奧爾特星雲(包圍太陽系的球體雲團,佈滿大量不活躍的彗星),初步具備恆星際航行能力。”
“失敗主義是對太空武裝力量的最大威脅,所以太空軍的政治思想工作者肩負着極其重大的使命,軍種政治部要全面參與太空軍事理論的研究,在基礎理論領域清除失敗主義的污染,保證正確的研究方向。”
“今天到會的同志,都將成爲太空戰爭理論課題組的成員。三個理論分支的研究雖然有重合的部分,但研究機構是相互獨立的,這三個機構名稱暫定爲低技術戰略研究室,中技術戰略研究室和高技術戰略研究室,今天這次會議,就是想聽聽各位自己的選擇意向,作爲軍種政治部下一步工作崗位安排的參考。下面大家都談談自己的選擇吧。”
與會的三十二名政治部軍官中,有二十四人選擇低技術戰略研究室,七人選擇中技術戰略研究室,選擇高技術戰略研究室的只有章北海一人。
“看來,北海同志是立志成爲一名科幻愛好者了。”有人說,引出一些笑聲。
“我選擇的是勝利的唯一希望,只有達到這一技術層次,人類纔有可能建立有效的地球和太陽系防禦系統。”章北海說。
“現在連可控核聚變都沒有掌握,把萬噸戰艦推進到光速的百分之五?讓這些龐然大物比現在人類那些卡車大小的飛船還要快上一千倍?這連科幻都不是,是奇幻吧。”
“不是還有四個世紀嗎?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
“可是物理學基礎理論已經不可能再發展了。”
“現有理論的應用潛力可能連百分之一都還沒有挖掘出來。”章北海說,“我感覺,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科技界的研究戰略,他們在低端技術上耗費大量資源和時間。以宇宙發動機爲例,裂變發動機根本就沒有必要搞,可現在,不但投入巨大的開發力量,甚至還在投入同樣的力量去研究新一代的化學發動機!應該直接集中資源研究聚變發動機,而且應該越過工質型的,直接開發無工質聚變發動機(工質型核聚變發動機與化學火箭類似,是核聚變的能量推動有質量的工質,產生反推力推進飛船;無工質型核聚變發動機則是用核聚變輻射能量直接推進飛船。前者需要飛船攜帶推進工質,當遠程航行長時間加速或減速時,工質的需要量將非常巨大,因而工質型發動機不可能進行星際遠航)。在其他研究領域,也存在着同樣的問題,比如全封閉生態圈。是恆星際遠航飛船所必需的技術,而且對物理學基礎理論依賴較少,可現在的研究規模也很有限。”
常偉思說:“章北海同志至少提出了一個值得重視的問題:目前軍方和科技界都在忙於全面啓動自己的工作,相互之間溝通不夠。好在雙方都意識到了這種狀況,正在組織一個軍方和科技界的聯席會議,同時軍方和科學院已成立專門機構,加強雙方的交流,使太空戰略研究和科技研究形成充分的互動關係。下一步,我們將向各研究領域派出大量軍代表,同時,也將有大批科學家介入太空戰爭理論研究。還是那句話:我們不能消極等待技術突破,而應該儘快形成自己的戰略思想體系,對各領域的研究產生推動。這裏,還要談談另一層關係:太空軍和麪壁者之間的關係。”
“面壁者?”有人很喫驚地問,“他們要干涉太空軍的工作嗎?”
“目前還沒有這個跡象,只有泰勒提出要到我軍進行考察。但我們也應該清楚,他們在這方面是有一定權力的,如果幹涉真的出現,可能對我們的工作產生意想不到的影響。應該有這方面的思想準備,在這種情況真的出現時,應保持面壁計劃和主流防禦之間的某種平衡。”
……
散會後,常偉思一人坐在空蕩的會議室中,他點上一支菸,煙霧飄進一束由窗戶透入的陽光中,像是燃燒起來一樣。不管怎麼樣,一切總算開始了。他對自己說。
羅輯第一次體會到了夢想成真的感覺。他本以爲伽爾寧的承諾是吹牛,當然能找到一個原生態的很美的地方,但與他的想象中的所在肯定有很大差別。可是當他走下直升機時,感覺就是走進了自己的夢想:遠方的雪山、面前的湖泊、湖邊的草原和森林,連位置都和他給伽爾寧畫出來的一樣。特別是這裏的純淨,是他以前不敢想象的,一切像是剛從童話中搬出來一樣,清新的空氣有淡淡的甜味,連太陽都似乎小心翼翼,把它光芒中最柔和最美麗的一部分撒向這裏。最不可思議的是,湖邊真的有一座以一幢別墅爲中心的小莊園,據同行的坎特說,這幢建築建於十九世紀中葉,但看上去更古老些,歲月留下的滄桑已使它與周圍的環境融爲一體。
“不要喫驚,人有時候會夢到真實存在的地方。”坎特說。
“這裏有居民嗎?”羅輯問。
“方圓五公里內沒有,再向外有一些小村落。”
羅輯猜想,這個地方可能在北歐,但他沒有問。
坎特領着羅輯走進別墅,寬大的歐式風格的客廳裏,羅輯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壁爐,旁邊整齊地擺放着生火的果木,散發出一股清香。
“別墅的原主人向你問好,他很榮幸能有一位面壁者住在這裏。”坎特說,接着他告訴羅輯,除了他要求的那些設施外,莊園裏還有更多的東西:一個有十匹馬的馬廄,因爲到雪山方向散步,騎馬最好;還有一個網球場和一個高爾夫場,一個酒窖,湖上有一艘機動遊艇和幾隻小帆船。外表古老的別墅內部很現代化,每個房間都有電腦,寬帶網絡和衛星電視等一應俱全,還有一間數字電影放映室。除此之外,羅輯來時還注意到那個直升機停機坪顯然不是臨時建的。
“這人很有錢吧?”
“豈止有錢,他不願透露身份,否則我說出他的名字你可能知道……他已經把這塊土地贈送給聯合國,比洛克菲勒送的那一塊大多了。所以現在要明確,這塊土地和其上的不動產都屬於聯合國,你只有居住權。但你也得到了不少:主人臨走時說,他自己的物品已經都拿走了,這別墅裏剩下的東西都送給你了,別的不說,這幾幅畫大概就很值錢。”
坎特帶着羅輯察看別墅的各個房間,羅輯看到這裏的原主人有不俗的品位,每個房間的佈置都給人一種高雅的寧靜感。書房裏的書相當部分是拉丁文的舊版。房間裏的那些畫,大多是現代派風格的,但與這古典氣息很濃的房間並無不協調之感。羅輯特別注意到這裏一幅風景畫都沒有,這是很成熟的審美情調:這幢房子就坐落在絕美的伊甸園中,風景畫掛在這裏就像往大海中加一桶水那樣多餘。
回到客廳後。羅輯坐到壁爐前那張十分舒適的搖椅上,一伸手從旁邊的小桌上摸到了一樣東西,拿起來一看是一個菸斗,有着歐式菸斗很少見的又長又細的斗柄,是有閒階級使用的室內型。他看着牆上一處處的白色方框,想象着那些剛剛摘走的都是些什麼。
這時,坎特領進來幾個人並對羅輯做了介紹,他們是管家、廚師、司機、馬伕、遊艇駕駛員等等,都是曾爲以前的主人服務的。這些人走後,坎特又介紹了一位負責這裏安全的穿便裝的中校軍官,他走後,羅輯問坎特史強現在在哪裏。
“他已經移交了你的安全保衛工作,現在可能回國了吧。”
“讓他來代替剛纔那個中校,我覺得他更勝任。”
“我也有這種感覺,但他不懂英語,工作不方便。”
“那就把這裏的警衛人員都換成中國人。”
坎特答應去聯繫一下,轉身出去了。
羅輯也走出了房間,穿過修飾得十分精緻的草坪,走上一座通向湖中的棧橋,在棧橋的盡頭,他扶着欄杆,看着如鏡的潮面上雪山的倒影,周圍是清甜的空氣和明媚的陽光。羅輯對自己說:與現在的生活相比,四百多年後的世界算什麼?
去他媽的面壁計劃。
“怎麼能讓這個雜種進入這裏?”終端前的一名研究人員低聲說。
“面壁者當然可以進來。”旁邊另一位低聲回答。
“平淡無奇是嗎,大概讓您失望了吧,總統先生?”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主任艾倫博士領着雷迪亞茲走過一排排電腦終端時說。
“我已經不是總統了。”雷迪亞茲正色說道,同時四下張望。
“這裏就是核武器模擬中心之一,這樣的中心洛斯阿拉莫斯有四個,勞侖斯利弗莫爾有三個。”
雷迪亞茲看到兩個稍微不那麼平淡無奇的東西,那玩意兒看上去很新,有一個很大的顯示屏,控制檯上還有許多精緻的手柄,他湊過去細看,艾倫輕輕把他拉了回來:“那是遊戲機,這裏的終端和電腦都不能玩遊戲,所以放了兩個讓大家休息時放鬆。”
雷迪亞茲又看到另外兩個不太平淡無奇的東西,結構透明且很複雜,裏面有液體在動盪,他又過去看,這次艾倫笑着搖搖頭,沒有制止他,“那個是加溼器,新墨西哥州的氣候很乾燥;那個,只是自動咖啡機而已……麥克,給雷迪亞茲先生倒一杯咖啡。不,不要從這裏面倒,去我辦公室裏倒上等咖啡豆煮的。”
雷迪亞茲只好看牆上那些放得很大的黑白照片了,他認出上面一個戴禮帽叼菸斗的瘦子是奧本海默,但艾倫還是指給他看那些平淡無奇的終端機。
“這些顯示器太舊了。”雷迪亞茲說。
“但它們後面是世界上最強大的計算機,每秒可以進行五百萬億次浮點運算。”
這時,一名工程師來到艾倫面前:“博士,AD4453OG模型這次走通了。”
“很好。”
工程師的聲音壓低了些:“輸出模塊我們暫停了。”說着看了一眼雷迪亞茲。
“運行。”艾倫說着,轉向雷迪亞茲,“您看,我們對面壁者沒有什麼隱瞞的。”
這時,雷迪亞茲聽到了一陣嘶嘶啦啦的聲音,他看到終端前的人們手中都在撕紙,以爲這些人是在銷燬文件,嘟囔道:“你們沒有碎紙機嗎?”但他隨後看到,有人撕的是空白打印紙。不知是誰喊了一聲:“Over!”所有人都在一陣歡呼聲中把撕碎的紙片拋向空中,使得本來就雜亂的地板更像垃圾堆了。
“這是模擬中心的一個傳統。當年第一顆核彈爆炸時,費米博士曾將一把碎紙片撒向空中,依據它們在衝擊波中飄行的距離準確地計算出了核彈的當量。現在當每個模型計算通過時,我們也這麼做一次。”
雷迪亞茲拂着頭上和肩上的紙片說:“你們每天都在進行核試驗,這事兒對你們來說就像玩電子遊戲那麼方便,但我們就不行了,我們沒有超級計算機,只能試真的……幹同樣的事,惹人討厭的總是窮人。”
“雷迪亞茲先生,這裏的人對政治都沒有興趣。”
雷迪亞茲依次湊近幾臺終端細看,上面只有滾動的數據和變幻的曲線,好不容易看到圖形和圖像,也是抽象的一團,看不出是什麼。當雷迪亞茲又湊近一臺終端時,坐在前面的那名物理學家抬起頭說:“總統先生,您想看到蘑菇雲嗎,沒有的。”
“我不是總統。”雷迪亞茲在接過麥克遞來的咖啡時重申道。
艾倫說:“那麼,還是談談我們能爲您做什麼吧。”
“設計核彈。”
“當然,雖然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是多學科研究機構,但我猜到您來這兒不會有別的目的。能談具體些嗎?什麼類型,多大當量?”
“PDC會很快把完整的技術要求遞交給你們的。我只談最關鍵的:大當量,最大的當量,能做到多大就做多大。我們給出的最低底限是兩億噸級。”
艾倫盯着雷迪亞茲看了好一陣兒,低下頭思考了一會兒:“這需要時間。”
“你們不是有數學模型嗎?”
“當然,這裏從五百噸級的核炮彈到兩千萬噸級的巨型核彈、從中子彈到電磁脈衝彈,都有數學模型,但您要求的爆炸當量太大了,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當量熱核炸彈的十倍以上。這個東西聚變反應的觸發和進行過程與普通核彈完全不同,可能需要一種全新的結構,我們沒有相應的模型。”
他們又談了一些此項研究的總體規劃,臨別時,艾倫說:“雷迪亞茲先生,我知道,您在PDC的參謀部中有最優秀的物理學家,關於核彈在太空戰爭中的作用,他們應該告訴了您一些事情。”
“你可以重複。”
“好的,在太空戰爭中,核彈可能是一種效率較低的武器,在真空環境中核爆炸不產生衝擊波,產生的光壓微不足道,因而無法造成在大氣層中爆炸時所產生的力學打擊;它的全部能量以輻射和電磁脈衝形式釋放,而即使對人類而言,宇宙飛船防輻射和電磁屏蔽技術也是很成熟的。”
“如果直接命中目標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時,熱量將起決定作用,很有可能把目標燒熔甚至汽化。但一顆幾億噸級的核彈,很可能有一幢樓房那麼大,直接命中恐怕不容易……其實,從力學打擊而言,核彈不如動能武器;在輻射強度上不如粒子束武器,而在熱能破壞上更不如伽馬射線激光。”
“但你說的這幾種武器都還無法投入實戰。核彈畢竟是人類目前最強有力和最成熟的武器,至於你所說的它在太空中的打擊效能問題,可以想出改進的辦法,比如加入某種介質形成衝擊波,就像在手雷中放鋼珠一樣。”
“這倒是一個很有趣的設想,您不愧是理工科出身的領導人。”
“而且,我就是學核能專業的,所以我喜歡核彈,對它的感覺最好。”
“呵呵,不過我忘了,同一名面壁者這樣討論問題是很可笑的。”
兩人大笑起來,但雷迪亞茲很快止住笑,很認真地說:“艾倫博士,你同其他人一樣,把面壁者的戰略神祕化了,人類目前所擁有的能夠投入實戰的武器中,最有威力的就是氫彈和宏原子核聚變。我把注意力集中到兩者之一上,不是很自然的嗎?我認爲自己的思維方式是正確的。”
“那您爲什麼不考慮宏原子核聚變呢?”
“你還不知道嗎?你們的前國務卿搶先一步在搞了,他已經去了中國。”
這時兩人停住腳步,他們正走在一條幽靜的林間小路上,艾倫說:“費米和奧本海默在這條路上走過無數次。廣島和長崎之後,第一代核武器研製者們大都在憂鬱中度過了後半生,如果他們的在天之靈知道人類的核武器現在的使命,會很欣慰的。”
“武器,不管多可怕,總是好東西……我現在想說的是,下次來不希望看到你們扔廢紙片了,我們要給智子一個整潔的印象。”
因爲天氣原因,“五月花”號航天飛機不得不改降備用機場,弗裏德里克·泰勒也因此匆忙地乘直升機從肯尼迪航天中心趕到愛德華茲空軍基地。他站在跑道盡頭,看着拋掉減速傘的“五月花”號緩緩停下。泰勒感到一股熱浪從那邊撲來,在他眼中,航天飛機那被防熱瓦覆蓋的機體有一種原始的笨拙感,像工業革命時代的產物。想到在今後相當長一段時間裏,這種低效率高消耗的東西仍然是人類進入太空的主要運載工具,他不禁嘆息着搖搖頭。
機艙門打開後,首先走出來的是五名機組成員和兩名從國際空間站接回來的學者,接着有兩個帶着擔架的人進入機艙,從裏面擡出一個人來,也許是爲了在擔架上方便,這人在機艙內就脫了航天服。
擔架走下舷梯後,飛行指令長走過去,對擔架上的人說:“丁儀博士,站着走下航天飛機是一名太空旅行者起碼的尊嚴。”
丁儀在擔架上說:“全人類都沒有尊嚴了,你應該知道我們這次的發現,上校,今天晚上你做愛的場面都會被智子津津有味地觀察記錄。”
“博士,我真的不希望再和您同機飛行了。”指令長把兩個小東西扔到擔架上,丁儀拿起來,發現是他的菸斗,但已被折成兩截。
“你們得賠償我!這是登喜路紀念版,你知道值多少錢嗎?”丁儀從擔架上支起身氣急敗壞地大喊,但一陣眩暈和噁心又使他躺下了。
“NASA不罰您的款就是好的了。”指令長頭也不回地說,快步追趕前面的同事去了。
泰勒快步跑到擔架旁,和丁儀打招呼。
“啊,面壁者,您好!”丁儀伸出一隻瘦長的手臂同泰勒握手,但他那隻手旋即抽回來,同另一隻一起緊緊地抓住擔架,
“我說你們,抬穩些!”他對抬擔架的人喊。
“先生,我們一直抬得很穩。”
“我怎麼感覺向後仰啊?”抬擔架的人解釋說:“您的耳蝸神經系統已經適應了零重力,現在正在重新適應正常重力。”
泰勒笑着說:“不過您看上去還是很不錯的。”
“您在撒謊!”丁儀說。
“呵,當然,您的臉色是稍微蒼白了一些,不過我想很正常。我們畢竟是大地上的動物……我想同您談一下。”
“他們說還要體檢什麼的。”
“很抱歉,就一分鐘,很緊急的事。”
“哦,天啊,又向後翻了……我想還是自己走舒服些。”丁儀說着,揮手讓擔架停住,他翻身下來,剛一着地就咚地跌坐下了。
泰勒把丁儀從地上拉起來,把他的一隻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像扶一個醉漢似的朝不遠處的航天勤務車走去,他說:“希望您能參加我的計劃,您身上是什麼味啊?”
“上面的空氣像地牢,循環過濾器的末端網上甚至有廁所裏的東西……您說的計劃是什麼?”
“我想建立一支獨立的太空力量,以宏原子核聚變爲武器。”
丁儀從泰勒的肩膀上看看他,當雷迪亞茲說要製造兩億噸級以上的核彈時,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主任露出的就是這種眼光。
“我說,你們還是不要浪費納稅人的錢吧。”
“說到浪費資源,到目前爲止沒有誰比你們這些物理學家做得更好:你們鼓動建造四個超級加速器,建了一半又都停下來放棄了,但已經投入了幾百億美元。”泰勒說。
“建新加速器不是我的提議,我一直認爲用多建加速器的方法與智子賽跑愚不可及,所以我去了太空。”
“我也打算去太空,在那裏收集宏原子核更容易一些。”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車門前,丁儀無力地靠着車門對泰勒說:“您的參謀部裏應該有物理學家的。”
“是的,諾貝爾獎獲得者就有三名,他們對我說:如果說我們收集自然狀態下低維展開的原子核——也就是宏原子核——是原始人造出了弓箭的話,那三體人對微觀粒子的低維展開就是掌握了導彈。三體文明對宏原子的理解不知比人類高了多少層次,在他們面前使用這種武器——那些學者用了一句我不太懂的中國成語——叫班門弄斧。”
“你不相信他們的話?”
“當然,從一般意義上說他們是對的,但宏原子核聚變是人類目前所掌握的最具威力的武器,我在戰略上考慮它不是很正常的嗎?”
“那個委內瑞拉總統在電視上也這麼說,他好像要搞微原子核聚變吧。”
這時有人催丁儀上車,泰勒粗暴地制止了那人,拉着丁儀說:“弓箭也不至於就絕對不能戰勝導彈——如果前者加上人類的計謀的話,三體人在計謀方面與人類的差異,與我們和它們在科學技術上的差異一樣大,人類用計謀把導彈操作員都從導彈旁邊騙開,再用弓箭把它們幹掉,這不就行了。”
“那祝您成功吧,我是沒有興趣參與的。”
“宏原子核的收集已經是一項成熟的技術,沒有您我們也能幹,但在這人類文明的危難時刻,您這樣一位科學家居然抽手旁觀。”
“我在幹更有意義的事情。我們這次在空間站開展的項目,就是對宇宙射線中的高能粒子進行研究,換句話說,用宇宙代替高能加速器。這種事情以前一直在做,但由於宇宙中高能粒子分佈的不確定性,特別是物理學前沿所需要的超高能粒子很難捕捉到,因而不能代替加速器研究。對宇宙高能粒子的檢測方式與在加速器終端的很相似,但每個檢測點的成本很低,可以在太空中建立大量的檢測點。這次投入了原計劃用於建造地面加速器的資金,設置了上百個檢測點,我們這次實驗進行了一年,本來也沒希望得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只是想查明是否還有更多的智子到達太陽系。”
“結果呢?”泰勒緊張地問。
“檢測到的所有高能撞擊事件,包括在上世紀就有確定結果的那些撞擊類型,結果都呈現出完全的混亂。”
“也就是說,智子現在已經能夠同時干擾上百臺加速器。”
“也許我們再建立上萬個檢測點,它們也都能干擾,所以,現在太陽系中的智子數量遠不止兩個了。”
“哦——”泰勒抬頭仰望長空,一時說不出話來。說什麼呢?說什麼它們都在聽着,它們正源源不斷地到來,微觀的眼睛無處不在,現在肯定就飄浮在周圍,他的話在說給丁儀時也是在對四光年外的三體人說,一時間,他真想直接對三體人說話了。
“不過這也正好證明了面壁計劃的必要性。”丁儀說。
勤務車開走後,泰勒一人在跑道邊上站了很久,看着“五月花”號被拖向機庫。其實他什麼都沒看到,只是想着另一個以前忽略了的危險:現在要找的不是物理學家,而是醫生或是心理學家,還有那些研究睡眠的專家。
總之,找那些能讓自己不說夢話的人。
山杉惠子在深夜醒來,發現身邊空着,而且那裏的牀單已經是涼的。她起身披衣走出房門,和往常一樣,一眼就在院子裏的竹林中看到了丈夫的身影。他們在英國和日本各有一套房子,但希恩斯還是喜歡日本的家,他說東方的月光能讓他的心寧靜下來。今夜沒有月光,竹林和希恩斯的身影都失去了立體感,像一張掛在星光下的黑色剪紙畫。
希恩斯聽到了山杉惠子的腳步聲,但沒有回頭。很奇怪,惠子在英國和日本穿的鞋都是一樣的,她在家鄉也從不穿木屐,但只有在這裏,他才能聽出她的腳步聲,在英國就不行。
“親愛的,你已經失眠好幾天了。”山杉惠子說,儘管她的聲音很輕,竹林中的夏蟲還是停止了鳴叫,如水的寧靜籠罩着一切,她聽到了丈夫的一聲嘆息。
“惠子,我做不到,我想不出來,我真的什麼都想不出來。”
“沒人能夠想出來,我覺得能夠最終取得勝利的計劃根本就不存在。”山杉惠子說,她又向前走了兩步,但仍與希恩斯隔着幾根青竹,這片竹林是他們思考的地方,以前研究中的大部分靈感都是在這裏出現的,他們一般不會把親暱的舉動帶到這個聖地來,在這個似乎瀰漫着東方哲思氣息的地方他倆總是相敬如賓,“比爾,你應該放鬆自己,儘可能做到最好就行了。”
希恩斯轉過身來,但在竹林的黑暗中,他的面孔仍看不清,“怎麼可能,我每邁出一小步,都要消耗巨大的資源。”
“那爲什麼不這樣呢,”惠子的回答接得很快,顯然她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選擇這樣一個方向,即使最後不成功,在執行過程中也是做了有益的事。”
“惠子,這正是剛纔我所想的,我決定要做的是:既然自己想不出那個計劃,就幫助別人想出來。”
“你說的別人是誰?其他的面壁者嗎?”
“不是,他們並不比我強到哪裏去,我指的是後代。惠子,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一個事實:生物的自然進化要產生明顯的效果需要至少兩萬年左右的時間,而人類文明只有五千年曆史,現代技術文明只有二百年曆史,所以,現在研究現代科學的,只是原始人的大腦。”
“你想借助技術加快人腦的進化?”
“你知道,我們一直在做腦科學研究,現在應該投入更大的力量做下去,把這種研究擴大到建設地球防禦系統那樣的規模,努力一至兩個世紀,也許能夠最終提升人類的智力,使得後世的人類科學能夠突破智子的禁錮。”
“對我們這個專業來說,智力一詞有些空泛,你具體是指……”
“我說的智力是廣義的,除了傳統意義上的邏輯推理能力外,還包括學習的能力、想象力和創新能力,包括人在一生中在積累常識和經驗的同時仍保持思想活力的能力,還包括加強思維的體力,也就是使大腦不知疲倦地長時間連續思考——這裏甚至可以考慮取消睡眠的可能性……”
“怎樣做,你有大概的設想嗎?”
“沒有,現在還沒有。也許可以把大腦與計算機直接聯接,使後者的計算能力成爲人類的智力放大器;也許能夠實現人類大腦間的直接互聯,把多人的思維融爲一體;還有記憶遺傳等等。但不管最後提升智力的途徑有哪些,我們現在首先要做的是從根本上了解人類大腦思維的機制。”
“這正是我們的事業。”
“我們要繼續這項事業了,與以前一樣,不同的是現在能夠調動巨量的資源來幹這事!”
“親愛的,我真的很高興,我太高興了!只是,作爲面壁者,你這個計劃,太……”
“太間接了,是吧?但惠子,你想想,人類文明的一切最終要歸結到人本身,我們從提升人的自身做起,這不正是一個真正有遠見的計劃嗎?再說,除了這樣,我還能做什麼呢?”
“比爾,這真的太好了!”
“讓我們設想一下,把腦科學和思維研究作爲一個世界工程來做,有我們以前無法想象的巨大投入,多長時間能取得成功呢?”
“一個世紀應該差不多吧。”
“就讓我們更悲觀些,算兩個世紀,這樣的話,高智力的人類還有兩個世紀的時間,如果用一個世紀發展基礎科學,再用一個世紀來實現理論向技術的轉化……”
“即使失敗了,我們也是做了遲早要做的事情。”
“惠子,隨我一起去末日吧。”希恩斯喃喃地說。
“好的,比爾,我們有的是時間。”
林中的夏蟲似乎適應了他們的存在,又恢復了悠揚的鳴叫。這時一陣輕風吹過竹林,使得夜空中的星星在竹葉間飛快閃動,讓人覺得夏蟲的合唱彷彿是那些星星發出的。
行星防禦理事會第一次面壁者聽證會已經進行了三天。泰勒、雷迪亞茲和希恩斯三位面壁者分別在會議上陳述了自己的第一階段計劃,PDC常任理事國代表對這些計劃進行了初步的討論。
在原安理會會議廳的大圓桌旁坐着各常任理事國的代表,而三位面壁者則坐在中間的長方形桌子旁,他們是泰勒、雷迪亞茲和希恩斯。
“羅輯今天還沒來嗎?”美國代表很不滿地問。
“他不會來了。”PDC輪值主席伽爾寧說,“他聲明,隱居和不參加PDC聽證會,是他的計劃的一部分。”
聽到這話,與會者們竊竊私語起來,有的面露慍色,有的露出含義不明的笑容。
“這人就是個懶惰的廢物!”雷迪亞茲說。
“那你算什麼東西?”泰勒仰起頭問。
希恩斯說:“我倒是想在此表達對羅輯博士的敬意,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能力,所以不想無謂地浪費資源。”他說着,溫文爾雅地轉向雷迪亞茲,“我認爲雷迪亞茲先生應該從他那裏學到些東西。”
誰都能看出來,泰勒和希恩斯並不是爲羅輯辯護,只是與後者相比,他們對雷迪亞茲存有更深的敵意。
伽爾寧用木槌敲了一下桌面:“首先,面壁者雷迪亞茲的話是不適宜的,提請您注意對其他面壁者的尊重;同時,也請面壁者希恩斯和泰勒注意,你們的言辭在會議上也是不適宜的。”
希恩斯說:“主席先生,面壁者雷迪亞茲在他的計劃中所表現出來的,只有一介武夫的粗魯。繼伊朗和北朝鮮後,他的國家也因發展核武器受到聯合國制裁,這使他對核彈有一種變態的情感;泰勒先生的宏聚變計劃與雷迪亞茲的巨型氫彈計劃沒有本質區別,同樣令人失望。這兩個直白的計劃,一開始就將明確的戰略指向暴露出來,完全沒有體現出面壁者戰略計謀的優勢。”
泰勒反擊道:“希恩斯先生,您的計劃倒更像一個天真的夢想。”
……
聽證會結束後,面壁者們來到了默思室,這是聯合國總部裏他們最喜歡的地方,現在想想,這個爲靜思而設的小房間真像是專門留給面壁者的。聚在這裏,他們都靜靜地待着,感覺着彼此那末日之戰前永遠不能相互交流的思緒。那塊鐵礦石也靜靜地躺在他們中間,彷彿吸收和彙集着他們的思想,也像在默默地見證着什麼。
希恩斯低聲地問:“你們聽說過破壁人的事嗎?”
泰勒點點頭,“在他們的公開網站上剛公佈,CIA也證實了這事。”
面壁者們又陷入沉默中,他們想象着自己的破壁人的形象,以後,這形象將無數次出現在他們的噩夢中,而當某個破壁人真實出現的那一天,很可能就是那個面壁者的末日。
當史曉明看到父親進來時,膽怯地向牆角挪了挪,但史強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邊。
“你甭怕,這次我不打你也不罵你,我已經沒那個力氣了。”他說着,拿出一包煙,抽出兩支,把其中的一支遞給兒子,史曉明猶豫了一下才接了過來。他們父子點上煙,默默地抽了好一會兒,史強才說:“我有任務,最近又要出國了。”
“那你的病呢?”史曉明從煙霧中抬起頭,擔心地看着父親。
“先說你的事吧。”
史曉明露出哀求的目光:“爸,這事兒要判很重的……”
“你犯的要是別的事兒,我可以爲你跑跑,但這事兒不行。明子啊,你我都是成年人,我們都爲自己的行爲負責吧。”
史曉明絕望地低下頭,只是抽菸。
史強說:“你的罪也有我的一半,從小到大,我沒怎麼操心過你。每天很晚纔回家,累得喝了酒就睡,你的家長會我一次都沒去過,也沒和你好好談過什麼……還是那句話:我們自己做的自己承擔吧。”
史曉明含淚把菸頭在牀沿上反覆碾着,像在掐滅自己的後半生。
“裏面是個犯罪培訓班,進去以後也別談什麼改造了,別同流合污就行,也得學着保護自己。”史強把一個塑料袋放在牀上,裏面裝着兩條雲煙,“還需要什麼東西你媽會送來的。”
史強走到門口,又轉身對兒子說:“明子,咱爺倆可能還有再見面的時候,那時你可能比我老了,到時候你會明白我現在的心的。”
史曉明從門上的小窗中看着父親走出看守所。他的背影看上去已經很老了。
現在,在這個一切都緊張起來的時代,羅輯卻成了世界上最悠閒的人。他沿湖邊漫步,在湖中泛舟,把採到的蘑菇和釣到的魚讓廚師做成美味;他隨意翻閱着書房中豐富的藏書,看累了就出去和警衛打高爾夫球;騎馬沿草原和林間的小路向雪山方向去,但從來沒有走到它的腳下。經常,他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着湖中雪山的倒影,什麼都不想或什麼都想,不知不覺一天就過去了。
這幾天,羅輯總是一人獨處,與外界沒有任何聯繫。坎特在莊園裏也有自己的一間小辦公室,但很少來打擾他。羅輯只與負責安全的軍官有過一次對話,要求在自己散步時那些警衛的士兵不要遠遠跟着,如果非跟不可也儘量不要讓自己看見。
羅輯感覺自己就像是湖中的那艘落下帆的小船,靜靜地漂浮着,不知泊在哪裏,也不關心將要漂向何方。有時想起以前的生活,他驚奇地發現,這短短的幾天竟使得自己的前半生恍若隔世,而他也很滿足這種狀態。
羅輯對莊園裏的酒窖很感興趣,他知道窖中整齊地平放在格架上的那些落滿灰塵的瓶子中,裝的都是上品。他在客廳裏喝,在書房中喝,有時還在小船上喝,但從不過量,只是使自己處於半醉半醒的最佳狀態,這時他就拿着前主人留下的那個長柄菸斗吞雲吐霧。
儘管下過一場雨,客廳裏有些陰冷,羅輯卻一直沒有讓人點着壁爐,他說還不到時候。
他在這裏從不上網,但有時看看電視,對時事新聞一概跳過,只看與時局甚至與時代無關的節目,雖然現在電視上這樣的內容越來越少了,但作爲黃金時代的餘波,還是能找得到。
一天深夜,一瓶從標籤上看是三十五年前的干邑又使他飄飄欲仙,他手拿遙控器在高清電視上跳過了幾則新聞,但很快被一則英語新聞吸引住了。那是有關打撈一艘十七世紀中葉的沉船的,那艘三桅帆船由鹿特丹駛向印度的法裏達巴德,在霍恩角沉沒。在潛水員從沉船中撈出的物品裏,有一桶密封很好的葡萄酒,據專家推測,那酒現在還可以喝,而且經過三百多年的海底貯藏,口感可能是無與倫比的。羅輯把這個節目的大部分都錄下來,然後叫來了坎特。
“我要這桶酒,去把它拍下來。”他對坎特說。坎特立刻去聯繫,兩小時後他來告訴羅輯,說那桶酒的預計價格高得驚人,起拍價就可能在三十萬歐元左右。
“這點錢對於面壁計劃算不了什麼,去買吧,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這樣,繼“對面壁者的笑”之後,面壁計劃又創造了一句成語。凡是明知荒唐又不得不幹的事,就被稱做“面壁計劃的一部分”,簡稱“計劃的一部分。”
兩天後,那桶酒擺到了別墅的客廳,古舊的桶面上嵌着許多貝殼。羅輯拿出一個從酒窖中弄來的木酒桶專用的帶螺旋鑽頭的金屬龍頭,小心翼翼地把它鑽進桶壁,倒出了第一杯酒,酒液呈誘人的碧綠色。他嗅了嗅後,把酒杯湊到嘴邊。
“博士,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坎特不動聲色地問。
“不錯,是計劃的一部分。”羅輯說完,接着要喝酒,但看了看在場的人,“你們都出去。”
坎特他們站着沒動。
“讓你們出去也是計劃的一部分,請!”羅輯瞪着他們說,坎特輕輕搖搖頭,領着其他人走了。
羅輯喝了第一口,極力說服自己嚐到了天籟般的滋味,但終於還是沒有勇氣再喝第二口。但就這一小口酒也沒有放過他,當天夜裏他就上吐下瀉,直到把和那酒一樣顏色的膽汁都吐了出來,最後身上軟得起不來牀。後來醫生和專家打開酒桶的上蓋才知道,桶的內壁有一塊很大的黃銅標籤,那時確實習慣把標籤做在桶裏面,漫長的歲月中,本來應該相安無事的銅和酒卻起了反應,不知產生了什麼東西溶解到了酒裏……當酒桶搬走時,羅輯看到了坎特臉上幸災樂禍的表情。羅輯渾身無力地躺在牀上,看着吊瓶中的藥液滴滴流下,無比強烈的孤獨感攫住了他,他知道,這幾天的悠閒不過是向着孤獨的深淵下墜中的失重,現在他落到底了。
但羅輯早預料到了這一時刻,他對這一切都有所準備,只等一個人來,計劃的下一步就可以開始了。他在等大史。
泰勒打傘站在鹿兒島的細雨中,身後是防衛廳長官井上宏一。井上帶着傘但沒有打開,站得距泰勒有兩米遠,在這兩天,不論在身體上還是在思想上,他總是與面壁者保持一定的距離。這裏是神風特攻隊紀念館,他們的面前是一尊特攻隊員的雕像,旁邊還有一架白色的特攻隊作戰飛機,機號是502。雨水在雕像和飛機的表面塗上了一層亮光,使其擁有了虛假的生機。
“難道我的建議連討論的餘地都沒有嗎?”泰勒問道。
“我還是勸您在媒體面前也別談這些,會有麻煩的。”井上宏一的話像雨水一般冰冷。
“到現在了,這些仍然敏感嗎?”
“敏感的不是歷史,而是您的建議,恢復神風特攻隊,爲什麼不在美國或別的什麼地方做?這個世界上難道只有日本人有赴死的責任?”
泰勒把傘收起來。井上宏一向他走近了些。前者雖然沒躲開,但周圍似乎有一種力場阻止井上宏一繼續靠近:“我從來就沒有說過未來的神風特攻隊只由日本人組成,這是一支國際部隊,但貴國是它的起源地,從這裏着手恢復不是很自然的嗎?”
“在星際戰爭中,這種攻擊方式真有意義嗎?要知道,當年的特攻作戰戰果是有限的,並沒能扭轉戰局。”
“長官閣下,我所組建的太空力量是以球狀閃電爲武器,包括宏原子核在內的球狀閃電,是以電磁驅動進行發射的,發射後行進速度很慢,要想達到太空導彈那樣的速度,發射導軌的長度需要幾十甚至上百公里,這不現實;同時球狀閃電發射後不具有導彈那樣的智能,對敵方的攔截和屏蔽不能進行有效的機動突破,這就需要抵近目標攻擊,這就是新的特攻作戰的含義。並不是讓人類飛船去撞擊敵目標,當然,這種情況下傷亡率也不比後者小。”
“爲什麼非要用人呢?電腦不能控制飛船抵近攻擊嗎?”
這個問題似乎使泰勒找到了機會,他興奮起來:“問題就在這裏!目前在戰鬥機上,計算機並不能代替人腦,而包括量子計算機在內的新一代計算機的產生,依賴於基礎物理學的進步,而後者已經被智子鎖死了。所以四個世紀後,計算機的智能也是有限的,人對武器的操縱必不可少……其實,現在恢復的神風特攻隊,只具有精神信念上的意義,十代人之內,沒人會因此赴死,但這種精神和信念的建立,必須從現在開始!”
井上宏一轉過身來,第一次面對泰勒,他的溼頭髮緊貼在前額上,雨水在他的臉上像淚水似的:“這種做法違反了現代社會的基本道德準則:人的生命高於一切,國家和政府不能要求任何人從事這種必死的使命。我還大概記得《銀河英雄傳說》中楊威利的一句話:國家興亡,在此一戰,但比起個人的權利和自由來,這些倒算不得什麼,各位盡力而爲就行了。”
泰勒長嘆一聲說:“知道嗎?你們丟棄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說完他砰一聲撐開了傘,轉身憤然而去。一直走到紀念館的大門處,他纔回頭看了一眼,井上宏一仍淋着雨站在雕像前。
泰勒走在夾着雨的海風中,腦海中不時迴響着一句話,那是他剛纔從陳列室中的一位即將出擊的神風隊員寫給母親的遺書上看到的:
“媽媽,我將變成一隻螢火蟲。”
“事情比想象的難。”艾倫對雷迪亞茲說,他們站在一座黑色的火山岩尖石碑旁,這是人類第一顆原子彈爆心投影點的標誌。
“它的結構真的有很大的不同?”雷迪亞茲問。“與現在的核彈完全是兩回事,建造它的數學模型,複雜度可能是現在的上百倍,這是一個巨大的工程。”
“需要我做什麼?”
“科茲莫在你的參謀部中,是嗎?把他弄到我的實驗室來。”
“威廉·科茲莫?”
“是他。”
“可他是個,是個……”
“天體物理學家,研究恆星的權威。”
“那你要他做什麼?”
“這正是我今天要對您說的。在您的印象中,核彈觸發後是爆炸,但事實上那個過程更像一種燃燒,當量越大,燃燒過程越長。比如一個2000萬噸級的核彈爆炸時,火球能持續二十多秒鐘;而我們正在設計的超級核彈,就以兩億噸級來說吧,它的火球可能燃燒幾分鐘,您想想看,這東西像什麼?”
“一個小太陽。”
“很對!它的聚變結構與恆星很相似,並在極短的時間內重現恆星的演化過程。所以我們要建立的數學模型,從本質上說是一顆恆星的模型。”
在他們面前,白沙靶場的荒漠延伸開去,這時正值日出前的黎明,荒漠黑乎乎的看不清細節。兩人看到這景色時,都不由想起了《三體》遊戲中的基本場景。
“我很激動,雷迪亞茲先生,請原諒我們開始時缺少熱情,現在看來這個項目的意義遠遠超出了建造超級核彈本身,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嗎?我們在創造一顆虛擬的恆星!”
雷迪亞茲不以爲然地搖搖頭:“這與地球防禦有什麼關係?”
“不要總是侷限於地球防禦,我和實驗室的同事們畢竟是科學家。再說這事也不是全無實際意義的,只要把適當的參數輸入,這顆恆星就變成了太陽!您想想,在計算機內存中擁有一個太陽,總是有用的。對於宇宙中距我們最近的這麼一個巨大的存在,我們對它的利用太不夠了,這個模型也許能有更多的發現。”
雷迪亞茲說:“上一次對太陽的應用,把人類逼到了絕境,也使你我有緣站在這裏。”
“可是新的發現卻有可能使人類擺脫絕境,所以我今天請您到這裏來看日出。”
這時,朝陽從地平線處露出明亮的頂部,荒漠像顯影一般清晰起來,雷迪亞茲看到,這昔日地獄之火燃起的地方,已被稀疏的野草覆蓋。
“我正變成死亡,世界的毀滅者。”艾倫脫口而出。
“什麼?!”雷迪亞茲猛地回頭看艾倫,那神情彷彿是有人在他背後開槍似的。
“這是奧本海默在看到第一顆核彈爆炸時說的一句話,好像是引用印度史詩《薄伽梵歌》中的。”
東方的光輪迅速擴大,將光芒像金色的大網般撒向世界。葉文潔在那天早晨用紅岸天線對準的,是這同一個太陽;在更早的時候,在這裏,也是這輪太陽照耀着第一顆原子彈爆炸後的餘塵;百萬年前的古猿和一億年前的恐龍用它們那愚鈍的眼睛見到的,也都是這同一個太陽;再早一些,原始海洋中第一個生命細胞所感受到的從海面透入的朦朧光線,也是這個太陽發出的。
艾倫接着說:“當時一個叫班布里奇的人緊接着奧本海默說了一句沒有詩意的話:現在我們都成了婊子養的。”
“你在說些什麼?”雷迪亞茲說,他看着升起的太陽,呼吸急促起來。
“我在感謝您,雷迪亞茲先生,因爲從此以後,我們不是婊子養的了。”
東方,太陽以超越一切的莊嚴冉冉升起,彷彿在向世界宣佈,除了我,一切都是過隙的白駒。
“你怎麼了,雷迪亞茲先生?”艾倫看到雷迪亞茲蹲了下去,一手撐地嘔吐起來,但什麼也沒有吐出來。艾倫看到他變得蒼白的臉上佈滿冷汗,他的手壓到一叢棘刺上,但已經沒有力氣移開。
“去,去車裏。”雷迪亞茲虛弱地說,他的頭轉向日出的反方向,沒有撐地的那隻手向前伸出,試圖遮擋陽光。他此時已無力起身,艾倫要扶他起來,但扶不動他那魁梧的身軀,“把車開過來……”雷迪亞茲喘息着,同時收回那隻遮擋陽光的手捂住雙眼。當艾倫把車開到旁邊時,發現雷迪亞茲已經癱倒在地,艾倫艱難地把他弄上車的後座。“墨鏡,我要墨鏡……”雷迪亞茲半躺在後座上,雙手在空中亂抓,艾倫從駕駛臺上找到墨鏡遞給他,他戴上後,呼吸似乎順暢了些,“我沒事,我們回去吧,快點。”雷迪亞茲無力地說。
“您到底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好像因爲太陽。”
“這……您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症狀的?”
“剛纔。”
從此以後,雷迪亞茲患上了這種奇怪的恐日症,一見到太陽,身心就接近崩潰。
“坐飛機的時間太長了吧?你看上去無精打采的。”羅輯看到剛來的史強時說。
“是啊,哪有咱們坐的那架那麼舒服。”史強說,同時打量着四周的環境。
“這地方不錯吧?”
“不好。”史強搖搖頭說,“三面有林子,隱藏着接近別墅很容易;還有這湖岸,離房子這麼近,很難防範從對岸樹林中下水的蛙人;不過這周圍的草地很好,提供了一些開闊空間。”
“你就不能浪漫點兒嗎?”
“老弟,我是來工作的。”
“我正是打算交給你一件浪漫的工作。”羅輯帶着大史來到了客廳,後者簡單打量了一下,這裏的豪華和雅緻似乎沒給他留下什麼印象。羅輯用水晶高腳杯倒上一杯酒遞給史強,他擺擺手謝絕了。
“這可是三十年的陳釀白蘭地。”
“我現在不能喝酒了……說說你的浪漫工作吧。”
羅輯啜了一口酒,坐到史強身邊:“大史啊,我求你幫個忙。在你以前的工作中,是不是常常在全國甚至全世界範圍找某個人?”
“是。”
“你對此很在行?”
“找人嗎?當然。”
“那好,幫我找一個人,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兒,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國籍、姓名、住址?”
“都沒有,她甚至連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可能性都很小。”
大史看着羅輯,停了幾秒鐘說:“夢見的?”
羅輯點點頭,“包括白日夢。”
大史也點點頭,說了出乎羅輯預料的兩個字:“還好。”
“什麼?”
“我說還好,這樣至少你知道她的長相了。”
“她是一個,嗯,東方女孩,就設定爲中國人吧。”羅輯說着,拿出紙和筆畫了起來,“她的臉型,是這個樣子;鼻子,這樣兒,嘴,這樣兒,唉,我不會畫,眼睛……見鬼,我怎麼可能畫出她的眼睛,你們是不是有那種東西,一種軟件吧,可以調出一張面孔來,按照目擊者描述調整眼睛鼻子什麼的,最後精確畫出目擊者見過的那人?”
“有啊,我帶的筆記本里就有。”
“那你去拿來,我們現在就畫!”
大史在沙發上舒展一下身體,讓自己坐得舒服些:“沒必要,你也不用畫了,繼續說吧,長相放一邊,先說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羅輯體內的什麼東西好像被點燃了,他站起來,在壁爐前躁動不安地來回走着:“她……怎麼說呢?她來到這個世界上,就像垃圾堆里長出了一朵百合花,那麼……那麼的純潔嬌嫩,周圍的一切都不可能污染她,但都是對她的傷害,是的,周圍的一切都能傷害到她!你見到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去保護……啊不,呵護她,讓她免受這粗陋野蠻的現實的傷害,你願意爲此付出一切代價!她……她是那麼……唉,你看我怎麼笨嘴笨舌的,什麼都沒說清。”
“都這樣,”大史笑着點點頭,他那初看有些粗傻的笑現在在羅輯的眼中充滿智慧,也讓他感到很舒服,“不過你說得夠清楚了。”
“好吧,那我接着說,她……可,可我怎麼說呢?怎樣描述都表現不出我心中的那個她。”羅輯顯得急躁起來,彷彿要把自己的心撕開讓大史看似的。
大史揮揮手讓羅輯平靜下來:“算了,就說你和她在一起的事兒吧,越詳細越好。”
羅輯喫驚地瞪大了雙眼:“和她……在一起?你怎麼知道?”
大史又呵呵地笑了起來,同時四下看了看:“這種地方,不會沒有好些的雪茄吧?”
“有有!”羅輯趕忙從壁爐上方拿下一個精緻的木盒,從中拿出一根粗大的“大衛杜夫”,用一個更精緻的斷頭臺外形的雪茄剪切開頭部,遞給大史,然用點雪茄專用的松木條給他點着。
大史抽了一口,愜意地點點頭,“說吧。”
羅輯一反剛纔的言語障礙,滔滔不絕起來。他講述了她在圖書館中的第一次活現,講述他與她在宿舍裏那想象中的壁爐前的相逢,講她在他課堂上的現身,描述那天晚上壁爐的火光透過那瓶像晚霞的眼睛的葡萄酒在她的臉龐上映出的美麗。他幸福地回憶他們的那次旅行,詳細地描述每一個最微小的細節:那雪後的田野、藍天下的小鎮和村莊、像曬太陽的老人的山,還有山上的黃昏和篝火……
大史聽完,捻滅了菸頭說:“嗯,基本上夠了。關於這個女孩兒,我提一些推測,你看對不對。”
“好的好的!”
“她的文化程度,應該是大學以上博士以下。”
羅輯點頭,“是的是的,她有知識,但那些知識還沒有達到學問的程度去僵化她,只是令她對世界和生活更敏感。”
“她應該出生在一個高級知識分子家庭,過的不是富豪的生活,但比一般人家要富裕得多,她從小到大享受着充分的父愛母愛,但與社會,特別是基層社會接觸很少。”
“對對,極對!她從沒對我說過家裏的情況,事實上從未說過任何關於她自己的情況,但我想應該是那樣的!”
“下面的推測就是猜測了,錯了你告訴我——她喜歡穿那種,怎麼說呢,素雅的衣服,在她這種年齡的女孩子來說,顯得稍微素了些。”羅輯呆呆地連連點頭,“但總有很潔白的部分,比如襯衣呀領子呀什麼的,與其餘深色的部分形成挺鮮明的對比。”
“大史啊,你……”羅輯用近乎崇敬的目光看着大史說。
史強揮手製止他說下去,“最後一點:她個子不高,一米六左右吧,身材很……怎麼形容來着,纖細,一陣風就能刮跑的那種,所以這個兒也不顯得低……當然還能想出很多,應該都差不離吧。”
羅輯像要給史強跪下似的,“大史,我五體投地!你,福爾摩斯再世啊!”
大史站起來,“那我去電腦上畫了。”
當天晚上,大史帶着筆記本電腦來找羅輯。當屏幕上顯示出那張少女的畫像時,羅輯像中了魔咒似的一動不動盯着看。史強好像早就預料到這個,到壁爐那邊又取了一根雪茄,在那個小斷頭臺上切了口,點燃抽起來,抽了好幾口後回來,發現羅輯還盯着屏幕。
“有什麼不像的地方,你說我調整。”
羅輯艱難地從屏幕上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遠方月光下的雪峯,夢囈似的說:“不用了。”
“我想也是。”史強說着,關上電腦。
羅輯仍看着遠方,說了一句別人也用來評價過史強的話:“大史,你真是個魔鬼。”
大史很疲憊地坐到沙發上:“沒那麼玄乎,都是男人嘛。”
羅輯轉身說:“可每個男人的夢中情人是大不相同的啊!”
“但每類男人的夢中情人大體上是相同的。”
“那也不可能搞得這麼像!”
“你不是還對我說了那麼多嘛。”
羅輯走到電腦旁,又打開它,“給我拷一份。”他邊忙活邊問,“你能找到她嗎?”
“我現在只能說有很大的可能,但也不排除根本找不到。”
“什麼?”羅輯停下了手中的操作,轉身喫驚地看着大史。
“這種事,怎麼可能保證百分之百成功嘛。”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正相反,我以爲你會說幾乎沒有可能,但也不排除萬分之一的偶然找到了,其實你要是這麼說我也滿意了!”他轉頭看着再次顯示出來的畫像,夢囈似的說:“世界上怎麼可能存在這樣的人兒。”
史強輕蔑地一笑:“羅教授,你能見過多少人?”
“當然無法與你相比,不過我知道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更沒有完美的女人。”
“就像你說的,我常常從成千上萬的人中找某些人。就以我這大半輩子的經驗告訴你:什麼樣的人都有。告訴你吧,老弟,什麼樣的都有,包括完美的人和完美的女人,只是你無緣遇到。”
“我還是第一次聽人這麼說。”
“因爲嘛,你心中完美的人在別人心中不一定完美,就說你夢中的這個女孩兒,在我看來她有明顯的……怎麼說呢,不完美的地方吧,所以找到的可能性很大。”
“可有的導演在幾萬人中找一個理想的演員,最後都找不到。”
“我們的專業搜尋能力是那些個導演沒法比的,我們可不只是在幾萬人中找,甚至不只是在幾十萬和幾百萬人中找,我們使用的手段和工具比什麼導演要先進得多,比如說吧,公安部分析中心的那些大電腦,在上億張照片中匹配一個面孔,只用半天的時間……只是,這事兒超出了我的職責範圍,我首先要向上級彙報,如果得到批准並把任務交給我,我當然會盡力去做。”
“告訴他們,這是面壁計劃的重要部分,必須認真對待。”史強曖昧地嘿嘿一笑,起身告辭了。
“什麼?讓PDC爲他找……”坎特艱難地尋找着那個中文詞,“夢中情人?這個傢伙已經被慣得不成樣子了!對不起,我不能向上轉達你這個請求。”
“那你就違反了面壁計劃原則:不管面壁者的指令多麼不可理解,都要報請執行,最後否決是PDC的事兒。”
“那也不能用人類社會的資源爲這種人過帝王生活服務!史先生,我們共事不長,但我很佩服你,你是個很老練又很有洞察力的人,那你實話告訴我:你真的認爲羅輯在執行面壁計劃?”
史強搖搖頭,“我不知道。”他抬手製止了坎特下面的爭辯,“但,先生,只是我個人不知道,不是上級的看法。這就是你我之間最大的不同:我只是個命令的忠實執行者,而你呢,什麼都要問個爲什麼。”
“這不對嗎?”
“沒什麼對不對的,如果每個人都要先弄清楚爲什麼再執行命令,那這世界早亂套了。坎特先生,你的級別是比我高些,但說到底,我們都是執行命令的人,我們首先應該明白,有些事情不是由我們這樣的人來考慮的,我們盡責任就行了,做不到這點,你的日子怕很難過。”
“我的日子已經很難過了!上次耗鉅款買下沉船中的酒,我就想……你說,這人有一點兒面壁者的樣子嗎?”
“面壁者應該是什麼樣子?”
坎特一時語塞。
“就算面壁者真的應該有樣子,那羅教授也不是一點兒都不像。”
“什麼?”坎特有些喫驚,“你不會是說竟然能從他身上看到某些素質吧?”
“我還真看到些。”
“那就見鬼了,你說說看。”
史強把手搭到坎特肩上:“比如你吧,假如把面壁者這個身份套到你身上,你會像他這樣藉機享樂嗎?”
“我早崩潰了。”
“這不就對了,可羅輯在逍遙着,什麼事兒沒有似的。老坎先生,你以爲這簡單嗎?這就叫大氣,這就是幹大事的人必備的大氣!像你我這樣的人是幹不成大事的。”
“可他這麼……怎麼說……逍遙下去,面壁計劃呢?”
“說了半天我怎麼就跟你拎不清呢?我說過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怎麼知道人家現在做的不是計劃的一部分?再說一遍,這不應該由我們來判斷。退一萬步,就算我們想的是對的,”史強湊近坎特壓低了些聲音,“有些事,還是要慢慢來。”
坎特看了史強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搖搖頭,不能確信自己理解了他最後那句話:“好吧,我向上彙報,不過能先讓我看看那個夢中情人嗎?”
看到屏幕少女的畫像,坎特的老臉頓時線條柔和起來,他摸着下巴說:“唔……天啊,雖然我不相信她是人間的女孩兒,但還是祝你們早日找到她。”
“大校,以我的身份,來考察貴軍的政治思想工作,您是不是覺得有些唐突?”泰勒見到章北海時問。
“不是的,泰勒先生,這是有先例的,拉姆斯菲爾德曾訪問過軍委黨校,當時我就在那裏學習。”章北海說,他沒有泰勒見到的其他中國軍官的那種好奇、謹慎和疏遠,顯得很真誠,這使談話輕鬆起來。
“您的英語這麼好,您是來自海軍吧?”
“是的,美國太空軍中來自海軍的比例比我們還高。”
“這個古老的軍種不會想到,他們的戰艦要航行在太空……坦率地說,當常偉思將軍向我介紹您是貴軍最出色的政工幹部時,我以爲您來自陸軍,因爲陸軍是你們的靈魂。”
章北海顯然不同意他的觀點,但只是寬容地一笑置之:“對於一支軍隊的不同軍種,靈魂應該是相通的,即使是各國新生的太空軍,在軍事文化上也都打上了各自軍隊的烙印。”
“我對貴軍的政治思想工作很感興趣,希望進行一些深入的考察。”
“沒有問題,上級指示,在我的工作範圍內,對您無所保留。”
“謝謝!”泰勒猶豫了一下說,“我此行的目的是想得到一個答案,我想先就此請教您。”
“不客氣,您說吧。”
“大校,您認爲,我們有可能恢復具有過去精神的軍隊嗎?”
“您指的過去是什麼?”
“時間上的範圍很大,可能從古希臘直到二戰,關鍵是在我所說的精神上有共同點:責任和榮譽高於一切,在需要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犧牲生命。你想必注意到,在二戰後,不論是在民主國家還是專制國家,這種精神都在從軍隊中消失。”
“軍隊來自社會,這需要整個社會都恢復您所說的那種過去的精神。”
“這點我們的看法相同。”
“但,泰勒先生,這是不可能的。”
“爲什麼?我們有四百多年時間,在過去,人類社會正是用了這麼長時間從集體英雄主義時代演化到個人主義時代,我們爲什麼不能用同樣長的時間再變回去?”
聽到這話,章北海思考了一會兒說:“這是個很深刻的問題,但我認爲已經成年的人類社會不可能退回到童年。現在看來,在形成現代社會的過去的四百年中,沒有對這樣的危機和災難進行過任何思想和文化上的準備。”
“那您對勝利的信心從何而來?據我所知,您是一個堅定的勝利主義者,可是,像這樣充斥着失敗主義的太空艦隊,如何面對強大的敵人呢?”
“您不是說過還有四百多年嗎,如果我們不能向後走,就堅定地向前走。”
章北海的回答很模糊,但進一步談下去,泰勒也沒有從他那裏得到更多的東西,只是感覺這人的思想很深,一眼看不透。
從太空軍總部出來時,泰勒路過一個哨兵身邊,他和那個士兵目光相遇時,對方有些羞澀地對他微笑致意,這在其他國家軍隊是看不到的,那些哨兵都目不轉睛地平視前方。看着那個年輕的面孔,泰勒再次在心裏默唸那句話:
“媽媽,我將變成螢火蟲。”
這天傍晚下起了雨,這是羅輯到這裏後第一次下雨,客廳裏很陰冷。羅輯坐在沒有火的壁爐前,聽着外面的一片雨聲,感覺這幢房子彷彿坐落在陰暗海洋中的一座孤島上。他讓自己籠罩在無邊的孤獨中,史強走後,他一直在不安的等待中度過,感覺這種孤獨和等待本身就是一種幸福。就在這時,他聽到汽車停在門廊的聲音,隱約聽到幾聲話語,其中有一個輕柔稚嫩的女聲,說了謝謝、再見之類的,這聲音令他觸電一般顫抖了一下。
兩年前,在白天和黑夜的夢中他都聽到過這聲音,很飄渺,像藍天上飄過的一縷潔白的輕紗,這陰鬱的黃昏中彷彿出現了一道轉瞬即逝的陽光。
接着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羅輯僵坐在那裏,好半天才說了聲請進。門開了,一個纖細的身影隨着雨的氣息飄了進來。客廳裏只開着一盞落地燈,上面有一箇舊式的大燈罩,使得燈光只能照到壁爐前的一圈,客廳的其餘部分光線很暗。羅輯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看到她穿着白色的褲子和深色的外套,一圈潔白的領子與外套的深色形成鮮明對比,使他又想起了百合花。
“羅老師好。”她說。
“你好。”羅輯說着站了起來,“外面很冷吧?”
“在車裏不冷的。”雖然看不清,但羅輯肯定她笑了笑,“但這裏,”她四下看了看,“真的有點兒冷……哦,羅老師,我叫莊顏。”
“莊嚴你好,我們點上壁爐吧。”
羅輯於是蹲下把那整齊垛着的果木放進壁爐中,同時問道:“以前見過壁爐嗎?哦,你過來坐吧。”
她走過來,坐到沙發上,仍處於暗影中:“嗯……只在電影上見過。”
羅輯劃火柴點着了柴堆下的引火物,當火焰像一個活物般伸展開來時,她在金色的柔光中漸漸顯影。羅輯的兩根手指死死地捏着已經燒到頭的火柴不放,他需要這種疼痛提醒自己不在夢中,他感覺自己點燃了一個太陽,照亮了已變爲現實的夢中的世界。外面那個太陽就永遠隱藏在陰雨和夜色中吧,這個世界只要有火光和她就夠了。
大史,你真是個魔鬼,你在哪兒找到的她?你他媽的怎麼可能找到她!
羅輯收回目光,看着火焰,不知不覺淚水已盈滿雙眼,開始他怕她看到。但很快想到沒必要掩飾,因爲她可能會以爲是煙霧使他流淚,於是抬手擦了一下。
“真暖和,真好……”她看着火光微笑着說。這話和她的微笑又讓羅輯的心顫動了一下。
“怎麼是這樣兒的?”她抬頭又打量了一下暗影中的客廳。
“這裏與你想象的不一樣?”
“是不一樣。”
“這裏不夠……”羅輯想起了她的名字,“不夠莊嚴是嗎?”
她對他微笑:“我是顏色的顏。”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覺得這裏應該是這樣的:有許多地圖和大屏幕,有一羣戎裝的將軍,我拿着根長棍指指點點?”
“真是這樣兒,羅老師。”她的微笑變成開心的笑容,像一朵玫瑰綻放開來。
羅輯站起來:“你一路上很累吧,喝點兒茶吧,”他猶豫了一下,“要不,喝杯葡萄酒?能驅驅寒。”
“好的。”她點點頭,接過高腳杯時輕輕地說了聲謝謝,然後喝了一小口。
看着她捧着酒杯那天真的樣子,羅輯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被觸動了。讓她喝酒她就喝,她相信這個世界,對它沒有一點戒心,是的,整個世界到處都潛伏着對她的傷害,只有這裏沒有,她需要這裏的呵護,這是她的城堡。
羅輯坐了下來,看着莊顏,儘量從容地說:“來之前他們是怎麼對你說的?”
“當然是讓我來工作了。”她再次露出那種令他心碎的天真,“羅老師,我的工作是什麼呢?”
“你學的什麼?”
“國畫,在中央美術學院。”
“哦,畢業了嗎?”
“嗯,剛畢業,邊考研邊找工作。”
羅輯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她在這裏能幹什麼。“嗯……工作的事,我們明天再談吧,你肯定累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喜歡這兒嗎?”
“我不知道,從機場來時霧很大,後來天又黑了。什麼都看不見……羅老師,這是哪兒呢?”
“我也不知道。”
她點點頭,自己暗笑了一下,顯然不相信羅輯的話。
“我真的不知道這是哪兒,看地貌像北歐,我可以馬上打電話問。”羅輯說着伸手去拿沙發旁的電話。
“不不,羅老師,不知道也挺好。”
“爲什麼?”
“一知道在哪兒,世界好像就變小了。”天啊,羅輯在心裏說。
她突然有了驚喜的發現,很孩子氣地說:“羅老師,那葡萄酒在火光中真好看。”
浸透了火光的葡萄酒,呈現出一種只屬於夢境的晶瑩的深紅。
“你覺得它像什麼?”羅輯緊張地問。
“嗯……我想起了眼睛。”
“晚霞的眼睛是嗎?”
“晚霞的眼睛,羅老師你說得真好!”
“朝霞和晚霞,你也是喜歡後者嗎?”
“是啊,您怎麼知道?我最喜歡畫晚霞了。”莊顏說,她的雙眼在火光中十分清澈,像在說:這有什麼不對嗎?
第二天早晨,雨後初晴,在羅輯的感覺中,彷彿是上帝爲了莊顏的到來把這個伊甸園清洗了一遍。當莊顏第一次看到這裏的真貌時,羅輯沒有聽到一般女孩子的大驚小怪的驚歎和讚美,面對這壯美的景色,她處於一種敬畏和窒息的狀態,始終沒能說出一句讚美的話來。羅輯看出,她對自然之美顯然比其他女孩子要敏感得多。
“你本來就喜歡畫畫嗎?”羅輯問。
莊顏呆呆地凝視着遠方的雪山,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啊,是的,不過,我要是在這兒長大的話,也許就不喜歡了。”
“爲什麼?”
“我想象過那麼多美好的地方,畫出來,就像去過一樣,可在這兒,想象的,夢見的,已經都有了,還畫什麼呢?”
“是啊,想象中的美一旦在現實中找到,那真是……”羅輯說,他看了一眼朝陽中的莊顏,這個從他夢中走來的天使,心中的幸福像湖面上的那片廣闊的粼粼波光盪漾着。聯合國,PDC,你們想不到面壁計劃是這樣一個結果,我現在就是死了也無所謂了。
“羅老師,昨天下了那麼多雨,爲什麼雪山上的雪沒被沖掉呢?”莊顏問。
“雨是在雪線以下下的,那山上常年積雪。這裏的氣候類型同我們那裏有很大差別。”
“您去過雪山那邊嗎?”
“沒有,我來這裏的時間也不長。”羅輯注意到,女孩子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雪山,“你喜歡雪山嗎?”
“嗯。”她重重地點點頭。
“那我們去。”
“真的嗎?什麼時候?”她驚喜地叫起來。
“現在就可以動身啊,有一條簡易公路通向山腳,現在去,晚上就可以回來。”
“可工作呢?”莊顏把目光從雪山上收回,看着羅輯。
“工作先不忙吧,你剛來。”羅輯敷衍道。
“那……”莊顏的頭歪一歪,羅輯的心也隨着動一動,這種稚氣的表情和眼神他以前在那個她的身上見過無數次了,“羅老師,我總得知道我的工作啊?”
羅輯看着遠方,想了幾秒鐘,用很堅定的口氣說:“到雪山後就告訴你!”
“好的!那我們快些走,好嗎?”
“好,從這裏坐船到湖對岸,再開車方便些。”
他們走到棧橋盡頭,羅輯說風很順,可以乘帆船,晚上風向會變,正好可以回來。他拉着莊顏的手扶她上了一隻小帆船。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她,她的手同那個想象中的冬夜他第一次握住的那雙手一樣,是那種涼涼的柔軟。她驚喜地看着羅輯把潔白的球形運動帆升起來,當船離開棧橋時,把手伸進水裏。
“這湖裏的水很冷的。”羅輯說。
“可這水好清好清啊!”
像你的眼睛,羅輯心裏說,“你爲什麼喜歡雪山呢?”
“我喜歡國畫啊。”
“國畫和雪山有什麼關係嗎?”
“羅老師,你知道國畫和油畫的區別嗎?油畫讓濃濃的色彩填得滿滿的,有位大師說過,在油畫中,對白色要像黃金那樣珍惜;可國畫不一樣,裏面有好多好多的空白,那些空白纔是國畫的眼睛呢,而畫中的風景只不過是那些空白的邊框。你看那雪山,像不像國畫中的空白……”
這是她見到羅輯後說的最長的一段話,她就這麼滔滔不絕地給面壁者上課,把他當成一個無知的學生,絲毫不覺得失禮。
你就像畫中的空白,對一個成熟的欣賞者來說,那是純淨但充滿美的內容。羅輯看着莊顏想。
船停泊在湖對岸的棧橋上,有一輛敞篷吉普車停在湖岸的林邊,把車開來的人已經離去了。
“這車是軍用的吧?來的時候我看到周圍有軍隊,過了三個崗哨呢。”莊顏上車的時候說。
“沒關係,他們不會打擾我們的。”羅輯說着發動了車子。
這是一條穿越森林的很窄的簡易公路,但車子行駛在上面很穩,林中未散的晨霧把穿透高大松林的陽光一縷縷地映出,即使在引擎聲中,也能清晰地聽到林間的鳥鳴。清甜的風把莊顏的長髮吹起,一縷縷撩到他的臉上,癢癢之中,他又想起了兩年前的那次冬日之旅。
現在周圍的一切與那時的冬雪後的華北平原和太行山已恍若隔世,那時的夢想卻與現在的現實無縫連接,羅輯始終難以置信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羅輯轉頭看了莊顏一眼,發現她也在看着自己,而且似乎已經看了好長時間,那眼神中略帶好奇,但更多的是清純的善意。林間的光束從她臉上和身旁一道道地掠過,看到羅輯在看自己,她的目光並沒有迴避。
“羅老師,你真的有戰勝外星人的本領?”莊顏問道。
羅輯被她的孩子氣完全征服了,這是一個除了她之外無人可能向面壁者提出的問題,而且他們才認識很短的時間。
“莊顏,面壁計劃的核心意義,就在於把人類真實的戰略意圖完全封裝在一個人的思維中,這是人類世界中智子唯一不能窺視的地方。所以總得選出這樣幾個人,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們是超人,世界上沒有超人。”
“但爲什麼選中你呢?”
這個問題比前面那個更唐突更過分,但從莊顏嘴裏說出來就顯得很自然,在她那透明的心中,每一束陽光都能被晶瑩地透過和折射。
羅輯把車緩緩地停了下來,莊顏驚奇地看着他,他則看着前方陽光斑駁的路。
“面壁者是有史以來最不可信的人,是最大的騙子。”
“這是你們的責任啊。”
羅輯點點頭,“但,莊顏,我下面對你說的是真話,請你相信我。”
莊顏點點頭,“羅老師你說吧,我相信。”
羅輯沉默了好久,以加重他說出的話的分量:“我不知道爲什麼選中我,”他轉向莊顏,“我是個普通人。”
莊顏又點點頭,“那一定很難吧?”
這話和莊顏那天真無邪的樣子讓羅輯的眼眶又溼潤了。成爲面壁者後,他第一次得到這樣的問候,女孩兒的眼睛是他的天堂,那清澈的目光中,絲毫沒有其他人看面壁者時的那種眼神;她的微笑也是他的天堂,那不是對面壁者的笑,那純真的微笑像浸透陽光的露珠,輕輕地滴到他心靈中最乾涸部分。
“應該很難,但我想做得容易些……就是這樣,真話到此結束,恢復面壁狀態。”羅輯說着,又開動了車子。
以後他們一路沉默,直到林木漸漸稀疏,碧藍的天空露了出來。
“羅老師,看天上那隻鷹!”莊顏喊道。
“那面好像還有隻鹿呢!”羅輯向前方一側指着,他之所以快速轉移莊顏的注意力,是因爲他知道天上出現的不是鷹,而是盤旋的警衛無人機。這使得羅輯想起了史強,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他的號碼。
電話裏傳來史強的聲音:“哇,羅老弟,現在纔想起我來嗎?先說,顏顏還好嗎?”
“好,很好,太好了,謝謝你!”
“那就好,我總算是完成了最後一項任務。”
“最後?你在哪兒?”
“在國內,要睡長覺了。”
“什麼?”
“我得了白血病,到未來去治。”
羅輯剎住了車,這次停得很猛,莊顏輕輕地驚叫了一聲,羅輯擔心地看看她,發現沒事後才和史強繼續說話。
“這……什麼時候的事啊?”
“以前執行任務時受了核輻射,去年才犯的病。”
“天啊!我沒耽誤你吧?”
“這事嘛,有什麼耽誤不耽誤的,誰知道未來醫學是怎麼回事兒?”
“真的對不起,大史。”
“沒什麼,都是工作嘛。我沒再打擾你,是想着咱們以後還有可能見面,不過要是見不着了,那你就聽我一句話。”
“你說吧。”
史強沉默良久,說:“不孝有三,無後爲大,羅兄,我史家四百多年後的延承,就拜託你了。”
電話掛斷了,羅輯看着天空,那架無人機已經消失,如洗的藍天空蕩蕩的,就像他這時的心。
“你是給史叔叔打電話嗎?”莊顏問。
“是,你見過他?”
“見過,他是個好人,我走的那天,他不小心把手弄破了,那血止也止不住,好嚇人的。”
“哦……他對你說過什麼嗎?”
“他說你在幹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讓我幫你。”
這時,森林已經完全消失了,雪山的前面只剩下草原,在銀白和嫩綠兩種色彩中,世界的構圖顯得更加簡潔和單純了,在羅輯的感覺中,面前的大自然正在變得越來越像身邊這位少女。他注意到,莊顏的眼中這時透出一絲憂鬱,甚至覺察到她的一聲輕輕的嘆息。
“顏顏,怎麼了?”羅輯問,他第一次這樣稱呼她,心想既然大史能這麼叫她,我也能。
“想一想,這樣美的世界。很多年後可能沒有人看了,很難過的。”
“外星人不是人嗎?”
“我覺得,他們感受不到美。”
“爲什麼?”
“爸爸說過,對大自然的美很敏感的人,本質上都是善良的,他們不善良,所以感受不到美。”
“顏顏,他們對人類的政策,是一種理性的選擇,是對自己種族生存的一種負責任的作法,與善良和邪惡無關。”
“我第一次聽人這樣說呢……羅老師,你將來會見到他們的,是嗎?”
“也許吧。”
“如果他們真的像你說的那樣,而你們在末日之戰中又打敗了他們,嗯,那你們能不能……”莊顏歪頭看着羅輯,猶豫着。
羅輯想說後一種的可能性幾乎爲零。但又不忍心說出來:“能怎麼樣?”
“能不能不把他們趕到宇宙中去,那樣他們都會死的,給他們一塊地方,讓他們和我們一起生活,這樣多好啊。”
羅輯在感慨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指指天空說:“顏顏,你剛纔的話不是隻有我在聽。”
莊顏也緊張地看看天空:“啊……是的,我們周圍一定飛着很多智子!”
“也可能這時聽你說話的,是三體文明的最高執政官。”
“你們都會笑我的吧?”
“不,顏顏,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羅輯這時有一種握住她的手的強烈願望,她那纖細的左手也就在方向盤旁邊,但他還是剋制住自己,“我在想,其實真正有可能拯救世界的,是你。”
“我嗎?”莊顏笑起來。
“是你,只是你太少了,哦,我是說你這樣的人太少了,如果人類有三分之一像你,三體文明真的有可能和我們談判,談共同生活在一個世界的可能性,但現在……”他也長嘆了一聲。
莊顏無奈地笑笑:“羅老師,我挺難的,都說畢業後走向社會,就像魚兒遊進了大海,可大海很渾,我什麼都看不清,總想游到一處清清的海,遊得好累……”
但願我能幫你游到那個海域……羅輯在心裏說。
公路開始上山,隨着高度的增加,植被漸漸稀疏,出現了裸露的黑色岩石,有一段路,他們彷彿行駛在月球表面。但很快,汽車開上了雪線,周圍一片潔白,空氣中充滿着清冽的寒冷。羅輯從車後座上的一個旅行袋中找出羽絨服,兩人穿上後繼續前行。沒走多遠就遇到了一個路障,道路正中的一個醒目的標誌牌上有這樣的警示:這個季節有雪崩危險,前方道路封閉。於是他們下車,走到路旁的白雪中。
這時太陽已經西斜,周圍的雪坡處於陰影中,純淨的雪呈現一種淡藍色,似乎在發着微弱的熒光,而遠方如刀鋒般陡峭的雪峯仍處於陽光中,把燦爛的銀光撒向四方,這光芒完全像雪自己發出的,彷彿照亮這世界的從來就不是太陽,而只是這座雪峯。
“好了,現在畫裏都是空白了。”羅輯伸開雙手轉了一圈說。
莊顏欣喜地看着這潔白的世界:“羅老師,我真的畫過一幅這樣的畫!遠看就是一張白紙,畫幅上幾乎全是空白,近看會發現左下角有幾枝細小的蘆葦,右上角有一隻幾乎要消失的飛鳥,空白的中央,有兩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人兒……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能想象出來,那畫兒一定很美的……那麼,莊顏,就在這空白世界裏,你有興趣知道自己的工作嗎?”
莊顏點點頭,很緊張的樣子。
“你知道面壁計劃是什麼,它的成功依賴於它的不可理解,面壁計劃的最高境界,就是除了面壁者本人,地球和三體世界都無人能夠理解它。所以,莊顏,不管你的工作多麼不可思議,它肯定是有意義的,不要試圖去理解它,努力去做就是了。”
莊顏緊張地點點頭:“嗯,我理解,”她又笑着搖搖頭,“呵,不不,我是說我知道。”
羅輯看着雪中的莊顏,在這純潔雪白幾乎失去立體感的空間中,世界爲她隱去了,她是唯一的存在。兩年前,當他創造的那個文學形象在想象中活起來的時候,羅輯體會到了愛情;而現在,就在這大自然畫卷的空白處,他明白了愛的終極奧祕。
“莊顏,你的工作就是:使自己幸福快樂。”莊顏睜大了雙眼。“你成爲世界上最幸福最快樂的女孩兒,是面壁計劃的一部分。”
莊顏的雙眸中映着那照亮世界的雪峯的光芒,在她純淨的目光中,種種複雜的感情如天上的浮雲般掠過。雪山吸收了來自外界的一切聲音,寂靜中羅輯耐心地等待着,終於,莊顏用似乎來自很遠的聲音問道:
“那……我該怎麼做呢?”
羅輯顯得興奮起來:“隨你怎麼做啊!明天,或是我們回去後的今天晚上,你就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過你想過的生活,作爲面壁者,我會盡可能幫助你實現一切。”
“可我……”女孩兒看着羅輯,顯得很無助,“羅老師,我……不需要什麼啊。”
“怎麼會呢?誰都需要些什麼的!男孩兒女孩兒們不都在拼命追逐嗎?”
“我……追逐過嗎?”莊顏緩緩搖搖頭,“好像沒有的。”
“是,你是個風清雲淡的女孩兒,但總是有夢想的,比如,你喜歡畫畫兒,難道不想到世界上最大的畫廊或美術館去舉辦個人畫展?”
莊顏笑了起來,好像羅輯變成了一個無知的孩子,“羅老師,我畫畫是給自己看的,沒想過你說的那些。”
“好吧,你總夢想過愛情吧?”羅輯毫不猶豫地說出了這話,“你現在有條件了,可以去尋找啊。”
夕陽正在從雪峯上收回它的光芒,莊顏的眸子暗了一些,目光也變得柔和起來,她輕聲說:“羅老師,那是能找來的嗎?”
“那倒是。”羅輯冷靜下來,點點頭,“那麼,我們這樣吧:不考慮長遠,只考慮明天,明天,明白嗎?明天你想去哪裏,幹什麼?明天你怎樣才能快樂?這總能想出來吧。”
莊顏認真地想了很長時間,終於猶豫地問:“我要說了,真的能行嗎?”
“肯定行,你說吧。”
“那,羅老師,你能帶我去盧浮宮嗎?”
當泰勒眼睛上的蒙布被摘掉時,他並沒有因不適應光亮而眯眼,這裏很暗,其實即使有很亮的燈,這裏仍是暗的,因爲光線被巖壁吸收了,這是一個山洞。泰勒聞到了藥味,並看到山洞裏佈置得像一個野戰醫院,有許多打開的鋁合金箱子,裏面整齊地擺滿了藥品;還有氧氣瓶、小型紫外線消毒櫃和一盞便攜式無影燈,以及幾臺像是便攜式X光機和心臟起搏器的醫療儀器。所有這些東西都像是剛剛打開包裝,並隨時準備裝箱帶走的樣子。泰勒還看到掛在巖壁上的兩支自動步槍,但它們和後面岩石的顏色相近,不容易看出來。有一男一女兩個人從身邊無表情地走過,他們沒穿白衣,但肯定是醫生和護士。
病牀在山洞的盡頭,那裏是一片白色:後面的帷帳、牀上的老人蓋着的牀單、老人的長鬍須、他頭上的圍巾,甚至他的臉龐,都是白色的,那裏的燈光像燭光,把一部分白色隱藏起來,另一部分鍍上弱弱的金輝,竟使得這景象看上去像一幅描繪聖人的古典油畫。
泰勒暗自啐了一口,媽的該死,你怎麼能這樣想!
他向病牀走去,努力克服胯骨和大腿內側的疼痛,使步伐有尊嚴地穩健。他在病牀前站住了,站在這個這些年來他和他的政府都朝思暮想要找到的人面前,有點不敢相信現實。他看着老人蒼白的臉,這果然像媒體上說的,是世界上最和善的臉。
人真是個奇怪的東西。
“很榮幸見到您。”泰勒微微鞠躬說。
“我也很榮幸。”老人禮貌地說,沒有動,他的聲音細若遊絲,但卻像蛛絲一樣柔韌,難以被拉斷。老人指指腳邊的牀沿,泰勒小心地在那裏坐下,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親近的表示,因爲牀邊也確實沒有椅子,老人說:“路上受累了,第一次騎騾子吧?”
“哦,不,以前遊覽科羅拉多大峽谷時騎過一次。”泰勒說,但那次腿可沒磨得這麼痛,“您的身體還好嗎?”
老人緩緩地搖搖頭,“你想必也能看出來,我活不了多久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突然透出一絲頑皮的光芒,“我知道你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希望看到我病死的人之一,真的很對不起。”
後面這句話中的譏諷意味刺痛了泰勒,但說的也確實是事實。泰勒以前最恐懼的事情就是這人病死或老死。國防部長曾經不止一次地祈禱,在這人自然死亡之前,讓美國的巡航導彈或特種部隊的子彈落到他頭上,哪怕是提前一分鐘也好啊!自然死亡將是這個老人最終的勝利,也是反恐戰爭慘重的失敗,現在這個人正在接近這個輝煌。其實以前機會也是有的,有一次,一架“食肉動物”無人機在阿富汗北部山區一所偏僻的清真寺院落裏拍到了他的圖像,操縱飛機直接撞上去就能創造歷史,更何況當時無人機上還帶着一枚“地獄火”導彈,可是那名年輕的值班軍官在確認了目標的身份後,不敢擅自決定,只好向上請示,再回頭看時目標已經消失了。當時被從牀上叫起來的泰勒怒火萬丈,咆哮着把家裏珍貴的中國瓷器摔得粉碎……
泰勒想轉移這尷尬的話題,就把隨身帶着的手提箱放到牀沿上:“我給您帶了一份小禮物,”他打開手提箱,拿出一套精裝的書籍,“這是最新阿拉伯文版的。”
老人用瘦如干柴的手喫力地抽出最下面的那一本:“哦,我只看過前三部曲,後面的當時也託人買了,可沒有時間看,後來就弄丟了……真的很好,哦,謝謝,我很喜歡。”
“有這麼一種傳說,據說您是以這套小說爲自己的組織命名的?”
老人把書輕輕地放下,微微一笑:“傳說就讓它永遠是傳說吧,你們有財富和技術,我們只有傳說了。”
泰勒拿起老人剛放下的那本書,像牧師拿《聖經》似的對着他:“我這次來,是想讓您成爲謝頓(美國科幻作家艾薩克·阿西莫夫名作《基地》中的主人公)。”
那種頑皮戲謔的光芒又在老人眼中出現:“哦?我該怎麼做?”
“讓您的組織保存下來。”
“保存到什麼時候?”
“保存四個世紀,保存到末日之戰。”
“您認爲這可能麼?”
“如果它不斷發展自己,是可能的,讓它的精神和靈魂滲透到太空軍中,您的組織最後也將成爲太空軍的一部分。”
“是什麼讓您這麼看重它?”老人話中的諷刺色彩越來越重了。
“因爲它是人類少有的能用生命作爲武器打擊敵人的武裝力量。您知道,人類的基礎科學已經被智子鎖死,相應的,計算機和人工智能的進步也是有限的,末日之戰中,太空戰機還得由人來操縱,球狀閃電武器需要抵近攻擊,這隻有擁有那種敢死精神的軍隊才能做到!”
“那您這次來,除了這幾本書,還給我們帶來了什麼?”
泰勒興奮地從牀上站了起來:“那要看你們需要什麼了,只要能使您的組織存在下去,我能提供你們需要的一切。”
老人揮手示意泰勒再坐下:“我很同情您,這麼多年了,您竟然不知道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您可以說說。”
“武器?金錢?不不,那東西比這些都珍貴,組織之所以存在並不是因爲有謝頓那樣宏偉的目標,你沒辦法讓一個理智正常的人相信那個併爲之獻身,組織的存在就是因爲有了那東西,它是組織的空氣和血液,沒有它,組織將立刻消亡。”
“那是什麼?”
“仇恨。”泰勒沉默了。
“一方面,由於有了共同的敵人,我們對西方的仇恨消退了;另一方面,三體人要消滅的全人類也包括我們曾經仇恨過的西方,對於我們來說,同歸於盡是一種快意,所以我們也不仇恨三體人。”老人攤開雙手,“你看,仇恨,這比黃金和鑽石都寶貴的財富,這世界上最犀利的武器,現在沒有了,您也給不了我們,所以,組織和我一樣,也活不了多久了。”
泰勒仍然說不出話來。
“至於謝頓,他的計劃應該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泰勒長嘆一聲,坐回牀沿上:“這麼說,您看過後面的部分?”
老人驚奇地一揚眉毛:“沒有,我真的沒有看過,只是這麼想。怎麼,書中的謝頓計劃也失敗了嗎?要是那樣,作者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原以爲他會寫一個大團圓的結局呢,願真主保佑他。”
“阿西莫夫死了好多年了。”
“願他上天堂,哪一個都行……唉,睿智的人都死得早。”
……
在回程中,泰勒大部分時間沒有被蒙上眼睛,使他有機會欣賞阿富汗貧瘠但險峻的羣山,給他牽騾的年輕人甚至信任地把自己的自動步槍掛在鞍上,就靠在泰勒的手邊。
“你用這支槍殺過人嗎?”泰勒問。
那年輕人聽不懂,旁邊一名也騎騾但沒帶武器的年長者替他回答:“沒有,好長時間沒打仗了。”
那年輕人仍抬頭疑問地看着泰勒,他沒有蓄鬚,一臉稚氣,目光像西亞的藍天一樣清澈。
“媽媽,我將變成螢火蟲。”
羅輯和莊顏是在夜裏十點鐘走進盧浮宮大門的,坎特建議他們在晚上參觀,這樣在安全保衛方面好安排一些。
他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玻璃金字塔,U形的官殿屏蔽了夜巴黎的喧囂,金字塔靜靜地立在如水的月光下,像是銀子做的。
“羅老師,你有沒有覺得它是從天外飛來的?”莊顏指着金字塔問。
“誰都有這種感覺,而且你看,它只有三個面。”羅輯說完最後那句就後悔了,他不願在現在談那個話題。
“把它放在這兒,開始怎麼看怎麼彆扭,可看多了,它倒成了這裏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這就是兩個差異巨大的世界的融合,羅輯想,但沒有說出來。
這時,金字塔裏的燈全亮了,它由月光下的銀色變得金碧輝煌,與此同時,周圍水池中的噴泉也啓動了,高高的水柱在燈光和月光中升起,莊顏驚恐地看了羅輯一眼,對盧浮宮因他們的到來而甦醒感到很不安。就在一片水聲中,他們走進了金字塔下面的大廳,然後進入了宮殿。
他們首先走進的是盧浮宮最大的展廳,有二百米長,這裏光線柔和,腳步聲在空曠中迴盪。羅輯很快發現只有他的腳步聲,莊顏在輕輕地走路,貓一樣無聲,如同一個初入童話中神奇宮殿的孩子,怕吵醒這裏沉睡的什麼東西。羅輯放慢腳步,與莊顏拉開了一段距離,他對這裏的藝術品沒有興趣,只是欣賞着藝術世界中的她。那些古典油畫上體形豐美的希臘衆神、天使和聖母,從四面八方與他一同看着這位美麗的東方少女,她就像庭院中那座晶瑩的金字塔,很快融爲這藝術聖境中的一部分,沒有她,這裏肯定少了什麼。羅輯陶醉在這如夢如幻的意境中,任時間靜靜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莊顏纔想起羅輯的存在,回頭對他笑了一下,羅輯的心隨之一動,他感到這笑容彷彿是從畫中的奧林匹斯山投向塵世的一束光芒。
“聽說,如果專業地欣賞,看完這裏的所有東西要一年時間。”羅輯說。
“我知道。”莊顏簡單地回答,眼神彷彿在說:那我該怎麼辦呢,然後又轉身凝神看畫了,這麼長時間,她只看到第五幅。
“沒關係的,顏顏,我可以陪你看一年,每天晚上。”羅輯情不自禁地說。
聽到這話莊顏又轉身看着羅輯,顯得很激動:“真的嗎?”
“真的。”
“那……羅老師,你以前來過這兒嗎?”
“沒有,不過三年前來巴黎時去過蓬皮杜藝術中心,我本來以爲你對那裏更感興趣的。”
莊顏搖搖頭:“我不喜歡現代藝術。”
“那這些,”羅輯看着周圍衆多的神、天使和聖母,“你不覺得太舊了嗎?”
“太舊的我不喜歡,只喜歡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兒。”
“那也很舊的。”
“可我感覺不舊,那時的畫家們第一次發現了人的美,他們把神畫成了很美的人,你看這些畫兒,就能感覺到他們畫的時候那種幸福,那感覺就像我那天早晨第一次看到湖和雪山一樣。”
“很好,不過文藝復興的大師們開創的人文精神,現在成了一種礙事的東西。”
“你是說在三體危機中?”
“是的,你肯定也看到了最近發生的事。四個世紀後,災難後的人類世界可能會退回到中世紀的狀態,人性將再次處於極度的壓抑之下。”
“那藝術也就進入冬天和黑夜了,是嗎?”
看着莊顏那天真的目光,羅輯暗自苦笑了一下——傻孩子,還談什麼藝術,如果真能生存下來,人類即使退回到原始社會也是一個很小的代價。但他還是說:“到那時,也許會有第二次文藝復興,你可以重新發現已經被遺忘的美,把她畫出來。”
莊顏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悽慘,她顯然領會到了羅輯善意的安慰:“我只是在想,末日之後,這些畫兒,這些藝術品會怎麼樣?”
“你擔心這個?”羅輯問,女孩兒輕輕地說出末日二字,他的心痛了一下,但如果說剛纔的安慰是失敗的,這一次他相信自己能成功,於是托起莊顏的手說,“走,我們到東方藝術館去。”
在修建金字塔入口前,盧浮宮是個大迷宮,在其中要到某個廳室可能要繞行很遠,但現在可以從金字塔大廳直接去各個位置。羅輯和莊顏回到入口大廳後,按標識進入了東方藝術館,與歐洲古典繪畫展區相比,這裏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羅輯指着那些來自亞洲和非洲的雕塑、繪畫和古文卷說:“這就是一個先進文明從落後文明那裏弄來的東西,有的是搶來的,有的是偷來或騙來的,但你看看,現在它們都保存得很好。即使在二戰時期,這些東西也都被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他們在掛於密封玻璃櫃中的敦煌壁畫前站住了,“想想當年王道士把這些東西送給法國人以後,我們那塊土地上又有過多少動盪和戰亂,如果這壁畫留在原處,你肯定它們能保存得這麼好?”
“可三體人會保存人類的文化遺產嗎,他們根本不看重我們的文明。”莊顏說。
“就因爲他們說我們是蟲子?不是這麼回事,顏顏,你知道看重一個種族或文明的最高表現形式是什麼?”
“什麼?”
“斬盡殺絕,這是對一個文明最高的重視。”
接下來,兩人沉默着穿行於東方藝術館的二十四個展廳間,走在遙遠的過去中想象着灰暗的未來。不知不覺,他們來到了埃及藝術館。
“在這兒你知道我想到了誰?”羅輯站在那具放在玻璃櫃中的法老木乃伊的黃金面具旁,想找到一個輕鬆些的話題,“蘇菲·瑪索。”
“你是說那部《盧浮魅影》吧?瑪索確實很美的,長得還很東方呢。”
不知是不是錯覺,羅輯感覺到她的話中有一絲嫉妒和委屈。“顏顏,她不如你美,真的。”羅輯還想說,她的美也許能從這些藝術品中找到,但你的美使這些東西都失色了,但還是不想讓自己太酸了。他看到一絲羞澀的微笑像浮雲般掠過女孩兒的臉龐,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
“我們還是回去接着看油畫吧。”莊顏小聲說。
他們再次回到金字塔大廳,但忘記了第一次的入口。羅輯看到,這裏最醒目的標誌是盧浮宮的三件鎮宮之寶:蒙娜麗莎、維納斯和勝利女神。
“我們去看蒙娜麗莎吧。”羅輯提議。
在他們朝那個方向走的途中,莊顏說:“我們老師說,他到過盧浮宮後,對蒙娜麗莎和維納斯都有些反感了。”
“爲什麼?”
“那些遊客就衝着這兩樣東西來,對這裏名氣不那麼大、卻同樣偉大的藝術品卻不感興趣。”
“我就是這些俗人中的一員。”來到那神祕的微笑前時,羅輯感覺這幅畫比想象中的要小很多,
而且處於厚厚的防彈玻璃後面,莊顏對它也沒有表現出特別的興奮。“看到她,我想起了你們。”莊顏指着畫中人說。
“我們?”
“面壁者啊。”
“她和麪壁者有什麼關係?”
“嗯,我是這樣想的——只是想想,你不要笑我啊——能不能找到一種交流方式,只有人類才能相互理解,智子永遠理解不了,這樣人類就能夠擺脫智子的監視了。”
羅輯看着莊顏思考了幾秒鐘,然後盯着蒙娜麗莎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的微笑是智子和三體人永遠理解不了的。”
“是啊,人類的表情,特別是人類的目光,是最微妙最複雜的,一個注視,一個微笑,能傳達好多信息呢!這信息只有人能夠理解,只有人才有這種敏感。”
“是,人工智能最大的難題之一就是識別人類的表情和眼神,甚至有專家說,對於眼神,計算機可能永遠也識別不了。”
“那能不能創造一種表情語言,用表情和目光說話?”
羅輯很認真地想了想,笑着搖搖頭,指着蒙娜麗莎說:“她的表情,我們自己也理解不了啊……我盯着她看時,那微笑的含義一秒鐘變化一次,而且沒有重複的。”
莊顏高興得像孩子那樣跳了一下:“這不正說明表情能夠傳達很複雜的信息嗎?”
“那這個信息:飛船從地球出發,目的地木星。怎樣用表情表達?”
“原始人開始說話時,肯定也只能表達很簡單的意思,說不定還不如鳥叫複雜呢,語言是以後才慢慢複雜起來的!”
“那……我們先試着用表情表達一個簡單的意思?”
“嗯!”莊顏興奮地點點頭,“那這樣,我們每人先想一個信息,然後互相表達?”
羅輯停頓了一下說:“我想好了。”
莊顏卻想了更長的時間,然後也點點頭,“那我們開始。”
他們開始互相凝視,只堅持了不到半分鐘,就幾乎同時大笑起來。
“我的信息是:今晚想請你去香榭里舍大街喫夜宵。”羅輯說。
莊顏也笑得直不起腰來:“我的信息:你……你該刮鬍子了!”
“關係到人類命運的大事,我們必須嚴肅起來。”羅輯忍住笑說。
“這次誰也不許先笑!”莊顏說,像一個重新確定遊戲規則的孩子那樣鄭重。
他們背靠背站着,各自又想好了一個信息,然後轉身再次相互凝視。羅輯在開始時又有了笑的衝動,他努力抑制着,但很快,這種抑制變得容易起來,因爲莊顏清澈的目光再次撥動了他的心絃。
面壁者和少女就這樣相互凝視着,在深夜的盧浮宮,在蒙娜麗莎的微笑前。
羅輯心靈的堤壩上滲出了涓涓細流,這細流沖刷着堤壩,微小的裂隙漸漸擴大,細流也在變得湍急,羅輯感到了恐懼,他努力彌合堤壩上的裂隙,但做不到,崩潰是不可避免的。
此時,羅輯感到自己站在萬仞懸崖之巔,少女的眼睛就是懸崖下廣闊的深淵,深淵上覆蓋着潔白的雲海,但陽光從所有的方向撒下來,
雲海變成了絢麗的彩色,無邊無際地湧動着。羅輯感到自己向下滑去,很慢很慢,但憑自己的力量不可制止。他慌亂地移動着四肢,想找到一個可以抓踏的地方,但身下只是光滑的冰面。下滑在加速,最後在一陣狂亂的眩暈中,他開始了向深淵的下墜,墜落的幸福在瞬間達到了痛苦的極限。
蒙娜麗莎在變形,牆壁也在變形,像消融的冰。盧浮宮崩塌了,磚石在下墜的途中化爲紅亮的岩漿,這岩漿穿過他們的身體,竟像清泉般清涼。他們也隨着盧浮宮下墜,穿過熔化的歐洲大陸,向地心墜去,穿過地心時,地球在周圍爆發開來,變成宇宙間絢爛的焰火;焰火熄滅,空間在瞬間如水晶般透明,星辰用晶瑩的光芒織成銀色的巨毯,羣星振動着,奏出華美的音樂;星海在變密,像湧起的海潮,宇宙向他們聚集坍縮……最後,一切都湮沒在愛情的創世之光中。
“我們需要立刻觀察三體世界!”斐茲羅將軍對林格博士說,他們在哈勃二號太空望遠鏡的控制室中,望遠鏡在一星期前最後裝配完成。
“將軍,可能不行。”
“我懷疑現在的觀測是你們天文學家在偷着幹私活兒。”
“私活兒要能幹我早幹了,哈勃二號現在還在測試中。”
“你們在爲軍方工作,只需執行命令。”
“這裏除您之外沒有軍人,我們只按NASA的測試計劃執行。”
“博士,你們不可以就用那個目標做測試嗎?”將軍的口氣軟了下來。
“測試目標是經過嚴密選擇的,有各種距離和亮度種類,測試計劃是按照最經濟的方式制定的,使得望遠鏡的指向只旋轉一趟就可完成全部測試,而現在觀察三體世界,就需要把指向轉動近30度角再轉回去。將軍,轉動那個大傢伙是要耗費推進劑的,我們在爲軍方省錢。”
“那就看看你們是怎麼省的吧,這是我剛從你們的電腦上發現的。”斐茲羅說着,把揹着的手拿到前面來,手中拿着一張上面已經打印出圖像的紙,那圖像是一張照片,是從上方俯拍的,有一羣人在興奮地向上仰望,很容易認出他們就是現在控制室中的這批人,林格站在正中間,還有三位搔首弄姿的外來女士,可能是他們中某三位的女朋友。照片中人們站的位置顯然是控制室的樓頂,圖像十分清晰,像是在十幾米高處拍的,與普通照片不同的是,這幅照片中疊印着一大堆複雜的參數標註。“博士,你們站的是樓頂的最高處了,那裏不會有一個那種拍電影的搖臂吧?如果說把哈勃二號轉動30度要花錢。那你們轉動360度要花多少?況且這一百多億的投資好像不是用來從太空爲你們和女朋友拍寫真的,要不要我把這筆錢算到各位的賬單上?”
“將軍,您的命令當然是必須執行的。”林格趕緊說,工程師們也立刻忙了起來。
目標數據庫中的座標數據被很快調出,太空中,那個直徑二十多米長上百米的圓柱體開始緩緩轉動,控制室中的大屏幕上,星空的圖像開始平移。
“這就是望遠鏡看到的嗎?”將軍問。
“不,這只是定位系統傳回的圖像,望遠鏡傳回的是靜態照片,需經處理後才能看到。”
五分鐘後,星空的平移停止了,控制系統報告定位已經完成。又過了五分鐘,林格說:“好了,返回原測試位置吧。”。
斐茲羅驚奇地問:“怎麼,已經完成了?”
“是的,現在觀測圖像正在傳輸處理中。”
“不能多拍幾張嗎?”
“將軍,已經在不同的焦距範圍內拍攝了210張。”
這時第一張觀測圖像處理完成,林格指着顯示器說,“將軍,看吧,這就是您渴望看到的敵人的世界。”
斐茲羅只看到一片漆黑的背景上的三團光暈,很模糊,像霧夜中的街燈,這就是決定兩個文明命運的那三顆恆星。
“看來真的看不到行星了。”斐茲羅掩蓋不住自己的失望。
“當然看不到,即使將來直徑百米的哈勃三號建成,也只有在三體行星運行到少數特定位置時才能觀測到,而且能分辨的只是一個點,沒有任何細節。”
“但還真有些別的東西,博士,你看這是什麼?”一名工程師指着圖像上三團光暈的附近說。
斐茲羅湊過去看,但什麼也沒看到,那團東西太暗了,只有專業人員才能覺察到。
“它的直徑比恆星還大。”工程師說。
“說直徑不確切,它的形狀好像不規則。”林格說。那片區域被連續放大,直到那個東西佔滿了整個屏幕。
“刷子!”將軍驚叫道。
外行往往更適合給專業對象命名,其實專家在進行這種命名時也總是從外行的視角進行的,“刷子”這個名稱就這樣固定下來,將軍的描述很準確,那就是宇宙中的一把刷子,更準確地說只有刷毛,沒刷柄。當然,也可以把它看做一排豎起的頭髮。
“是貼面劃痕!在可行性研究階段我就提出,鏡片的粘貼組裝方式必然出問題。”林格搖搖頭說。
“所有貼面都經過嚴格檢驗,不可能存在這樣的劃痕,也不可能是鏡片的其他瑕疵產生的,在已經傳回的幾萬張測試圖像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鏡片製造方蔡司公司的專家說。
控制室陷入沉默中,人們都聚集過來盯着那幅圖像看,由於人太擠,一些人到另外的終端上調出圖像細看。斐茲羅明顯感覺到氣氛的變化,因漫長測試的疲勞而顯得懶散的人們同時緊張起來,像中了魔咒似的僵在那裏,只有他們的眼睛越來越亮。
“天啊——”幾個人幾乎同時發出這個感嘆。
定格在那裏的人們突然都興奮地活動起來,他們下面的對話對於斐茲羅而言有些太專業了。
“是目標周圍的塵埃帶位置吧,查一下……”
“不用,我做過那個課題,觀測它對旋臂運動背景的吸收,發現有二百毫米的吸收峯,可能是碳微粒,密度在F級。”
“對於其中出現的高速衝擊效應各位有什麼看法?”
“尾跡沿衝擊軸線擴散是肯定的,但擴散範圍……有數學模型嗎?”
“有的,等一下……這就是了,衝擊速度?”
“一百個第三速度吧。”
“現在已經達到那麼高了嗎?”
“這已經有些保守了……衝擊截面就按……對對,這個就差不多,只是大概估計一下吧。”
……
在學者們忙碌時,林格對站在一邊的斐茲羅說:“將軍,你能不能幹些力所能及的事,數數刷子上有幾根毛?”
斐茲羅點點頭,伏到一個終端屏幕前數了起來。
每次計算都要進行四五分鐘,其間還出了幾次錯,半小時後結果纔出來。
“尾跡的最後擴散直徑約二十四萬公里,是兩個木星的直徑了。”操縱數學模型運算的天文學家說。
“那就對了。”林格抱起雙臂抬頭望着天花板,彷彿在透過它遙望星空,“一切都證實了!”他說這句話的聲音有些顫抖,然後,像是對自己喃喃道,“證實了也好,有什麼不好呢?”
控制室再次陷入沉默,這次帶着重重的壓抑。斐茲羅想問,但看到人們垂首肅穆的樣子,又不好開口。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一陣輕輕的嗚咽聲,看到一個年輕人在掩面哭泣。
“行了哈里斯,這裏不只有你一個懷疑主義者,大家心裏都不好受。”有人說。
叫哈里斯的年輕人抬起淚眼說:“我知道懷疑只是一種安慰而已,但我想在這安慰中過完這一生……上帝,我們連這點幸運都沒有了。”
然後又是沉默。林格終於注意到斐茲羅:“將軍,我大概解釋一下吧:那三顆恆星周圍有片星際塵埃,這之前,有一批高速運動的物體穿過了這片塵埃,它們的高速衝擊在塵埃中留下了尾跡,這尾跡不斷擴散,現在其斷面直徑已經擴散到兩個木星大小,尾跡與周圍的塵埃只有細微的差別,所以在近處是看不到的,只有在我們這四光年遠的位置,它才能被觀察到。”
“我數了,約有一千根。”斐茲羅將軍說。
“當然,肯定是這個數,將軍,我們看到了三體艦隊。”
哈勃二號太空望遠鏡的發現最後證實了三體入侵的真實性,也熄滅了人類最後的幻想。在新一輪的絕望、恐慌和迷茫之後,人類真正進入了面對三體危機的生活。艱難時世開始了,歷史的車輪經歷了轉向的顛簸之後,開始沿着新的軌道前進。
在鉅變的世界中,不變的只有時間流逝的速度,恍惚間,五年過去了。
中部 咒語
危機紀年第8年,三體艦隊距太陽系4.20光年
泰勒最近一直處於焦躁之中,他常常下到深達二百米的地下存貯庫中,看着那些已收集到的宏原子核在禁錮磁場之中跳着永恆之舞。這些線形物的舞蹈有一種強烈的催眠效果,他常常幾個小時地盯着它們,只有這時才感到心靈的寧靜。
太空電磁發射導軌也在建造中,且進度很快,但泰勒對這些沒有太多關注,因爲球狀閃電和宏原子聚變的大規模實驗只能在太空中進行,而現在進入太空的路仍然只有常規發射這條獨木橋。太空電梯仍在技術研究階段,巨大投資所需的國際合作也進展艱難,而且,建設太空電梯所需的常規發射能力現在還不具備。所以與此同時,人類還得繼續改進航天石器時代的石斧和棍棒:化學推進火箭。
泰勒只有等待,於是他回到了家中,在成爲面壁者的五年來,第一次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與此同時,面壁者正在引起越來越多的社會關注,不管他們自己是否願意,他們在公衆心目中的救世主形象已經建立起來,順理成章地出現了面壁者崇拜。儘管聯合國和PDC一再解釋,關於他們擁有超能力的神話還是不脛而走,並且越傳越神。他們在科幻電影中被表現爲超人英雄,在許多人心目中,他們是人類未來唯一的希望。由此,面壁者們也擁有了巨大的號召力和政治能量,這就保證了他們對巨量資源的調用可以更順利地進行。
羅輯是個例外,他一直在隱居中,從未露過面,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裏,在幹什麼。
這一天,泰勒有一個訪客。與其他面壁者一樣,他的家是戒備森嚴的,來訪者必須經過嚴格的安全檢查。但在客廳中見到來人時,泰勒就明白他肯定能很順利地進來,因爲這人一看就是一個對任何人都不會有威脅的人。他在大熱天穿着一身皺巴巴的西裝,還繫着一條同樣皺巴巴的領帶,更讓人不可忍受的是還戴着一頂現在已很少見的禮帽,顯然是想讓自己的來訪顯得正式些,而在這之前他大概沒去過什麼正式的場合。他面黃肌瘦,像營養不良似的,眼鏡在瘦小蒼白的臉上顯得大而沉重,他那細小的脖子看上去支撐起腦袋和禮帽的重量都困難,那套起皺的西裝更像是空蕩蕩地掛在一個衣架上。作爲政治家的泰勒,一眼就看出這人屬於社會上最可憐的那類人,他們的可憐之處不僅僅在於物質上,更多是精神上的卑微,就像果戈理筆下的那些小職員。雖然社會地位已經很低下,卻仍然爲保住這種地位而憂心忡忡,一輩子在毫無創造性的繁雜瑣事中心力交瘁,成天小心謹慎,做每件事都怕出錯,對每個人都怕惹得不高興,更是不敢透過玻璃天花板向更高的社會階層望上一眼。這是泰勒最看不起的一類小人物,他們是真正的可有可無之人,想想自己要拯救的世界中大部分都是這類人,他總是感到興味索然。
那人小心翼翼地邁進客廳門,不敢再朝前走了,顯然怕自己的鞋底弄髒了客廳的地毯。他摘下禮帽,透過厚厚的眼鏡片用謙卑的目光看着主人,連連鞠躬。泰勒打定主意,在這人說出第一句話後就趕他走,也許他要說的事對他自己很重要,但對泰勒沒有任何意義。
這個卑微的可憐人用贏弱的聲音說出了第一句話,泰勒彷彿被一道閃電中,幾乎因眩暈而跌坐在地,對於他,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雷霆萬鈞。
“面壁者弗雷德裏克·泰勒,我是您的破壁人。”
“誰能想到,我們有一天要面對這樣的作戰地圖。”常偉思面對着一比一億的太陽系空間圖感慨道。顯示空間圖的超大屏幕,面積相當於一個電影寬銀幕,但屏幕上幾乎是一片漆黑,只在正中有一個小小的黃色亮斑,那是太陽。空間圖的範圍是以柯柏伊帶中線爲邊界,全幅顯示時,相當於從垂直於黃道面的五十個天文單位遠方看太陽系。空間圖精確地標示了各行星和行星的衛星的軌道,以及目前已經探明的小行星帶的情況。對今後一千年內各個時間斷面的太陽系天體運行位置都可精確顯示。現在空間圖關閉了天體位置的標示,顯示的是真實亮度,如果仔細觀察,也許可以找到木星,但只是一個似有似無的微小亮點,在這個距離上,其他七大行星均看不見。
“是啊,我們所面臨的變化太大了。”章北海說,軍方對第一版空間圖的鑑定會剛剛結束,現在,寬闊的作戰室中只剩他和常偉思兩人。
“首長,不知你注意到同志們面對這幅圖時的眼神沒有?”章北海問。
“當然注意到了,可以理解,他們在會前肯定把空間圖想成科普畫那樣,幾個檯球大小的彩色行星圍着太陽的大火球轉動……見到按真實比例繪製的空間圖,才感受到了太陽系的廣闊。不管是空軍還是海軍,他們能夠航行或飛行的最遠距離在這張屏幕上連一個像素的大小都不到。”
“我感覺,他們面對未來的戰場,沒有表現出一點信心和戰鬥的激情。”
“我們又要談到失敗主義了。”
“首長,我並不是想談現實中的失敗主義,這應該是正式工作會議上討論的問題,我想談的……怎麼說呢?”章北海猶豫地笑了笑,這對於說話一貫直率果敢的他是很少見的。
常偉思把目光從空間圖上收回來,對着章北海笑笑:“看來你要說的事情很有些不尋常。”
“是,至少沒有先例。這是我的一個建議。”
“說吧,最好直奔主題,對於你,不需要這樣的鼓勵吧。”
“是,首長。這五年中,行星防禦和宇宙航行的基礎研究幾乎沒有進展,兩項起步技術——可控核聚變和太空電梯,仍在原地踏步,讓人看不到希望,連更大推力的傳統化學火箭都困難重重,照這樣下去,即使是低技術戰略層次的太空艦隊,怕也只能永遠是科幻。”
“對於科學研究的規律,北海同志,在你選擇進入高技術戰略研究室時,就應該已經有了一個清醒的認識。”
“我當然明白,科學研究是一個跳躍前進的過程,長時間的量變積累才能產生質變,理論和技術突破大都是集中突發的……但,首長,有多少人是像我們這樣認識問題的呢?很有可能,十年二十年或五十年,甚至一個世紀後,各個學科和技術領域仍無重大突破,那時的失敗主義思潮將會發展到什麼程度?太空軍將會陷入怎樣一種思想狀態和精神狀態,首長,你是不是覺得我想得太遠了?”
“北海,我最看重你的一點就是對工作有長遠的思考,這在部隊政工幹部中是難能可貴的,說下去。”
“其實我也只是從自己的工作範圍來考慮:在上面的那種假設下,未來太空軍中從事政治思想工作的同志將面臨怎樣的困難和壓力?”
“更嚴峻的是,那時部隊中還能有多少思想上合格的政工幹部呢?”常偉思接過話頭,“遏制失敗主義,首先自己要對勝利有堅定的信念,這在你所假設的未來肯定比現在更困難。”
“這正是我擔憂的,首長,那時,太空軍的政工力量可能嚴重不足。”
“你的建議?”
“增援未來!”常偉思默默地看了章北海幾秒鐘,然後把目光移向大屏幕,同時移動光標,把太陽向前拉進,直到他們的肩章都反射出陽光爲止。
“首長,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常偉思抬起一隻手說,同時又把太陽推遠,一直推空間圖的全幅顯示,使作戰室重新籠罩在昏暗中,然後再把太陽拉近……將軍在思考中反覆這樣做着,最後說:“你考慮過沒有,現在的太空軍政治思想工作已經任務繁重,困難重重,如果用冬眠技術,把優秀的現役政工軍官送到未來,對目前的工作將是一個很大的削弱……”
“我知道,首長,我只是提出自己的建議,全盤和整體的考慮當然要由上級來做。”
常偉思站起身,把燈打開,使作戰室中豁然明亮。“不,北海同志,這工作你現在就要做,從明天起,你先放下手頭的事,以太空軍政治部爲主,也可以到其他軍種做些調查,儘快起草一個上報軍委的初步方案。”
泰勒到達時,太陽已經快落山了,他一出車門,就看到了一幅天堂般的景象:一天中最柔美的陽光撒在雪山湖泊和森林上,在湖邊的草坪上,羅輯一家正在享受着這塵世之外的黃昏。泰勒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位美麗的母親,她仍是少女的樣子,倒像是那個一週歲的孩子的姐姐。距離遠時看不清,隨着他走近,注意力便轉移到孩子身上。如果不是親眼見到,他真不相信世界上有這麼可愛的小生命。這孩子像一個美麗的幹細胞,是所有美的萌芽狀態。母親和孩子在一張大白紙上畫畫,羅輯則遠遠地站在一邊入神地看着,就像在盧浮宮中,遠遠地看着他所愛的現在已成爲母親的少女一樣。再走近些,泰勒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無邊的幸福,那幸福就像這夕陽的光芒般瀰漫於伊甸園的雪山和湖泊之間……
剛剛從嚴峻的外部世界走來,眼前的一切給泰勒一種不現實的感覺。以前結過兩次婚後來仍單身的他對這類天倫之樂的景象並不在意,他只追求一個男人的輝煌,但現在,泰勒第一次感到自己虛度了一生。
直到泰勒走得很近了,一直陶醉地看着妻兒的羅輯才注意到他。出於由共同身份產生的心理障礙,到目前爲止,四位面壁者之間沒有任何私人聯繫。但因爲事先已經通過電話,所以羅輯對泰勒的到來並不喫驚,並對他表現出了禮貌的熱情。
“請夫人原諒我的打擾。”泰勒對拉着孩子走過來的莊顏微微鞠躬說。
“歡迎您泰勒先生,這裏客人很少,您能來我們很高興。”莊顏說,她說英語有些喫力,但她那仍帶着稚氣的柔美聲音和清泉般的微笑,像一雙天使的手撫摸着泰勒疲憊的心靈。
他想抱抱孩子,但又怕自己感情失控,只是說:“能見到你們兩個天使,我已經不虛此行了。”
“你們談吧,我去準備晚飯。”莊顏微笑着看了看兩個男人說。
“不不,不用了,我只想和羅輯博士談一會兒,不會待很長時間的。”
莊顏熱情地堅持留泰勒喫晚飯,然後帶着孩子離去了。
羅輯示意泰勒在草坪上的一張白色椅子上坐下,泰勒一坐下,渾身就像抽去了筋一般軟癱下來,彷彿一個長途旅人終於到達了目標。
“博士,這幾年你好像對外界一無所知吧。”泰勒說。
“是。”羅輯仍站着,揮手指了一下週圍,“這就是我的全部。”
“你真是個聰明人。甚至從某個角度看,也比我們更有責任心。”
“後一句話怎講?”羅輯不解地笑着問。
“至少你沒有浪費資源……那她也不看電視嗎?我是說你的那位天使。”
“她,我不知道,最近一直和孩子在一起,好像也不怎麼看吧。”
“那你確實不知道這幾天外面發生的事了。”
“什麼事?你的臉色不好,很累嗎?哦,喝點什麼?”
“隨便……”泰勒迷茫地看着夕陽映在湖面上的最後的金波,“四天前,我的破壁人出現了。”
羅輯正在向杯中倒葡萄酒,聽得此言他立刻停了下來,沉默片刻說:“這麼快?”
泰勒沉重地點點頭,“見到他時我的第一句話也是這麼說的。”
“這麼快?”泰勒對破壁人說,他努力使自己的聲音鎮定從容,結果卻顯得很無力。
“本來還可以更快的,但我想收集更充分的證據,所以晚了,對不起。”破壁人說,他像一個僕役般站在泰勒身後,說話很慢,帶着僕役的謙卑,最後三個字甚至帶着一種無微不至的體貼——一個老劊子手對行刑對象的那種體貼。
然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直到泰勒鼓起勇氣抬頭看破壁人時,後者才恭敬地問:“先生,我可以繼續嗎?”
泰勒點點頭,收回目光,在沙發上坐下,儘可能地使自己鎮定下來。
“是,先生。”破壁人再次鞠躬,禮帽一直端在手裏,“我首先簡述您對外界顯示的戰略:建立一支獨立於地球主力艦隊的太空力量。以球狀閃電和宏原子核聚變作爲主要武器裝備。”
“同你討論這些沒有意義。”泰勒說。他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徹底中止這場對話,早在破壁人亮出身份之際,政治家和戰略家的直覺就告訴他這人是勝利者,但直到現在,他仍心存僥倖,希望最終證明自己的思想沒有被看透。
“如果是這樣,先生,我可以不再繼續說下去,您接着可以逮捕我,但有一點您肯定已經想到:不管怎麼樣,您的真實戰略以及推測出這個戰略的所有證據,都將在明天甚至今晚全世界的新聞中出現。我是以自己的後半生爲代價來與您見面的,希望您能珍惜我的犧牲。”
“你說下去吧。”泰勒對自己的破壁人擺了一下手說。
“謝謝,先生,我真的很榮幸,不會用太長時間的。”破壁人又鞠了一躬,他那種現代人中已經很少見的謙卑恭敬似乎已經滲透到了血液中,隨時都表現出來,像一根軟軟的絞索在泰勒的脖子上慢慢套緊,“那麼,先生,我剛纔對您的戰略的表述正確嗎?”
“正確。”泰勒說。
“不正確。”破壁人說,“先生,請允許我說,不正確。”
“爲什麼?”
“我首先注意到,您用了很多的精力和時間巡遊世界各地,考察各國的軍隊和其他武裝力量,試圖找到人類社會中殘存的自我犧牲精神,並組建一支具有這種精神的太空軍。這種對犧牲精神的關注似乎有些過分了,很不正常。當然,您有自己的解釋:球狀閃電和宏原子武器需要近距離攻擊目標,相對於其他太空武器,有更高的傷亡率,因而需要參戰者具有自我犧牲精神。”
“這有什麼不對嗎?”泰勒從沙發上揚起頭問。
“沒有什麼不對,合情合理,但這種合理只是對您顯示給外界的戰略而言。”破壁人彎下腰,把嘴湊近了泰勒的耳朵,用更低的聲音繼續說,“但在您的真實戰略中,情況稍有變化:如果這支太空神風特攻隊或太空基地組織真的建立起來,那他們不會被部署到您的球狀閃電艦隊中,而是成爲地球主力艦隊的一部分,當然,您更希望能成爲全部。”
泰勒最後的希望破滅了,他已經知道後面將要發生的一切,並選擇了沉默。此後,他真沒必要再說什麼了。
但破壁人卻一直說下去,他的嘴吹到泰勒耳根的風沒有一點兒熱度,像是從幽靈那裏吹來的,帶着一股墳墓的味道:“您的球狀閃電艦隊不需要那樣的戰士,因爲這支艦隊最終要攻擊的根本就不是三體艦隊。它的攻擊目標是地球主力艦隊。”
泰勒繼續沉默,面部像石像般堅硬,他在等着劊子手的屠刀。
“在接近末日之戰的某一時刻,當地球艦隊嚴陣以待,準備出擊時,將發生一次超級太空珍珠港事件,這次毀滅性的襲擊將來自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方向,來自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人。宏原子聚變的光芒將在太空軍港中亮起,其聚變能量之高,看上去像無數個太陽,就在這些藍色的太陽中,地球主力艦隊灰飛煙滅,化作無數量子幻影消失在太空中。這時,您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一支呈宏觀量子態的地球艦隊。用大衆更容易明白的話說:你要消滅地球太空軍,讓他們的量子幽靈去抵抗三體艦隊。您認爲他們是不可戰勝的,因爲已被摧毀的艦隊不可能再被摧毀,已經死去的人不可能再死一次。”
屠刀落下,泰勒仍沉默着,但他在精神上已身首異處。
“所以,您所尋求的自我犧牲精神,不是在與主的戰爭中發揚,而是保證那些太空軍人在被自己的人類同胞殺死後,其量子鬼魂仍能忍辱負重,仍以拯救地球文明爲己任,繼續完成那些本應由活着的他們完成的使命。您最初並沒有計劃對主力艦隊進行最後的突然襲擊,您想讓太空戰士們自願藉助於宏原子,與他們的戰艦一同化爲量子態。但在周遊世界後,您對現代人類的獻身精神徹底失望了,於是產生了這個極端的戰略計劃。設想襲擊之後,只要量子艦隊的一部分能夠作戰,且其餘部分不與人類爲敵,勝利也是有希望的。不過我認爲,這希望不大,您是在冒一個大險。但是,按照面壁計劃的原則,在這場戰爭中,冒險纔是最安全的。”
破壁人直起身,離開了泰勒,踱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園,他吹到泰勒耳根的地獄之風消失了,但那股寒氣已經侵徹泰勒的全身。
“坦率地說,泰勒先生,作爲面壁者您是不合格的。在戰略欺騙領域,諾曼底登陸是你們最後的輝煌,以後,美國強大的力量使它的領導者們失去了很多東西,包括戰爭謀略所需的詭祕和姦詐,因爲你們不再需要這些。當面對力量比你們強大的敵人時,這種能力也無法恢復,您的戰略缺少曲折和誤導,也缺少欺騙的陷阱,過分直白,所以,您成爲了第一個被破壁的面壁者。”
泰勒想說什麼,但喉結動了動,沒有說出來。
“但,泰勒先生,您並非一無是處,您有一點讓我很喫驚:毅然決然地拋棄了現代社會的道德基石,而且在整個行動過程中堅定不移。這不容易,我表示欽佩,但同時也要提醒您:您這是在謀殺。”破壁人從窗前轉過身來,他那剛纔還蒼白病態的臉上浮現出精神煥發的紅暈,他對着泰勒張開雙臂:“好了。我完成了,泰勒先生,叫人來吧。”
泰勒終於說出了一句話:“你走吧。”他說這話時嘴似乎沒動,臉仍像一尊石像。
破壁人彎下腰,揮動禮帽行了一箇舊式禮:“謝謝您,先生,謝謝您給了我後半生,在餘生裏,我會不斷回憶起今日的幸福,再見。”
當破壁人拉開門時,泰勒又用僵硬的聲音問:“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又怎麼樣?”
破壁人回過頭來,再次表現出那種劊子手的溫柔體貼:“不會怎麼樣的,泰勒先生,不管地球艦隊是坍縮態還是量子態,不管人類太空戰士是活人還是量子幽靈,主都不在乎。”
聽完泰勒的敘述,羅輯久久無言以對。
當一個普通人與他們交流時,總是時時想到:他是面壁者,他的任何一句話都不可信,這種暗示造成了一種交流障礙。而當兩個面壁者交流時,這種暗示同時存在於雙方的意識中,使得交流的障礙是前者的平方。事實上,在這種交流中,雙方的任何一句話都沒有意義,因而使得整個交流也失去了意義,這就是以前面壁者之間沒有私人交往的原因。
“您怎麼評價破壁人的分析?”羅輯問,其實發問只是爲了打破沉默,他立刻意識到這種問題沒有意義。
“他猜對了。”泰勒說。羅輯欲言又止,說什麼呢?有什麼可說的?他們都是面壁者。“這真的是我的戰略。”泰勒接着說,他顯然有強烈的傾述需求,並不在乎對方是否相信,“當然還處於很初步的階段,僅從技術上說難度也很大,關於量子態的人如何與現實發生作用,以及他們如何通過自我觀察實現在現實時空中的定點坍縮,都是未知。這些需要實驗研究,但用人做的任何這類實驗都屬於謀殺,所以不可能進行。”
羅輯說:“在球狀閃電研究的初期,曾有一些人變成量子態,你是否能設法與他們取得聯繫?”他心想:沒意義也說吧,就當是在做語言體操。
“我當然試過,沒有成功,那些人已經多年沒有任何消息了。當然有許多關於他們的傳說,但每一個最後都被證明不真實,他們似乎永遠消失了,這可能同物理學家所說的概率雲發散有關。”
“那是什麼?”
“宏觀量子態的概率雲會隨着時間在空間中擴散,變得稀薄,使得現實中任何一點的量子概率越來越小,最後概率雲平均發散於整個宇宙,這樣量子態的人在現實空間中任何一點出現的概率幾乎爲零……當然,還有許多其他理論和技術問題,我都期望能在這四個世紀中逐漸解決,不過現在從敵人對這項計劃的態度來看,這一切可能都無意義,不理睬是最大的輕蔑。但對我最大的打擊並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羅輯感覺自己是一個無意義的對話機器。
“破壁人出現後的第二天,網上就出現了對我的戰略的全面分析,有上百萬字的資料,其中有很大部分來自於智子的監測信息,引起了很大轟動。前天,PDC爲此召開了聽證會,會議做出的決議是這樣的:面壁計劃絕不能存在傷害人類生命的內容,如果我的這項計劃真的存在,那計劃的執行者就犯了反人類罪,必須得到制止,相應的面壁者也將受到法律的制裁。你聽聽,他們用了反人類這個詞,這個詞在這幾年用得越來越多了。決議最後說,按照面壁計劃的基本原則,目前外界出現的證據可能是面壁者戰略欺騙的一部分,並不能證明該面壁者確實制定並在執行這樣的計劃,所以我不受指控。”
“我也是這麼想。”羅輯說。
“但我在會議上聲明,破壁人的分析是準確的,把地球艦隊量子化確實是我的戰略,我請求依照國際法和本國法律得到審判。”
“我能想象到他們的反應。”
“PDC輪值主席和所有常任理事國的代表都看着我,露出對面壁者的微笑,主席宣佈會議結束。這羣雜種!”
“我知道那種感覺。”
“我當時完全崩潰了,衝出會場,衝到外面的廣場上大叫:我是面壁者弗雷德裏克·泰勒!我的破壁人已經成功揭穿了我的戰略!他是對的!我要用球狀閃電消滅地球艦隊!我要讓他們變成量子幽靈去作戰!我要殺人!我反人類!我是魔鬼!你們懲罰我,殺了我吧!”
“泰勒先生,這麼做無意義。”
“廣場上一大羣人圍着我看,在他們的眼神裏,孩子露出幻想,中年人露出崇敬,老人露出關愛,他們的目光都在說:看啊,他是面壁者,他在工作,世界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看啊,他做得多麼好,他裝得多麼像啊,敵人怎麼可能探知他的真實戰略呢?而那個只有他知道的、將拯救世界的戰略是多麼多麼的的偉大……啊呸!這羣白癡!”
羅輯終於決定保持沉默,他對泰勒無言地笑笑。
泰勒盯着羅輯,一絲笑意在他那蒼白的臉上盪漾開來,終於發展成歇斯底里的狂笑:“哈哈哈哈,你笑了,對面壁者的笑,一個面壁者對另一個面壁者的笑!你也認爲我是在工作,你也認爲我裝得多麼像,認爲我在繼續拯救世界!哈哈哈哈,我們怎麼會被置於如此滑稽的境地?”
“泰勒先生,這是一個我們永遠無法從中脫身的怪圈。”羅輯輕輕嘆息。
泰勒突然止住了笑:“永遠無法脫身?不,羅輯博士,有辦法脫身,真的有辦法,我就是來告訴你這個辦法的。”
“你需要休息,在這裏好好休息幾天吧。”羅輯說。
泰勒緩慢地點點頭:“是的,我需要休息,博士,只有我們之間才能相互理解對方的痛苦,這是我來找你的原因。”他抬頭看看,太陽已經落下去一會兒了,伊甸園在暮色中漸漸模糊,“這裏真是天堂,我可以一個人到湖邊走走嗎?”
“你在這裏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好好放鬆一下吧,一會兒我叫你喫飯。”
泰勒向湖邊走去後,羅輯坐下來,陷入沉重的思緒。
這五年來,他沉浸在幸福的海洋中,特別是孩子的出生,使他忘卻了外部世界的一切,對愛人和孩子的愛融匯在一起,使他的靈魂深深陶醉其中。在這與世隔絕的溫柔之鄉,他越來越深地陷入一種幻覺裏:外部世界也許真的是一種類似於量子態的東西,他不觀察就不存在。
但現在,可憎的外部世界豁然出現在他的伊甸園中,令他感到恐懼和迷茫,在這方面他無法再想下去,就把思緒轉移到泰勒身上。泰勒的最後幾句話在他耳邊迴盪,面壁者真有從怪圈中脫身的可能嗎,如何打破這鐵一般的邏輯枷鎖……羅輯突然猛醒過來,抬頭望去,湖邊暮色蒼茫,泰勒已不見蹤影。
羅輯猛跳起身,向湖邊跑去,他想大聲喊,但又怕驚動了莊顏和孩子,只能拼命快跑,寧靜的暮色中,只能聽到他的腳步踏在草坪上的噗噗聲,但在這個節奏中,突然插進了輕輕的“嗒”的一聲。
那是來自湖邊的一聲槍響。
羅輯深夜纔回到家中,孩子已經睡熟,莊顏輕聲問:“泰勒先生走了嗎?”
“是,他走了。”羅輯疲憊地說。
“他好像比你難。”
“是啊,那是因爲有容易的路他不走……顏,你最近不看電視嗎?”
“不看,我……”莊顏欲言又止,羅輯知道她的思想:外面的世界一天天嚴峻起來,外部的生活與這裏的差距越來越大,這種差異令她不安,“我們這樣生活,真的是面壁計劃的一部分嗎?”她看着羅輯問,還是那個天真的樣子。
“當然,這有什麼疑問嗎?”
“可如果全人類都不幸福,我們能幸福嗎?”
“親愛的,你的責任就在於,在全人類都不幸福的時候,使自己幸福,還有孩子。你們幸福快樂多一分,面壁計劃成功的希望就增加一點。”
莊顏無言地看着羅輯,現在,她五年前在蒙娜麗莎前設想的表情語言在她和羅輯之間似乎部分實現了,羅輯越來越多地從她的眼睛中讀出心裏的話來,現在他讀到的是:
我怎麼才能相信這個呢?
羅輯深思許久說:“顏,什麼都有結束的那一天,太陽和宇宙都有死的那天,爲什麼獨有人類認爲自己應該永生不滅呢?我告訴你,這世界目前正處於偏執中,愚不可及地進行着一場毫無希望的戰鬥。對於三體危機,完全可以換一個思考方式。拋棄一切煩惱,不僅是與危機有關的,還有危機之前的所有煩惱,用剩下的時光盡情享受生活。四百多年,哦,如果放棄末日之戰的話就有近五百年,這時間不短了,用這麼長的時間人類從文藝復興發展到了信息時代,也可以用同樣長的時間創造從未有過的無憂無慮的愜意生活,五個不用爲長遠未來擔憂的田園世紀,唯一的責任就是享受生活,多麼美妙……”
說到這兒羅輯自覺失言。聲稱她和孩子的幸福是計劃的一部分,是莊顏生活的一層保護罩,使她把自己的幸福看做一種責任,這是使她面對嚴酷的外部世界保持心理平衡的唯一方法,可現在他居然說了真話。莊顏那永遠清純的目光是他無法抗拒的,每次她問這問題時他都不敢與她對視,現在,還加上了泰勒的因素,他纔不由自主地說了這些。
“那……你這麼說的時候,是面壁者嗎?”莊顏問。
“是,當然是。”羅輯想做出一些補救。
但莊顏的眼睛在說:你好像真是那麼想的呀。
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第八十九次面壁計劃聽證會。
會議開始後,輪值主席講話,敦促面壁者羅輯必須參加下一次聽證會,拒絕參加聽證會不應屬於面壁計劃的一部分,因爲行星防禦理事會對面壁計劃的監督權是超越面壁者戰略計劃之上的。這一提議得到了所有常任理事國代表的一致過,聯繫到第一個破壁人的出現和麪壁者泰勒自殺事件,與會的兩名面壁者也聽出了主席講話的弦外之音。
希恩斯首先發言。他說自己的基於腦科學研究的戰略計劃還處於起步階段,他描述了一種設想中的設備,作爲進一步展開研究的基礎,他把這種設備稱爲解析攝像機。這種設備以CT斷層掃描技術和核磁共振技術爲基礎,但在運行時對檢測對象的所有斷面同時掃描,每個斷面之間的間隔精度需達到腦細胞和神經元內部結構的尺度,這樣,對一個人類大腦同時掃描的斷層數將達到幾百萬個,可以在計算機中合成一個大腦的數字模型。更高的技術要求在於,這種掃描要以每秒24幀的速度動態進行,所以合成的模型也是動態的,相當於把活動中的大腦以神經元的分辨率整體拍攝到計算機中,這樣就可以對大腦的思維活動進行精確的觀察,甚至可以在計算機中整體地重放思維過程中所有神經元的活動情況。
接着雷迪亞茲介紹了自己的戰略計劃的進展情況:經過五年的研究,超大當量核彈的恆星型數學模型已經接近完成,正在進行整體調試。
接着,PDC科學顧問團就兩位面壁者計劃進一步實施的可行性研究做了彙報。
關於希恩斯的解析攝像機,顧問團認爲在理論上沒有障礙,但其技術上的難度遠遠超出當代水平。現代斷層掃描與解析攝像機的技術差距,相當於手動黑白膠片照相機與現代高分辨率數字攝像機的差距,解析攝像機最大的技術障礙是數據處理,對人腦大小的物體以神經元精度掃描並建模,所需要的計算能力是目前的計算機技術不具備的。
關於雷迪亞茲的恆星型核彈模型。所遇到的障礙與希恩斯的計劃相同:目前的計算能力達不到。顧問團相應的專業小組在對模型已經完成的部分考察後認爲,按照模型的運算量,用現有的最高計算能力模擬百分之一秒的聚變過程就需大約二十年時間。而研究過程中的模擬需要反覆進行,這使得模型的實際應用成爲不可能。
科學顧問團計算機技術首席科學家說:“計算機技術發展到今天,傳統的集成電路和馮·諾伊曼體系的計算機已經接近發展的極限,摩爾定律(指集成電路芯片上所集成的電路的數目,每隔18個月就翻一番)即將失效。當然,我們還可以從傳統電子和計算機技術這兩顆檸檬中擠出最後幾滴水,我們認爲,即使在目前巨型計算機性能發展不斷減速的情況下。這兩個計劃所需的計算機能力也是有可能達到的,但需要時間,樂觀地估計也需要二十至三十年。如果達到預期目標,就是人類計算機技術的頂峯,再向前就難了,在前沿物理學已經被智子鎖死的情況下,曾經最有希望的新一代計算機——量子計算機已經不可能實現。”
“我們已經觸到了智子在人類科學之路上豎起的這堵牆。”主席說。
“那我們在這二十年間就無事可做了。”希恩斯說。
“二十年只是一個樂觀的估計,作爲科學家,您當然知道這種尖端研究是怎麼回事。”
“我們只能冬眠,等待着能勝任的計算機出現。”雷迪亞茲說。
“我也決定冬眠。”希恩斯說。
“如果是這樣,請二位向二十年後我的繼任致意。”主席笑着說。會場的氣氛輕鬆起來,兩位面壁者決定進入冬眠,使與會者都鬆了一口氣。第一個破壁人的出現以及相應面壁者的自殺,對面壁計劃是一個沉重打擊。尤其是泰勒的自殺,更是愚不可及,只要他活着,量子艦隊計劃的真僞就永遠是個謎,他的死等於最後證實了這個可怕計劃的存在。他以生命爲代價,確實使自己跳出了面壁者怪圈,但國際社會對面壁計劃的質疑聲也因此高漲,輿論要求對面壁者的權力加以進一步的限制。可是從面壁計劃的實質而言,過多的權力限制必然使面壁者的戰略欺騙難以進行,整個計劃也就失去了意義。面壁計劃是人類社會從未經歷過的一種全新的領導體制,只能逐步調整和適應它,兩位面壁者的冬眠,無疑爲這種調整和適應提供了緩衝期。
幾天後,在一個絕密的地下建築中,雷迪亞茲和希恩斯進入冬眠。
羅輯進入了一個不祥的夢境,他在夢中穿行於盧浮官無窮無盡的廳堂中,他從未夢到過這裏,因爲這五年中一直身處幸福之中,不需要再回夢以前的幸福。而在這個夢境中,他是孤身一人,感到了已經消失了五年的孤獨,他的每一次腳步聲都在宮中迴盪多次,每一次迴盪都像是什麼東西遠去了,以至於他最後不敢再邁步。前面就是蒙娜麗莎,她不再微笑,那雙看着他的眼睛帶着憐憫。腳步聲一停下,外面噴泉的聲音就滲了進來,這聲音漸漸增強,羅輯醒了過來,那水聲跟着他來到了現實中,外面下起了雨。他翻身想抓住愛人的手,但再次發現夢境變成了現實。
莊顏不在了。
羅輯翻身下牀,走進育兒室,那裏亮着柔和的燈光,但孩子也不在了,在那張已經收拾整齊的小牀上,放着一張畫。那是莊顏畫的他們兩人都最喜歡的一張畫,畫幅上幾乎全是空白,遠看就是一張白紙,近看會發現左下角有幾枝細小的蘆葦,右上角有一隻幾乎要消失的飛雁,空白的中央,有兩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人兒,但現在,空白中還有一行娟秀的字:
親愛的,我們在末日等你。
遲早會有這一天的,這種像夢的生活怎麼可能永遠延續,遲早會有這一天,不怕,你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羅輯這樣對自己說,但還是感到一陣眩暈,他拿起畫,向客廳走去,兩腿虛軟,彷彿在飄行。客廳中空無一人,壁爐中的餘燼發出模糊的紅光,使得廳中的一切像是正在融化中的冰。外面的雨聲依舊,五年前的那個傍晚,也是在這樣的雨聲中,她從夢中走來,現在,她又迴夢中去了,還帶走了他們的孩子。羅輯拿起電話,想撥坎特的號碼,卻聽到門外有輕輕的腳步聲,
雖像女性的腳步,但他肯定不是莊顏的,儘管如此,他還是扔下電話衝出門去。
門廊上站着一個纖細的身影,雖然只是夜雨背景上的一個剪影,羅輯還是立刻認出了她是誰。
“羅輯博士,您好。”薩伊說。
“您好……我妻子和孩子呢?”
“她們在末日等你。”薩伊說出了畫中的話。
“爲什麼?”
“這是行星防禦委員會的決議,爲了讓你工作,盡一個面壁者的責任。另外需要告訴你,孩子比成年人更適合冬眠,這對她不會有任何傷害。”
“你們,居然敢綁架她們,這是犯罪!”
“我們沒有綁架任何人。”
薩伊最後這句話的含義使羅輯的心顫了一下,爲了推遲面對這個現實,他極力把思路扭開:“我說過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但PDC經過全面考察,認爲這不是計劃的一部分,所以要採取行動促使你工作。”
“就算不是綁架,你們沒經同意就帶走了我的孩子,這也是違法的!”羅輯意識到他說的“你們”中所包括的那個人,心再次顫抖起來,這使他虛弱地靠在身後的廊柱上。
“是的,但是在可以容忍的範圍內,羅輯博士,不要忘記,您所得到的這一切所動用的資源,也不在已有的法律框架內,所以聯合國所做的事,在目前的危機時代,從法律上也能解釋得通。”
“您現在還代表聯合國嗎?”
“是的。”
“您連任了?”
“是。”
羅輯仍想努力岔開話題,避免面對殘酷的事實,但他失敗了。我怎麼能沒有她們?我怎麼能沒有她們……他心裏一遍遍問自己,最後說出口來,他沿着柱子滑坐下來,感到周圍的一切再次崩塌,化做岩漿自頂而下,但這次的岩漿是灼熱的,都聚集在他的心中。
“她們還在,羅輯博士,她們還在,安然無恙,在未來等你。你一直是一個冷靜的人,在這種時候一定要更冷靜,即使不爲全人類,也爲了她們。”薩伊低頭看着靠柱而坐處於崩潰邊緣的羅輯說。
這時,一陣風把雨絲吹進了門廊,這清涼和薩伊的話多少冷卻了羅輯心中的灼燒。
“這一開始就是你們的計劃,是嗎?”羅輯問。
“是的。但走這一步,也是沒有選擇的選擇。”
“那她……在來的時候真的是一個畫國畫的女孩?”
“是的。”
“從中央美院畢業?”
“是的。”
“那她……”
“你看到的是一個真實的她,你所知道的她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所有使她成爲她自己的一切:她以前的生活、她的家庭、她的性格、思想等等。”
“您是說她真的是那樣一個女孩?”
“是,你以爲她能在五年中一直僞裝自己,她就是那個樣子,純真文靜,像個天使。她沒有僞裝任何東西,包括對你的愛情,都是真實的。”
“那她就能夠進行這樣殘酷的欺騙?!五年了,一直這樣不露聲色!”
“你怎麼知道她不露聲色?從五年前那個雨夜第一次見到你時,她的心靈就被憂傷籠罩着。她並沒有掩蓋,這憂傷在五年裏一直伴隨着她,就像永遠播放着的背景音樂,在五年間一直沒停,所以你覺察不到。”
現在羅輯明白了,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是什麼觸動了他心中最柔軟的東西,使他覺得整個世界對她都是一種傷害,使他願意用盡一生去保護她。就是她那清澈純真的目光中隱藏着的淡淡的憂傷,這憂傷就像壁爐的火光,柔和地拂照在她的美麗之上,真的像背景音樂般讓他覺察不到,但悄悄滲入到他的潛意識之中,一步步把他拉向愛情的深淵。
“我不可能找到她們了,是嗎?”羅輯問。
“是的,我說過,這是PDC的決議。”
“那我就和她們一起去末日。”
“可以。”
羅輯本以爲會被拒絕,但同上次他要放棄面壁者身份一樣,薩伊的回答幾乎無縫隙地緊跟而來,他知道,事情遠不像這個回答那麼簡單,於是問:“有什麼問題嗎?”
薩伊說:“沒有,這次真的可以。你知道,從面壁計劃誕生起,國際社會就一直存在着反對的聲音,而且,不同的國家出於自己的利益,大都支持面壁者中的一部分而反對另一部分,總有想擺脫你的一方。現在,第一位破壁人的出現和泰勒的失敗,使得面壁計劃反對派的力量增強了,與支持力量處於僵持狀態。如果你在這時提出直達末日的要求,無疑給出了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折衷方案。但,羅輯博士,你真的願意這樣做嗎,在全人類爲生存而戰的時候?”
“你們政治家動輒奢談全人類,但我看不到全人類,我看到的是一個一個的人。我就是一個人,一個普通人,擔負不起拯救全人類的責任,只希望過自己的生活。”
“好吧,莊顏和你們的孩子也是這一個一個人中的兩個,你也不想承擔對她們的責任嗎?就算莊顏傷害了你,看得出你仍然愛她,還有孩子。自從哈勃二號太空望遠鏡最後證實三體入侵以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人類將抵抗到底。你的愛人和孩子在四個世紀後醒來時,將面臨末日的戰火,而那時的你,已經失去了面壁者身份,再也沒有能力保護她們,她們只能和你一起,在地獄般的生活中目睹世界的最後毀滅,你願意這樣麼,這就是你帶給愛人和孩子的生活?”
羅輯無語了。
“你不用想別的,就想想四個世紀後,在末日的戰火裏,她們見到你時的目光吧!她們見到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一個把全人類和自己最愛的人一起拋棄的人,一個不願救所有的孩子,甚至連自己孩子也不想救的人。作爲一個男人,你能承受這樣的目光?”
羅輯默默低下頭,夜雨落在湖邊的草叢中,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無數傾訴聲。
“你們真的認爲,我能改變這一切?”羅輯抬起頭問。
“爲什麼不試試?在所有面壁者中,你很可能是最有希望成功的,我這次來,就是爲了告訴你這個。”
“那你說吧,爲什麼選中我?”
“因爲在全人類中,你是唯一一個三體文明要殺的人。”
羅輯靠着柱子,雙眼盯着薩伊,其實他什麼都沒看見,他在極力回憶。
薩伊接着說:“那起車禍,其實是針對你的,只是意外撞中了你的女友。”
“可那次真的是一起意外車禍,那輛車是因爲另外兩輛車相撞而轉向的。”
“他們爲此準備了很長時間。”
“但那時我只是個沒有任何保護的普通人,殺我很容易的,何必搞得這麼複雜?”
“就是爲了使謀殺像意外事故,不引起任何注意。他們幾乎做到了,那一天,你所在的城市發生了五十一起交通事故,死亡五人。但潛伏在地球三體組織內部的偵察員有確切情報:這是ETO精心策劃的謀殺!最令人震驚的是:指令直接來自三體世界,通過智子傳達給伊文斯,這是迄今爲止,它們發出的唯一的刺殺命令。”
“我嗎?三體文明要殺我?原因呢?”羅輯再次對自己有一種陌生感。
“不知道,現在沒有人知道,伊文斯可能知道,但他死了。謀殺指令中‘不引起任何注意’的要求顯然是他附加的,這也進一步說明了你的重要性。”
“重要性,”羅輯搖頭苦笑,“您看看我,真的像一個擁有超能力的人嗎?”
“你沒有超能力,也別向那方面想,那會使你誤入歧途的!”薩伊抬起一隻手以強調自己的話,“對你早有過專門研究,你沒有超能力,不管是超自然能力,還是在已知自然規律內的超技術能力,你都沒有,正如你所說:你是個普通人,作爲學者你也是個普通的學者,沒有什麼過人之處,至少我們沒有發現。伊文斯在謀殺令中附加的要求:不引起注意,也間接證明了這一點,因爲這說明你的能力也可能被別人所擁有。”
“爲什麼不早告訴我這些?”
“怕影響到你可能擁有的那種能力,由於未知因素太多,我們認爲最好能讓你順其自然。”
“我曾經打算從事宇宙社會學研究,因爲……”這時,羅輯意識深處有一個聲音輕輕說:你是面壁者!他是第一次聽到自己的這個聲音,他還彷彿聽到了另一個並不存在的聲音,那是在周圍飛行的智子的嗡嗡聲,他甚至好像看到了幾個螢火蟲般迷離的光點。第一次,羅輯做出了一個面壁者應有的舉動,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只是說:“是不是與這個有關係?”
薩伊搖了搖頭,“應該沒有關係,據我們所知,這只是你提出的一個科研選題申請,研究還沒有開始,更沒有任何成果。況且,即使你真的從事了這項研究,我們也很難指望得到比其他學者更有價值的成果。”
“此話怎講?”
“羅輯博士,我們現在的談話只能是坦率的。據我們瞭解,你作爲一名學者是不合格的,你從事研究,既不是出於探索的慾望,也不是出於責任心和使命感,只是把它當做謀生的職業而已。”
“現在不都這樣嗎?”
“這當然無可厚非,但你有很多與一名嚴肅和敬業的學者不相稱的行爲:你做研究的功利性很強,常常以投機取巧爲手段,譁衆取寵爲目的,還有過貪污研究經費的行爲;從人品方面看,你玩世不恭,沒有責任心,對學者的使命感更是抱着一種嘲笑的態度……其實我們都清楚,對人類的命運你並不在意。”
“所以你們用這種卑鄙的方式來要挾我……您一直輕視我,是嗎?”
“通常情況下,你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承擔任何重要職責的,但現在有一點壓倒了一切:三體世界怕你。請你做自己的破壁人,找出這是爲什麼。”
薩伊說完,轉身走下門廊,坐進了在那裏等候的汽車,車開動後很快消失在雨霧中。
羅輯站在那裏,失去了時間感。雨漸漸停了,風大了起來,颳走了夜空中的烏雲,當雪山和一輪明月都露出來時,世界沐浴在一片銀光中,在轉身走進房門前,羅輯最後看了一眼這銀色的伊甸園,在心裏對莊顏和孩子說:
“親愛的,在末日等我吧。”
站在“高邊疆”號空天飛機投下的大片陰影中,仰望着它那巨大的機體,章北海不由想起了“唐”號航空母艦,後者早已被拆解,他甚至有這樣的想象:“高邊疆”號機殼上是不是真的有幾塊“唐”號的鋼板?經過三十多次太空飛行歸來時再入大氣層的燃燒,在“高邊疆”號寬闊的機腹上留下了燒灼的色彩,真的很像建造中的“唐”號,兩者有着幾乎一樣的滄桑感,只是機翼下掛着的兩個圓柱形助推器看上去很新,像是歐洲修補古建築時的做法:修補部分呈全新的與原建築形成鮮明對比的色彩,以提醒參觀者這部分是現代加上的。確實,如果去掉這兩個助推器,“高邊疆”號看上去就像是一架古老的大型運輸機。
空天飛機其實是很新的東西,是這五年航天技術不多的突破之一,同時也可能是化學動力航天器的最後一代了。空天飛機的概念在上世紀就已經提出,是航天飛機的換代產品,它可以像普通飛機一樣從跑道起飛,以常規的航空飛行升至大氣層頂端,再啓動火箭發動機開始航天飛行,進入太空軌道。“高邊疆”號是目前已經投入使用的四架空天飛機中的一架,更多的空天飛機正在建造中,將在不久的未來擔負起建造太空電梯的任務。
“本來以爲,我們這輩子沒機會上太空了,”章北海對前來送行的常偉思說,他將和其他二十名太空軍軍官一起,乘坐“高邊疆”號登上國際空間站,他們都是三個戰略研究室的成員。
“有沒出過海的海軍軍官嗎?”常偉思笑着問。“當然有,很多。在海軍中,有人謀求的就是不出海,但我不是這種人。”
“北海啊,你還應該清楚一點:現役航天員仍屬於空軍編制,所以,你們是太空軍中第一批進入太空的人。”
“可惜沒什麼具體任務。”
“體驗就是任務嘛,太空戰略的研究者,當然應該有太空意識。空天飛機出現以前這種體驗不太可能,上去一個人花費就是上千萬,現在便宜多了,以後要設法讓更多的戰略研究人員上太空,我們畢竟是屬於太空的軍種,現在呢,太空軍竟像一個空談的學院了,這不行。”
這時,登機指令發出,軍官們開始沿舷梯上機,他們都只穿作訓服,沒有人穿航天服,看上去只是要進行一次普通的航空旅行。這種情形是進步的標誌,至少表明進入太空比以前稍微尋常了一些。章北海從服裝上注意到,登機的除了他們外還有其他部門的人。
“哦,北海,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在章北海提起自己的配備箱時,常偉思說,“軍委已經研究了我們呈報的關於政工幹部增援未來的報告,上級認爲現在條件還不成熟。”
章北海眯起了雙眼,他們處於空天飛機的陰影中,他卻像看到了刺眼的強光:“首長,我感覺,應該把四個世紀的進程當做一個整體,應該分清什麼是緊急的,什麼是重要的……不過請你放心,我不會在正式場合這麼說,我當然清楚,上級有更全面的考慮。”
“上級肯定了你這種長遠的思考方式,並提出表揚。文件上強調了一點:增援未來計劃沒有被否決,計劃的研究和制定仍將繼續進行,只是目前執行的條件還不成熟。我想,當然只是自己的想法,可能要等更多合格的政工幹部充實進來,使目前的工作壓力減輕一些再考慮此事吧。”
“首長,你當然清楚,對太空軍政工幹部而言,所謂合格,最基本的要求是要具備什麼,現在這樣的人不是越來越多,而是越來越少。”
“但也要向前看,如果第一階段的兩項關鍵技術:太空電梯和可控核聚變取得突破——這在我們這一代可見的未來應該是有希望吧——情況就會好些……好了,在催你了。”
章北海向常偉思敬禮後,轉身走上舷梯。進入機艙後,他的第一感覺就是這裏與民航客機沒有太大差別,只是座椅寬了許多,這是爲穿航天服乘坐而設計的。在空天飛機最初的幾次飛行中,爲防萬一,起飛時乘員都要穿航天服,現在則沒有這個必要了。
章北海坐到一個靠窗的座位上,旁邊的座位上立刻也坐上一個人,從服裝看他不是軍人。章北海衝他簡單地點頭致意後,就專心致志地繫着自己座位上覆雜的安全帶。
沒有倒計時,“高邊疆”號就啓動了航空發動機,開始起飛滑行,由於重量很大,它比一般飛機的滑跑距離要長,但最後還是沉重地離開地面,踏上了飛向太空的航程。
“這是‘高邊疆’號空天飛機第三十八次飛行,航空飛行段開始,約持續三十分鐘,請不要解開安全帶。”擴音器中的一個聲音說。
從舷窗中看着向下退去的大地,章北海想起過去的日子。在航母艦長培訓班中,他經歷了完整的海軍航空兵飛行員訓練,並通過了三級戰鬥機飛行員的考覈。在第一次放單飛時,他也是這樣看着離去的大地,突然發現自己喜歡藍天要甚於海洋,現在,他更向往藍天之上的太空了。
他註定是一個向高處飛、向遠方去的人。
“與乘民航沒什麼兩樣,是嗎?”
章北海扭頭看坐在旁邊的說話的人,這才認出他來:“您是丁儀博士嗎?啊,久聞大名!”
“不過一會兒就難受了……”丁儀沒有理會章北海的敬意,繼續說,“第一次,我在航空飛行完了後沒摘眼鏡,眼鏡就像磚頭那麼沉地壓在鼻粱上;第二次倒是摘了,可失重後它飛走了,人家好不容易纔幫我在機尾的空氣過濾網上找到。”
“您第一次好像是乘航天飛機上去的吧?從電視上看那次旅程好像不太愉快。”章北海笑着說。
“啊,我說的是乘空天飛機的事兒,要算上航天飛機,這是第四次了,航天飛機那次眼鏡起飛前就被收走了。”
“這次去空間站做什麼呢,您剛被任命爲可控核聚變的項目負責人,好像是第三研究分支吧?”
可控核聚變項目設立了四個研究分支,分別按不同的研究方向進行。
丁儀在安全帶的束縛下抬起一隻手指點着章北海:“研究可控核聚變就不能上太空?你怎麼和那些人一個論調?我們的最終研究目標是宇宙飛船的發動機。現在在航天界掌握實權的,有很大比例是以前搞化學火箭發動機的人,可現在,照他們的意思,我們只應該老老實實在地面搞可控核聚變,對太空艦隊的總體規劃沒有多少發言權。”
“丁博士,在這一點上我和您的看法完全相同。”章北海把安全帶鬆了一下,探過身去說,“太空艦隊的宇宙航行與現在的化學火箭航天根本不是一個概念,就是太空電梯也與現在的航天方式大不相同,可如今,過去的航天界還在這個領域把持着過大的權力,那些人思想僵化墨守成規,這樣下去後患無窮。”
“沒辦法,人家畢竟在五年內搞出了這個,”丁儀四下指指,“這更給了他們排擠外人的資本。”
這時,艙內擴音器又響了:“請注意:現在正在接近兩萬米高度,由於後面的航空飛行將在稀薄大氣中進行,有可能急劇掉落高度,屆時將產生短暫失重,請大家不要驚慌。重複一遍:請繫好安全帶。”
丁儀說:“不過我們這次去空間站真的和可控核聚變項目無關,是要把那些宇宙射線捕捉器收回來,都是些很貴的東西。”
“空間高能物理研究項目停了?”章北海邊重新系緊自己的安全帶邊問。
“停了,知道以後沒必要白費力氣,也算一個成果吧。”
“智子勝利了。”
“是啊,現在,人類手裏就這麼點兒理論儲備了:古典物理、量子力學、加上還在孃胎中的弦論,在應用上能走多遠,聽天由命吧。”
“高邊疆”號繼續爬高,航空發動機發出喫力的隆隆聲,像在艱難地攀登一座高峯,但掉高度的現象沒有發生,空天飛機正在接近三萬米,這是航空飛行的極限。章北海看到,外面藍天的色彩正在褪去,天空黑下來,但太陽卻更加耀眼了。
“現在飛行高度31000米,航空飛行段結束,即將開始航天飛行段,請各位按顯示屏上的圖例調整自己的坐姿,以減輕超重帶來的不適。”
這時,章北海感到飛機輕輕上升了一下,像是拋掉了什麼負擔。
“航空發動機組脫離,航天發動機點火倒計時:10、9、8……”
“對他們來說,這纔開始真正的發射,好好享受吧。”丁儀說,隨即閉上眼睛。倒計時到零以後,巨大的轟鳴聲響起,聽起來彷彿外部的整個天空都在怒吼,超重像一個巨掌把一切漸漸攥緊。章北海喫力地轉頭看舷窗外面,從這裏看不到發動機噴出的火焰,但外面空氣已經很稀薄的天空被映紅了一大片,“高邊疆”號彷彿飄浮在稀薄的晚霞中。
五分鐘後,助推器脫離,又經過五分鐘的加速,主發動機關閉,“高邊疆”號進入太空軌道。
超重的巨掌驟然鬆開,章北海的身體從深陷的座椅中彈出來,安全帶的束縛使他飄不起來,但在感覺中他已經與“高邊疆”號不再是一個整體,粘接他們的重力消失了,他和空天飛機在太空中平行飛行着。從艙窗望出去,他看到了有生以來見過的最明亮的星空。後來,空天飛機調整姿態,陽光從舷窗中射入,光柱中有無數亮點在舞蹈,這是因失重升起的大顆粒塵埃。隨着飛機的緩緩旋轉,章北海看到了地球,在這個低軌道位置,看不到完整的球體,只能看到弧形的地平線,但大陸的形狀清楚地顯現出來。接着,星海又出現了,這是章北海最渴望看到的,他在心裏說:
“爸爸,我走出了第一步。”
這五年來,斐茲羅將軍覺得自己更像實際意義上的面壁者,他所面對的牆壁就是大屏幕上三體世界方向的星空照片,照片粗看一片黑暗,細看有星光點點。對於這一片星空。斐茲羅已經很熟悉了,昨天,在一次無聊的會議上,他曾試着在紙上畫出那些星星的位置,之後和實際照片對照,基本正確。三體世界的三顆恆星處於正中,很不顯眼,如果不進行局部放大,看上去只是一顆星,但每次放大後就會發現,三顆星的位置較上次又有了變化,這種隨機的宇宙之舞令他着迷,以至於忘了自己最初是想看到什麼。五年前觀測到的第一把“刷子”已經漸漸淡化了,至今,第二把“刷子”仍未出現。三體艦隊只有穿過星際塵埃雲時才能留下可觀察的尾跡,地球天文學家通過觀察對背景星光的吸收,在三體艦隊長達四個世紀的航程要穿越的太空中,已探明瞭五片塵埃雲。現在,人們把這些塵埃雲稱做“雪地”,其含義是雪地上能夠留下穿越者的痕跡。
如果三體艦隊在五年中恆定加速,今天就要穿越第二塊“雪地”了。
斐茲羅早早來到了哈勃二號太空望遠鏡控制中心,林格看到他笑了起來。
“將軍,您怎麼像個聖誕剛過又要禮物的孩子?”
“你說過今天要穿越‘雪地’的。”
“不錯,但三體艦隊目前只航行了0.22光年,距我們還有4光年,反映其穿越‘雪地’的光線要四年後才能到達地球。”
“哦,對不起,我忘了這點。”斐茲羅尷尬地搖搖頭,“我太想再次看到它們了,這次能測出它們穿越時的速度和加速度,這很重要。”
“沒辦法,我們在光錐之外。”
“什麼?”
“光的傳播沿時間軸呈錐狀,物理學家們稱爲光錐,光錐之外的人不可能瞭解光錐內部發生的事件。想想現在,誰知道宇宙中有多少重大事件的信息正在以光速向我們飛來,有些可能已經飛了上億年,但我們仍在這些事件的光錐之外。”
“光錐之內就是命運。”
林格略一思考,讚賞地衝斐茲羅連連點頭,“將軍,這個比喻很好!”
“可是智子就能在光錐之外看到錐內發生的事。”
“所以智子改變了命運。”斐茲羅感慨地說,同時朝一臺圖像處理終端看了看。五年前,那個叫哈里斯的年輕工程師在那裏工作,看到“刷子”後他哭了起來,後來這人患上嚴重的抑鬱症,幾乎成了個廢人,被中心辭退了,現在也不知流落何方。
好在像他這樣的人還不多。
這段時間,天氣很快冷了下來,開始下雪,周圍的綠色漸漸消失,湖面結上了一層薄冰。大自然像一張由彩色變成黑白的照片那樣褪去了亮麗的色彩。在這裏,溫暖的氣候本來就是很短暫的,但在羅輯的感覺中,這個伊甸園彷彿是因愛人和孩子的離去而失去了靈氣。
冬天是思考的季節。
當羅輯開始思考時,驚奇地發現自己的思緒已到了中途。記得上中學時,老師曾告訴過他一個語文考試的經驗:先看卷子最後的作文題,然後再按順序答卷,這樣在答卷過程中,會下意識地思考作文題,很像電腦中後臺執行的程序。羅輯現在知道,其實從成爲面壁者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了思考,而且從未停止過,只是整個過程是下意識的,自己沒有感覺到。
羅輯很快重複了已經完成的思考的頭幾步。現在可以肯定,這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九年前與葉文潔的那次偶然會面。會面以後,羅輯從未與任何人談起過這次會面,怕給自己惹來不必要的麻煩。現在,葉文潔已不在人世,這次會面成了只有他自己和三體世界知道的祕密。那段時間,到達地球的智子只有兩個,但可以肯定,在黃昏的楊冬墓前,它們就懸浮在他們身邊,傾聽着他們的每一句話,量子陣列的波動瞬間越過四光年的空間,三體世界也在傾聽。
但葉文潔說了什麼?
薩伊有一點是錯的,羅輯那並未開始的宇宙社會學研究很重要,很可能就是三體世界要殺他的直接原因。薩伊當然不知道,這項研究是在葉文潔的建議下進行的,雖然羅輯自己不過是看到了一個絕佳的學術娛樂化的機會——他一直在尋找這樣的機會。三體危機浮現之前,外星文明的研究確實是一個譁衆取寵的項目,容易被媒體看上。這項沒有開始的研究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葉文潔給他的提示,羅輯的思維就堵塞在這裏。
他一遍遍地回憶葉文潔的話:
我倒是有個建議:你爲什麼不去研究宇宙社會學呢?我隨便說的一個名詞,就是假設宇宙中分佈着數量巨大的文明,它們的數目與能觀測到的星星是一個數量級的,很多很多,這些文明構成了一個總體的宇宙社會,宇宙社會學就是研究這個超級社會的形態。
我這麼想是因爲能把你的兩個專業結合起來,宇宙社會學比起人類社會學來呈現出更清晰的數學結構。
你看,星星都是一個個的點,宇宙中各個文明社會的複雜結構,其中的混沌和隨機的因素,都被這樣巨大的距離濾去了,那些文明在我們看來就是一個個擁有參數的點,這在數學上就比較容易處理了。
所以你最後的成果就是純理論的,就像歐氏幾何一樣,先設定幾條簡單的不證自明的公理,再在這些公理的基礎上推導出整個理論體系。
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斷增長和擴張,但宇宙中的物質總量保持不變。
我已經想了大半輩子,但確實是第一次同人談起這個,我真的不知道爲什麼要談……哦,要想從這兩條公理推論出宇宙社會學的基本圖景,還有兩個重要概念:猜疑鏈和技術爆炸。
怕沒有機會了……或者,你就當我隨便說說,不管是哪種情況,我都盡了責任。
……
羅輯無數遍地回想着這些話,從各個角度分析每個句子,咀嚼每一個字。組成這些話的字已經串成了一串念珠,他像一個虔誠的僧人那樣一遍遍地撫摸着,他甚至解開連線把念珠撒成一片,再把它們按各種順序串起來,直到每粒珠子都磨掉了一層。
不管怎樣,羅輯也無法從這些話中提煉出那個提示,那個使他成爲三體世界唯一要消滅的人的提示。
漫長的思考是在漫無目的的散步中進行的,羅輯走在蕭瑟的湖邊,走在越來越冷的風中,常常不知不覺中已經繞湖走了一週。有兩次,他甚至走到了雪山腳下,那片像月球表面的裸露岩石帶已經被白雪覆蓋,與前面的雪山連爲一體。只有在這時,他的心緒才離開思考的軌道,在這自然畫卷中的無邊的空白上,莊顏的眼睛浮現出來。但他總是能夠及時控制住這種心緒,繼續把自己變成一臺思維機器。
不知不覺中,一個月過去了,冬天徹底來臨,但羅輯仍在外面進行着他那漫長的思想行程,寒冷使他的思想銳利起來。
這時,那串念珠上大部分的珠子已經被磨損得黯淡了,但有三十二粒除外,它們似乎越磨越新,最後竟發出淡淡的光來:
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文明不斷增長和擴張,但宇宙中的物質總量保持不變。羅輯鎖定了這兩句話,雖然還不知道最終的奧祕,但漫長的思考告訴他,奧祕就在這兩句話中,在葉文潔提出的宇宙文明公理中。
但這個提示畢竟太簡單了,兩個不證自明的法則,羅輯和全人類能從中得到什麼呢?
不要輕視簡單,簡單意味着堅固,整個數學大廈,都是建立在這種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但在邏輯上堅如磐石的公理的基礎上。
想到這裏,羅輯四下看看,周圍的一切都蜷伏在冬天的寒冷中,但這時地球上的大部分區域仍然生機盎然。這充滿着海洋、陸地和天空的生命世界,紛繁複雜,渺如煙海,其實也是運行在一個比宇宙文明公理更簡單的法則下:適者生存。
現在,羅輯看到了自己的困難:達爾文是通過生命的大千世界總
結出了這條法則,而他是已經知道了法則,卻要通過它復原宇宙文明的圖景,這是一條與達爾文相反的路,但更加艱難。
於是,羅輯開始在白天睡覺,晚上思考,每當這條思想之路的艱險讓他望而生畏時,頭頂的星空便給他以安慰。正如葉文潔所說,遙遠的距離使星星隱去了複雜的個體結構,星空只是空間中點的集合,呈現出清晰的數學構形。這是思想者的樂園,邏輯的樂園,至少在感覺上,羅輯面對的世界比達爾文的世界要清晰簡潔。
這個簡潔的世界卻有一個詭異的謎:在距我們最近的恆星上,出現了高等智慧文明,但整個銀河系,卻是一片如此空曠的荒漠(此即關於外星文明的費米悖論:從理論上講,人類能用100萬年時間飛往銀河系的各個星球,那麼,外星人只要比人類早進化100萬年,現在就應該來到地球了。這個悖論之所以具有說服力,是因爲它是基於銀河系的兩個事實:一、銀河系非常古老,已有約100億年的年齡;二、銀河系的直徑只有大約10萬光年。所以,即使外星人只以光速的千分之一在太空中旅行,他們也只需1億年左右的時間就可橫穿銀河——這個時間遠遠短於銀河系的年齡。如果真存在外星人的話,按這個道理他們早該到達太陽系了),正是在這個疑謎中,羅輯找到了思考的切入點。
漸漸地,那兩個葉文潔沒有說明的神祕概念變得清晰起來:猜疑鏈、技術爆炸。
這天夜裏比往常冷,羅輯站在湖邊,嚴寒似乎使星空更加純淨,那些黑色空間中的銀色點陣,把那明晰的數學結構再一次莊嚴地顯示出來。突然間,羅輯進入一種從未有過的狀態中,在他的感覺裏,整個宇宙都被凍結了,一切運動都已停止,從恆星到原子,一切都處於靜止狀態,羣星只是無數冰冷的沒有大小的點,反射着世外的冷光……一切都在靜止中等待,在等待着他最後的覺醒。
遠處一聲狗叫,把羅輯拉回了現實,可能是警衛部隊的軍犬。羅輯激動不已,剛纔,他並沒有看到那個最後的奧祕,但真切地感到了它的存在。羅輯集中思想,試圖再次進入剛纔的狀態,卻沒有成功。星空依舊,但周圍的世界在干擾着他的思考。雖然一切都隱藏於夜色中,仍能分辨出遠方的雪山和湖邊的森林草地,還有身後的別墅,從半開的門能看到壁爐中暗紅的火光……與星空的簡潔明晰相比,這近處的一切象徵着數學永遠無法把握的複雜和混沌,羅輯試圖從感覺中剔除它們。
他走上了冰封的湖面,開始小心冀翼,後來發現冰面似乎很結實,就邊滑邊走,更快地向前去,一直走到四周的湖岸在夜色中看不清爲止。這時,他的四周都是平滑的冰面,把塵世的複雜和混沌隔遠了些。他想象着這冰的平面向所有方向無限延伸,便得到了一個簡單的平面世界,一個寒冷而平整的思想平臺。困擾消失了,他很快又進入了那種狀態,感覺一切都靜止下來,星空又在等待他……
嘩啦一聲,羅輯腳下的冰面破碎了,他的身體徑直跌入水中。就在冰水淹沒羅輯頭部的一瞬間,他看到靜止的星空破碎了,星海先是捲成旋禍,然後散化成一片動盪的銀色亂波。刺骨的寒冷像晶瑩的閃電,瞬間擊穿了他意識中的迷霧,照亮了一切。他繼續下沉,動盪的星空在他的頭頂上縮化爲冰面破口那一團模糊的光暈,四周只有寒冷和墨水般的黑暗,羅輯感覺自己不是沉入冰水,而是躍入黑暗的太空。就在這死寂的冷黑之間,他看到了宇宙的真相。羅輯很快上浮,頭部衝出水而,他吐出一口水,想爬上破口邊緣的冰面,可是身體只爬上一半,冰就被壓塌了,再爬再塌,他就這樣在冰面上開出一條路來,但進展很慢,寒冷中體力漸漸不支。他不知道,在自己被淹死或凍死之前,警衛部隊能否發現湖面的異常。他把浸水的羽絨服脫下來,這樣動作的負擔就小了許多。隨後他馬上想到,如果把羽絨服鋪在冰面上再向上爬,也許能起到一些分散壓強的作用。他這麼做了,剩下的體力也只夠再爬一次,他竭盡全力爬上鋪着羽絨服的冰緣,這一次。冰面沒有下塌,他終於全身趴在了冰上,小心地向前爬,直到距離破口很遠纔敢站起來。這時,他看到岸邊有手電光在晃動,還有人的喊聲。
羅輯站在冰面上,牙齒在寒冷中格格地碰撞着,這寒冷似乎不是來自湖水和寒風,而是從外太空直接透射而來。羅輯沒有抬頭,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星空在自己的眼裏已經是另一個樣子,他不敢再抬頭看了。和雷迪亞茲害怕太陽一樣,羅輯從此患上了嚴重的星空恐懼症。他低着頭,牙齒在寒顫中格格作響,對自己說:
“面壁者羅輯,我是你的破壁人。”
“這些年,你的頭髮都白了。”羅輯對坎特說。
“至少在以後的很多年,不會繼續白下去了。”坎特笑着說,以前,他在羅輯面前總是一副彬彬有禮、老到周全的樣子,這樣真誠的笑容羅輯還是第一次看到,從他的眼中,羅輯看到了沒說出來的話:你終於開始工作了。
“我需要一個更安全的地方。”羅輯說。
“這沒有問題,羅輯博士,您對那個地方有什麼其他的要求嗎?”
“除了安全,沒有任何要求,要絕對安全。”
“博士,絕對安全的地方是不存在的,但我們可以做到很接近,不過我需要提醒您,這樣的地方往往是在地下,所以舒適方面……”
“不用考慮舒適,不過這個地方最好能在我的國家內。”
“沒有問題,我立刻去辦。”
在坎特要走時,羅輯叫住了他,指着窗外已經完全被冰雪覆蓋的伊甸園說:“能告訴我這兒的地名嗎?我會想念這裏的。”
經過十多個小時在嚴密保衛下的旅行,羅輯到達了目的地,他一出車門,就立刻知道了這是哪裏——地下車庫模樣的寬敞但低矮的大廳,五年前,羅輯就是從這裏出發,開始了自己全新的夢幻人生,現在,在噩夢和美夢交替的五年後,他又回到了起點。
迎接他的人中有一個叫張翔,就是五年前同史強一起送他走的年輕人,現在是這裏安全保衛的負責人,五年後的他老成了許多,看上去是一箇中年人了。開電梯的仍是一名武警士兵,當然不是當年那個,但羅輯心中還是有一種親切感。其實當年的老式電梯已經換成了全自動的,不用人操縱,那名士兵只是按了一下“-10”的按鈕,電梯便向地下降去。
地下的建築顯然經過了新的裝修,走廊裏的通風管道隱藏起來,
牆上貼了防潮的瓷磚,包括人防標語在內的舊時的痕跡已全部消失。地下十層全部都作爲羅輯的住處,雖然在舒適上與他剛剛離開的那個地方沒法比,但配備了完善的通訊和電腦設施,還有安裝了遠程視頻會議系統的會議室,使這裏像一個指揮部。
管理員特別指給羅輯看房間裏的一類照明開關,每個開關上都有一個小太陽標誌。管理員說這一類叫太陽燈的燈具每天必須開夠不少於五小時的時間,這原是礦井工作者的一種勞保用品,能模擬包括紫外線在內的太陽光線,爲長期處於地下的人補充日照。
第二天,按羅輯的請求,天文學家艾伯特·林格來到了地下十層。
見到林格後,羅輯說:“是您首先觀察到三體艦隊的航跡?”
聽到這話,林格顯得有些不高興,“我多次對記者聲明過,可他們還是把這個榮譽強加到我頭上,它本應屬於斐茲羅將軍,是他堅持哈勃二號在測試期就觀察三體世界的,否則可能錯過觀測時機,星際塵埃中的尾跡會淡化的。”
羅輯說:“我要同您談的事情與此無關,我也曾搞過天文學,但沒有深入,現在對這個專業已經不熟悉了。首先想請教一個問題:在宇宙間,如果存在着除三體之外的其他觀察者,到目前爲此,地球的位置暴露了嗎?”
“沒有。”
“您這麼肯定?”
“是的。”
“可是地球已經與三體世界進行過交互通訊。”
“這種低頻通訊,只能暴露地球和三體世界在銀河系中的大致方向,以及地球與三體世界間的距離,也就是說,如果存在第三方的接收者,那他們通過這些通訊可能知道的,只是在銀河系獵戶旋臂的這一區域中存在着兩個相距4.22光年的文明世界,但這兩個世界的精確位置仍不得而知。其實,通過這樣的交互通訊來相互確定位置,也只有在太陽和三體這樣相距很近的恆星間能夠實現,對於稍遠些的第三方觀察者,即使我們與他們直接進行交互通訊,也無法確定彼此的位置。”
“爲什麼?”
“向宇宙中的其他觀察者標示一顆恆星的位置,遠沒有人們想象的那麼簡單,做個比喻吧:您乘飛機飛越撒哈拉沙漠時,下面沙漠中的一粒沙子衝您大聲喊‘我在這兒’,而您也聽到了這喊聲,您能夠在飛機上就此確定這粒沙的位置嗎?銀河系有近兩千億顆恆星,幾乎就是一個恆星的沙漠了。”
羅輯點點頭,似乎如釋重負,“我明白了,這就對了。”
“什麼對了?”林格不解地問。
羅輯沒有回答,而是問道:“那麼,以我們的技術水平。如何向宇宙間標示某顆恆星的位置呢?”
“用可定位的甚高頻電磁波,這種頻率應該達到或超過可見光頻率,以恆星級功率發出信息。簡單地說,就是讓這顆恆星閃爍,使其本身變成一座宇宙燈塔。”
“這遠超出了我們的技術能力啊。”
“哦,對不起,我沒注意到您這個前提。以人類目前的技術能力,向遙遠宇宙顯示一顆恆星的位置相當困難,辦法倒是有一個,但解讀這種位置信息所需要的技術水平遠高於人類,甚至……我想,也高於三體文明。”
“請說說這個辦法。”
“恆星間的相對位置是一個重要信息,如果在銀河系中指定一片空間區域,其中包含的恆星數量足夠多,大概有幾十顆就夠了吧,那麼這些恆星在這片三維空間的相對排列在宇宙中幾乎是獨一無二的,像指紋一樣。”
“我有些明白了:如果把要指明的恆星與周圍恆星的相對位置信息發送出去,接收者把它與星圖進行對照,就確定了這顆恆星的位置。”
“是的,但事情沒這麼簡單,接收者需要擁有整個銀河系的三維模型,這個模型中包含了所有的千億顆恆星,精確地標明它們的相對位置。這樣在接收到我們發送的信息後,他們可以從這個龐大的數據庫中進行檢索,找到與我們發出的位置構圖相匹配的那片空間。”
“這真的不容易,相當於把一個沙漠中每粒沙子的相對位置都記錄下來。”
“還有更難的呢,銀河系與沙漠不同,它處在運動之中,恆星間的位置在不斷地發生變化,位置信息接收越晚,這種位置變化產生的誤差就越大,這就需要那個數據庫具有預測銀河系所有千億顆恆星位置變化的能力,理論上沒問題,但實際做起來,天啊……”
“我們發送這種位置信息困難嗎?”
“這倒不困難,因爲我們只需掌握有限的恆星位置構圖就行了,現在想想,以銀河系外旋臂平均的恆星密度,有三十顆恆星的位置構圖就足夠了,甚至還可以更少,這只是個很小的信息量。”
“好,現在我問第三個問題:太陽系外其他帶有行星的恆星,你們好像已經發現了幾百個?”
“到目前爲止,五百一十二個。”
“距太陽最近的是?”
“244J2E1,距太陽16光年。”
“我記得序號是這樣定的:前面的數字代表發現的順序,J、E、X分別代表類木行星、類地行星和其他類型的行星,字母后面的數字代表這類行星的數量。”
“是的,244J2E1表示有三顆行星,兩個類木行星和一個類地行星。”
羅輯想了想,搖搖頭:“太近了,再遠些的呢,比如……50光年左右的。”
“187J3X1,距太陽49.5光年。”
“這個很好,你能做出這顆恆星的位置構圖嗎?”
“當然可以。”
“需要多長時間?需要什麼幫助嗎?
“只需要一臺能上網的電腦,我在這裏就能做,按三十顆恆星的構圖吧,今天晚上就可以給您。”
“現在是什麼時候?不是晚上嗎?”
“羅輯博士,我想應該是早晨吧。”
林格到隔壁的電腦室去了,羅輯又叫來了坎特和張翔,他首先對坎特表明,想請行星防禦理事會盡快召開一次面壁計劃聽證會。
坎特說:“最近PDC的會議很多,提出申請後,您可能需要等幾天。”
“那也只好等,但我真的希望儘快。另外,還有一個要求:我不去聯合國,就在這裏通過視頻系統參加會議。”
坎特面露難色:“羅輯博士,這不太合適吧?這樣級別的國際會議……這涉及到對與會者的尊重問題。”
“這是計劃的一部分。我以前提出的那麼多離奇古怪的要求都能得到滿足,這一個不算過分吧?”
“您知道……”坎特欲言又止。
“我知道現在面壁者的地位不比從前,但我堅持這個要求。”羅輯後面的話壓低聲音,儘管他知道懸浮在周圍的智子仍能聽到,“現在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一切都與以前一樣,那我去聯合國也就無所謂了;但如果另一種可能出現,我現在就處於極其危險的境地,我不能冒這個險。”
羅輯又對張翔說:“這也是我找你來的原因,這裏很可能成爲敵人集中襲擊的目標,安全保衛工作一定要加強。”
“羅老師您放心,這裏處於地下二百多米,上面整個地區都戒嚴了,部署了反導系統,還安裝了一套先進的地層檢測系統,任何從地下向這個方向的隧道掘進都能被探測到,我向您保證,在安全上是萬無一失的!”
兩人走後,羅輯到走廊裏散步,不由想起了伊甸園——他已經知道了那個地名,但仍在心裏這麼稱呼它——的湖水和雪山,他知道,自己很可能要在地下度過餘生。
他看看走廊頂部的那些太陽燈,它們發出的光一點也不像陽光。
互聯網中的虛擬三體世界。
有兩顆飛星在緩緩地穿過星海,大地上的一切都處於黑暗中,遠方的地平線在漆黑中與夜空融爲一體。黑暗中有一陣私語聲,看不到說話的人,這語聲彷彿本身就是黑暗中飄浮的無形生物。
鏘地一聲輕響,一個小火苗在黑暗中出現,三個人的面孔在徽弱的火光中時隱時現,他們是秦始皇、亞里士多德和馮·諾伊曼,火光來自亞里士多德手中的打火機,幾支火把伸了過來,亞里士多德點燃了其中的一支,然後幾支互相點燃,在荒原上形成一片搖晃不定的光亮,照亮了一羣各個時代的人,他們之間的私語仍在繼續着。
秦始皇跳上一塊岩石,舉起長劍,衆人立刻安靜下來。“主發佈了新指令:消滅面壁者羅輯。”秦始皇說。
“我們也接到了這個指令,這是主對羅輯發出的第二道誅殺令了。”墨子說。
“可現在殺他不容易啊。”有人說。
“不是不容易,是根本不可能。”
“如果不是伊文斯在主的第一道誅殺令中附加了條件,五年前他就死定了。”
“也許伊文斯有道理,我們畢竟不知道真相。羅輯也真命大,在聯合國廣場又讓他逃過一次。”
……
秦始皇揮劍制止了議論:“還是討論一下怎麼辦吧。”
“沒辦法,誰能接近那個二百米深的地堡?更別說進去了!那裏防守太嚴了。”
“考慮過用核武器嗎?”
“見鬼!那地方就是上世紀冷戰時的防核掩體。”
“唯一可行的辦法,是派人滲透到警衛部隊內部。”
“這可能嗎?這麼多年了,有誰成功滲透過?”
“滲透到他的廚房!”這話引起了幾聲輕笑。
“別扯淡了,主應該告訴我們真相,也許能想出別的辦法。”
秦始皇回答了最後那人的話:“我也提出過這個要求,但主說這個真相是宇宙中最重要的祕密,絕對不能透露,當時同伊文斯談起,是因爲主以爲人類已經知道了真相。”
“那就請主傳遞技術!”
這個聲音得到了很多附和,秦始皇說:“這個要求我也提了,出乎預料,主一反常態,沒有完全拒絕。”
人羣中出現了一陣興奮的騷動,但秦始皇接下來的話平息了興奮:“但主在得知目標的位置後,很快又拒絕了這個要求,它說就目標所處的位置而言,能夠向我們傳遞的技術也無能爲力。”
“他真有這麼重要嗎?”馮·諾伊曼問,他的語氣中帶着掩飾不住的妒忌,作爲第一個成功的破壁人,他在組織中的地位迅速提高。
“主很怕他。”秦始皇說。
愛因斯坦說:“我考慮了很久,認爲主對羅輯的恐懼只有一個可能的原因:他是某種力量的代言人。”
秦始皇制止了在這個話題上的進一步討論:“別說這些了,還是想想怎麼完成主的指令吧。”
“沒辦法。”
“真的沒辦法,一個無法完成的使命。”
秦始皇用長劍鐺地敲了一下腳下的岩石:“這個使命很重要,主可能真的遇到了威脅,況且,如果能夠完成,組織在主眼中的地位就會大大提高!這裏聚集了世界上各個領域裏的精英,怎麼會想不出辦法?大家回去好好考慮一下,把方案通過別的渠道彙集到我這裏,這事要抓緊做!”
火把相繼燃盡,黑暗又吞噬了一切,竊竊私語仍在繼續。
行星防禦理事會面壁計劃聽證會兩個星期後才召開,隨着泰勒的失敗和另外兩名面壁者的冬眠,PDC的主要工作重點和注意力轉移到主流防禦方式上。
羅輯和坎特在視頻會議室中等待開會,會議視頻已經接通,大屏幕上出現了行星防禦理事會的會場,那早在安理會時代已爲世人所熟悉的大圓桌旁還空無一人,羅輯早早來到這兒,是爲了多少彌補一下不親臨會場的失敬。
在等待中羅輯與坎特閒聊,問他在這裏過得怎麼樣,坎特說他年輕時就在中國生活過三年,對這裏很適應,過得還不錯,畢竟他不用像羅輯這樣整天生活在地下,這些天,他那很生疏的漢語又流利起來。
“你聽起來好像感冒了?”羅輯問。
“只是染上了輕流感。”坎特回答。
“禽流感?!”羅輯喫了一驚。
“不是,是輕重的輕,媒體上都這麼叫。是一個星期前在附近城市流行的,感染率很高,但症狀很輕,不發燒,就是流鼻涕,部分患者可能嗓子疼。不用喫藥,三天左右就自動痊癒了。”
“流感一般都很重的啊。”
“這次不是。這裏的很多士兵和工作人員都傳染上了,你沒發現房間裏的勤雜工換人了嗎?她也得了輕流感,怕傳染上你,但我這個聯絡員一時還換不了。”
屏幕上顯示,各國代表開始陸續進入會場,他們坐下後低聲交談,似乎沒有注意到羅輯的存在。行星防禦理事會輪值主席宣佈會議開始,他說:
“面壁者羅輯,在剛剛結束的特別聯大上經修正後的聯合國面壁法案,您應該已經看過了。”
“是的。”羅輯回答。
“您一定注意到,法案加強了對面壁者調用資源的審查和限制,希望您將在這次會議上提交的計劃能夠符合法案的要求。”
“主席先生,”羅輯說,“另外三位面壁者都已經在自己的戰略計劃執行過程中調用了大量的資源,對我的計劃的這種資源限制是不公平的。”
“資源調用權限取決於計劃本身,您應該注意到,另外三位面壁者的計劃與主流防禦是不矛盾的,就是說,即使沒有面壁計劃,這些研究項目和工程也要進行,希望您的戰略計劃也具有這種性質。”
“很遺憾,我的計劃沒有這種性質,它與主流防禦沒有任何關係。”
“那我也感到遺憾,根據新法案,您能夠在這項計劃中調用的資源是很小的。”
“即使在舊法案中,我能調用的資源數量也不大。不過主席先生,這不是問題,我的戰略計劃幾乎不消耗任何資源。”
“就像您前面的計劃一樣?”主席的話引起了幾名與會者的竊笑。
“比前面的還少,我說過,幾乎不消耗任何資源。”羅輯坦然地說。
“那就讓我們來了解一下吧。”主席點點頭說。
“計劃的詳細內容將由艾伯特·林格博士爲大家介紹,同時我想各位代表已經拿到了相應的文件。簡而言之,就是通過太陽的電波放大功能,向宇宙中發送一份信息,信息只包括三幅簡單的圖形,還有一些附加信息,表明這些圖形是由智慧體發送而不是自然形成的,圖形都附在會議文件中。”
會場上響起了嘩嘩的翻紙聲,很快每個與會者都找到了那三張紙,同時,屏幕上也顯示出這三幅圖形,真的十分簡單,每幅圖形只是一些似乎是隨機分佈的黑點,人們注意到,每張圖中都有一個黑點畫得大些醒目些,同時還有一個小箭頭註明它。
“這是什麼?”美國代表問道,同時和其他與會者一樣,依次細看那幾張圖。
“面壁者羅輯,根據面壁計劃基本原則,您可以不回答這個問題。”主席說。
“這是一句咒語。”羅輯說。
會場上的翻紙和低語聲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抬頭望着一個方向,現在羅輯知道會場上顯示這邊圖像的屏幕在什麼位置了。
“什麼?”主席眯起雙眼問。
“他說是咒語。”大圓桌旁有人高聲說。
“針對誰的咒語?”主席問。
羅輯回答:“187J3X1恆星所擁有的行星,當然,也可能直接作用到恆星上。”
“會有什麼作用呢?”
“現在還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明確:咒語的作用,肯定是災難性的。”
“那麼,這些行星上可能有生命嗎?”
“對於這一點,我反覆諮詢過天文學界,從目前已有的觀測資料上看,沒有。”羅輯說到這裏,也像主席一樣眯起了雙眼,在心裏默默祈禱:但願他們是對的。
“咒語在發出後,多長時間能起作用?”
“這顆恆星距太陽約50光年左右,所以咒語起作用的時間最早爲五十年後,我們則要在一百年後才能觀測到作用的圖像,但這是能估計到的最早時間,實際起作用的時間可能要推後很多。”
在會場的一陣靜止後,美國代表首先有了動作,把手中的那三張印着黑點的紙扔到桌面上,“很好,我們終於有了一個神。”
“躲在地窖中的神。”英國代表附和道,會場上響起了一片笑聲。
“更可能是位巫師。”日本代表哼了一聲說,日本始終未能進入安理會,但在行星防禦理事會成立時立刻被吸收進來。
“羅輯博士,僅就使計劃的詭異和讓人莫名其妙而言,您做到了。”俄羅斯代表伽爾寧說,他曾在羅輯成爲面壁者的這五年中擔任過幾次PDC輪值主席。
主席敲了一下木槌,制止了會場上出現的喧聲:“面壁者羅輯,有一個問題:既然是咒語,爲什麼不直接針對敵人的世界?”
羅輯說:“這是一次實驗,用來證實我自己的戰略設想,戰略真正的實施要在末日之戰到來時。”
“三體世界難道不能作爲實驗咒語的目標嗎?”
羅輯斷然搖搖頭,“絕對不行,太近了,距我們太近了,咒語發生作用時很可能波及到我們,我爲此甚至放棄了五十光年以內的帶有行星的恆星。”
“最後一個問題:在這一百年或更長的時間裏,您打算做什麼?
“你們可以擺脫我了:冬眠,當觀測到咒語在187J3X1星系上發生作用時叫醒我。”
在準備進入冬眠的期間,羅輯患上了輕流感。最初的症狀與別人一樣,只是流鼻涕和嗓子輕微發炎,他自己和別人都沒在意。但兩天後,羅輯的病情加重了,開始發燒,醫生感覺有些異常,就取了血樣回市裏分析。
這天夜裏,羅輯在高燒中昏睡,一直被狂躁的夢境所纏繞。夢中,夜空中的羣星在紛亂地舞動着,像振動着的鼓皮上的沙粒,他甚至意識到了這些星球間的引力聯繫,它們做的不是三體運動,而是銀河系中所有恆星的2000億體運動!後來,紛亂的星海漸漸聚成一個巨大的旋渦,在瘋狂的旋轉中,大旋渦又幻化成一條由所有星星凝成的銀色的大蛇,呼嘯着鑽進他的大腦……
凌晨四點左右,張翔被電話鈴驚醒,是行星防禦安全部的領導打來的,聲音嚴厲,讓他立刻報告羅輯的病情,並命令基地處於緊急狀態,一個專家組正在趕來。
張翔剛放下電話,鈴聲又響了,是地下十層的醫生打來的,報告病人的病情急劇惡化,現在已處於休克狀態。張翔立刻乘電梯下去,驚慌的護士和醫生告訴他,半夜裏羅輯先是嘔吐,接着開始吐血,然後就昏迷不醒了。張翔看到病牀上的羅輯臉色煞白,嘴脣發紫,在他身上幾乎看不到生命的跡象了。
專家組很快趕到,有國家緊急疫情處理中心的專家、解放軍總醫院的醫生和軍事醫學科學院的一個研究小組的全部成員。
在其他人察看病情時,軍事醫學科學院的一位專家把張翔和坎特拉到門外,向他們交待了情況。
“我們早就在注意這場流感,感覺其來源和性狀都很異常,現在明確了,這是基因武器,或者叫基因導彈。”
“基因導彈?”
“就是一種經過基因改造的病毒,傳染性很強,但對一般人而言,它只是產生輕流感這樣的輕微症狀,但這種病毒具有基因識別能力,能夠識別某個人的基因特徵,一旦這個攻擊目標被感染,病毒就會在他的血液中製造致命的毒素,現在我們知道目標是誰了。”
張翔和坎特面面相覷,先是難以置信,然後陷入絕望,張翔臉色變得蒼白,緩緩低下頭說:“我負完全責任。”
這位大校研究員說:“張主任,也不能這樣說,這真是防不勝防,我們開始雖然懷疑,也沒有向這方面考慮。基因武器的概念上世紀就出現了,但誰能相信竟然真有人把它造出來了,雖然還很不完善(概念中的基因武器在非目標人羣中只是隱性傳染,不產生任何症狀),不過作爲暗殺武器真的很可怕:只需要在目標所在的大致範圍撒播這種病毒就行了,甚至連目標的大致範圍也不需要知道,可以在全球撒佈,因爲這種病毒對一般人致病性很弱甚至沒有,可以快速大範圍傳播,最後也有很大的可能擊中目標。”
“不,我負全部責任。”張翔用一隻手捂住眼睛,“要是史隊長在的話,這事就不會發生。”他放下手,眼中閃着淚光,“他冬眠前最後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你剛纔說的防不勝防,他說小張啊,我們這工作,睡覺時都要睜半隻眼,現在沒什麼萬無一失,有些事防不勝防啊。”
“那下一步怎麼辦呢?”坎特問。
“病毒已經侵徹很深,病人肝臟和心肺功能都已衰竭,現代醫療手段無能爲力了,儘快冬眠吧。”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羅輯已完全消失的潛意識又恢復了一些,他有了感覺,是寒冷,這寒冷彷彿是從他的體內發源的,像光芒般擴散出去,凍結了整個世界。他看到一片雪白,開始除了這無邊的白色什麼都沒有,後來白色的正中出現了一個小黑點,漸漸地,看出那是一個熟悉的身影,是莊顏,她抱着他們的孩子,艱難地走在空曠得失去立體感的雪野中。她圍着一條紅色的圍巾,就是他在七年前的那個雪夜第一次見到想象中的她時圍的那條,孩子小臉凍得紅紅的,在媽媽的懷抱中向他拼命揮着兩隻小手,喊着什麼,但他聽不見聲音。他想在雪中追過去,但年輕的母親和孩子都消失了,像是融化在白雪中。接着他自己也消失了,雪白的世界縮成一條極細的銀絲,在無邊的黑暗中,這細絲就是他殘存意識的全部。這是時間之線,細絲本身是靜止不動的,向兩個方向無限伸延,羅輯的靈魂穿在絲上,以恆定的速度輕輕滑向不可知的未來。
兩天後,一束地球發出的強功率電波射向太陽,電波穿透了對流層,到達輻射層的能量鏡面,在增益反射中被放大了幾億倍,攜帶着面壁者羅輯的咒語,以光速飛向宇宙。
危機紀年第12年,三體艦隊距太陽系4.18光年
哈勃二號太空望遠鏡控制中心。“刷子”在太空中出現了,三體艦隊正在穿越第二片星際塵埃。由於哈勃二號一直在密切監視這片區域,所以艦隊航跡剛剛出現就被捕捉到了。這時,它們看上去根本不像刷子,而是像漆黑的太空深淵上剛剛萌發的一叢小草,這上千株小草每天都以肉眼能夠覺察到的速度生長。而且,這些航跡看上去比九年前要清晰許多,這是由於經過九年的加速,艦隊的速度已經提高了很多,對星際塵埃的衝擊更劇烈了。
“將軍,您仔細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林格指着屏幕上放大後的圖像對斐茲羅說。
“好像仍然是一千根左右。”
“不,您再仔細看看。”斐茲羅細看了好一會兒,指着“刷子”中央的一點說:“好像有一、二、三、四……十根刷毛比別的長得快,它們伸出來了。”
“是的,那十道航跡很微弱,經過圖像增強您才能看出來。”斐茲羅轉身看着林格,露出了十年前第一次發現三體艦隊航跡時的表情:“博士,這是不是意味着,有十艘戰艦在加速駛來?”
“它們都在加速,但這十條航跡顯示了更大的加速度,不過那不是十艘戰艦,航跡總數現在增長到一千零一十根,多出了十根。通過對這十條航跡形態的分析,這些東西的體積比後面的戰艦要小得多,大約只有它們每艘的幾十萬分之一,也就是一輛卡車大小吧,不過由於速度很高,它產生的航跡仍能觀測到。”
“這麼小,十個探測器?”
“十個探測器。”
這是哈勃二號又一個令人震驚的發現:人類將與來自三體世界的實體提前接觸,雖然只是十個小小的探測器。
“它什麼時候到達太陽系?”斐茲羅緊張地問。
“還說不清,要看今後的加速情況,但肯定會比艦隊提前到達,最保守的估計也要提前一個半世紀。艦隊的加速度顯然已經達到了極限,因爲某些我們不知道的原因,它們想盡快到達太陽系,所以發射了能夠更快加速的探測器。”
“既然有了智子,發射探測器有什麼必要呢?”一名工程師問。
這個問題使大家陷入了沉思,但林格很快打破了沉默:“別想了,這不是我們能想出來的。”
“不,”斐茲羅舉起一隻手說,“到少能想出來一部分……我們看到的是四年前發生的事,請問,你們能確定艦隊發射探測器的確切日期嗎?”
“當然可以,很幸運,艦隊發射它的時候正在雪地,哦,塵埃中,我們觀測到了探測器的航跡與艦隊航跡的交點。”林格接着告訴了斐茲羅一個日期。
斐茲羅呆立了片刻,點上一支菸,坐下抽了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博士,你們畢竟不是政治家,就像我看不出那十根長出來的刷子毛一樣,你們也沒看到一個至關重要的事實。”
“這個日期……有什麼意義嗎?”林格不解地問。
“就在四年前的那一天,我參加了行星防禦理事會的面壁計劃聽證會,會上,羅輯提出通過太陽向宇宙發出咒語。”
科學家和工程師們面面相覷。
斐茲羅接着說:“就在那時,三體世界第二次向ETO發出了消滅羅輯的指令。”
“他,真有這麼重要?”
“你以爲他先是個風花雪月的花花公子,然後是裝腔作勢的假巫師?當然,我們也這麼認爲,誰都這麼認爲,除了三體人。”
“那……將軍,您認爲他是什麼?”
“博士,您相信上帝嗎?”
這突兀的問題令林格一時語塞,“……上帝嘛,目前在多個層次上有多種含義,不知道您……”
“我是相信的,倒不是有什麼證據,而是這樣做比較保險:如果真有上帝,我們的信仰就對了;如果沒有,我們也沒什麼損失。”
將軍的話讓人們都笑了起來,林格說:“您後面這句話不確實,不會沒損失的,至少對科學來說……不過,如果上帝存在又怎麼樣?它和眼前這些事有什麼關係嗎?”
“如果上帝確實存在,它在塵世間可能會有代言人的。”
人們愣了好半天,才理解了這話的含義,一名天文學家說:“將軍,您在說些什麼?上帝會在一個無神論的國家選擇代言人?”
斐茲羅捻滅菸頭,兩手一攤說:“如果其他可能都被排除,剩下的一種無論多麼離奇也是真的,你們還能想出別的解釋嗎?”
林格沉吟道:“如果上帝是指宇宙間存在的某種超越一切的公正力量的話……”
斐茲羅抬手製止他說下去,彷彿把一切都挑明會降低這個事實的神力,“所以,各位,信仰吧,可以開始信仰了。”他說着,自己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電視上正在播出天梯三號試運行的實況,在五年前同時開始建造的三部太空電梯中,天梯一號和二號已經在年初投入正式運行,所以天梯三號的試運行沒有引起前面那麼大的轟動。目前,所有的太空電梯都只鋪設了一條初級導軌,與設計中的四條導軌相比,運載能力小許多,但與化學火箭時代已不可同日而語,如果不考慮天梯的建造費用,現在進入太空的成本已經大大低於民航飛機了。於是,在地球的夜空中,移動的星星日益增多,那是人類在太空軌道上的大型建築物。
天梯三號是唯一一部基點在海上的太空電梯,它的基點是在太平洋赤道上的一座人工浮島,浮島可以藉助自身的核動力在海上航行,因此可以根據需要沿着赤道改變太空電梯的位置。浮島是凡爾納筆下機器島的現實版,所以被命名爲“凡爾納島”。從現在的電視畫面上根本看不到海,只有一座被鋼鐵城市圍繞着的金字塔形基座,基座的頂端就是即將升空的圓柱形運載艙。從這個距離是看不到向太空延伸的導軌的,它只有六十釐米寬,但有時可以看到夕陽在導軌上反射的弧光。
看電視的是三位老人:張援朝和他的兩個老鄰居楊晉文和苗福全,他們都已年過七十,雖說不上老態龍鍾,也都是真正的老人了,回憶過去和展望未來對他們而言都是一種負擔,而對現實他們又無能爲力,唯一的選擇就是什麼都不想地在這非常歲月裏安度晚年了。
這時,張援朝的兒子張衛明領着孫子張延走進家門,他拿出一個紙袋說:“爸,我把你們的糧卡和第一批糧票領回來了。”張衛明說着,首先從紙袋中把一摞糧票拿出來,遞給父親。
“哦,和那時的一樣啊。”楊晉文在旁邊看着說。
“回來了,又回來了。”張援朝接過糧票感慨地自語道。
“這是錢嗎?”小延延看着那摞花花綠綠的小紙片說。張援朝對孫子說:“不是錢,孩子,但以後買定量以外的糧食,像麪包蛋糕什麼的,還有去飯店喫飯,都得拿它和錢一起花纔行。”
“這個和那時可不一樣了,”張衛明拿出一張IC卡,“這是糧食定量卡。”
“定量都是多少啊?”
“我是21.5公斤,也就是43斤,曉虹和你們都是37斤,延延21斤。”
“和那時差不多。”老張說。
“一個月這麼多應該夠的。”楊晉文說。
張衛明搖搖頭說,“楊老師啊,您可是那時過來的人,都忘了?現在倒是夠,可很快副食就少了,買菜買肉都要號票,這點糧食還真不夠喫呢!”
“沒那麼嚴重,”苗福全擺擺手說,“這日子我們幾十年前就過過,餓不着的,別說了,看電視。”
“唉,可能馬上要用工業券(國內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購買大件電器等商品所用的憑證)了。”張援朝說着,把糧票和定量卡扔到桌子上,轉向電視。
屏幕上,那個圓柱形運載艙從基座升起,飛快加速,消失在黃昏的天空中,由於看不到導軌,它好像是自己飛昇而上的。運載艙的最高速度能達到每小時500公里,即使這樣,到達太空電梯的同步軌道終點站也需68小時。鏡頭轉換到安裝在運載艙底部的攝像機攝下的畫面,60釐米寬的導軌佔據了畫面相當大的一部分,由於表面光滑,幾乎看不出運動,只有導軌上轉瞬即逝的標度才顯示出攝像機上升的速度。導軌在向下延伸中很快變細消失,但在它所指的遙遠下方,“凡爾納島”呈現出完整的輪廓,彷彿是被吊在導軌下端的一個大盤子。
楊晉文想起了什麼,“我給你們倆看一件稀罕東西。”他說着站起身,邁着已經不太利落的步子走出去。可能是回了趟自家,他很快又回來了,把一片煙盒大小的薄片放在桌子上。張援朝拿起來看了看,那東西呈灰色,半透明,分量很輕,像手指甲蓋。“這就是建造天梯的材料!”老楊說。
“好啊,你兒子竟然偷拿公家的戰略物資。”苗福全指着薄片說。
“剩下的邊角料而已,據他說,建造天梯時這東西成千上萬噸地向太空發射,在那裏做成導軌後再從軌道上垂下來……馬上,太空旅行就平民化了,我還托兒子聯繫了一樁這方面的業務。”
“你想上太空?”老張喫驚地問。
“那也沒什麼了不起,聽說上升時根本不超重,就像坐一趟長途臥鋪車似的。”苗福全不以爲然地說,由於已多年不能經營煤礦,他早已成了破落戶,別墅四年前就賣了,這兒是唯一的住處;而楊晉文由於有一個在太空電梯工程中工作的兒子,家裏條件一躍成爲他們三家中最好的,有時很讓老苗妒忌。
“不是我上太空。”楊晉文說着抬頭看看,看到衛明已經領着孩子到另一個房間去了,才接着說,“是我的骨灰上太空,我說,你們老哥倆不忌諱說這個吧。”
“有啥忌諱的,不過你把骨灰整上去幹什麼?”張援朝問。
“你們知道,天梯的盡頭有電磁發射器,到時候骨灰盒能發射到第三宇宙速度,飛出太陽系,這叫宇宙葬,知道了吧……我死了後可不想待在外星人佔領的地球上,這也算是逃亡主義吧。”
“要是外星人被打敗了呢?”
“幾乎不可能,不過要真是那樣我也沒有什麼損失,漫遊宇宙嘛!”
張援朝連連搖頭:“你這都是知識分子的怪念頭,沒什麼意思。落葉歸根,我還是埋在地球的黃土裏吧。”
“你就不怕三體人挖了你的墳?”
聽到這話,一直沒吱聲的苗福全似乎興奮起來,他示意另外兩人靠近些,好像怕智子聽到似的壓低聲音說:“你們別說,我還真想到了這點:我在山西有好幾處挖空了的礦……”
“你想葬在那兒?”
“不不,那都是小窯礦,能有多深?但有幾處與國有大礦挖通了,沿着他們的廢巷道一直可以下到地下四百多米,夠深了吧?然後把井壁炸塌,我就不信三體人能挖到那兒。”
“嗨,地球人都能挖到那兒,三體人就不能,沿着墓碑向下挖不就行了。”
苗福全看着張援朝啞然失笑:“你,老張,傻了不是?”看着老張茫然的樣兒,他指指楊晉文,後者對他們的談話已經沒有興趣,在繼續看電視轉播,“讓有學問的告訴你。”
楊晉文對着電視嘿嘿一笑說:“老張你要墓碑幹嗎?墓碑是給人看的,那時已經沒有人了。”
張援朝呆呆地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長嘆一聲:“是啊是啊,沒有人了,什麼都是空的了。”
在去一號核聚變實驗基地的路上,章北海的車一直行駛在厚厚的雪中,但在接近基地時地上的雪全化了,路變得十分泥濘,本來寒冷的空氣變得溫暖而潮溼,有一種春天的氣息。章北海看到,在路邊的山坡上,一叢叢桃花在這嚴冬季節不合時令地開放了。他驅車向前方山谷裏的那幢白色建築駛去,基地主體位於地下,這幢建築物只是入口。就在這時,他注意到路邊山坡中有一個人在摘桃花,細看發現此人正是自己要找的人,於是把車停下來。
“丁博士!”他對那人喊道。當丁儀拿着一大把桃花走到車前時,他笑着問,“這花是送給誰的?”
“這是核聚變的熱量催開的花,當然是送給我自己的。”在鮮豔花朵的襯托下,丁儀顯得滿面春風,顯然還沉浸在剛剛實現的技術突破帶來的興奮中。
“這麼多的熱量就這麼擴散,太浪費了。”章北海走下車,摘下墨鏡,打量着這片小小的春天,在這裏呼吸時沒有白汽,他的腳底甚至都能感受到地面的溫熱。
“沒有錢也沒有時間建一個發電廠,不過也沒什麼,從今以後,能源在地球上不是什麼需要節約的東西了。”
章北海指着丁儀手中的花束說:“丁博士,我真希望有些事情能讓你分分心,使這個突破晚些實現。”
“沒有我突破得更快,基地有上千名研究人員,我只是指出了正確的方向。我早就感覺到託卡馬克方式是一條死路,方向對了,突破肯定會產生。至於我,是搞理論的,不懂實驗又瞎指揮,可能還拖延了研究進度。”
“你們能不能推遲一下成果發佈的時間,這話我是認真的,也是非正式轉達了太空軍司令部的意思。”
“怎麼可能暱?對三個研究工程的進展,新聞媒體一直在追蹤報道。”
章北海點點頭,嘆口氣說:“那就很糟糕了。”
“我知道一些原因,不過你還是說說爲什麼吧。”
“可控核聚變技術一旦實現,馬上就要開始太空飛船的研究了。博士,你知道,目前有兩大方向——工質推進飛船和工介質的輻射驅動飛船,圍繞着這兩個研究方向,形成了對立的兩大派別:航天系統主張研究工質推進飛船,而太空軍則力推輻射驅動飛船。這種研究要耗費巨大的資源,在兩個方向不可能平均力量同時進行,只能以其中一個方向爲主。”
丁儀說:“我和核聚變系統的人都贊成輻射驅動,從我而言,感覺這是唯一能進行恆星際宇宙遠航的方案。當然得承認,航天系統也有道理,工質推進飛船實際上就是化學火箭的變種,不過是以核聚變爲能源而已,在研究前景上要保險些。”
“可在未來的星際戰爭中不保險!就像你說的,工質推進飛船不過是個大火箭,要用超過三分之二的運載能力運載推進工質,且工質消耗很快,這種飛船隻能以行星基地爲依託,在太陽系內航行,這樣做,是在重複甲午戰爭的悲劇,太陽系就是威海衛!”
“這個類比很深刻。”丁儀衝着章北海舉舉手中的花。
“這是事實,海軍的最前沿應該是敵人的港口,我們當然做不到這一點,但防衛前沿至少應前推至奧爾特星雲,並且要保證艦隊在太陽系外的廣闊空間有足夠的迂迴能力,這是太空軍的戰略基礎。”
丁儀說:“其實航天系統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主張工質飛船的是那些從化學火箭時代過來的老航天們,但其他學科的力量也在進入航天界,比如我們核聚變系統的,他們大都主張輻射飛船。這兩種力量目前已經勢均力敵,打破平衡的就是那三四個處於關鍵位置的人,他們的意見決定最終的規劃方案,真的,就那麼三四個人,可惜都是老航天。”
“這是總體戰略中最關鍵的一步決策,如果這一步走錯,太空艦隊就要在一個錯誤的基礎上進行建設,有可能浪費一兩個世紀的時間,到時再轉向怕也沒機會了。”
“這你我都沒有辦法。”
同丁儀喫過午飯後,章北海離開了核聚變基地。車開出不久,潮溼的地面就變成了皚皚的白雪,在陽光中泛出一片白光,空氣溫度急劇降低,章北海的內心也迅速冷靜下來。
他絕對需要能夠進行恆星際遠航的飛船,如果其他的路都走不通,那剩下的一條,不管多麼險惡,也是必須走的了。
章北海走進了位於衚衕深處四合院中的隕石收藏者的家,看到這間光線黯淡的老宅像一個小型的地質博物館,四壁都立着玻璃櫃子,裏面很專業的燈光照着一塊塊貌不驚人的石頭。主人正在一張工作臺上用放大鏡仔細看着一塊小石頭,見到來客便很熱情地打招呼。這人五十開外的樣子,面色和精神都很好,章北海一眼就看出他屬於那樣一類幸運的人,有自己鍾愛的小世界,不管大世界怎樣變化都能沉浸其中自得其樂。在老宅所特有的那種陳舊氣息中,章北海意識到在自己和同志們爲人類的生存而戰時,大部分人仍然執著於自己固有的生活,這讓他心裏感到溫暖和踏實。
太空電梯的建成和可控核聚變技術的突破,對世界是兩個巨大的鼓舞,也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失敗主義情緒。但冷靜的領導者們知道,這一切僅僅是開始,如果把太空艦隊的建設與海洋艦隊相類比的話,人類現在也只是拿着工具剛剛來到海岸邊,連造船的船塢都還沒有搭建起來。除了太空飛船本體的建設,星戰武器和飛船循環生態系統的研究,以及太空港口的建設,都將面臨着人類從未面對過的技術深淵,這一切,僅在技術上完成準備,可能就需要一個世紀的時間。除令人望而生畏的技術深淵外,人類社會還將面臨另一個嚴峻的考驗:太空防禦系統的建設將消耗超量的資源,這種消耗很可能使人類的生活水平倒退一個世紀。所以,對人類精神的最大挑戰還在未來。正是在這種情況下,上級決定開始實施太空軍政工幹部增援未來計劃,章北海作爲計劃的最初提出者,被選定爲第一批增援未來特遣隊的指揮官。他在接到任命後提出,在進入冬眠前,應該讓所有特遣隊軍官至少在太空中實習和工作一年時間,這是對他們未來在太空軍中的工作必需的準備。“上級不希望我們在那時成爲不能出海的艦隊政委吧?”他這樣對常偉思說。這個請示很快得到了批准,一個月後,他將和第一支特遣隊的三十名同志進入太空。
“您是軍人吧。”收藏者端茶時問道。得到對方肯定的點頭後,他說,“現在的軍人已經不太像軍人了,但您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您也曾經是軍人。”章北海說。
“好眼力,我大半輩子都是在總參測繪局服役。”
“怎麼會對隕石感興趣呢?”章北海讚賞地打量着這豐富的收藏問道。
“十多年前,我隨考察隊穿越南極大陸,任務就是負責在雪下面找隕石,以後就迷上了這東西。它們來自塵世之外,遙遠的太空,當然是很有魅力了,我每拿到一塊隕石,就像去了一個新的外星世界一樣。”
章北海笑着搖搖頭,“這只是您的感覺而已,地球就是由星際物質匯聚形成的,所以地球就是一塊大隕石,我們腳下的石頭都是隕石,我手裏的茶杯也是隕石。而且,據說地球上的水是由彗星帶來的,所以……”他說着舉舉茶杯,“這茶杯裏面盛的也是隕石,您這些東西應該是不稀罕的。”
收藏者指點着章北海笑了起來:“呵呵呵,你很精明,已經開始砍價了……不過我還是相信自個兒的感覺。”
收藏者說着,迫不及待地拉章北海欣賞自己的藏品,他甚至打開保險櫃展示自己的鎮宅之寶:一塊來自火星的無球粒隕石,指甲大小。他讓章北海在顯微鏡下觀看隕石表面那些小圓坑,說它們有可能是微生物的化石。
“五年前,黑格(羅伯特·黑格,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教授,是全世界最權威的隕石收藏家。從二十三歲起開始收集隕石,擁有的隕石成爲世界上最大的私人隕收藏)想以黃金價格的一千倍買它,我都沒答應。”
“這些有多少是您自己親自採集的?”章北海指指周圍的藏品問。
“只佔很小一部分,大部分是民間購買和圈子裏交流來的……說說看,您需要什麼樣的?”
“不需要很貴重的,但要比重大,在衝擊下不易破碎,易加工。”
“明白了,要雕刻是吧。”
章北海點點頭,“算是吧,最好能用車牀加工。”
“那就是鐵隕石了。”收藏者說着打開玻璃櫃,拿出了核桃大的一塊暗色石頭,“這個就是,主要是由鐵和鎳組成,還有鈷、磷、硅、硫、銅等等,要說比重,它可真大,每立方厘米八克多,加工起來很容易,金屬性很強,車牀加工沒問題。”
“很好,就是小了點兒。”
收藏者又拿出一塊,蘋果大小。
“有再大些的嗎?”
收藏者看看章北海說:“這東西的價格可不是論斤稱的,大的很貴。”
“那麼,這樣大小的要三塊有嗎?”
收藏者拿出了三塊大小差不多的鐵隕石,開始爲要價做鋪墊:“鐵隕石數量不多,只佔隕石總數的百分之五,而且這三塊成色都很好。您看,這一塊是八面石,這塊是富鎳角礫斑雜巖,看這上面的交錯條紋,這叫韋氏條紋;這種平行的叫牛曼條紋;這塊含有錐紋石,這塊有鎳紋石,這可都是地球上沒有的礦物。這一塊是我在沙漠中採集到的,用金屬探測器找,簡直是大海撈針。那一次車陷到沙裏,把傳動軸頂斷了,差點丟了命。”
“你出個價吧。”
“這樣大小和檔次的隕石,國際市場上的價格大概是每克二十美元,這樣吧,每塊六萬,三塊十八萬,怎麼樣?”
章北海拿出手機說:“給個賬號吧,我現在就付款。”
收藏者半天沒吱聲,章北海抬頭看看,見他有些尷尬地笑着:“呵呵,其實,我是準備你還價的。”
“不,我接受。”
“你看,現在畢竟太空航行平民化了,雖然目前上太空中搞隕石還不如地球上方便,但市場上的價格畢竟跌了些,這些嘛,也就值……”
章北海很堅決地打斷了他:“不,就這個價,就算表示我對要送的人的尊重吧。”
從收藏者家中出來後,章北海帶着隕石來到了一個模型製作車間。這個車間位於太空軍所屬的一個研究所內,這時已經下班,周圍空無一人,這裏有一臺先進的數控機牀。他首先把三塊隕石在機牀上按照一定的直徑切割成許多根鉛筆粗細的圓柱體,然後又按照一定的長度把這些圓柱體切成小段。他很小心地操作,儘量減少原料的浪費,最後得到了三十六個小圓柱形的隕石。這一切做完後,他小心地把切割的隕石碎屑收集起來,把機牀上那把爲加工石材選用的特別刀具拆下,才起身走出車間。
剩下的工作,章北海是在一個隱蔽的地下室中完成的,他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三十六發7.62毫米口徑的手槍子彈。他用鉗子依次把這些子彈的彈頭取下來。如果是以前的銅殼子彈,這件事會很費力,有時還要用螺栓鬆動劑纔行,但兩年前全軍換裝的制式槍支均使用無殼子彈,彈頭是直接粘在發射藥上的,取下來很容易。接着,他用特殊膠合劑把每支發射藥上都粘上一個隕石段,這樣就做成了三十六顆隕石子彈。所用的膠粘劑原是用於修補太空艙表皮的,能夠保證在太空劇烈的冷熱交替環境中不失效。
章北海把四發隕石子彈壓進彈夾,然後把彈夾推入一支2010制式手槍中,對着牆角的一個布包開了槍,在地下室狹小的空間中,槍聲像爆炸般震耳欲聾,硝煙味很濃。
章北海仔細審視着布包上的五個彈洞,看到彈洞很小,說明隕石在發射中沒有破碎。他打開布包,取出了裹在裏面的一大塊生牛肉,他用刀子小心地取出射入牛肉中的隕石,看到那四段隕石圓柱都已破碎,成了他掌心中的一小堆碎石,基本上看不出加工的痕跡,這結果令他很滿意。
那塊包牛肉的布,是製作航天服的材料,爲了使模擬更接近真實,布做成了夾層,在其中放置了保溫海綿和塑膠管道等物。
章北海把剩下的三十二發隕石子彈小心地收起來,走出地下室,去做進入太空的準備。
章北海懸浮在距黃河空間站五公里的太空中,這個車輪形狀的空間站是太空電梯的一部分,位於電梯終點上方三百公里處,是作爲電梯的平衡配重物建造的(太空電梯實際是一顆運行於地球同步軌道的人造衛星,爲了在運行中取得平衡,需要在軌道的外側加上與電梯同等的重量),是目前太空中規模最大的人造物體,其中可以常駐上千人。
以太空電梯爲圓心,在半徑五百公里的範圍內還有其他太空的設施,規模都比黃河站小許多,它們零星地散落着,像美國西部開發初期大草原上的遊牧帳篷,這是人類大規模進入太空的前奏。其中剛剛開始建造的太空船塢是規模最大的,其體積可能是黃河站的十倍,但目前只搭起了一個施工框架,像一架巨獸的骨骼;在距章北海八十公里的遠處,有一個獨立的空間站,規模只有黃河站的五分之一,那是太空軍在同步軌道上建立的第一個基地,章北海就是從那裏飛來的。現在,他已經同增援未來第一特遣隊的其他成員在那裏生活和工作了三個月,其間只返回過地面一次。
在一號基地中,章北海一直在等待機會,現在機會出現了:航天系統在黃河站召開一次高層工作會議,他要消滅的三個目標都是與會者。黃河空間站投入使用後,航天系統的許多會議都在其中召開,好像是要彌補以前從事航天事業的人大都沒機會進入太空的遺憾。
在從一號基地飛出前,章北海把航天服上的定位單元留在了基地中自己的艙室內,這樣,一號基地的監測系統不會知道他已經離開基地,他的這次外出不會留下任何記錄。用航天服上的小型噴射推進器,他在太空飛行了十公里,來到了這個早已選定的位置,靜靜地等待着。
章北海知道,現在會議已經結束,他在等待着全體與會者出來照像。
這是一個慣例,與會者都要到太空中拍合影。一般來說,拍照應該是逆着陽光的,因爲這樣才能把作爲背景的空間站拍清楚,在拍照時,合影的每個人需要把航天頭盔面罩調成透明的,以便從面罩中露出臉來,這時如果太陽在正空,強烈的陽光會使人睜不開眼,同時也會使頭盔內部很快就熱得難受,所以,拍合影的時間最好是在太陽從地球邊緣升起或落下的時刻。在同步軌道上,日出和日落也是每二十四小時各一次,只是夜的時間很短,章北海現在在等着日落。
他知道,黃河站的監測系統肯定能檢測到自己的存在,但這不會引起任何注意。在這片太空開發的起源地,散落着大量的建設材料,包括待用的和廢棄的,還有更多的垃圾,這些飄浮物中,有很多大小與人體相當。另外,太空電梯與周圍太空設施的關係就像大城市與周圍的村莊,後者的供給完全來自前者,兩者間有着繁忙的交通。隨着對太空環境的適應,人們漸漸習慣了隻身穿行於太空中,這時,航天服就像太空自行車,噴射推進器可以使它的時速達到五百公里,在電梯周圍幾百公里範圍內是最方便的交通工具,現在,幾乎每時每刻都有人穿着航天服在電梯和周圍的空間站之間飛行。
但此時,在章北海的感覺中,周圍的太空是十分空曠的,除了地球——在同步軌道上已經可以看到完整的球形——和將要在其邊緣落下的太陽,其他的方向都是漆黑的深淵,無數星星似乎只是閃亮的塵埃,改變不了宇宙的空虛。他知道,航天服中的生命維持系統只能維持十二個小時,這之前,他必須回到八十公里外的一號基地中去,雖然現在它看上去只是遠方太空深淵上一個幾乎沒有形狀的點。而一號基地本身,如果離開了太空電梯這條臍帶,也生存不了太長的時間。但此時,他飄浮在這廣大的虛空中,在感覺上已經斬斷了與下面那個藍色世界的聯繫,感覺自己就是宇宙中的一個獨立的存在,不依附於任何世界,腳下沒有大地,四周只有空間,同地球、太陽和銀河系一樣懸浮於宇宙中,沒有從哪裏來,也不想到哪裏去,只是存在着,他喜歡這種感覺。
他甚至想到,父親的在天之靈可能也是這種感覺。
這時,太陽開始接觸地球的邊緣了。
章北海舉起一隻手,航天服手套中握着一個瞄準鏡,他用這東西當望遠鏡觀察着十公里外黃河站的一個出口,看到在寬大的弧形金屬外壁上,圓形密封門仍緊閉着。
他扭頭看看太陽,它已經沉下去一半,成了地球的一個光芒四射的戒指。
再通過瞄準鏡遠望黃河站,章北海看到出口旁邊的標誌燈由紅變綠。表示後面過渡艙中的空氣已經抽空。緊接着,出口滑開了,一羣穿着白色航天服的身影魚貫而出,有三十人左右。他們集體向外飛行,投在黃河站外壁上的影子越來越大,他們需飛出一段距離才能把背景上的空間站拍全。很快,所有人都減速停了下來,在攝影師的指揮下開始在失重環境下排隊。
這時,太陽已經沉下去三分之二,剩下的部分看上去像是鑲嵌在地球上的一個發光體,夕照下的海洋像一面光滑的鏡子,一半深藍一半橘紅,而浸透了陽光的雲層像一大片覆蓋在鏡面上的粉紅色羽毛。
隨着光照度的降低,遠方合影的人們開始紛紛把自己的面罩調成透明,在頭盔中露出自己的面容。章北海拉大了瞄準鏡的焦距,很快找到了三個目標,正如他所料,由於這三人的級別,他們都在最前排正中。
章北海松開瞄準鏡,任它懸浮在面前,用左手轉動右手航天手套的金屬護環,把手套摘了下來。這時,他的右手只戴着薄布手套,立刻感到了太空中零下百度的寒冷,爲了避免這隻手很快凍僵,他把身體轉動了一個角度,讓已經在變弱的陽光照到手上。他把這隻手伸進航天服側面的工作袋,取出了手槍和兩個彈夾。接着,他用左手抓住懸浮的瞄準鏡,把它安裝到手槍上。這種瞄準鏡原是步槍使用的,他進行了改裝,把原來的夾具換成磁鐵,使其能在手槍上使用。
地球上的絕大部分槍支都可以在太空中射擊,真空不是問題,因爲子彈的發射藥都是自帶氧化劑的,需要考慮的是太空中的溫度。不管是低溫還是高溫都與大氣層中相差甚大,都有可能對槍支和彈藥產生影響,所以章北海不敢讓手槍和彈夾長時間暴露在外。爲了縮短時間,這三個月來他把失重中取槍、裝瞄準鏡和換彈夾的動作反覆演練。
然後,他開始瞄準,瞄準鏡的十字線很快套住了第一個目標。
在地球大氣層內,即使最精良的狙擊步槍也不可能在五千米的距離上擊中目標,但在太空中,一支普通手槍就可以做到。因爲子彈是在真空和無重力中前進,不受任何干擾,只要瞄準正確,子彈就能沿着極其穩定的直線彈道擊中目標;同時,由於空氣阻力爲零,子彈在整個飛行過程中根本不減速,擊中目標時的速度就是飛出槍口時的初速度,保證了遠距離上的殺傷力。
章北海扣動了扳機,手槍在寂靜中擊發,但他看到了槍口的火光,感到了後坐力。他對第一個目標擊發了十次,馬上飛快換上新的彈夾,對第二個目標又射出十發子彈;再次換上彈夾,把最後十顆子彈射向第三個目標。槍口閃爍了三十次,如果黃河站方向這時真有人注意到的話,就像看到太空暗黑背景上的一隻螢火蟲。
現在,三十枚隕石彈頭正在飛向目標,2010型手槍的彈頭初速度是500米/秒,子彈飛完這段距離約需十秒鐘,這時章北海只能祈禱目標在這段時間不要移動位置。這個希望也是有根據的,因爲現在後兩排的合影者還沒有排好位置,前排的領導們只能等待,即使隊形都排好了,攝影師還要等待航天服推進器噴出的白霧散去。但目標畢竟是懸浮在太空中的,位置很容易在失重中漂移,這時子彈不但會錯過目標,還可能傷及無辜。
無辜?他要殺的這三個人也是無辜的,在三體危機出現前的歲月裏,他們用現在看來十分微薄的投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開啓了太空時代的黎明……然而正是那段經歷禁錮了他們的思想,爲了得到能夠在恆星際航行的飛船,必須消滅他們!而他們的死,也應該看作爲人類太空事業做出的最後貢獻。
事實上,章北海故意使幾顆子彈稍稍走偏,期望能擊中目標之外的人,最理想的情況是致傷,但如果真的多死一兩個人,他也不在意,這樣做的目的是爲了減少可能出現的懷疑。
章北海舉着已經打空的槍,透過瞄準鏡冷靜地觀察着,他做好了失敗的準備,如果那樣,他將若無其事地開始尋找第二次機會。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逝,終於,目標被擊中的跡象出現了。章北海並沒有看到航天服上的彈洞,但有白色的氣體噴出。緊接着,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間,爆發出了一團更大的白汽,可能是子彈穿透目標後又擊穿了背後的噴射推進器。對子彈的威力他是有信心的,絲毫沒有減速的隕石子彈擊中目標時,就如同槍口頂着目標開槍一樣。他看到,一個目標的頭盔面罩突然佈滿了裂紋,變得不透明瞭,但能看到血從內部飛濺在上面,然後血隨着從彈洞中泄漏的氣體噴到外面,很快冷凝成雪花狀的冰晶。章北海在觀察中很快確定,被擊中的有包括那三個目標在內的五人,每個目標的中彈至少在五發以上。
透過幾個人的透明面罩,章北海看到他們都在驚叫,從口型上看出他們喊的話中肯定有一個他期待的詞:
“隕石雨!”
合影者們的噴射推進器都全功率打開,他們拖着條條白霧迅速返回,很快由那個圓形入口進入了黃河站。章北海注意到,那五名中彈者是被別人拖回去的。
章北海開動噴射推進器,向一號基地方向加速,此時他的心就像周圍空寂的太空一般寒冷而平靜。他知道,航天界那三個關鍵人物的死,並不能保證無工質輻射推進飛船成爲主要研究方向,但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不管以後發生什麼,在父親從冥冥中投下的目光中,他可以安心了。
幾乎就在章北海返回一號基地的同時,在地球上的互聯網中,三體虛擬世界的荒漠上很快聚集起一羣人,討論剛剛發生的事。
“智子這一次傳回的信息很完整,否則我們真不敢相信他真那麼做了。”秦始皇說,同時用長劍在地上隨意地划着,顯示出他心裏的不安,“看看人家做的,再看看我們對羅輯的三次行動,唉,有時我們真的是太書呆子氣,缺少這種冷酷和幹練。”
“我們對這人的行爲坐視不管嗎?”愛因斯坦問。
“按照主的意思,只能這樣。這人是一個極端頑固的抵抗主義者和勝利主義者,對這類人,主讓我們不必做任何干預,我們的注意力應該集中到逃亡主義者上,主甚至認爲,連失敗主義者都比勝利主義者危險。”牛頓說。
“我們要真正認真對待爲主服務的使命,就不能完全聽信主的戰略,它畢竟只有孩子的謀略。”墨子說。
秦始皇用長劍敲敲地面說:“不過就此事而言,不干預是對的,就讓他們把發展方向確定在輻射驅動飛船上吧。在智子鎖死物理學的情況下,這幾乎是一個不可逾越的技術高峯,它也是一個無底深淵,人類將把所有的時間和資源扔進去,最後卻一事無成。”
“這一點大家基本同意,但我認爲最重要的是這個人,這人太危險了。”馮·諾伊曼說。
“確實如此!”亞里士多德連連點頭,“以前我認爲他是個純正的軍人,可這件事,哪像一個一直按嚴格的紀律和規則行事的軍人所爲?”
“這人確實危險,他信念堅定,眼光遠大又冷酷無情,行事冷靜決斷,平時嚴謹認真,但在需要時,可以隨時越出常軌,採取異乎尋常的行動。”孔子說着長嘆一聲,“正如贏政剛纔所說,我們缺這樣的人啊。”
“收拾掉他並不難,我們去告發他的謀殺行爲就行了。”牛頓說。
“沒那麼容易!”秦始皇衝着牛頓一甩長袖說,“這都是你們的錯,這幾年你們一直藉着智子信息的名義在太空軍和聯合國中挑撥離間,搞到現在怎麼樣,被你們告發倒成了一種榮譽,甚至成了忠誠的象徵!”
“而且我們手上也沒有確實的證據。”墨子說,“他的策劃很周密,子彈射入人體後已經破碎,如果驗屍,從死去和受傷的人體內取出的就是地地道道的隕石,誰都會相信那些人是死於一場隕石雨。事情的真相真的太離奇,沒人會相信的。”
“好在他要去增援未來了,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不會成爲我們的煩惱。”
愛因斯坦長嘆一聲:“走了,都走了,我們中的一些人也該動身去未來了吧。”
雖然將要說再見,但每個人心裏都明白這是永別了。
增援未來的政工特遣隊將前往冬眠地,常偉思同太空軍的幾名高級將領一起到機場送行,他把一封信交給章北海。
“這是給我未來繼任者的信,我在信中介紹了你們的情況,並向未來的太空軍司令部做出鄭重推薦。你們甦醒的時間最早是五十年後,還可能更長,那時你們可能面臨更加嚴峻的工作環境,首先要適應未來,同時要保持我們這個時代軍人的靈魂,要弄明白我們現在的工作方法,哪些是過時的,哪些是需要堅持的,這都有可能成爲你們在未來的巨大優勢。”
章北海說:“首長,我第一次爲無神論者感到一些遺憾,否則我們就可以懷着希望在某個時間某個地方最後相聚。”
一貫冷峻的他說出這樣的話,讓常偉思有些意外,這話也在所有人的心中再次掀起了波瀾,但作爲軍人,他們都把內心的悸動深深隱藏起來。
“此生能相聚已經很幸運了,代我們向未來的同志問好吧。”常偉思說。
敬過最後的軍禮,特遣隊開始登機。
常偉思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章北海的背影,這個堅定的戰士走了,可能不會再有第二個他這樣的人。他那種堅定的信念是從哪裏來的?這個問題一直藏在常偉思心底,有時想到這個甚至令他有些嫉妒。一個擁有勝利信念的軍人是幸運的,在這場終極戰爭中,能有這種幸運的人少之又少。章北海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艙門中,常偉思不得不承認,到最後,自己也沒能徹底瞭解他。
飛機起飛了,載着這些有機會看到人類最後結局的人,消失在蒼白的薄雲後面。這是一個蕭瑟的冬日,太陽在這層灰紗般的薄雲後面發出無力的白光,寒風吹過空蕩蕩的機場,寒冷使空氣像一塊凝固的水晶,此景使人懷疑春天真的還會到來。常偉思拉緊了軍大衣的領口,今天是他五十四歲生日,在這淒涼的冬風中,他同時看到了自己和人類的盡頭。
危機紀年第20年,三體艦隊距太陽系4.15光年
雷迪亞茲和希恩斯被同時從冬眠中喚醒,他們被告知,等待的技術已經出現了。
“這麼快?”當兩人得知時間僅僅過去了八年時,都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他們接着被告知,由於前所未有的大量投入,這幾年的技術進步確實神速,但這沒有什麼值得樂觀的,人類不過是在他們和智子障礙之間的最後距離上加速衝刺而已。進步的只是技術,前沿物理學如一池死水般停滯不前。理論的儲備正在被消耗完,人類的技術進步將出現減速,直至完全停止,但目前人們仍不清楚技術的盡頭將在何時出現。
希恩斯拖着冬眠後仍然僵硬的腳步,走進了一個外形像體育館的建築物。建築內部籠罩在一片迷濛的白霧中,希恩斯感覺這裏很乾燥,不知道這是什麼霧。有月光般的柔光把霧照亮,霧積聚在上方。顯得很濃,看不到建築物的穹頂,但在一人多高的空間裏霧很淡。在霧中,他看到了一個嬌小的身影,立刻認出是山杉惠子,他向她奔去,像是追逐一個霧中的幻影,但他們最終還是擁抱在了一起。
“對不起親愛的,我老了八歲。”山杉惠子說。
“即使這樣,你還是比我小一歲。”希恩斯說着,打量着妻子,時光似乎在她身上沒有留下太多的痕跡,在白霧裏如水的月光中,她顯得蒼白而柔弱。她和這霧、這月光,讓希思斯回到了那個日本庭院裏的竹林之夜,“我們不是說好,你兩年後也冬眠嗎,爲什麼一直等到現在?”
“本來只是想爲我們冬眠後的事業做一些準備,但事情太多,就一直做下來了。”山杉惠子把額前的一縷頭髮輕輕撥開說。
“很難吧?”
“真的很難,你冬眠後不久,就有六個新一代超級計算機大型研究項目同時開始,其中三個是傳統結構的,一個是非馮結構的,另外兩個分別是量子和生物分子計算機研究項目。但兩年後,這六個項目的首席科學家都對我說,我們要的計算能力根本不可能實現。量子計算機項目是最先中斷的,現有的物理理論無法提供足夠的支持,研究撞到了智子的牆壁上。緊接着生物分子計算機項目也下馬了,他們說這只是一個幻想。最後停止的是非馮結構計算機,這種結構其實是對人類大腦的模擬,他們說我們這隻蛋還沒有形成,不可能有雞的。最後只有三個傳統結構計算機項目還在運作,但很長時間沒有任何進展。”
“是這樣……我該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沒有用的,那樣你只是浪費八年時間而已。後來,有段時間。我們真的完全絕望了,就想出了一個瘋狂的主意,要用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來模擬人類腦。”
“怎麼做呢?”
“把以前的軟件模擬轉化爲硬件,用一個微處理器模擬一個神經元所有微處理器互聯,並可以動態地變更聯接模式。”
希恩斯想了幾秒鐘,才理解了山杉惠子這話的意義:“你是說,製造一千億個這樣的微處理器?”
惠子點點頭。
“這……大概相當於人類有史以來製造過的微處理器的總和吧?”
“我沒統計過,應該比那多吧。”
“就算你們真的擁有了這麼多芯片,要用多長時間把它們互聯起來?”
山杉惠子疲倦地笑笑:“我知道不行,但那是絕望中的想法嘛。可那時真打算那麼做的,當時就想能做多少算多少。”她指指周圍,“看這裏,就是計劃中的三十個模擬大腦總裝車間中的一個,不過也只建了這一個。”
“我真該和你在一起的。”希恩斯激動地又說了一句。
“好在我們要的計算機還是出現了,它的性能是你冬眠時最強計算機的一萬倍。”
“傳統結構?”
“傳統結構,能從摩爾定律這個檸檬裏又榨出這麼多汁來,計算機科學界都很喫驚……但這次,親愛的,這次真的到頭了。”
這是空前的計算機,如果人類失敗的話,也是絕後的。希恩斯這麼想,但他沒有說出來。
“有了這樣的電腦,解析攝像機的研製就變得容易一些了……親愛的,你對一千億有一個形象的概念嗎?”山杉惠子突然問,看到丈夫搖搖頭,她微笑着伸出雙手指指四周,“看,這就是一千億。”
“什麼?”希恩斯茫然地看着周圍的白霧。
“我們正在超級計算機的全息顯示器中。”山杉惠子說着,一手擺弄着掛在胸前的一個小玩意兒,希恩斯看到上面有一個滾輪,可能這東西是類似於鼠標的東西。
與此同時,希恩斯感覺到圍繞着他們的白霧發生了變化,霧被粗化了,顯然是對某一局部進行了放大。他這時發現所謂的霧其實是由無數發光的小微粒組成的,那月光般的光亮是由這些小微粒自身發出的,而不是對外界光源的散射。放大在繼續,小微粒都變成了閃亮的星星。希恩斯所看到的,並不是地球上的那種星空,他彷彿置身於銀河系的核心,星星密密麻麻,幾乎沒有給黑夜留出空隙。
“每一顆星星就是一個神經元。”山杉惠子說,一千億顆星星構成的星海給他們的身軀鍍上了銀邊。
全息圖像繼續放大,希恩斯看到了每顆星星向周圍放射狀伸出的細細的觸鬚,這無數觸鬚完成了星星間錯綜複雜的聯接。希恩斯眼中星空的圖景消失了,他置身於一個無限大的網絡結構中。
圖像繼續放大,每顆星星開始呈現出結構,希恩斯看到了他早已通過電子顯微鏡熟悉了的腦細胞和神經元突觸的結構。
惠子接動鼠標,圖像瞬間恢復到白霧狀態:“這是一個大腦結構的全視網,是由解析攝像機拍攝的,三百萬個截面同時動態掃描。當然,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圖像是經過處理的,爲了便於觀察,把神經元之間的距離拉大了四至五個數量級,看上去就像把一個大腦蒸發成氣體,不過它們之間突觸聯接的拓撲結構是保持原樣的。現在看看動態的……”
霧氣中出現了擾動,就像把一撮火藥均勻地撒在火焰上,璀璨的光點在霧氣中出現。山杉惠子把圖像放大到星空模式,希恩斯看到大腦宇宙中星潮洶湧,星海的擾動在不同位置以不同的形式出現,有的像河流,有的像旋渦,有的像橫掃一切的潮汐。所有的擾動都瞬息萬變,在浩渺的混沌中,不時出現自組織的美圖。當圖像放大到網絡模式時,希恩斯看到了無數神經信號沿着纖細的突觸繁忙地傳遞着,像錯綜管網裏流淌着的閃光珍珠……
“這是誰的大腦?”希恩斯在驚歎中問道。
“我的。”山杉惠子含情脈脈地看着希恩斯,“出現這幅思維圖景時,我正在想你。”
請注意,當亮點變綠時,第六批測試命題將顯示,命題爲真按右手按鈕,命題爲僞按左手按鈕。
命題1號:煤是黑色的
命題2號:1+1=2
命題3號:冬季的氣溫比夏季低
命題4號:男人的個子一般比女人矮
命題5號:兩點之間直線最短
命題6號:月亮比太陽亮
……
以上信息依次顯示在受試者眼前的小屏幕上,每一個命題顯示時間爲四秒鐘,受試者根據自己的判斷按動左右手相應的按鈕。他的頭部處於一個金屬罩中,解析攝像機拍攝大腦的全息視圖,經計算機處理後形成可供分析的動態神經元網絡模型。
這是希恩斯思維研究項目的初級階段,受試者只進行最簡單的判斷思維,測試命題都是最簡潔且有明確答案的,在這種簡單思維中,大腦神經網絡的運作機制較易識別,由此可以作爲深入研究思維本質的起點。
希恩斯和山杉惠子領導的研究小組已經取得了一些進展,他們發現,判斷思維並非產生於大腦神經元網絡的特定位置,但卻擁有特定的神經衝動傳輸模式,藉助強大的計算機,可以從浩瀚的神經元網絡中檢索和定位這種模式,這很像天文學家林格爲羅輯提供的那種定位恆星的方式:在星海中查找某種特定的位置構圖。但在大腦宇宙中,這種構圖是動態變化的,只能從其數學特徵上識別,如同在浩淼的大洋中尋找一個小小的旋渦,所需的計算量比前者要大幾個數量級,也只有最新的超級電腦才能做到。
希恩斯夫婦漫步在全息顯示器顯示的大腦雲圖中,每當受試者大腦中的一個判斷思維點被識別時,計算機就會在雲圖上相應的位置以閃爍的紅光標示出來。其實,這種顯示方式只是提供了一場直觀的視覺盛宴,在具體研究中並無必要,最重要的是對思維點內部神經衝動傳輸結構的分析,那裏隱藏着思維最本質的奧祕。
這時,項目組醫學部主任匆匆走來,說104號受試者出現了問題。
在解析攝像機剛研製出來時,巨量斷面的同時掃描產生強大的輻射,會對任何被拍攝的生命體產生致命的損害,但經過多次改進,拍攝時的輻射已經降低到安全線以下。大量試驗表明,只要不超過規定的拍攝時間,解析攝像機不會對大腦產生任何損害。
“他好像得了恐水症。”在匆匆趕往醫療中心的路上,醫學部主任說。
希恩斯和山杉惠子都驚奇地停下了腳步。希恩斯瞪着醫學部主任說:“據我所知,恐水症就是狂犬病!”
醫學部主任抬起一隻手,在極力理清自己的思維:“哦,對不起,我說得不準確,他在生理上沒有任何問題,大腦和其他器官也沒有受到任何損害,但確實像狂犬病人那樣怕水,他拒絕喝水,甚至連含水的食物都不敢喫。這完全是精神上的作用,他認爲水有毒。”
“迫害幻想?”山杉惠子問。
醫學部主任擺擺手:“不不,他並不是認爲有人在水裏下毒,他認爲水本身就有毒。”
希恩斯夫婦再次站住了,醫學部主任無奈地搖搖頭:“可是他的精神在別的方面都很正常……我說不清,你們親自看看吧。”
104號受試者是一名自願的大學生,接受試驗只是爲了掙些零花錢。在走進病房前,醫學部主任對希恩斯夫婦說:“他已經兩天沒喝水了,再這樣下去會出現嚴重脫水的,以後只能強制進水了。”他在門邊指着病房中的一臺家用微波爐說,“看那個,他要把麪包或其他食物放進去烤到完全乾燥時才喫。”
希恩斯夫婦走進病房時,104號受試者用恐懼的目光看着他們,他嘴脣乾裂,頭髮蓬亂,但其他方面看上去都正常。他拉着希恩斯的衣袖,聲音嘶啞地說:“希恩斯博士,他們要殺我,真的不知道爲什麼。”他用另一隻手指指牀頭櫃上放着的一杯水,“他們讓我喝水。”
希恩斯看看那杯清水,肯定受試者沒有得狂犬病,因爲真正的恐水症會使患者見到水後就發生恐怖的痙攣,連流水聲都會令他們瘋狂,甚至別人談到水都會引起強烈的恐懼反應。
“從目光和語氣看,他的精神應該是處於正常狀態的。”山杉惠子用日語對希恩斯說,她有一個心理學學位。
“你真的認爲水有毒?”希恩斯問。
“這有什麼可懷疑的嗎?就像太陽有光和空氣中有氧一樣,你們不至於否認這個常識吧。”
希恩斯扶着他的肩膀說:“年輕人,生命在水中產生並且離不開水,你現在的身體百分之七十是水。”
104號受試者的目光黯淡下來,他捂着頭頹然坐在牀上:“是的,這個問題在折磨着我,這是宇宙中最不可思議的事了。”
“我要看104號的實驗記錄。”走出病房後,希恩斯對醫學部主任說,他們來到主任的辦公室,山杉惠子說:“先看測試命題。”
命題在電腦屏幕上逐條顯示:
命題l號:貓共有三條腿
命題2號:石頭是沒有生命的
命題3號:太陽的形狀是三角形
命題4號:同樣的體積,鐵比棉花重
命題5號:水是劇毒的
……
“停。”希恩斯指着命題5號說。
“他的回答是僞。”醫學部主任說。
“看看命題5得到回答後的所有操作和參數。”
記錄顯示,命題5號得到回答後,解析攝像機對受試者大腦神經網絡中的判斷思維點進行了強化掃描,這是爲了提高這一區域的掃描精度,因而在這一小範圍內加強了掃描的輻射強度和電磁場強度。希恩斯和山杉惠子仔細研究着屏幕上一大片參數記錄。
“這樣的強化掃描在別的命題和受試者上還做過嗎?”希恩斯問。
醫學部主任說:“因爲強化掃描效果並不好,而且擔心局部輻射超標,只做過四次就取消了,前三次……”在電腦上查詢過後他說,“都是無害的真命題。”
“應該用相同的掃描參數,在命題5號上把實驗重做一遍。”山杉惠子說。
“可……讓誰做呢?醫學部主任問。
“我。”希恩斯說。
水是劇毒的
在白色的背景上,命題5號以黑色的字體出現。希恩斯按下了左手處的“僞”鍵,除了密集掃描在腦部產生的微熱感外,他沒有其他的感覺。
希恩斯走出瞭解析拍攝室,在包括山杉惠子在內的衆人的注視下走到一張桌子旁。桌子上放着一杯清水,希恩斯拿起杯子,慢慢地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口,他動作從容,表情鎮定。衆人開始鬆了一口氣,但接下來他們遲遲沒有看到希恩斯嚥下水時喉部的動作,卻見他的臉部肌肉先是僵硬,然後微微抽搐起來,他的目光漸漸露出和104號受試者一樣的恐懼,似乎在精神上和一種無形的巨大力量搏鬥着。最後,他哇地一下把含在口中的水全部吐出來,並蹲下來開始嘔吐,並沒有吐出什麼,臉卻憋成了紫色。山杉惠子抱住了他,一手拍着他的後背,剛剛回過氣來的希恩斯伸出一隻手說:“給我些紙巾什麼的。”他拿到紙巾後,仔細地把濺到皮鞋上的水擦掉。
“親愛的,你真的相信水有毒?”山杉惠子含淚問道,在實驗前她曾經多次要求改變命題,用另一個無害的僞命題代替,但都被希恩斯拒絕了。
希恩斯緩緩點頭:“我是這樣想的,”他抬頭看看衆人,目光中充滿着無助和迷茫,“我想,我是這樣想的。”
“我重複你的話,”山杉惠子抓着他的肩膀說,“生命在水中產生並且離不開水,你現在的身體百分之七十是水!”
希恩斯低頭看着地面上的水漬點點頭,接着又搖搖頭:“是的,親愛的,這個問題在折磨着我,這是宇宙中最不可思議的事了。”
在可控核聚變技術取得突破三年後,地球的夜空中陸續出現了幾顆不尋常的星體,最多時在同一個半球可以看到五顆這些星體的亮度急劇變化,最亮時超過了金星,還時常急劇閃爍。有時這些星體中的某一個會突然爆發,亮度急劇增強,然後在兩三秒內熄滅。這些星體是位於同步軌道上的實驗中的核聚變反應堆。
未來太空飛船的發展方向被最終確定爲無工質輻射推進,這種推進方式需要的大功率反應堆只能在太空中進行實驗,這些在三萬公里的高空發出光芒的聚變堆被稱爲核星。每一次核星的爆發就標誌着一次慘重的失敗,與人們普遍認爲的不同,核星爆發並不是聚變堆發生爆炸,只是反應器的外殼被核聚變產生的高溫燒熔了,把聚變核心暴露出來。聚變核心像一個小太陽,地球上最耐高溫的材料在它面前就像蠟一般熔化,所以只能用電磁場來約束它,但這種約束常常失效。
在太空軍司令部頂層的陽臺上,常偉思和希恩斯就剛剛目睹了一次核星爆發,他們的影子被那滿月般的光芒投在牆上,轉瞬間消失。繼泰勒後,希恩斯是常偉思會見的第二位面壁者。
“這個月已經是第三次了。”常偉思說。
希恩斯看看黑下來的夜空說:“這種聚變堆的功率,只及未來飛船發動機所要求的百分之一,可還是無法穩定運行……即使所要求的聚變堆研製出來,發動機的技術更難,這中間,他們肯定要遇到智子障礙。”
“是啊,智子擋在所有的路上。”常偉思看着遠方說,天空中的光芒消失後,城市的燈海似乎比以前更加燦爛了。
“剛剛出現的希望之光又黯淡了,總有徹底破滅的那一天,正如您所說,智子擋在所有的路上。”
常偉思笑笑說:“希恩斯博士,您不是來和我談失敗主義的吧。”
“我正是要談這個,這次失敗主義的回潮與上次不同,是以生活水平急劇降低的民衆爲基礎的,對太空軍的影響更大。”
常偉思從遠方收回目光,沒有說話。“所以,將軍,我理解您的難處,我想幫助你們。”
常偉思靜靜地看了希恩斯幾秒鐘,後者感到他的目光深不可測,他沒有回應希恩斯的話,而是說:“人類大腦的進化需要兩萬至二十萬年才能實現明顯的改變,而人類文明只有五千年曆史,所以我們目前擁有的仍然是原始人的大腦……博士,我真的很讚賞您這種獨特的思路,也許這真的是關鍵所在。”
“謝謝,我們真的都是摩登原始人。”
“但,用技術提升思想能力是可能的嗎?”
這話令希恩斯興奮起來:“將軍,至少與其他人相比,您不那麼原始了!我注意到,您說的是‘思想能力’而不是‘智力’,前者比後者的內涵要大得多,比如,目前戰勝失敗主義僅憑智力是不行的,在智子障礙面前,智力越高的人越難以建立勝利的信念。”
“那麼,你還是回答我,可能提升嗎?”
希恩斯搖搖頭,“您對我和山杉惠子在三體危機出現以前的工作有了解嗎?”
“我不是太懂,好像是:思維在本質上不是在分子層面,而是在量子層面進行的,我想,這是不是意味着……”
“這意味着智子也在前面等着我,”希恩斯指指天空,“就像在等着他們一樣。但目前,我們的研究雖離目標還很遙遠,卻產生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副產品。”
常偉思微微點頭,表現出了謹慎的興趣。“不談技術細節了,簡單說吧,在大腦神經元網絡中,我們發現了思維做出判斷的機制,並且能夠對其產生決定性的影響。把人類思維做出判斷的過程與計算機作一個類比:從外界輸入數據,計算,最後給出結果。我們現在可以把計算過程省略,直接給出結果。當某個信息進入大腦時,通過對神經元網絡的某一部分施加影響,我們可以使大腦不經思維就做出判斷,相信這個信息爲真。”
“已經實現了嗎?”常偉思不動聲色地問。“是的,從一個偶然發現開始我們進行了深入的研究,已經實現了,我們把這種設備稱爲思想鋼印。”
“如果這種判斷或者說信念與現實不符呢?”
“那信念最終會被推翻,但這個過程是相當痛苦的,因爲思想鋼印在意識中所產生的判斷異常牢固。我曾經因此而堅信水有毒,經過兩個月的心理治療後才能沒有障礙地飲水,那過程……真是不堪回首。而水有毒是一個極其明確的僞命題,其他的信念卻並非如此,比如上帝的存在,人類在這場戰爭中的勝利等等,本來就沒有明確的判定答案,這類信念建立的正常過程,就是思維在各種選擇中向一方微微的傾斜,而這類信念一旦由思想鋼印建立,就堅如磐石,絕對不可能被推翻。”
“這真是一個偉大的成就。”常偉思認真起來,“我是說在腦科學上,但在現實中,希恩斯博士,你造出了一個最麻煩的東西,真的,有史以來最麻煩的東西。”
“您不想用這個東西,思想鋼印,來造就一支擁有堅定勝利信念的太空軍隊嗎?在軍隊中,你們有政委,我們有牧師,思想鋼印不過是用技術手段高效率地完成他們的工作而已。”
“政治思想工作是通過科學的理性思維來建立信念。”
“可這場戰爭的勝利信念,有可能用科學理性思維建立起來嗎?”
“博士,如果這樣,我們寧願要一個雖無勝利信念但能夠自主思維的太空軍。”
“除了這個信念外,別的思維當然是自主的,我們只是對思維進行了一點點干預,用技術越過思考,把一個結論——僅僅是這一個結論——固化在意識中。”
“這就夠了,技術已經做到了能像修改計算機程序那樣修改思想,這樣被修改後的人,是算人呢,還是自動機器?”
“您一定看過《發條橙》。”
“一本思想很深刻的書。”
“將軍,您的態度在我預料之中,”希恩斯嘆息一聲隨,“我會繼續在這方面努力的,一個面壁者必須做出的努力。”
在行星防禦理事會面壁計劃聽證會上,希恩斯對思想鋼印的介紹在會場引發了少有的激動情緒,美國代表簡潔的評價代表了大多數與會者的想法。
“希恩斯博士和山杉惠子博士以自己過人的才華,爲人類開啓了一扇通向黑暗的大門。”
法國代表激動地離開了自己的座位:“人類失去自由思想的權利和能力,與在這場戰爭中失敗,哪個更悲慘?”
“當然是後者更悲慘!”希恩斯起身反駁道,“因爲在前面那種情況下,人類至少還有重獲思想自由的機會!”
“我懷疑,如果那東西真被使用的話……看看你們這些面壁者吧,”俄羅斯代表時着天花板揚起雙手,“泰勒要剝奪人的生命,你要剝奪人的思想,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這話引起了一陣共鳴。
英國代表說:“我們今天只是提出議案,但我相信,各國政府會一致同意封殺這個東西,不管怎樣,沒有比思想控制更邪惡的東西。”
希恩斯說:“怎麼一提到思想控制,大家都這樣敏感?其實就是在現代社會,思想控制不是一直在發生嗎,從商業廣告到好萊塢文化,都在控制着思想。你們,用一句中國話來說,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美國代表說:“希恩斯博士,您走的不只是一百步,你已經走到了黑暗的門檻,威脅到現代社會的基礎。”
會場上又嘈雜起來,希恩斯知道,此時他必須控制住局勢,他提高了聲音說:“學學那個小男孩兒吧!”
會場的喧譁果然讓他的最後一句話暫時平息了。“什麼小男孩兒?”輪值主席問。
“我想大家都聽過這個故事的:一個在林場中被倒下的樹木壓住腿的小男孩兒,當時只有他一個人,腿流血不止,這樣下去他會失血而死,但他做出了一個能令各位代表汗顏的決定:拿起鋸子,鋸斷了被壓住的那條腿,爬上車找到醫院,拯救了自己的生命。”
希恩斯滿意地看到,會場上至少沒有人試圖打斷他的話,他繼續說道:“人類現在面臨的問題是生存還是死亡,整個種族和文明作爲一個整體的生存或死亡,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不捨棄一些東西?”
“啪啪”兩聲輕響,是主席在敲木槌,儘管這時會場上並沒有喧譁。這時人們才注意到,這個德國人是會場上少有的保持平靜的人。主席用平緩的語氣說:“首先,我希望各位正視目前的形勢。太空防禦體系的建設,投入越來越大,世界經濟在轉型的同時急劇衰退,人類社會生活水平後退一個世紀的預言,很可能在不遠的將來就變成現實。與此同時,與太空防禦相關的科學研究,越來越多地遭遇到智子障礙,技術進步日益減速。這一切,都將在國際社會引發新一輪失敗主義浪潮,而這一次,可能導致太陽系防禦計劃的全面崩潰。”
主席的話使會場徹底冷卻下來,他讓沉默延續了近半分鐘,才繼續說:“同各位一樣,在得知思想鋼印的存在時,我像看到毒蛇般恐懼和厭惡……但我們現在最理智的做法是冷靜下來,認真思考一下,即使魔鬼真的出現了,冷靜和理智也是最好的進擇。在這次會議上,我們僅僅是提出一個供表決的議案。”
希恩斯看到了一線希望:“主席先生,各位代表,既然我最初提出的議案不能付諸會議表決,我們是不是可以各自後退一步。”
“不管後退多少,思想控制是絕不能被接受的。”法國代表說,但語氣不像剛纔那般強硬了。
“如果不是思想控制,或介於控制和自由之間呢?”
“思想鋼印就是思想控制。”日本代表說。
“不然,所謂控制,必然存在控制者和被控制者,假如有人自願在自己的意識中打上思想鋼印,請問這能被稱爲控制嗎?”
會場再次陷入沉默,希恩斯感到自己已經接近成功了,他接着說:“我提議把思想鋼印作爲一種類似公共設施的東西對社會開放,它的命題只限一個,就是對戰爭勝利的信念,願意藉助思想鋼印獲得這種信念的人,在完全自願的情況下,都可以使用這個設施。當然,這一切都是應該在嚴格監督下進行的。”
會議對此展開了討論,在希恩斯提議的基礎上,對思想鋼印的使用又提出了許多限制,其中最關鍵的一條是使用範圍僅限於太空軍,軍隊中的思想統一畢竟是讓人比較容易接受的。聽證會連續進行了近八小時,是最長的一次,最後終於形成了一份供下次會議表決的議案,由各常任理事國代表向自己的政府做出彙報。
“我們是不是需要給這個設施起個名字?”美國代表說。
“叫信念救濟中心怎樣?”英國代表說,這帶着英國式幽默的古怪名稱引起了一陣笑聲。
“把救濟去掉,就叫信念中心吧。”希恩斯認真地說。
信念中心的大門前立着一座縮小比例精確複製的自由女神像,誰也說不清其用意,也許是想用“自由”沖淡“控制”的色彩,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女神像基座上那首被篡改了的詩:
把你們絕望的人,你們迷茫的人,
把你們渴望看到勝利之光的畏懼徘徊的人都給我,
把那些精神失落、靈魂在流浪的人都送來:
在這金色的信念旁,我要爲他們把燈舉起。(自自女神像基座上的埃瑪·拉扎勒斯的詩原文爲:把你們疲憊的人,你們貧窮的人/你們渴望呼吸自由空氣的擠在一堆的人都給我/把那些無家可歸、飽經風浪的人都送來/在這金色的大門旁,我要爲他們把燈舉起)
詩中所說的金色信念,被醒目地用多種文字刻在女神像旁邊的一塊叫信念碑的黑色花崗岩方碑上:
在抗擊三體世界入侵的戰爭中,人類必勝,入侵太陽系的敵人將被消滅,地球文明將在宇宙中萬代延續。
信念中心已經開放了三天,希恩斯和山杉惠子一直守候在莊嚴的門廳裏。這幢建在聯合國廣場附近的不大的建築成了一個新的旅遊景點,不斷有人在門前的自由女神像和信念碑前拍照,但一直沒有人走進來,人們似乎都謹慎地與這裏保持着距離。
“你覺得,這兒像不像一個經營慘淡的夫妻店?”山杉惠子說。
“親愛的,這裏總有一天會成爲聖地的。”希恩斯莊嚴地說。
第三天下午,終於有一個人走進信念中心,這是一個面露憂鬱的禿頂中年男人,走路有些搖晃,靠近時能聞到酒味。
“我來獲取一個信念。”他口齒不清地說。
“信念中心只有各國太空軍成員才能使用,請出示您的證件。”山杉惠子鞠躬說,這時,在希恩斯的眼中,她像一個禮貌周到的東京大飯店服務生。
男人摸索着拿出了證件:“我是太空軍成員,不過是文職人員,可以嗎?”
細看過證件後,希恩斯點點頭:“威爾遜先生,您打算現在進行嗎?”
“那當然。”男人點點頭,從胸前的衣袋中掏出一張整齊摺好的紙:“那個,你們叫信念命題吧,寫在這裏,我想獲得這個信念。”
山杉惠子本想解釋:接照行星防禦理事會的決議,思想鋼印被允許操作的命題只有一個,就是門前石碑上所寫的內容,必須一字不差,其他任何命題都是嚴格禁止的。但希恩斯輕輕制止了她,他想先看看這人提交的命題是什麼,打開那張紙,見上面寫着:
凱瑟琳是愛我的,她根本沒有也永遠不可能有外遇!
山杉惠子極力忍住笑,希恩斯則氣惱地把那張紙團成一團扔在那個醉漢悲傷的臉上:“滾出去!”
在威爾遜被趕走後,又有一個人越過了信念碑,那是一般遊人與信念中心保持距離的界限。那人在碑後徘徊着,希恩斯很快注意到了他,招呼惠子說:“看那人,他應該是個軍人!”
“他看上去身心疲憊的樣子。”惠子說。
“可他是個軍人,你相信我吧。”希恩斯說着,正想出門去與那人交流,卻見他邁步走上門前的臺階。這人年齡看來比威爾遜大些,有一副英俊的東方面孔,但正如惠子所言,看上去有些憂鬱,不過這種憂鬱與剛纔那個失意者不同,顯得淡些但更深沉,似乎已經伴隨他多年。
“我叫吳嶽,我來獲取信仰。”來人說,希恩斯注意到他說的是信仰而不是信念。
山杉惠子鞠躬並重復那句話:“信念中心只有各國太空軍成員才能使用,請出示您的證件。”
吳嶽站着沒有動,只是說:“十六年前,我曾經在太空軍中服役過一個月,但之後就退役了。”
“服役過一個月?那,如果不介意的話,您退役的原因呢?”希恩斯問。
“我是一個失敗主義者,上級和我本人都認爲我不再適合在太空軍中工作。”
“失敗主義是一種很普遍的思想,您顯然只是一個誠實的失敗主義者,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您的那些繼續服役的同事可能有着更重的失敗主義情緒,他們只是把這種情緒隱藏起來。”山杉惠子說。
“也許是吧,但我這些年來很失落。”
“因爲離開軍隊?”
吳嶽搖搖頭,“不,我出生於一個學者家庭,所受的教育一直使我把人類爲一個整體來看待,雖然後來成爲軍人,但總認爲只有爲全人類而戰纔是軍人的最高榮譽,這種機會真的到來了,卻是一場註定要失敗的戰爭。”
希恩斯要說話,卻被惠子搶先了,她說:“冒昧地問一下,您多大年紀了?”
“五十一。”
“如果得到勝利的信念後真能重回太空軍,以您這個年齡,在軍隊中重新開始是不是晚了些?”
希恩斯看出,惠子顯然不忍心直接拒絕他,這個深沉憂鬱的男人在女人眼中無疑是很有魅力的。但希恩斯倒不擔心什麼,這人顯然已經萬念俱灰,對任何事都沒有興趣了。
吳嶽又搖搖頭:“您誤會了,我並不是來獲取勝利信念的,只是來尋求靈魂的安寧。”
希恩斯想說話,又被惠子制止了。
吳嶽接着說:“我是在安那波利斯海軍學院留學時認識現在的妻子的,她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面對未來很坦然,一種讓我嫉妒的坦然。她說上帝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過去和未來的一切,我們這些主的孩子不需要理解這種安排,只需堅信這種安排是宇宙中最合理的安排,然後按主的意願平靜地生活就是了。”
“這麼說,您是來獲取對上帝的信仰?”希恩斯問。
吳嶽點點頭:“我寫了信仰命題。請您看看。”他說着伸手去上衣袋中掏。
惠子再次制止了希恩斯說話,她對吳嶽說:“如果是這樣,您去信仰就可以了,沒有必要通過這種極端的技術手段。”
前太空軍上校露出了一絲苦笑:“我是接受唯物主義教育長大的,是堅定的無神論者,您認爲取得這種信仰對我是容易的事嗎?”
“這絕對不行。”希恩斯搶在惠子前面說,他決定儘快把事情說清楚,“您應該知道,按照聯合國決議,思想鋼印能夠操作的命題只有一個。”他說着,從接待臺中拿出一個精緻的紅色大紙夾,打開來讓吳嶽看,在裏面黑色的天鵝絨襯面上,用金字鐫刻着信念碑上的勝利信念,他說:“這叫信念簿。”他又拿出一摞不同顏色的大紙夾,“這是信念簿不同語言的版本。吳先生,我現在向您說明對思想鋼印使用的監督是多麼嚴格:爲了保證操作時的安全可靠,命題不是用顯示屏顯示,而是用信念簿這種原始的方法給自願者讀出。在具體操作時,爲體現自願原則,操作都由自願者自己完成,他將自己打開這個信念簿,然後自己按動思想鋼印的啓動按鈕,在真正的操作進行前,系統還要給出三次確認機會。每次操作前,信念簿都要由一個十人小組覈查確認,這個小組是由聯合國人權委員會和行星防禦理事會各常任理事國的特派員組成,在思想鋼印的整個操作過程中,十人小組也在場進行嚴格監督。所以,先生,您的要求絕對不可能實現,不要說這種宗教信仰的命題,就是在信念簿上的命題上改動一個字都是犯罪。”
“那對不起,打擾了。”吳嶽點點頭說,他顯然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結果,然後轉身走去,背影看上去孤獨而蒼老。
“他的餘生會很難的。”山杉惠子低聲說,聲音裏充滿柔情。
“先生!”希恩斯叫住已經走出門的吳嶽,跟到了門外,這時,信念碑和遠處聯合國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着即將落下的夕陽光芒,像着了火似的,希恩斯眯眼看着那一片火焰說:“也許你不相信,我差點做了與你相反的事。”
吳嶽露出不解的眼神。希恩斯回頭看看,見惠子沒有跟出來,就從貼身衣袋中掏出一張紙,展開來讓吳嶽看:“這就是我想給自己打上的思想鋼印,當然,我猶豫了,最後沒有做。”紙上寫着幾個粗體字:
上帝死了。
“爲什麼?”吳嶽抬頭問道。
“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上帝沒死嗎,去他媽的主的安排,去他媽的溫和的軛!”(源自彌爾頓的詩《我的失明》:神勒令人們工作/難道卻不給予光明嗎/我癡癡地問道/但是“忍耐”想要阻止這喃語/就馬上回答道/神並不需要人工或人自己的才賦/誰能最好地承受他溫和的軛/就侍奉得他最好)
吳嶽無語地看了希恩斯一會兒,轉身走下臺階。
希恩斯在臺階上對着已經走進信念碑陰影中的吳嶽大聲說:“先生,我想掩蓋對您的鄙視,但我做不到!”
第二天,希恩斯和山杉惠子終於等來了他們期待的人。這天上午,從門外明媚的陽光中走進來四人,三個歐洲面孔的男性和一個東方相貌的女性,他們都很年輕,身材挺拔,步伐穩健,看上去自信而成熟。但希恩斯和惠子都從他們眼中看到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東西,那就是吳嶽眼中的那種憂鬱和迷茫。
他們把自己的證件整齊地排放在接待臺上,爲首的一位莊重地說:“我們是太空軍軍官,來獲取勝利信念。”
思想鋼印的操作過程十分快捷,信念簿在十人監督小組的成員手中傳遞,他們每個人都仔細地核對了上面的內容,並在公證書上簽字。然後,在他們的監督下,第一位自願者接過了信念簿,坐到了思想鋼印的掃描器下,他的面前有一個小平臺,他把信念簿放到上面,在平臺的右下角有一個紅色按鈕。他打開信念簿,有一個聲音提問:“您確信自己要獲取對這個命題的信念嗎?如果是,請按按鈕;如果不是,請離開掃描區。”這樣的提問重複了三遍,在均得到確定同答後,按鈕發出紅光,
一個定位裝置緩緩地合攏,固定了自願者的頭部,那個聲音說:“思想鋼印準備啓動,請默讀命題,然後按動按鈕。”
當按鈕被按下時,它發出綠光,大約半分鐘後,綠光熄滅,提示聲音說:“思想鋼印操作完成。”定位裝置分離,自願者起身離開。
當四名完成操作的軍官都回到門廳時,山杉惠子仔細觀察着他們,她很快肯定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四雙眼睛中,憂鬱和迷茫消失了,目光寧靜如水。
“你們感覺怎麼樣?”她微笑着問道。
“很好,”一位年輕軍官也對她回應着微笑,“應該是這樣的。”在他們離去時,那個東方姑娘回身加了一句:“博士,真的很好,謝謝您。”
從這一時刻起,至少在這四個年輕人的心中,未來是確定的。從這天開始,獲取信念的太空軍成員不斷到來,開始多是一個人前來,後來則成羣結隊。開始來人都穿便服,後來則大都身着軍裝。如果一次同來的爲五人以上,監督組便要召開一個審查會議,以確定其中無人被脅迫。
一個星期後,已經有超過一百名的太空軍成員接受了思想鋼印給予的勝利信念,他們的軍銜最低爲列兵,最高爲大校。後者是各國太空軍允許使用思想鋼印的最高軍銜。
這天深夜,在月光下的信念碑前,希恩斯對山杉惠子說:“親愛的,我們該走了。”
“去未來嗎?”
“是的,從事思維研究,我們做得並不比其他科學家好,我們該做的都做了,歷史的車輪已經被我們推動,我們到未來去等着歷史吧。”
“走多遠呢?”
“很遠,惠子,很遠。我們將前往三體探測器抵達太陽系的那個年代。”
“這之前,我們先回京都那個小院住一陣吧,這個時代畢竟是要永遠過去了。”
“當然,親愛的,我也想念那裏。”
半年後,即將進入冬眠的山杉惠子沉浸在越來越深的寒冷中,和十多年前羅輯掉入冰湖那一刻一樣,嚴寒凍結和濾去了她意識中的紛繁和嘈雜,把她集中思考的那條線索在冷寂的黑暗中凸現出來,以前模糊不清的思緒突然異常清晰起來,像嚴冬冷冽的天空。
山杉惠子想呼叫停止冬眠進程,但已經晚了,超低溫已經滲入了她的肌體,她失去了發聲的能力。
操作人員和醫生看到,這個即將進入冬眠的女人的眼睛突然睜開了條縫,透出的眼神充滿了驚懼和絕望,如果不是因爲嚴寒凍僵了眼皮,她的雙眼一定會睜圓的。但他們都認爲這是冬眠過程中正常的神經反射,以前在少數冬眠者身上也出現過,所在沒有在意。
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面壁計劃聽證會討論恆星型氫彈的試驗問題。
隨着巨型計算機技術的突破,過去十年在理論上已經完善的核爆炸恆星模型得以在計算機上實現,超大當量的恆星型氫彈隨即開始製造。預計首顆氫彈的爆炸當量爲3.5億噸TNT,是人類以往所製造的最大氫彈的十七倍。這樣的超級核彈是不可能在大氣層中進行試驗的,地下試驗則需挖掘超深井,如果在以往深度的試驗井中引爆,地層將被掀起。而在超深井中進行這樣的爆炸,其強大的震波將波及全球,可能對廣大範圍的地質結構產生不可預料的影響,進而誘發包括地震海嘯在內的地質災害。所以恆星型氫彈的試驗只能在太空中進行,但在高軌道試驗也不可能,氫彈產生的電磁脈衝在這樣的距離上會對地球通訊和電力系統產生巨大影響,最理想的試驗位置是在月球背面,但雷迪亞茲另有選擇。
“我決定在水星進行試驗。”雷迪亞茲說。
這個提議令與會代表們很喫驚,紛紛質問這個計劃的意義。
“按照面壁計劃基本原則,我不需要解釋。”雷迪亞茲冷冷地回答,“試驗應該是地下式的,要在水星上挖掘超深井。”
俄羅斯代表說:“在水星表面試驗也許可以考慮,但地下試驗投資太大了,在那裏挖超深井,費用可能是在地球上進行同樣工程的上百倍,況且也沒有意義,在水星不用考慮核爆炸對環境的影響。”
“水星表面試驗也不可能!”美國代表說,“迄今爲止,雷迪亞茲是對資源消耗最大的一位面壁者,現在是制止他的時候了!”這話引起了英、法、德代表的附和。
雷迪亞茲笑笑說:“即使我消耗的資源同羅輯博士一樣少,你們也熱衷於否決我的計劃。”他轉向輪值主席,“我請主席先生和各位代表們注意,在所有面壁者提出的戰略計劃中,我的計劃與主流防禦體系是最貼近最融洽的,完全可以看做主流防禦的一部分,資源的消耗從其絕對數量看是很大,但有相當部分與主流防禦是重疊的,所以……”
英國代表打斷雷迪亞茲的發言:“你還是解釋一下爲什麼要在水星上進行地下核試驗吧,除了變着法子花錢外,我們找不到別的解釋。”
“主席先生,各位代表,”雷迪亞茲冷靜地反擊道,“你們應該看到,到目前爲止,行星防禦理事會已經失去了對面壁者起碼的尊重,也失去了對面壁原則的尊重,如果我們的所有計劃細節都要做出解釋,那面壁計劃意義何在?”他用灼人的目光挨個逼視各大國代表,令他們都把眼睛轉向別處。
雷迪亞茲接着說:“儘管如此,我還是願意對剛纔的問題做出解釋:在水星進行超深地下核試驗的目的,是想在行星的地下炸出一個大洞窟,作爲日後的水星基地,對這樣一個工程來說,這顯然是一個最節省的方案。”
雷迪亞茲的話引起了一片竊竊私語,有代表問:“面壁者雷迪亞茲,你的意思是要把水星作爲恆星型氫彈的發射基地?”
雷迪亞茲胸有成竹地說:“是的,目前主流防禦的戰略理論認爲,防禦體系的重點應該放在地球外側行星上,而對內側行星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認爲它們不具備防禦意義,我所規劃的水星基地,正是對主流防禦的薄弱環節的補充。”
“他怕見太陽,卻要跑到距太陽最近的行星上去,這不是很奇怪嗎?”美國代表說,引起了一些笑聲,接着受到了主席的警告。
“沒什麼,主席先生,對這種不尊重我已經習慣了,在成爲面壁者之前就習慣了。”雷迪亞茲擺擺手說,“但各位應該尊重如下事實:在外側行星甚至地球均已陷落後,水星基地將是人類最後的堡壘,它背靠太陽,處於其輻射的掩護之中,將成爲最堅固的陣地。”
“面壁者雷迪亞茲,如此說來,你的計劃的全部意義,就在於人類已經大勢已去之際的最後抵抗?這和你的性格倒是很吻合。”法國代表說。
“先生們,不能不考慮最後的抵抗。”雷迪亞茲莊重地說。
“很好,面壁者雷迪亞茲,”主席說,“下面,您能不能告訴我們,在整體部署方案中,總共需要多少顆恆星型氫彈?”
“越多越好,要盡地球的生產能力來製造,具體數量要看未來氫彈能達到多大當量,按現在的標準來看,在第一批部署計劃中,至少需要一百萬顆。”
雷迪亞茲的話引起了鬨堂大笑。
“看來,面壁者雷迪亞茲不僅要製造出小太陽,還要創造一個銀河系!”美國代表高聲說,然後探身向雷迪亞茲,“你是不是真的認爲,海洋中的氕氘氚都是爲你準備的,由於你對核彈的變態情感,地球就要變成一個氫彈生產車間?”
此時會場中只有雷迪亞茲一個人仍一臉嚴肅,他靜靜地等待着自己引起的喧鬧平息下來,一字一頓地說:“這是人類的終極戰爭,所要求的這個數目並不多,不過我預料到了今天的結果,但我會努力的,我要多造核彈,能多造一顆就多造一顆,告訴你們,我會不斷努力的。”
水星世界只能看到兩種色彩:黑色和金色,黑色是行星的大地,在烈日近距離的照射中,低反射率的大地仍然是深黑一片;金色是太陽,在這個世界太陽佔據了天空相當大的一部分,在廣闊的日輪中,可以清晰地看到火海中的浪湧,看到黑子像烏雲般飄過,在日輪邊緣,也可以看到絢麗的日珥曼妙的舞姿。
就在這塊懸浮於太陽火海之上的堅硬大石塊上,人類又種下一顆小太陽。
隨着太空電梯的建成,人類開始了對太陽系行星的大規模探索。載人飛船相繼登陸火星和木星的衛星,並沒有引起太大的轟動,因爲人們知道,這些探險的目的與以前相比既現實又明確,只是爲了建立太陽系防禦基地,就這個目的而言,這些以化學動力火箭和飛船爲主的航行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開端。初期的探索主要集中在地球外側行星上,但隨着太空戰略研究的深入,對內側行星戰略價值的忽略受到了越來越多的質疑,於是對金星和水星的探索有所加強,這也是雷迪亞茲的水星恆星型氫彈試驗計劃在行星防禦理事會被勉強通過的原因。
在水星地層中開挖試驗深井是人類在太陽系其他行星上進行的第一個大工程。由於施工只能在水星長達八十八天的夜間進行,所以工期長達三個地球年,但最後只掘進到預定深度的三分之一,再往下,出現了一種金屬與岩石混合的異常堅硬的地層,繼續掘進不僅進度緩慢,且耗資巨大,最後決定結束工程。如果在現有深度進行試驗,地層肯定要被核爆炸掀開,形成一個大坑,這實際上是一次打了折扣的地面試驗,而由於地層的干擾。對試驗效果的觀測比純粹的地面試驗困難許多。但雷迪亞茲想到,這個坑如果加上頂蓋,也能作爲基地,就仍堅持在現有深度進行地下試驗。
試驗是在黎明時進行的,水星的日出過程長達十多小時,這時天邊剛出現了微微的亮色。
起爆倒計時數到零後,有一圈圈環形的波紋以爆心投影點爲圓心向外擴散,一時間水星的大地似乎變得像綢緞般柔軟,緊接着,爆心處出現了一座緩緩隆起的山峯,像一個甦醒的巨人的脊背。當峯頂升至三千米左右時,整座山峯爆發開來,億萬噸的泥土和岩石飛向空中,水星的大地上長出了一束沖天的怒發!隨着地層被掀起,地下核火球的光芒暴露出來,照在空中飛散的岩土上,在水星漆黑的天空中形成了壯麗的焰火。火球持續了近五分鐘才熄滅,這期間,巖塊紛紛在覈光芒的照耀中落下。
在覈爆結束十多個小時後,觀測者們發現水星出現了一圈星環,這是因爲有相當部分的岩石在劇烈的爆炸中達到了水星的第一宇宙速度,成爲了這顆行星的無數大小不一的衛星,並在軌道上散開來,使水星成爲了第一個有環的類地行星。星環很細,在強烈的陽光中閃耀,像是對這顆行星的一個圈注。
還有一部分岩石達到了水星的第二宇宙速度,完全脫離水星,成爲太陽的衛星,在水星的太陽軌道上形成了一條極其稀疏的小行星帶。
雷迪亞茲是在自己居住的地下室中看到水星核試驗實況轉播的。其實並不是實況,畫面到達地球約有七分鐘的時差。當水星上的核爆炸剛結束,岩石雨還在火球熄滅後的黑暗中降落時,雷迪亞茲就收到了行星防禦理事會輪值主席的電話,說恆星型氫彈的巨大威力給主流防禦的領導者們留下了深刻印象,各常任理事國都要求儘快召開下一次面壁計劃聽證會,討論恆星型氫彈的製造和部署問題。主席說,雷迪亞茲要求的氫彈數目是根本不可能的,但各大國確實對這種武器產生了興趣。
雷迪亞茲住在地下室中並不是出於安全考慮,而是由於恐日症,這遠離日照的幽閉環境讓他感到舒適一些。水星試驗結束十多個小時後,當雷迪亞茲看到電視屏幕上閃爍的水星新環時,送話器中傳來了門崗的聲音,說他預約的心理醫生來了。
“我從沒叫過什麼心理醫生,讓他走開!”雷迪亞茲感到很惱怒,像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別這樣,雷迪亞茲先生。”另一個更沉穩聲音響了起來,顯然是來訪者,“我能讓您見到太陽。”
“滾!”雷迪亞茲大叫道,旋即又改變了主意,“不,把這個白癡扣押起來,查查他從哪兒來。”
“……因爲我知道您的病因。”那個聲音從容地繼續說,“雷迪亞茲先生,請相信我,這世界上只有我們兩人知道。”這話令雷迪亞茲頓時警覺起來,他立刻說:“讓他進來。”然後,他用失神的目光對着天花板凝視了幾秒鐘,緩緩站起身,從零亂的沙發上拿起領帶,馬上又扔下了,走到鏡子前整理自己的衣領,又用手把亂髮梳理了一下,像是要迎接什麼莊重的事。
他知道,這確實是一件莊重的事。
來人是一名很帥氣的中年人,他走進門後沒有做自我介紹,房間裏濃重的雪茄味和酒味讓他微微皺了皺眉,然後只是站在那裏,坦然地接受着雷迪亞茲的審視。
“我怎麼覺得在哪兒見過你?”雷迪亞茲打量着來客說。
“不奇怪,雷迪亞茲先生,他們都說我像超人,老版電影中的那個。”
“你真以爲自己是超人了?”雷迪亞茲說,他在沙發上坐下,拿起一支雪茄,咬開頭部開始點燃。
“這樣問,說明您已經知道了我是什麼人。我不是超人,雷迪亞茲先生,您也不是。”年輕人說着,向前邁了一步。
雷迪亞茲發現他已經站到了自己面前,透過剛吐出的一口煙霧居高臨下俯視着自己,於是也站了起來。
來人說:“面壁者曼努爾·雷迪亞茲,我是您的破壁人。”
雷迪亞茲目光陰沉地點點頭。
“我可以坐嗎?”破壁人問。
“不可以。”雷迪亞茲緩緩地把一口煙吐到他臉上。
“您不必沮喪。”破壁人露出很體貼的微笑說。
“我沒有。”雷迪亞茲的聲音像石頭般堅硬冰冷。
破壁人走到牆邊,扳動了一個開關,換氣扇在什麼地方嗡嗡地響了起來。
“別亂動這裏的東西。”雷迪亞茲警告說。
“您需要新鮮一些的空氣,更需要陽光,面壁者雷迪亞茲,我對這個房間很熟悉,在智子傳來的圖像中,我常常看着您連着幾個小時像困獸般在這裏走來走去,這個世界上除了我沒有人這麼長時間凝視過您,而那時的我,請相信,並不比您更輕鬆。”
破壁人直視着雷迪亞茲,後者仍像一尊冰冷的塑像般面無表情,他便繼續說下去。
“與弗雷德裏克泰勒相比,您是一個更加優秀的戰略家,一個合格的面壁者,請相信我這不是恭維。得承認,有相當一段時間,幾乎十年吧,我被您迷惑了。您用瘋狂的熱情追尋超級核彈——這樣一種在太空戰爭中效率很低的武器,同時成功地隱藏了自己的戰略方向。長時間裏我找不到任何可以破解您真實戰略的線索,在您佈下的迷宮中掙扎,一度幾乎絕望。”破壁人感慨地看着天花板,回憶着自己的艱難歲月,“後來,我想到查詢您成爲面壁人之前的信息,這很不容易,因爲這無法得到智子的幫助。您知道,那一時期到達地球的智子數量有限,作爲一名拉美小國的元首,您沒有引起它們的注意。所以我不得不用常規手段蒐集資料,這用了三年時間。在這些資料中,有一個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威廉·科茲莫,您先後三次祕密會見他。你們談話的內容智子沒有記錄下來,我也永遠不可能知道了。但一位不發達小國的元首三次會見一名西方天體物理學家,這很不尋常,現在我們知道,您在那時已經爲自己成爲面壁者做準備了。”
“您感興趣的無疑是科茲莫博士的研究成果。這之前您是如何注意到那個成果的,我現在也不清楚,但您是學理工出身的,您那熱衷於社會主義的前任同樣熱衷於工程師治國的成功經驗,這也是您成爲他繼任者的重要原因,所以您應該有足夠的能力和敏感注意到科茲莫的成果的潛在意義。”
“三體危機出現後,科茲莫博士所領導的研究小組一直從事三體恆星所帶大氣層的研究,他們推測,大氣層是以前行星的墜落產生的,墜落的行星擊破了恆星的外殼,使內部的恆星物質噴射到太空中,形成周圍的大氣層。由於三體恆星的運動完全沒有規律,三顆恆星之間有可能近距離交錯,這時,一顆恆星的大氣層就會被另一顆恆星的引力所驅散,但之後又會被恆星表面的噴發所補充,這種噴發並不是恆定的,像火山一樣,有時會發生突然的爆發,這就是三體恆星大氣層不斷收縮和膨脹的原因。爲了證明這個假說,科茲莫試圖在宇宙中找到其他由於行星墜落撞擊噴發出大氣層的恆星,在危機第三年後,他成功了。”
“科茲莫博士的研究小組發現了一顆帶有行星的恆星275E1,距太陽系約八十四光年。當時哈勃二號太空望遠鏡還沒有投入使用,他們是用引力擺動測量法(恆星由於所帶的行星的引力,在行星圍繞其運行時產生微小的擺動,在望遠鏡的觀測能力不能直接觀察到太陽系外行星的條件下,常通過觀測恆星的這種週期擺動來間接推測行星的存在),接着,通過對擺動頻率和掩光(行星運行時經過恆星與觀測者之間時,恆星亮度產生的週期性微小變化)的觀測和計算,得知這顆行星距母星很近。開始時,這個發現沒有引起太大注意,因爲當時天文學界觀測到的帶有行星的恆星已達二百多顆,但後來的進一步觀測卻有了一個震撼的發現:行星與母星已經很近的距離仍在不斷縮短中,而且這種縮短在很快加速,這就意味着,人類將第一次觀察到一顆行星墜入恆星的景象。這事在一年後——或者說在觀測時間的八十四年前——發生了,以當時的觀測條件,只是從那顆恆星引力擺動和週期掩光的消失來判斷行星的墜落。但接下來,奇觀出現了:恆星的周圍出現了一道螺旋狀的物質流,這個圍繞着恆星的螺旋流不斷擴展,看上去像是一盤以恆星爲中心的正在鬆開的發條。科茲莫和他的同事們很快意識到,物質流是從行星的墜落點噴出的,那塊石頭擊破了那個遙遠太陽的外殼,使其內部的恆星物質噴射到太空中,由於恆星的自轉,射流成爲螺旋狀。”
“雷迪亞茲先生,這其中有幾個關鍵數據:那顆恆星是一顆黃色G2型星,絕對星等爲4.3,直徑爲120萬公里,是一顆與太陽極其相似的恆星;那顆行星約爲0.04個地球質量,比水星還小一些,而它的墜落所產生的螺旋形物質雲的半徑達三個天文單位,超出了太陽至小行星帶的距離。”
“正是從這個發現中,我找到了破解您真實戰略意圖的突破口,下面,是我作爲破壁人,對您的偉大戰略的理解。”
“假設最後真的得到了那一百萬顆甚至更多的恆星型氫彈,您就會像對PDC承諾的那樣,把它們全部部署在水星上,如果在水星的地層中引爆這些氫彈,就會像一臺超級發動機那樣對這顆行星產生減速作用,最終會使水星失去維持其低軌道的速度,墜入太陽。接下來,在八十四光年外的275E1發生的事就會在太陽上重演:太陽的對流層外殼將會被水星擊穿,深處輻射層中巨量的恆星物質將高速射入太空,在太陽的自轉中,將形成一個類似於215E1的螺旋形大氣層。太陽與三體恆星不同,是一顆孤星,不存在與其他恆星近距離交錯的可能,所以它的大氣層將不受干擾地增長,最終其厚度將遠大於三體恆星的大氣層,這也在對275E1的觀察中證實了。太陽噴出的這條螺旋形物質流將像鬆開的發條那樣迅速向外擴張,它的厚度最終將超過火星軌道,這時,一個宏大的連鎖反應開了。”
“首先,金星、地球和火星這三顆類地行星都將在太陽的螺旋大氣層中運行,在磨擦中很快失去速度,最終將變成三顆巨型流星墜入太陽。其實早在這之前,地球大氣層就在與太陽物質的劇烈磨擦中被剝離,海洋蒸發殆盡,剝離的大氣和蒸發的海洋將把地球變成一顆巨型彗星,它的彗尾可能長得沿着軌道繞太陽一週,地球表面將回到其形成之初的岩漿火海狀態,沒有任何生命能夠倖存。”
“金星、地球和火星三星的墜落,將大大加劇太陽物質向太空中的噴發,噴射的螺旋形物質流由一條增加到四條,這三顆行星的質量總和是水星的四十倍,且由於軌道高,墜落時的衝擊速度遠大於水星,每條物質流噴發的猛烈程度是水星墜落的幾十倍甚至更多,將使已形成的螺旋大氣層急劇膨脹,它的頂端最終將到達木星軌道。”
“木星質量巨大,磨擦產生的減速很小,軌道受到的影響要很長時間後才能看到,但木星的所有衛星將面臨着以下兩種命運:在磨擦中被剝離木星,然後各自失去速度墜入太陽;或者在木星軌道上失去速度墜入液態的木星。”
“連鎖反應仍在繼續,雖然螺旋大氣層對木星的減速很小,但減速畢竟存在,木星軌道將向太陽緩慢下沉。隨着這種下沉的發生,木星將在越來越密集的螺旋大氣層中運行。磨擦產生的減速將迅速增加,進而導致軌道更快地下沉……這樣,木星最終也將墜入太陽。木星的質量是前面四顆類地行星質量總和的六百倍,如此巨型的質量體衝擊太陽,即使按最常規的推論,也將產生更猛烈的恆星物質噴射,使螺旋大氣更爲稠密,加劇了天王星和海王星世界的嚴寒。但還有一個更大的可能性:巨大木星的墜入,使螺旋大氣層的頂端延伸至天王星甚至海王星軌道,即使大氣層的頂端很稀薄,磨擦產生的減速最終也會把剩下的這兩顆大行星和它們的所有衛星一起拉向太陽。當這最後的連鎖反應完成後,先後受到四顆緻密的類地行星和三顆巨大的類木行星的衝擊,太陽將變成什麼狀態,太陽系將變成什麼樣子,誰都無法預料,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對生命和文明來說,這裏將是一個比三體世界更嚴酷的地獄。”
“對三體世界而言,在他們的行星被三顆恆星吞噬之前,太陽系是唯一的希望,再沒有第二個可以及時移民的世界,這樣,繼人類之後,三體文明也必將徹底滅亡。
“這就是您的同歸於盡戰略。當一切都準備完畢,所有氫彈都已在水星上就位時,您將以此來要挾三體世界,最終使人類贏得勝利。”
“以上就是我,您的破壁人多年工作的結果,我並不想徵詢您的意見和評價,因爲我們都知道這是真的。”
在破壁人講述的過程中,雷迪亞茲一直默默聽着,他手上的雪茄已經抽了大半。現在他不停地轉動着雪茄,似乎在欣賞菸頭透出的火光。
破壁人在沙發上緊靠着雷迪亞茲坐下,像一位教師評價學生的作業那樣娓娓說道:“雷迪亞茲先生,我說過,您是一位出色的戰略家,至少在這個戰略計劃的制定和執行過程中表現出了許多卓越之處。
“首先,您成功地利用了自己的背景。現在,人們都對您和您的國家在覈能開發方面遭遇的屈辱記憶猶新。當時在奧裏諾科的核設施被迫拆除的現場,全世界都看到了您陰鬱的表情。您正是利用了外界所看到的自己對核武器的這種偏執,減輕甚至消除了可能引起的懷疑。”
“計劃執行過程中的每個細節都表現了您的才能,這裏僅舉一例:在水星試驗中,您本來就想把地層炸飛(不管氫彈的當量有多大,其輻射作用對水星的減速效果甚微,真正有效的減速,是把巨量的地層物質炸飛到水星的第二宇宙速度而產生反衝力,按照動量守恆原理,即使地層物質達到水星第一宇宙速度成爲其衛星,也起不到任何減速作用。所以,對於雷迪亞茲的計劃而言,最有意義的是那些在爆炸中脫離水星成爲太陽小行星的岩石),卻堅持要挖掘超深井,這是很有遠見的高帽子戰術,您瞭解PDC各常任理事國對這個耗資巨大的工程的忍耐力,把握之精確,令人敬佩。”
“但您還是有一個重大紕漏:爲什麼首次核試驗非要在水星上進行呢?以後有的是時間,也許您太急躁了,急於看到恆星型氫彈在水星上爆炸的效果。您看到了,有大量地層物質被炸飛到逃逸速度,很可能超出了您的預期,您很滿意,但也使我的推測得到了最後的證實。”
“真的,雷迪亞茲先生,儘管有前面的工作,但如果不是通過最後這件事,我也許永遠不能確定您的真實戰略意圖,因爲這想法太瘋狂了,不過真的很壯觀,甚至,很美。如果水星的墜落引發的連鎖反應真的實現,那將是太陽系最壯麗的樂章,可惜人類只能欣賞最初的一個半小節。雷迪亞茲先生,您是一個具有上帝氣質的面壁者,能成爲您的破壁人,是我的榮幸。”
破壁人站起身,很真誠地向雷迪亞茲鞠躬致意。
雷迪亞茲沒有看破壁人,抽了一口雪茄,吐着白煙繼續研究菸頭:“好吧,那我就問泰勒問過的問題。”
破壁人替他把問題說出來:“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會怎麼樣?”
雷迪亞茲凝視着菸頭的火光點點頭。
“我的回答與泰勒的破壁人一樣:主不在乎。”
雷迪亞茲從菸頭上抬起目光,探詢地望着自己的破壁人。
“您外表粗魯內心精明,但再往靈魂的最深處,又是粗魯的。您在最本質上是一個粗人,這種粗魯在這個戰略計劃的基礎上表露無遺:這是一個蛇吞象的計劃,人類沒有能力製造出那樣數量的恆星型氫彈,即使傾盡全部地球的工業資源,還是可能十分之一都生產不出來。把水星減速到墜入太陽,即使真有一百萬顆恆星型氫彈,也遠遠不夠。您以一介武夫的魯莽制定了這個根本不可能實現的計劃,卻以一個卓越戰略家的老謀深算,堅韌不拔地一步步推進它,面壁者雷迪亞茲,這真的是個悲劇。”
雷迪亞茲看着破壁人的目光漸漸充滿了一種不可捉摸的柔和,他那線條粗放的臉上出現了隱約的抽搐,很快這種抽搐變得明顯起來,最後被壓抑的狂笑突然爆發。
“哈哈哈哈哈哈……”雷迪亞茲在大笑中指着破壁人,“呵呵,超人,哈哈哈哈,我想起來了,那個,那個舊版的超人,會飛,能讓地球倒轉,卻在騎馬時……哈哈哈哈……在騎馬時摔斷了脖子……啊哈哈哈哈……”
“摔斷脖子的是裏夫,演超人的演員。”破壁人不動聲色地糾正道。
“你是不是覺得,覺得自己的下場會比他好些……哈哈哈哈……”
“我既然來,就不在意自己的命運,我已經度過了充實的一生。”
破壁人平靜地說,“倒是您,雷迪亞茲先生,應該想想自己的下場。”
“最先死的是你。”雷迪亞茲滿臉笑容地說,同時把手中的菸頭一下子按在破壁人兩眼之間,就在後者用手捂臉之際,雷迪亞茲拿起沙發上的一根軍用皮帶套住了他的脖子,用盡全力狠勒。破壁人雖然年輕,但在剽悍的雷迪亞茲手中毫無還手之力,被勒着脖子從沙發摔到地板上,雷迪亞茲在狂怒中大叫着:“我扭斷你的脖子!你個雜種!誰讓你到這裏來自作聰明?你算什麼東西?雜種!我扭斷你的脖子!”他緊勒着皮帶,同時把破壁人的頭不斷地向地板上狠撞,後者的牙齒碰擊地板時發出響亮的咔咔聲。當門外的警衛衝進來拉開兩人,破壁人已經臉色青紫,口吐白沫,兩眼像金魚般凸出。
處於狂怒狀態的雷迪亞茲在與警衛的拉扯中繼續大叫:“扭斷他的脖子!吊死他!絞死他!就現在!這是計劃的一部分!他媽的聽見了嗎?計劃的一部分!”
但三名警衛沒有執行他的命令,其中一人死死拉着他,另外兩人架着已經部分緩過氣來的破壁人向外走。
“等着吧雜種,你不得好死。”雷迪亞茲放棄了擺脫警衛再次攻擊破壁人的努力,長出一口氣說。破壁人從警衛肩上回過頭來,青紫腫脹的臉上露出一副笑容,他張開缺了好幾顆牙的嘴說:“我度過了充實的一生。”
行星防禦理事會面壁者聽證會。
會議開始,美、英、法、德四國就拋出了一個提案,要求中止雷迪亞茲的面壁者身份,並以反人類罪將其送交國際法庭審判。
美國代表發言說:“經過大量的調查,我們認爲破壁人所公佈的雷迪亞茲的戰略意圖是真實可信的。現在我們所面對的是這樣一個人,與他所犯的罪行相比,人類歷史上的一切罪行都顯得微不足道了。在現有的所有法律中,甚至找不到適用於他的罪行條款。所以我們建議在國際法中增加地球生命滅絕罪這一罪行條款,以對雷迪亞茲進行審判。”
雷迪亞茲在會議上顯得很輕鬆,他冷笑着對美國代表說:“你們早就想除掉我了,不是嗎?自面壁計劃開始以來,你們一直在以雙重標準對待不同的面壁者,我是你們最不想要的人。”
英國代表反駁道:“面壁者雷迪亞茲的說法沒有依據。事實上,正是他所指責的這些國家,對他的戰略計劃投入了大量的資金,遠超過對其他三位面壁者所投入的。”
“不錯,”雷迪亞茲點點頭,“但在我的計劃上投入巨資,是因爲你們確實想得到恆星型氫彈。”
“可笑,我們要那東西幹什麼?”美國代表反問道,“它在太空戰場是效率很低的武器,在地球上,曾經出現過的兩千萬噸級氫彈就已經沒有實戰意義,更不用說三億多噸級的怪物了。”
雷迪亞茲冷靜地反駁道:“但在太陽系其他行星表面的戰場上,恆星型氫彈卻是最有效的武器,尤其是在人類之間的戰爭中。在荒涼的其他行星表面,人類之間一旦爆發戰爭,不用顧及平民傷亡和環境破壞,可以放心地進行大面積的摧毀,甚至可以對整個行星表面進行毀滅性清掃,這時,恆星型氫彈就能夠發揮它的作用。你們清醒地預見到,隨着人類向太陽系的擴張,地球世界的爭端必然擴展到其他行星,儘管有三體世界這樣共同的敵人,這一點也無法改變,你們在爲此做準備。在這個時候發展對付人類自己的超級武器,在政治上說不過去,所以,你們就利用我來做。”
美國代表說:“這不過是一個恐怖分子和獨裁者的荒唐邏輯,雷迪亞茲就是這樣一個人,在他擁有面壁者身份和權力的情況下,面壁計劃本身就變得和三體入侵一樣危險,我們必須採取果斷措施改正這個錯誤。”
“他們在這方面言行一致。”雷迪亞茲轉身對輪值主席說,“CIA的人就在大廈外面,會議結束後我一走出去就會被逮捕。”
輪值主席向美國代表方向看了一眼,看見後者專注地把玩着手中的鉛筆。這屆輪值主席是伽爾寧,在面壁計劃開始時他第一次成爲PDC輪值主席,以後的二十多年中,他自己也記不清擔任過多少次這個短暫的職務,但這是最後一次了,已經滿頭白髮的他即將退休。
“面壁者雷迪亞茲,如果你說的是事實,那這種做法是不適宜的,只要面壁計劃的原則繼續有效,面壁者就享有法律豁免權,他們的任何言行都不能在法律上作爲有罪指控的證據。”伽爾寧說。
“而且,請注意,這裏是國際領土。”日本代表說。
“那是不是說……”美國代表豎起手中的鉛筆,“等雷迪亞茲把一百萬枚超級核彈都埋到水星上準備引爆時,人類社會仍然不能對他進行有罪指控?”
“依據面壁法案中的相應條款,對面壁者表現出危險傾向的戰略計劃進行限制和制止,與面壁者本人的法律豁免權是兩回事。”伽爾寧說。
“雷迪亞茲的罪行已經越出了法律豁免權的底線,必須受到懲罰,這是面壁計劃繼續存在的前提。”英國代表說。
“我提請主席先生和各位代表注意。”雷迪亞茲從座位上站起身說,“這是行星防禦委員會的面壁計劃聽證會,而不是對本人的審判法庭。”
“您會很快站到那個法庭上的。”美國代表冷笑着說。
“同意面壁者雷迪亞茲,我們應該回到對他的戰略計劃本身的討論上來。”伽爾寧立刻抓住了這次暫時繞過棘手問題的機會。
一直沉默的日本代表發言:“從現在看來,各位代表已對如下一點達成了共識:雷迪亞茲的戰略計劃存在着明顯的侵犯人類生存權的危險傾向,依據面壁法案相應的原則,應該予以制止。”
“那麼,上次會議提出的關於中止面壁者雷迪亞茲戰略計劃的P269號提案應該可以投票表決了。”伽爾寧說。
“主席先生,請等等。”雷迪亞茲舉起一隻手說,“在表決前,我希望對自己戰略計劃的一些細節進行最後陳述。”
“如果僅僅是細節,有必要嗎?”有人問。
“您可以到法庭上說。”英國代表譏諷道。
“不,這個細節很重要,現在,我們假設破壁人所公佈的我的戰略意圖是真實的。”雷迪亞茲堅持說下去,“剛纔有代表提到一百萬顆氫彈在水星上部署完畢準備引爆的情況,屆時我會對着無所不在的智子向三體世界發出人類的同歸於盡宣言,在那一時刻,會發生什麼?”
“三體人的反應無法預測,但在地球上,一定會有幾十億人想扭斷您的脖子,就像您對自己的破壁人做的那樣。”法國代表說。
“很對,那麼我必須採取一定的措施來應對這種局面,各位請看,就是這個。”雷迪亞茲抬起左手,向會場展示他腕上的一塊手錶,那塊表是全黑色的,無論是錶盤面積還是厚度都是一般男士手錶的一倍,但戴在雷迪亞茲粗壯的手臂上也不顯碩大,“這是一個信號發射器,它發出的信號通過一個太空鏈路直達水星。”
“用它發出引爆信號嗎?”有人問。
“恰恰相反,它發出的是不引爆的信號。”雷迪亞茲的這句話令會場上的所有人集中了注意力。
雷迪亞茲接着說:“這個系統的代號爲‘搖籃’,意思是搖籃停止搖動嬰兒就會醒。它不斷地發出信號,水星上的氫彈系統不斷地接收,信號一旦中斷,系統將立刻引爆氫彈。”
“這叫反觸發系統。”美國代表面無表情地說,“冷戰時期曾經研究過戰略核武器的反觸發策略,但從未真正實施過,只有你這樣的瘋於才真的這麼幹。”
雷迪亞茲放下左手,把那個叫“搖籃”的東西用衣袖遮住。“教會我這個奇妙想法的倒不是核戰略專家,而是一部美國電影,裏面的一個男人就戴着個這玩意兒,它不停地發信號,但如果這人的心臟停止跳動,它的信號也就停止了;另一個人身上被裝上了一枚無法拆除的炸彈,如果炸彈收不到信號就立刻爆炸,所以,這個倒黴鬼雖然不喜歡前面那個人,還是必須盡全力保護他……我喜歡看美國大片,直到現在還能認出老版超人。”
“這麼說,這個裝置,也與您的心跳相聯繫嗎?”日本代表問,此時雷迪亞茲正站在他旁邊,他伸手去摸雷迪亞茲那藏在衣抽下的裝置,後者把他的手撥開了,同時站到離他遠些的地方。
“當然,但‘搖籃’更先進更精緻一些,它監測的不只是心跳,還有很多其他生理指標,如血壓、體溫等,對這些參數綜合分析,如發現不正常,就立刻停止反觸發的信號發射,它還能識別我的許多簡單的語音命令。”
這時,有一個人神色緊張地進入會場,在伽爾寧耳邊低聲說着什麼,他的耳語還沒說完,伽爾寧就抬頭用異樣的耳光看了雷迪亞茲一眼,目光敏銳的代表們都注意到了這一幕。
“有一個辦法可以破解你的搖籃,這種對付反觸發的方法在冷戰時期也被深入研究過。”美國代表說。
“不是我的搖籃,是那些氫彈的搖籃,搖籃一停搖它們就會醒。”雷迪亞茲說。
“我也想到了這個辦法,”德國代表說,“信號從你的手錶傳到水星,必然要經過一個複雜的通訊鏈路,摧毀或屏蔽鏈路上的任何一個節點,然後用一個僞信號源向下一級鏈路繼續發送反觸發信號,就可以使‘搖籃’系統失去作用。”
“這確實是個難題。”雷迪亞茲對德國代表點點頭說,“如果沒有智子,這個問題很容易解決:所有節點都裝入一個相同的加密算法,每次發送的信號都由這種算法產生,在外界看來每次的信號值都是隨機的,每次都不同,但‘搖籃’的發送和接收方卻產生完全相同的序列值,接收方只有在收到與自己序列相對應的信號值時才認爲信號有效。您的僞信號源沒有這種加密算法,它發出的信號與接收方的序列肯定對應不上。但現在有智子這鬼東西,它能探測出這種算法。”
“您也許想出了其他辦法?”有人問。
“一個笨辦法,我這人,只能想出粗俗的笨辦法。”雷迪亞茲自嘲地笑笑說,“增加每個節點對自身狀態監測的靈敏度,具體作法就是每個通訊節點由多個單元組成,這些單元相距很遠,但相互之間由連續的通訊聯爲一個整體,任何一個單元失效,整個節點就會發出終止反觸發的命令,這之後,即使僞信號源再向下一節點發送信號也不被承認。各單元相互之間的監測精度目前可以達到微秒級,就是說,要按照剛纔那位先生的辦法,必須在一微秒內同時摧毀組成一個節點所有單元,再用僞信號源進行信號接續。每個節點最少由三個單元組成,最多可能有幾十個單元,這些單元之間的間距爲三百公里左右(由於信號傳輸的光速限制,距離再遠就達不到微秒級的監測精度了),每一個都做得極其堅固。外界的任何觸動都會令其發送警告。在一微秒之內同時使這些單元失效,也許三體人能做到,但人類目前肯定是做不到的。”
雷迪亞茲的最後一句話使所有人警覺起來。
“我剛剛得到報告,雷迪亞茲先生手腕上的東西一直在向外界發送電磁信號。”伽爾寧說,這個信息令會場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我想問,面壁者雷迪亞茲,您手錶中的信號是發向水星嗎?”
雷迪亞茲大笑了幾聲說:“我爲什麼要向水星發?那裏現在除了一個大坑外什麼都沒有,再說,‘搖籃’的太空通訊鏈路也沒有建立。不不不,各位不要擔心,信號不是發向水星,而是發向紐約市內距我們很近的一個地方。”
空氣凝固了,會場上除雷迪亞茲之外的所有人都呆若木雞。
“如果‘搖籃’的維持信號終止,那觸發的是什麼?”英國代表厲聲問道,他已不再試圖掩飾自己的緊張。
“總會有東西被觸發。”雷迪亞茲對他寬厚地笑笑,“我已經做了二十多年的面壁者,總會私下得到一些東西的。”
“那麼,雷迪亞茲先生,您是否可以回答我的一個更直接的問題?”法國代表看上去十分鎮靜,但聲音卻有些顫抖,“您,或我們,此時要爲多少人的生命負責?”
雷迪亞茲對着法國人瞪大雙眼,彷彿覺得他的問題不可思議:“怎麼?多少人有關係嗎?我原以爲在座的都是把人權奉爲至高無上的可敬紳士,一個人或八百二十萬人(紐約市的人口數)的生命,有區別嗎?如果是前者你們就可以不尊重嗎?”
美國代表站起身說:“早在二十多年前面壁計劃開始時,我們就指出了他是個什麼東西。”他指着雷迪亞茲,吞嚥着口水,極力維持着鎮定,但還是失去了控制。“他是個恐怖分子,邪惡、骯髒的恐怖分子!一個魔鬼!是你們打開瓶蓋兒放出了他,你們要對此負責!聯合國要對此負責!”他聲嘶力竭地大喊着,把文件扔得四處飛揚。
“鎮靜,代表先生。”雷迪亞茲微笑着說,“‘搖籃’對我的生理指標的監測是很靈敏的,如果我像您那樣歇斯底里,它早就停止發送反觸發信號了。我的情緒不能波動,所以您,還有在座的所有人,都不要讓我不高興,如果可能的話,最好努力使我感到愉快,這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
“您的條件?”伽爾寧低聲問道。
雷迪亞茲臉上的笑變得有些悽慘,他對着伽爾寧搖搖頭:“主席先生,我能有什麼條件?離開這裏回到自己的國家而已,有一架專機在肯尼迪機場等着我。”
會場沉默下來,不知不覺中,所有人的目光漸漸從雷迪亞茲轉移到美國代表身上,美國人終於承受不住這些目光,向椅背上猛一靠,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單詞:“滾吧。”
雷迪亞茲緩緩點點頭,起身向外走去。
“雷迪亞茲先生,我送您回國。”伽爾寧從主席臺上走下來說。
雷迪亞茲站住,等着步伐已不太靈活的伽爾寧走過來,“謝謝,主席先生,我想起來您也是要離開這裏的人了。”
兩人走到門口,雷迪亞茲拉住了伽爾寧,同他一起轉身面對會場:“先生們,我不會想念這裏的,我虛度了二十多年的時光,在這裏沒有人理解我,我要回到我的祖國,回到我的人民中間。是的,我的祖國,我的人民,我想念她們。”
人們驚奇地發現,這個壯漢的眼中竟閃着淚光,他最後說:“我要回到祖國了,這不是計劃的一部分。”
在同伽爾寧走出聯合國會議廳的大門時,雷迪亞茲對着正午的太陽張開了雙臂,陶醉地呼喚道:“啊,我的太陽!”他持續二十多年的恐日症消失了。
雷迪亞茲的專機起飛後,很快越過海岸線,飛行在浩瀚的大西洋上。
機艙中,伽爾寧對雷迪亞茲說:“有我在,這架飛機是安全的,請您告訴我那個處於反觸發狀態的裝置的位置。”
“沒有什麼裝置,什麼都沒有,只是逃跑的伎倆而已。”雷迪亞茲摘下手錶,扔給伽爾寧,“這不過是個簡單的信號發射器,摩托羅拉手機改的,與我的心跳什麼的也沒有關係,已經關了,你留下做個紀念吧。”
在長時間的相對無語後,伽爾寧長嘆一聲說:“怎麼會是這樣?面壁者的封閉性戰略思考特權,本意是對付智子和三體世界的,現在,你和泰勒都用它來對付人類自己。”
“這沒什麼奇怪的。”雷迪亞茲坐在舷窗旁,享受着外面射入的陽光,“現在,人類生存的最大障礙其實來自自身。”
六個小時後,飛機在加勒比海之濱的加拉加斯國際機場降落,伽爾寧沒下飛機,他將乘它返回聯合國。
臨別時,雷迪亞茲說:“不要中止面壁計劃,這場戰爭中,它真的是一個希望,還有兩位面壁者,代我祝他們一路走好。”
“我也見不到他們了。”伽爾寧傷感地說,當雷迪亞茲走後,艙中留下他獨自一人時,已經老淚縱橫。
加拉加斯和紐約一樣晴空萬里,雷迪亞茲走下舷梯,嗅到了他所熟悉的熱帶氣息,他伏下身,長時間地親吻祖國的土地,然後在大量軍警的護衛下,乘車駛向城區。車隊在盤山公路上行駛了半個小時就進入了首都市區,駛入市中心的波利瓦爾廣場。雷迪亞茲在波利瓦爾銅像前下車,站在銅像的基座上,他的上方,曾打敗西班牙並試圖在南美建立大哥倫比亞統一共和國的英雄身披鎧甲,縱馬馳騁。他的前方,由狂熱的民衆組成的人羣在陽光下沸騰,人們向前擁來,軍警的隊伍極力阻擋,甚至對空鳴槍,但洶湧的人潮最終還是沖垮了軍警線,向銅像下的活着的“波利瓦爾”擁來。
雷迪亞茲高舉雙手,含着熱淚對着擁向他的人潮深情地呼喚道:“啊,我的人民!”
他的人民扔來的第一塊石頭打在他高舉的左手上,第二塊石頭擊中了他的前胸,第三塊砸在前額上並擊倒了他。隨後,人民的石頭像雨點般飛來,最後幾乎埋住了他那早已沒有生命的軀體。砸向面壁者雷迪亞茲的最後一塊石頭是一位老太太扔的,她喫力地舉着那塊石頭一直走到雷迪亞茲的屍體前,用西班牙語說:
“惡人,你要殺所有的人,那裏面可是有我的孫子,你竟想殺我的孫子!”
說着,她用盡力氣,顫巍巍地把手中的石頭砸到雷迪亞茲從石堆中露出的已經破碎的頭顱上。
唯一不可阻擋的是時間,它像一把利刃,無聲地切開了堅硬和柔軟的一切,恆定地向前推進着,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使它的行進產生絲毫顛簸,它卻改變着一切。
在水星核試驗的同一年,常偉思退役了。最後一次在媒體上露面時他坦率地承認,自己對戰爭的勝利沒有信心,但這並不影響歷史對太空軍首任司令員工作的高度評價。這種多年處於憂慮狀態下的繁重工作損害了他的健康,他在六十八歲時去世,將軍在彌留之際仍然十分清醒,並多次唸叨章北海的名字。
正像山杉惠子預料的那樣,吳嶽度過了苦悶迷茫的餘生。他曾經在長達十幾年的時間裏參加人類紀念工程,但也並未從中找到精神安慰,在七十七歲時孤獨地逝去。同常偉思一樣,他在最後的時刻也叨唸着章北海的名字,這個正在冬眠中跨越時間的堅強戰士,寄託了他們對未來共同的希冀。
曾連任兩屆聯合國祕書長的薩伊,在離任後發起了人類紀念工程,目標是全面收集人類文明的資料和紀念實物,最後用無人飛船發向宇宙。這個工程最具影響力的是一個名爲“人類日記”的活動,爲此建立了許多網站,讓儘可能多的人把自己有生之年每天的日常生活用文字和圖像記錄下來,作爲文明資料的一部分。人類日記網站的用戶一度達到二十億之多,成爲互聯網上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信息體。後來,行星防禦理事會認爲人類紀念工程可能助長失敗主義情緒,通過決議制止了它的進一步發展,甚至把它等同於逃亡主義。但薩伊一直在爲這項事業做着個人的努力,直到八十四歲逝世。
伽爾寧和坎特退休後,都做出了同一個選擇:到面壁者羅輯曾經生活過五年的那個北歐伊甸園去隱居,他們再也沒有在外界露過面,人們甚至連他們去世的確切日期都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都很長壽,據說這兩個人都活過一百歲無疾而終。
艾伯特·林格博士和斐茲羅將軍都活到了八十多歲,看到了鏡片直徑達百米的哈勃三號太空望遠鏡的建成,並通過它看到了三體行星。但他們再也沒有看到三體艦隊和已經飛在前面的探測器,他們沒能等到它們穿過第三塊“雪地”。
普通人的人生也在一樣延續和終結着。北京的三個老鄰居中,苗福全是最先辭世的,享年七十五歲,他真的讓兒子把自己葬到一個深達二百多米的廢礦井中,兒子照他的遺囑炸塌了井壁,同時在地面上立了個墓碑以供憑弔。按照父親的遺囑,末日之戰前的那一代後人一定要把墓碑清除,如果人類勝利,則必須再把碑在原地恢復。其實,他死後還不到半個世紀,廢礦井上面的地區就沙漠化了,漫漫黃沙中,墓碑早已不知去向,廢礦井的位置丟失了,苗家的後人們也沒人費心去找過。
張援朝在八十歲時像一個普通人那樣病死,也像普通人那樣火化,骨灰放在公墓中長架子上的一個普通方格中。
楊晉文活到九十二歲,盛裝骨灰的合金容器以第三宇宙速度飛向太陽系外的茫茫宇宙,這花光了他的全部積蓄。
丁儀卻一直活了下來,在可控核聚變技術取得突破後,他又轉向了理論物理研究,尋找着在高能粒子實驗中擺脫智子干擾的方法,但沒有任何建樹。過了七十歲後,與其他物理學家一樣,他對物理學取得突破的可能性完全絕望。他進入冬眠,計劃在末日之戰時醒來,唯一的期望就是能夠在有生之年親眼看看三體世界的超級技術是什麼樣子。
在三體危機出現後的一個世紀,曾經在黃金時代生活過的人們都離開了人世。所謂黃金時代,是指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至三體危機出現時結束的美好時光,這個時代在今後一直被人不斷地回憶,經歷過這段美好歲月的老人像反芻動物似的不斷把那段記憶吐出來,甜蜜地咀嚼,最後總是加上一句:“唉,那時咋就不懂得珍惜呢?”而聽他們講述的年輕人目光中充滿嫉妒,同時也將信將疑:那神話般的和平、繁榮和幸福,那世外桃源般的無憂無慮,是否真的存在過?
隨着老人們的離去,漸漸遠去的黃金海岸完全消失在歷史的煙波之中。現在,人類文明的航船已經孤獨地駛到了茫茫的大洋中,舉目四望,只有無邊無際的險惡波濤,誰也不知道,彼岸是不是真的存在。
下部 黑暗森林
危機紀年第205年,三體艦隊距太陽系2.10光年
黑暗出現了,這之前連黑暗都沒有,只有虛無。虛無是無色彩的,虛無什麼都沒有,有黑暗,至少意味着出現了空間。很快,黑暗的空間中出現了一些擾動,像穿透一切的微風,這是時間流逝的感覺。之前的虛無是沒有時間的,現在時間也出現了,像消融的冰河。光的出現是在很長時間以後,開始,只是一片沒有形狀的亮斑,又經過了很漫長的等待,世界的形狀才顯現出來。剛剛復活的意識在努力分辨着,最初看清的是幾根橫空而過的透明細管,然後是管道後面的一張俯視着的人臉,人臉很快消失,露出發着乳白色光芒的天花板。
羅輯從冬眠中醒來。
那張臉又出現了,是一個表情柔和的男性,他看着羅輯說:“歡迎您來到這個時代。”就在他說話的時候,他穿着的白大褂閃動起來,映出了一片鮮豔的玫瑰,然後漸漸變淡消失。在他後面的談話中,白大褂不斷配合着他的表情和情緒,顯示出不同的賞心悅目的圖像,有大海,晚霞和細雨中的樹林。他說羅輯的病已經在冬眠中治好了,他的甦醒過程也很順利,只需三天左右的恢復期,他就能完全恢復正常的身體機能……
羅輯的思維仍處於初醒的遲鈍狀態,對醫生的話,他只抓住了一個信息:現在是危機紀年205年,自己已經冬眠了一百八十五年。
最初羅輯感覺醫生的口音很奇怪,但很快發現普通話的語音變化並不大,只是其中夾雜着大量的英文單詞。在醫生說話的同時,天花板上用字幕映出了他所說的內容,顯然是實時的語音識別,也許是爲了便於甦醒者理解,把其中的英文詞都換成了漢字。
醫生最後說,羅輯已經可以從甦醒室轉到普通監護室了,他的白大褂上映出了一幅迅速由落日變爲星空的黃昏圖景以表示“再見”。同時,羅輯的牀開始自己移動,在即將移出甦醒室的門時,羅輯聽到醫生喊“下一個”,他喫力地扭頭,看到又有一張牀移進甦醒室,牀上也有一個顯然是剛從冬眠室中送來的人。那張牀很快移入了一堆儀器中間,醫生的白大褂變成純白色,他用手指在牆上點了一下,有三分之一的牆面被激活成顯示屏,上面顯示着複雜的曲線和數據,醫生開始緊張地操作。
羅輯這時明白,自己的甦醒可能並不是一件重大的事,而只是這裏進行的日常工作的一部分。那個醫生很友善,但羅輯在他眼中顯然只是一名普通的冬眠者而已。
同甦醒室中一樣,走廊中沒有燈,亮光也是直接從牆壁發出的,雖然很柔和,還是讓羅輯眯起了雙眼。就在他眯眼的同時,這一段走廊的牆壁暗了下來,這黯淡的一段一直跟隨着他的牀移動。當他的眼睛適應光亮又睜大時,這移動的一段也隨之亮了起來,但亮度一直保持在舒適的範圍內。看來,走廊的光度調節系統能夠監測他的瞳孔變化。
從這件事看,這是一個很人性化的時代。
這大大出乎羅輯的預料。
在緩緩移過的走廊牆壁上,羅輯也看到了許多被激活的顯示區,它們大小不一,隨機點綴在牆上,其中一部分還顯示着羅輯來不及看清的動態圖像,好像是使用者離開時忘記關閉而留下的。
羅輯不時與走廊上的行人和自動行走的病牀交錯而過,他注意到在行人的腳底和牀的輪子與地面的接觸處,都壓出了發光的水樣的波紋,就像在他自己的時代用手指接觸液晶顯示屏時出現的那樣。整個長長的走廊,給他的最強烈的感覺就是潔淨,潔淨得像是電腦中的三維動畫,但羅輯知道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他移動於其中,有一種從未體會過的寧靜和舒適。
最令羅輯心動的是他沿途遇到的人們,不論是醫生護士,還是其他人,看上去都整潔高雅,走近時,都親切地向他微笑致意,有的還向他揮揮手。他們的衣服也都映出絢美的圖案,每個人的風格都不同,有的寫實有的抽象。羅輯被他們的目光所懾服,他知道,普通人的目光,是他們所在地區和時代的文明程度的最好反映。他曾經看到過一組由歐洲攝影師拍攝的清朝末年的照片,最深的印象就是照片上的人呆滯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不論是官員還是百姓,眼睛中所透出的只有麻木和愚鈍,看不到一點生氣。現在,這個新時代的人看到羅輯的眼睛時,可能也是那種感覺了。在與羅輯相視的目光中,充滿着睿智的生機,以及他在自己的時代很少感受到的真誠、理解和愛意。但從心靈的最深處打動羅輯的,是人們目光中的自信,這種陽光般的自信充滿了每一雙眼睛,顯然已經成爲新時代人們的精神背景。
這似乎不像是一個絕望的時代,這再次令羅輯深感意外。
羅輯的牀無聲地移入監護室,他看到這裏已經有兩個冬眠甦醒者了,他們有一位躺在牀上,靠門的另一位則在護士的幫助下收拾東西,好像已經準備離開了。從他們的目光中,羅輯立刻認出了兩位都是自己同時代的人,他們的眼睛像時光之窗,讓羅輯又瞧了一眼自己來自的那個灰色的時代。
“他們怎麼能這樣,我是他們的祖爺爺!”羅輯聽到要離開的冬眠者抱怨說。
“您不能在他們面前賣老的,按照法律,冬眠期間不算做年齡,所以在老人面前您還是晚輩……我們走吧,他們在接待室等好長時間了。”護士說,羅輯注意到,她說話時盡力避免出現英文詞,但一些漢語詞彙在她口中顯得很生澀,她等於是在說古漢語了,有時不得不說現代語言時,牆上就會相應地顯示出古漢語的譯文。
“我連那些人的話都聽不太懂,夾那麼多鳥語!”冬眠者說,和護士各提了一個包走出門去。
“到了這個時代,您總得學習,要不只能上去生活了。”羅輯聽到護士在門外說,他已經能夠不費力地聽懂現代語言了,但還是不明白護士最後一句話的意思。
“你好,是因爲生病冬眠的吧?”和羅輯鄰牀的冬眠者問,他很年輕,看上去只有二十來歲。
羅輯張了張嘴,但沒發出聲音,年輕人笑着鼓勵他說:“你能說話的,使勁說!”
“你好。”羅輯終於嘶啞地說出聲來。年輕人點點頭,“剛走的那位也是,我不是,我是爲逃避現實到這兒來的,哦,我叫熊文。”
“這兒……怎麼樣?”羅輯問,說話容易多了。
“我也不是太清楚?剛醒來五天。不過,嗯,這肯定是個好時候,但對我們來說,融入社會肯定是有困難的,主要是醒來得太早了,再晚幾年就好了。”
“晚幾年,那不是更困難嗎?”
“不,現在還是戰爭時期,社會顧不上我們,再晚幾十年,和談之後,就是太平盛世了。”
“和談?和誰?”
“當然是三體世界。”
被熊文最後這句話所震撼,羅輯努力想坐起來,一個護士走進來,幫助他在牀上半坐着。
“它們說要和談了嗎?”羅輯急切地問。
“還沒有,但它們肯定沒別的選擇了。”熊文說着,以很敏捷的動作翻身從牀上下來,坐到了羅輯的牀上,很顯然,他早就渴望享受向新的甦醒者介紹這個時代的樂趣了,“你還不知道,人類現在了不得了,可了不得了!”
“怎麼?”
“人類的太空戰艦很厲害了,比三體人的戰艦厲害多了!”
“怎麼可能呢?”
“怎麼不可能?先別說那些超級武器,就說速度吧,能達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比三體人的快多了!”
羅輯將懷疑的目光轉向護士,這才發現她十分美麗,這個時代的人似乎都很漂亮,她微笑着點點頭:“是這樣。”
熊文接着說:“而且,你知道太空艦隊有多少這樣的戰艦嗎,告訴你,兩千艘!比三體人多一倍!而且還在壯大!”
羅輯再次將目光轉向護士,她又點點頭。
“知道三體艦隊現在是個什麼慘樣兒嗎?這兩個世紀他們又過三次……啊……那叫雪地吧,就是太空塵埃。最近的一次聽他們說是在四年前,望遠鏡觀測到三體艦隊的隊形變得稀稀拉拉,潰不成軍,有一大半戰艦早就停止了加速,穿過塵埃時又減速了不少,在慢慢爬呢。大概八百年也到不了太陽系,可能早就是壞掉的‘幽靈船’了。按現在的速度推算,兩個世紀後能按時到達的不超過三百艘。不過有一個三體探測器很快就要到達太陽系了,就在今年,另外九個落在後面,三年後也要到了。”
“探測器……是什麼?”羅輯不解地問。
護士說:“我們不鼓勵你們互相交流現實信息,前面的甦醒者知道這些後好多天都平靜不下來,這不利於恢復。”
“高興嘛……這有什麼?”熊文不以爲然地說,然後回到自己的牀上,躺在那裏看着發出柔和光芒的天花板感嘆道,“孩子們真行,孩子們真行啊!”
“誰是孩子,”護士很不滿地說,“冬眠期不算年齡的,你纔是孩子呢。”不過在羅輯看來,這女孩兒真的比熊文還要小,只是他知道在這個時代從外表判斷年齡可能不準確。
護士對羅輯說:“從你們那時來的人都挺絕望的,其實呢,事情真沒那麼嚴重。”
在羅輯聽來,這是天使的聲音,他覺得自己倒是變成了一個從噩夢中醒來的孩子,所經歷的可怖的一切大人們只是付之一笑。在天使說話時,她的護士服上映出了一輪飛快升起的朝陽,在金色的陽光下,原本枯黃的大地迅速變綠,花兒在瘋狂地開放……
護士走後,羅輯問熊文:“面壁計劃怎麼樣了?”
熊文迷惑地搖搖頭:“面壁……沒聽說過。”
羅輯問了他進入冬眠的時間,是在面壁計劃出現以前,那時冬眠很昂貴,他家裏一定很有錢。但如果在這五天時間裏他都沒有聽說過面壁計劃,就說明它在這個時代即使沒被遺忘,也已經不重要了。
接下來,從兩件不起眼的小事上,羅輯見識了新時代的技術水平。
在進入監控室不久,護士端來了羅輯甦醒後的第一餐,有牛奶和果醬麪包等,量很少,護士說他的腸胃功能還在恢復中。羅輯咬了一口麪包,感覺像在嚼鋸末。
“你的味覺也在恢復中。”護士說。
“恢復了就會覺得更難喫。”熊文說。
護士笑笑:“當然不像你們那時地裏長出來的那麼好喫。”
“那這是從哪兒來的?”羅輯嚼着麪包口齒不清地問。
“工廠裏生產出來的唄。”
“你們能合成糧食了?”
熊文替護士回答:“不合成也沒辦法,地裏幾乎不能長莊稼了。”
羅輯很爲熊文感到遺憾。他屬於自己時代的那種已獲得技術免疫力的人,對任何科技奇蹟都無動於衷,因而也不能很好地欣賞這個新時代。
接下來的第二個發現則令羅輯十分震驚,雖然事情仍然很平淡。護士指着那個牛奶杯告訴羅輯,這是特別爲他們準備的加熱杯,這時的人們普遍不喝熱飲,連咖啡都是涼的,如果喝涼牛奶不習慣,可以加熱,只需要把杯子底部的一個滑動鈕推到想要的溫度上即可。喝完牛奶後,羅輯仔細打量着杯子,它看上去是一個很普通的玻璃杯,只有一指厚的底部不透明,顯然加熱的熱源就在那裏。可是羅輯反覆察看,除了那個滑動開關外沒有任何東西,他使勁擰杯子底,但底部與杯子是一體化的。
“不要亂動這裏的用品,你們還不瞭解,會有危險的。”護士看到羅輯的舉動後說。
“我想知道它從哪兒充電。”
“充……電?”護士生澀地重複着這個她顯然第一次聽到的詞。
“就是Charge、Recharge。”羅輯提示說,護士仍然迷惑地搖搖頭。
“不是充電式的……那裏面的電池用完了怎麼辦呢?”
“電池?”
“就是Battery呀,你們現在沒有電池了嗎?”看到護士又搖頭,羅輯說,“那這杯子裏的電從哪兒來?”
“電?到處都有電啊。”護士很不以爲然地說。
“杯子裏的電用不完?”
“用不完。”護士點點頭說。
“永遠用不完?”
“永遠用不完,電怎麼會用完呢。”護士走後,羅輯仍捧着那個杯子不放。他沒注意熊文的嘲笑,只覺得心潮澎湃,知道自己其實是捧着一個人類千古夢想的聖物——捧着的是永動機。如果人類真的得到了無盡的能量,那他們幾乎可以得到一切了,現在他相信了美麗護士的話:事情可能真的沒那麼嚴重。
當醫生來到監護室進行例行檢查時,羅輯向他問起了面壁計劃。
“知道,一個古代的笑話。”醫生隨口答道。“那些面壁者都怎麼樣了?”
“好像是一個自殺了,另一個被石頭砸死了……都是很早的事,快兩個世紀了吧。”
“還有兩個呢?”
“不知道,還在冬眠中吧。”
“其中有一位中國人,您知道他嗎?”羅輯小心翼翼地問,緊張地盯着醫生的眼睛。
“你是說那個對着一顆星星發咒語的人吧?在近代史課上好像提到過。”護士插嘴說。
“對對,他現在……”羅輯說。
“不知道,好像還在冬眠吧,我不太關心這些事兒。”醫生心不在焉地說。
“那顆星星呢?就是他詛咒的那顆帶有行星的恆星,怎麼樣了?”羅輯問,心懸了起來。
“能怎麼樣呢,應該還在那兒吧……咒語?笑話。”
“關於那顆星星,真的沒發生什麼事?”
“反正我沒聽說過,你呢?”醫生問護士。
“我也沒有。”護士搖搖頭,“那時的世界給嚇壞了,出了好多可笑的事呢。”
“後來呢?”羅輯長出一口氣問。
“後來,就是大低谷了。”醫生說。
“大低谷?那是什麼?”
“以後都會知道的,現在好好休息吧。”醫生輕輕地嘆息了一聲,“不過關於這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他轉身走的時候,白大褂上出現了翻滾的烏雲,護士的衣服上則映出了許多雙大眼睛,有的目光驚懼,有的含着淚。
醫生和護士走後,羅輯在牀上呆坐了很長時間,喃喃自語道:“笑話,真的是古代的笑話。”接着他獨自笑了起來,先是無聲地笑,然後哈哈大笑,牀和他一起發顫,嚇得熊文要叫醫生。
“沒事兒,睡吧。”羅輯對他說,然後自顧自地躺下,很快進入了甦醒後的第一次睡眠。
他夢見了莊顏和孩子,莊顏仍在雪地中走着,孩子在她的臂膀上睡着了。
當羅輯醒來後,護士走了進來,對他說早上好,她的聲音很低,顯然怕吵醒了仍在呼呼大睡的熊文。
“現在是早上嗎?這房間裏怎麼沒有窗戶?”羅輯四下看看問道。
“牆壁的任何一處都能變得透明,不過醫生認爲你們現在還不適合看外面,挺陌生的,會分散精神影響休息。”
“甦醒這麼長時間了,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這也影響休息。”羅輯指指熊文,“我可不是他那號人。”
護士笑笑說:“沒關係,我就要下班了,帶你出去看看怎麼樣,早餐回來再喫吧。”
羅輯很興奮地跟着護士來到值班室,他打量着這裏,陳設的物品中有一半能猜出是什麼,其他則完全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房間裏沒有電腦和類似的設施。因爲牆壁上到處都可以激活成顯示屏,這也是預料之中的。引起羅輯注意的是排在門邊的三把雨傘,它們的款式不一,但看外形只能是雨傘。令羅輯驚奇的是它們顯得很笨重,難道這個時代沒有摺疊傘了嗎?
護士從更衣室出來,換上了自己的衣服,除了表面閃亮的動態圖像外,這個時代女孩子衣着款式的變化至少在羅輯的想象範圍之內,與自己的時代相比,主要是凸現了不對稱性,他很高興在一百八十五年後,還能在一個女孩子的服裝上得到美感。護士從那三把傘中提起一把,似乎有些重,她只能把傘背在背上。
“外面在下雨嗎?”
女孩兒搖搖頭:“你以爲我拿的是……傘吧。”她很生疏地說出後面那個字。
“那這是什麼?”羅輯指着她肩上的“傘”問,本以爲她會說出一個很新奇的名稱,但不是那樣。
“我的自行車啊。”她說。
他們來到走廊上時,羅輯問:“你家離這裏遠嗎?”
“你要是說我住的地方,不是太遠吧,騎車十幾分鍾。”她說完站住,用那雙動人的眼睛看着羅輯,說出了讓他喫驚的話:“現在沒有家了,誰都沒有了,婚姻啊家庭啊,在大低谷後就沒有了,這可是你要適應的第一件事。”
“這第一件事我就適應不了。”
“不會吧,我從歷史課上知道,你們那時婚姻家庭就已經開始解體了,有很大一部分人不願受束縛,要過自由的生活。”她又提到了歷史課。
我就曾是那樣一個人,可後來……羅輯心裏想,從甦醒的那一刻起,莊顏和孩子就從未真正離開過他的思想,已經成爲他意識桌面上的壁紙,每時每刻都在顯現。但現在這裏的人都不認識他,情況不明朗,他雖在思念的煎熬中,還是不敢貿然打聽她們的下落。
他們在走廊上前行了一段,然後穿過一個自動門,羅輯眼前一亮,看到面前有一條狹長的平臺向前伸延,清新的空氣迎面撲來,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外面了。
“好藍的天啊!”這是他對外部世界發出的第一聲驚呼。
“不會吧,哪兒有你們那時藍啊。”肯定比那時藍,藍多了。羅輯沒有把這話說出來,他只是沉浸在這無邊湛藍的擁抱中,任心靈在其中融化,然後有一閃念的疑問:我真到天堂了嗎?在他的記憶中,這樣純淨的藍天,只在生活過五年的那個與世隔絕的伊甸園中見過,只是這個藍天上沒有那麼多白雲,只在西天有極淡的兩抹,像是誰不經意塗上去的,東方剛剛升起的太陽在完全透明的清澈大氣中有一種明亮的晶瑩,邊緣像是沾着露水。
羅輯把目光向下移,立刻感到了一陣眩暈,他身處高處,而從這裏看到的,他好半天才意識到,是城市。開始他以爲自己看到的是一片巨型森林,一根根細長的樹幹直插天穹,每根樹幹上都伸出與其垂直的長短不一的樹枝,而城市的建築就像葉子似的掛在這些樹枝上。建築的分佈似乎很隨意,不同大樹上的葉子有疏有密。羅輯很快看到,他所在的冬眠甦醒中心其實就是一棵大樹的一部分,他就住在一片葉子裏,現在,他們正站在懸掛這片葉子的一根樹枝上,這就是他看到的那道伸延到前方的狹長平臺。回頭,他看到了自己所在的這棵大樹的樹幹,向上升到他看不到的高度。他們所在的樹枝可能位於樹的中上部,向上向下,都能看到其他的樹枝和掛在上面的建築葉子(後來他知道,城市的地址真的就是××樹××枝××葉。)。近看,這些樹枝在空中形成錯綜的橋樑網絡,只是所有橋樑的一端都懸空。
“這是什麼地方?”羅輯問。
“北京啊。”
羅輯看看護士,她在朝陽中更加美麗動人。再看看被她稱做北京的地方,他問:“市中心在哪兒?”
“那個方向,我們在西四環外,差不多能看到整個城市呢。”
羅輯向護士所指的遠方眺望了好一會兒,大聲喊道:“不可能!怎麼可能什麼都沒留下來?!”
“你要留下什麼?你們那時這裏還什麼都沒有呢!”
“怎麼沒有?!故宮呢?景山呢?天安門和國貿大廈呢?才一百多年,不至於全拆了吧?!”
“你說的那些都還在啊。”
“在哪兒?”
“在地面上啊。”
看着羅輯驚恐萬狀的樣子,護士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站不住了扶着旁邊的欄杆:“啊,呵呵呵……我忘了,真對不起,我忘了好多次了,你看啊,我們是在地下,一千多米深的地下……要是我哪天時間旅行到你們那會兒,你可以報復我一次,別提醒城市是在地面上,我也會給驚成你這樣兒的,呵呵呵……”
“可……這……”羅輯向上伸出雙手。
“天是假的,太陽也是假的。”女孩兒努力收住笑說,“當然,說是假的也不對,是從上面的一萬米高空拍的圖像,在下面放映出來的,也算是真的吧。”
“城市爲什麼要建在地下?一千多米,這麼深?”
“當然是爲了戰爭,你想想,末日之戰時地面還不是一片火海?當然,這也是過去的想法,大低谷時代結束後,全世界的城市就都向地下發展了。”
“現在全世界的城市都在地下?”
“大部分是吧。”
羅輯再次打量這個世界,他現在明白了,所有大樹的樹幹都是支撐地下世界穹頂的支柱,同時也被用做懸掛城市建築的基柱。
“你不會得幽閉症的,看看天空多廣闊!到地面上看天可沒這麼好。”
羅輯再次仰望藍天——或說藍天的投影,這一次,他發現了天上的一些小東西,開始只看到了零星的幾個,後來視力適應了,發現它們數量很多,佈滿了天空。很奇怪,這些天上的物體竟讓他聯想到一個毫不相關的地方,那就是一家珠寶店的展櫃。那是在成爲面壁者之前,他愛上了想象中的莊顏,有一次,竟癡迷到要爲想象中的天使買一件禮物。他來到了那家珠寶店,在展櫃中看到了許多白金項鍊掛件,那些掛件細小精緻,攤放在一張黑色絨面上,在聚光燈下銀光閃閃。如果把那黑色絨面變成藍色,就很像現在看到的天空了。
“那是太空艦隊嗎?”羅輯激動地問。“不是,艦隊從這兒看不到的,它們都在小行星帶以外呢。這些嘛,什麼都有,能看清形狀的那些是太空城市,只能看到一個亮點兒的是民用飛船。不過有時候也有軍艦回到軌道上,它們的引擎很亮的,你都不能盯着看……好了,我要走了,你儘快回去吧,這裏風很大的。”
羅輯轉身剛要道別,卻喫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看到女孩兒把那傘——或她說的自行車——像揹包似的背到後背上,然後傘從她後面立了起來,在她頭上展開來,形成了兩個同軸的螺旋槳,它們無聲地轉動起來——是相互反向轉動,以抵消轉動力矩。女孩兒慢慢升起,向旁邊跳出欄杆,躍入那讓羅輯目眩的深淵中。她懸浮在空中對羅輯大聲說:
“你看到了,現在是個挺不錯的時代,就把你的過去當做一場夢吧,明天見!”
她輕盈地飛去,小螺旋槳攪動着陽光,遠遠地飛過兩棵巨樹之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蜻蜒,有一羣羣這樣的蜻蜒在城市的巨樹間飛翔,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飛行的車流,像海底植物間川流不息的魚羣。朝陽照進了城市,被巨樹分隔成一縷縷光柱,給空中的車流鍍上了一層金輝。
面對這美麗的新世界,羅輯淚流滿面,新生的感覺滲透了他的每一個細胞,過去真的是一場夢了。
當羅輯見到接待室中的那個歐洲面孔的人時,總覺得他身上有些與衆不同的地方,後來發現是他穿的西裝不閃爍也不映出圖像,像過去時代的衣服一樣,這也許是一種莊重的表示。
同羅輯握手致意後,來人自我介紹說:“我是艦隊聯席會議特派員本·喬納森,您的甦醒就是我奉聯席會議的指示安排的,現在,我們將一起參加面壁計劃的最後一次聽證會。哦,我的話您能聽懂嗎?英語的變化很大。”
在聽到喬納森說話時,這幾天羅輯由現代漢語的變化所產生的對西方文化入侵的擔憂消失了,喬納森的英語中也夾雜着漢語詞彙,如“面壁計劃”就是用漢語說的,這樣下去,昔日最通用的英語和使用人數最多的漢語將相互融合,不分彼此,成爲一種強大的世界語言。羅輯後來知道,世界上的其他語種也在發生着融合現象。
羅輯能夠聽懂喬納森的話,他想:過去不是夢,過去還是找上門來了。但聽到“最後一次”這幾個字,他感覺這一切還是有希望能儘快了結。
喬納森回頭看看,好像是在覈實門關嚴了沒有。然後地走到牆邊,激活了一個操作界面,在上面簡單地點了幾下後,包括天花板在內的五面牆壁全部消失在了它們顯示的全息圖像中。
這時,羅輯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會議大廳中,雖然一切都變化很大,牆壁和大圓桌都發出柔光,但這裏的設計者顯然想努力複製舊時代的風格,從大圓桌、主席臺和總體佈局體現的懷舊情結中,羅輯立刻就知道這是哪裏。現在會場還空蕩蕩的,只有兩個工作人員在會議桌上分發文件,羅輯很驚奇地發現現在還在用紙質文件,就像喬納森的衣服一樣,這應該也是一種莊重的表示。
喬納森說:“現在遠程會議已經是慣例,我們以這種方式參加,不影響會議的重要性和嚴肅性。現在離會議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您好像對外界還不太瞭解,是否需要我簡單介紹一下現在世界的基本狀況?”
羅輯點點頭,“當然,謝謝。”
喬納森指着會場說:“只能最簡略地說一下,先說說國家的情況。歐洲成一個國家,叫歐洲聯合體,簡稱歐聯,包括東歐和西歐,但不包括俄羅斯的歐洲部分;俄羅斯與白俄羅斯合併,國名仍叫俄羅斯聯邦;加拿大的法語區和英語區分裂爲兩個國家;其他地區也有一些變化,但主要的就是這些了。”
羅輯很喫驚:“就這麼點兒變化?都快兩個世紀了,我以爲世界已經面目全非了。”
喬納森背對着會場,對羅輯重重地點點頭:“面目全非了,羅輯博士,世界確實已經面目全非了。”
“不是啊,這些變化在我們的時代就已經現出端倪了。”
“但有一點你們預料不到:現在已經沒有大國,在國際政治中,所有的國家都衰落了。”
“所有的國家?那誰崛起了?”
“一種國家之外的實體:太空艦隊。”
羅輯想了好長時同,才理解了喬納森這話的含義:“你是說,太空艦隊獨立了?”
“是的,艦隊不屬於任何國家,它們成爲了獨立的政治和經濟實體,也像國家一樣成爲了聯合國的成員。目前,太陽系有三大艦隊:亞洲艦隊、歐洲艦隊和北美艦隊,它們的名稱只是說明各艦隊的主要起源地,但艦隊本身與它們的起源地已經沒有任何隸屬關係,它們是完全獨立的。三大艦隊中的每一支,都擁有你們時代超級大國的政治和經濟實力。”
“我的天啊……”羅輯感嘆道。
“但不要誤會,地球並非處於軍政府的統治下,艦隊的領土和主權範圍都在太空中,很少干涉地球社會內部事務,這是由聯合國憲章規定的。所以,現在人類世界分爲兩個國際:傳統的地球國際和新出現的艦隊國際。三大艦隊組成太陽系艦隊,原來的行星防禦理事會演變成太陽系艦隊聯席會議,是太陽系艦隊名義上的最高指揮機構,但與聯合國的情況一樣,它只有協調功能,沒有實際權力。其實太陽系艦隊本身也是名義上的,人類太空武裝力量的實際權力由三大艦隊的統帥部掌握。好,參加今天的會議,您知道這些已經差不多了,這次聽證會就是由太陽系艦隊聯席會議召開的,他們是面壁計劃的繼承者。”
這時,全息圖像中出現一個顯示窗口,希恩斯和山杉惠子的圖像出現於其中,他們看上去毫無變化。希恩斯微笑着向羅輯問好,山杉惠子則面無表情地坐在旁邊,對羅輯的致意只是微微頷首做答。
希恩斯說:“我也是剛剛甦醒,羅輯博士,很遺憾地得知,在五十光年遠的那個位置,您詛咒的那顆行星還圍繞着那顆恆星在運行。”
“呵呵,確實是笑話,古代的笑話。”羅輯擺擺手自嘲地說。
“但比起泰勒和雷迪亞茲來,您還是幸運的。”
“看來您是唯一成功的面壁者了,也許您的戰略計劃真的提升了人類的智力。”
希恩斯也露出了羅輯剛纔的那種自嘲的笑容,他搖搖頭說:“沒有,真的沒有。我現在得知,在我們進入冬眠後,人類思維的研究很快就遇到了不可克服的障礙,因爲再深入下去,就要涉及大腦思維機制的量子層次,這時,同其他學科一樣,他們碰到了不可逾越的智子壁壘。我們沒有提升人類的智力,如果說真做了什麼,那就是增強了一部分人的信心。”
羅輯進入冬眠時,思想鋼印還沒有出現,所以他不是太明白希恩斯最後一句話的含義,但他注意到希恩斯這麼說時,一直冷若冰霜的山杉惠子的臉上掠過一絲神祕的笑容。
顯示窗口消失了,這時羅輯看到會場已經坐滿了人,與會者大部分都穿着軍裝,軍裝的模式變化並不大,所有與會者的衣服上都沒有圖像裝飾,但他們的領章和肩章都發着光。艦隊聯席會議的主席仍爲輪值,而且是一個文職官員。看着他,羅輯想起了伽爾寧,意識到他已經是兩個世紀前的古人了,與那無數湮沒於時間長河中的同時代人相比,無論如何自己都是幸運的。
在宣佈會議開始後,主席發言:“各位代表,在這次會議上,我們將對本年度第47次聯席會議提出的649號提案進行最後表決,該提案是由北美艦隊和歐洲艦隊聯合提交的。我首先宣讀提案內容。”
“在三體危機出現後的第二年,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制定了面壁計劃,並取得了各常任理事國的一致通過,於次年開始執行。面壁計劃的核心內容,是由經過各常任理事國選定和推舉的四位面壁者進行完全封閉的個人思考,制定並執行對抗三體世界入侵的戰略計劃,以避開智子對人類世界無所不在的監視,從而實現戰略的隱蔽性。聯合國推出了相應的面壁法案以保證面壁者制定和執行計劃的特權。”
“面壁計劃至今已經進行了二百零五年,其間,有過長達一個多世紀的停頓期。在這期間,計劃的領導權由原行星防禦理事會移交到現太陽系艦隊聯席會議。”
“面壁計劃的產生有特定的歷史背景。當時,三體危機剛剛出現,面對這個人類歷史上史無前例的毀滅性危機,國際社會陷入了空前的恐懼和絕望中,面壁計劃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下誕生的,它不是理智的選擇,而是絕望的掙扎。”
“歷史事實證明,面壁計劃是一個完全失敗的戰略計劃。毫不誇張地說,它是人類社會作爲一個整體,有史以來所做出的最幼稚、最愚蠢的舉動。面壁者被賦予空前的、不受任何法律監督的權力,甚至被賦予欺騙國際社會的自由,這違背了人類社會最基本的道德和法律準則。”
“在面壁計劃的執行過程中,大量的戰略資源被沒有意義地消耗,面壁者弗雷德裏克·泰勒的量子艦隊計劃已被證明沒有任何戰略意義,而面壁者雷迪亞茲的水星墜落連鎖反應計劃,即使以目前人類的能力也根本無法實現。同時,這兩個計劃都是犯罪,泰勒企圖攻擊並消滅地球艦隊,雷迪亞茲的企圖則更加邪惡,竟然把整個地球生命世界作爲人質。”
“另外兩位面壁者也同樣令人失望。面壁者希恩斯的思維提升計劃目前還沒有暴露出其真實的戰略意圖,但其初步階段的成果——思想鋼印,在太空軍中的使用也是犯罪,它嚴重地侵犯了思想自由,而後者是人類文明存在和進步的基礎。至於面壁者羅輯,他先是不負責任地用公共資源爲自己營造享樂生活,其後又以可笑的神祕主義舉動譁衆舉寵。”
“我們認爲,隨着人類力量的決定性增強和對戰爭主動權的把握,面壁計劃已經沒有意義,現在是結束這一歷史遺留問題的合適時間。我們建議艦隊聯席會議立刻中止面壁計劃,同時廢除聯合國面壁法案。”
“特此提交本提案。”
主席把提案文本緩緩放下,掃視了一下會場說:“現在開始對太陽系艦隊聯席會議649號提案進行表決。”
所有的代表都舉起了手。
這個時代的表決方式仍是這麼原始,有工作人員在會場中穿行,鄭重地核實着表決票數。當他們把彙總結果提交主席時,主席宣佈:“649號提案獲得全票通過,並從此時開始生效。”主席抬起頭來,羅輯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自己或希恩斯,同一百八十五年前那次遠程參加聽證會一樣,羅輯仍然不知道自己和希恩斯的影像在會場的什麼位置顯示,“現在,面壁計劃已經中止,同時廢除聯合國面壁法案。我代表太陽系艦隊聯席會議通知面壁者比爾·希恩斯和麪壁者羅輯,你們的面壁者身份已經中止,由聯合國面壁法案賦予你們的一切與面壁計劃有關的特權,以及相應的法律豁免權都不再有效,你們將恢復自己所在國家的普通公民身份。”
主席宣佈會議結束,喬納森站起身來關掉了全息圖像,也關掉了羅輯長達兩個世紀的噩夢。
“羅輯博士,據我所知,這正是您想要的結果。”喬納森微笑着對羅輯說。
“是的,正是我想要的,謝謝您,特派員先生,也謝謝艦隊聯席會議恢復了我的普通人身份。”羅輯以發自內心的真誠說。
“會議很簡短,就是提案表決,我已被授權同您談更具體的事項,您可以先談自己最關心的事。”
“我的妻子和孩子呢?”羅輯迫不及待地問出了甦醒後一直折磨他的問題,事實上他在會議開始前剛見到喬納森時就想問的。
“請您放心,她們都很好,都在冬眠中,我會給您她們的資料,您可以隨時申請甦醒她們。”
“謝謝,謝謝。”羅輯的眼眶又溼潤了,他再次有了那種來到天堂的感覺。
“不過,羅輯博士,我有一個個人建議,”喬納森在沙發上向羅輯靠近了些說。“作爲冬眠者,適應這個時代的生活並不容易,我建議您自己的生活穩定下來之後再甦醒她們,聯合國支付的費用還可以再維持她們二百三十年的冬眠時間。”
“那,我個人到外面怎麼生活呢?”
對羅輯的這個問題特派員一笑置之:“這個您不用擔心,可能對時代不適應,但生活沒有問題,在這個時代,社會福利很完善,一個人即使什麼都不做,也能過相當舒適的生活。您過去工作過的大學現在還在,就在這個城市,他們答應考慮您的工作問題,過後他們會與您聯繫的。”
羅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這幾乎讓他打了個寒戰,“我出去後的安全問題呢?ETO一直想殺我!”
“ETO?”喬納森大笑起來,“地球三體組織早在一個世紀前就已被完全剿滅,現代世界已經沒有他們存在的社會基礎,當然有這種思想傾向的人還是存在的,但已經不可能形成組織了,您在外部世界是絕對安全的。”
臨別時,喬納森放下了官員的姿態,他的西裝也閃耀起來,映出了誇張變形的星空,他笑着對羅輯說:“博士,在我見過的所有歷史人物中,您是最幽默的。咒語,對星星的咒語,哈哈哈哈……”
羅輯獨自一人站在接待室中,寂靜中細細咀嚼着眼前的現實,在做了兩個世紀的救世主之後,他終於變回到普通人了,新生活在他的前面展開。
“你變成普通人了,老弟!”羅輯的思想被一個粗啞的聲音大聲說出,他回頭一看,史強走了進來,“呵呵,我聽剛離開的那小子說的。”
重逢的歡喜中,他們交換了自己的經歷。羅輯得知史強是兩個月前甦醒的,他的白血病已經治好了,醫生還發現他的肝臟病變的幾率很高,可能是喝酒的原因,也順便處理好了。其實,在他們的感覺中,兩人分別的時間並不是太長,就是四五年的樣子,冬眠中是沒有時間感的,但在兩個世紀後的新時代相遇,還是多了一層親切感。
“我來接你出院,這兒沒什麼好待的。”史強說着從隨身帶的揹包裏拿出一身衣服,讓他穿上。
“這……也太大了吧?”羅輯抖開那件夾克款式的上衣說。
“看看,晚醒兩個月,你在我面前已經是土老帽了,穿上試試。”
羅輯穿上衣服,聽到一陣細微的噝噝聲,衣服慢慢縮到合身的尺度,穿上褲子後也一樣。史強指着上衣胸前的一個胸針樣的東西告訴羅輯,衣服的大小還可以調。
“我說,你不會是穿着兩個世紀前的那一身吧?”羅輯看着史強問,他記得清楚,大史現在身上的皮夾克真的與最後一次見他時一樣。
“我的東西在大低谷時丟了一些,但那身衣服人家倒還真給我留着,可是不能穿了,你那時的東西也留下了一些,等安頓下來再來取吧。我說老弟,你看看那些東西變成了什麼樣兒,就知道這將近二百年可是一段不短的時間呢。”史強說着,在夾克的什麼地方按了一下,整件衣服變成了白色,原來皮革的質感只是圖像,“我喜歡和過去一樣。”
“我這件也能這麼弄嗎,還能像他們那樣現出圖像?”羅輯看着自己的衣服問。
“能,得費勁兒輸入什麼的。我們走吧。”
羅輯和大史一起。從樹幹的電梯直下到地面一層,穿過這棵大樹寬闊的大廳,走進了新世界。
在特派員關閉聽證會全息圖像時,會議並沒有結束。其實當時羅輯已經注意到,在主席宣佈聽證會結束時,突然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是一個女聲,他沒有聽清楚說的是什麼,但會場中的所有人都朝一個方向看。這時喬納森關閉了圖像,他一定也注意到了這個,不過當主席宣佈會議結束後,羅輯已經失去了面壁者身份而成爲普通公民,即使會議繼續,他也沒有資格參加了。
說話的是山杉惠子,她說:“主席先生,我還有話要說。”
主席說:“山杉惠子女士,您不是面壁者,僅由於您的特殊身份才被允許列席今天的會議,您沒有發言權。”
這時,會場上的代表們也都對山杉惠子不感興趣,正在紛紛起身離去,其實,現在面壁計劃對他們而言,整個兒就是一件不得不花一些精力來處理的歷史遺留瑣事,但惠子接下來的話讓他們都停了下來——她轉身對希恩斯說:
“面壁者比爾·希恩斯,我是你的破壁人。”
希恩斯也正要起身離去,聽到山杉惠子的話,他兩腿一軟,跌坐回椅子上。會場中,人們面面相覷,接着響起了一陣低語聲,而希恩斯的臉則漸漸變得蒼白。
“我希望各位還沒有忘記這個稱呼的含義。”山杉惠子轉向會場冷傲地說。
主席說:“是的,我們知道破壁人是什麼,但你的組織早已不存在。”
“我知道,”山杉惠子顯得十分冷靜,“但作爲地球三體組織最後的成員,我將爲主儘自己的責任。”
“我早就該想到了,惠子,這我早就該想到了。”希恩斯說,他聲音發顫,顯得很虛弱。他早就知道妻子是蒂莫西·利裏思想(美國心理學家,主張用LSD致幻劑控制人類思想,進而達到靈魂的拯救,在上世紀中期有大批心理學界和文化界的追隨者)的信奉者,也看到她對使用技術手段改變人類思維的狂熱嚮往,但他從沒有把這些與她深深隱藏着的對人類的憎惡聯繫起來。
“我首先要說明的是,你的戰略計劃的真實目的並非提升人類的智能。你比誰都清楚,在可以想見的未來,人類的技術根本不可能實現這個目標,因爲你是大腦量子機制的發現者,知道對思維的研究必然進入量子層次,在基礎物理學被智子鎖死的情況下,這種研究是無源之水,不可能取得成功。思想鋼印並非是思維研究偶然的副產品,它一直是你想要的東西,是這種研究的最終目標。”山杉惠子轉向會場,“各位,現在我想知道,在我們進入冬眠後的這些年中,思想鋼印都發生了些什麼?”
“它的歷史並沒有持續很長,”歐洲艦隊代表說,“當時,在各國太空軍中,前後有近五萬人自願接受了思想鋼印所固化的勝利信念,以至於在軍隊中形成了一個特殊的階層,被稱做鋼印族。後來,大約是你們進入冬眠後的十年左右吧,思想鋼印的使用被國際法庭判定爲侵犯思想自由的犯罪行爲,信念中心裏僅有的一臺思想鋼印被封存了。這種設備在全世界範圍內被嚴禁生產和使用,其嚴厲程度與控制核擴散差不多。事實上,思想鋼印比核武器更難得到,主要是它所使用的電腦。在你們冬眠時,計算機技術已經基本停止進步,思想鋼印所使用的電腦,在今天仍是超級計算機,一般的組織和個人很難得到。”
山杉惠子說出了第一個有分量的信息:“你們不知道,思想鋼印不是隻有一臺,它一共製造了五臺,每臺都配備了相應的超級電腦。另外四臺思想鋼印,由希恩斯祕密移交給了已經被鋼印固化信念的人們,也就是你們所說的鋼印族,在當時他們雖然只有有三千人左右,但已經在各國太空軍中形成了一個超國界的嚴密組織。這件事希恩斯沒有告訴我,我是從智子那裏得知的,主對於堅定的勝利主義者並不在意,所以我們沒有對此採取任何行動。”
“這意味着什麼呢?”主席問。
“讓我們一起來推測吧。思想鋼印並不是連續運行的設備,它只在需要時才啓動,每臺設備可以使用很長時間,如果得到適當的維護,它使用半個世紀是沒有問題的。如果四臺設備輪流使用,一臺完全報廢后再啓動另一臺那麼它們可以延續兩個世紀。也就是說,鋼印族並沒有自生自滅,它可能一代接一代地延到今天,這是一種宗教,所信仰的就是思想鋼印所固化的信念,入教的儀式就是自願在自己的思想中打上鋼印。”
北美艦隊代表說:“希恩斯博士,現在您已經失去了面壁者身份,也就沒有了欺騙世界的合法權力。請您對聯席會議說實話:您的妻子,或者說您的破壁人,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希恩斯沉重地點點頭。
“這是犯罪!”亞洲艦隊代表說。
“也許是……”希恩斯又點點頭,“但我和你們一樣,也不知道鋼印族是否延續到了今天。”
“這並不重要,”歐洲艦隊代表說,“我認爲下一步要做的只是找到可能遺留至今的思想鋼印,封存或銷燬它們。至於鋼印族,如果他們是自願被打上思想鋼印,那似乎不違反現有的任何法律;如果他們給別的自願者打思想鋼印,則是受到自己已經被技術手段所固化的信念或信仰的支配,也不應該受到法律制裁。所以只要思想鋼印被找到,也許根本沒有必要再去追查鋼印族的情況。”
“是的,太陽系艦隊中有一些對勝利擁有絕對信念的人,並不是壞事,至少不會產生什麼損害,這應該屬於個人隱私,沒必要知道他們是誰。儘管現在自願打上思想鋼印有些不可理解,因爲人類的勝利已經是很明顯的事了。”歐洲艦隊代表說。
山杉惠子突然冷笑起來,露出一種這個時代很少見到的表情,讓與會者們聯想到在某個古老的年代,草叢中蛇的鱗片反射的月光。
“你們想得太簡單了”她說。
“你們想得太簡單了。”希恩斯附和着妻子,又深深地低下了頭。
山杉惠子再次轉向她的丈夫:“希恩斯,你一直在對我隱藏自己的思想,即使在成爲面壁者之前。”
“我怕你鄙視我。”希恩斯低着頭說。
“多少次,在京都靜靜的深夜裏,在那間木屋和小竹林中,我們默默地對視,從你的眼中我看到了一個面壁者的孤獨,看到了你向我傾訴的渴望。多少次,你幾乎要對我道出實情了,你想把頭埋在我的懷中,哭着把一切真相都說出來,獲得徹底的解脫,但面壁者的職責阻止了你。欺騙,即使是對自己最愛的人的欺騙,也是你責任的一部分。於是,我也只能看着你的眼睛,希望從中尋找到你真實思想的蛛絲馬跡。你也不知道我度過了多少個不眠的夜晚,在熟睡的你的身邊等待着,等待着你的夢囈……更多的時間我是在細細地觀察着你,研究你的一舉一動,捕捉你的每一個眼神,包括你第一次冬眠的那些年,我都一次次回憶你的每一細節,不是爲了思念,只是想看透你真實的思想。在相當長的時間裏,我失敗了,我知道你一直戴着面具,我對面具下的你一無所知。一年又一年過去終於到了那一天,當你第一次甦醒後,穿過大腦神經網絡的圖像走到我身邊時,我再次看到你的眼睛,終於領悟了。這時我已經成長和成熟了八年,而你還是八年前的你,所以你暴露了自己。”
“從那一刻起,我知道了真實的你:一個根深蒂固的失敗主義者,一個堅定的逃亡主義者,不管是在成爲面壁者之前還是之後,你的唯一目標就是實現人類的逃亡。與其他面壁者相比,你的高明之處不在於戰略計謀的欺騙,而在於對自己真實世界觀的隱藏和僞裝。”
“但我還是不知道,你如何通過對人類大腦和思維的研究來實現這個目標,甚至在思想鋼印出現後,我仍然處於迷惑之中。直到進入冬眠前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他們的眼睛,就是那些被打上思想鋼印的人的眼睛,就像對你那樣,突然讀懂了那些一直令我困惑的目光,這時我完全識破了你的真實戰略,但已經來不及說了。”
北美艦隊代表說:“山杉惠子女士,我感覺這裏面應該沒有更詭異的東西吧,我們瞭解思想鋼印的歷史,在第一批自願打上鋼印的五萬人中,對每個人的操作都是在嚴格監督下進行的。”
山杉惠子說:“不錯,但絕對有效的監督只是對信念命題的內容而言,對思想鋼印本身,監督就困難得多了。”
“可是歷史文獻表明,當時對思想鋼印在技術細節上的監督也十分嚴格,在正式投入使用前進行了大量實驗。”主席說。
山杉惠子輕輕搖搖頭,“思想鋼印是極其複雜的設備,任何監督都會有疏漏的,特別是對幾億行代碼中的一個小小的正負號而言,這一點,甚至連智子都沒有察覺到。”
“正負號?”
“在發現了對命題判斷爲真的神經迴路模式時,希恩斯同時也發現了對命題判斷爲僞的模式,後者正是他所需要的。他對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隱瞞了這個發現,這並不難,因爲這兩種神經迴路的模式十分相似,在神經元傳輸模式中表現爲某個關鍵信號的流向;而在思想鋼印的數學模型中,則只由一個正負號決定,正者判斷爲真,負者判斷爲僞。希恩斯用極其隱蔽的手段操縱了思想鋼印控制軟件中的這個符號,在所有五臺思想鋼印中,這個符號都爲負。”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會場,這種寂靜曾經在兩個世紀前的那次行星防禦理事會的面壁計劃聽證會上出現過,當時,雷迪亞茲展示了手腕上的“搖籃”,並告訴與會者,接收它的反觸發信號的裝置就在附近。
“希恩斯博士,看看你做了什麼?”主席怒視着希恩斯說。希恩斯抬起頭,人們看到他蒼白的臉又恢復了常態,他的聲音沉穩而鎮靜:“我承認,自己低估了人類的力量,你們取得的進步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我看到了,相信了,我也相信這場戰爭的勝利者將是人類,這種信念幾乎與思想鋼印一樣堅固,兩個世紀前的失敗主義和逃亡主義真是很可笑的東西。但,主席先生,各位代表先生,我要對全世界說:在這件事上讓我懺悔是不可能的。”
“你還不該懺悔嗎?”亞洲代表憤怒地質問。
希恩斯仰起頭說:“不是不該,是不可能,我給自己打上了一個思想鋼印,它的命題是:我在面壁計劃中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人們互相交換着驚奇的目光,甚至連山杉惠子都用這樣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丈夫。希恩斯對山杉惠子微笑着點點頭,“是的,親愛的,請允許我仍這麼稱呼你,只有這樣做,我才能獲得把計劃執行下去的精神力量。是的,我現在認爲自己做的都是正確的,我絕對相信這一點,而不管現實是什麼。我用思想鋼印把自己改造成了自己的上帝,上帝不可能懺悔。”
“當不久的將來,三體入侵者向強大的人類文明投降的時候,您仍然這麼想嗎?”主席問,與剛纔不同,他這時表現出來的更多是好奇。
希恩斯認真地點點頭,“我仍然這麼想,我是正確的,我在面壁計劃中做的一切都是絕對正確的。當然,在事實面前我要受到地獄般的折磨。”他轉向山杉惠子,“親愛的,你知道我已經受過一次這種折磨了,那時,我堅信水是劇毒的。”
“還是讓我們回到現實中來吧。”北美艦隊代表打斷了人們低聲的議論,“鋼印族延續至今只是一個猜測,畢竟已經過去一百七十多年了,如果一個持有絕對失敗主義信念的階層或組織存在,爲什麼到現在爲止還沒有一點跡象呢?”
“這有兩種可能,”歐洲艦隊代表說,“一種是鋼印族早就消失了,我們確實是虛驚一場……”
亞洲代表替他說出了後面的話:“在另一種可能中,到現在還沒有跡象,正是這件事情的可怕之處。”
羅輯和史強行走在地下城市中。在他們的上方,樹形建築遮天蔽日,天空的縫隙中穿行着飛車的車流,但由於城市建築都是懸在空中的“樹葉”,地面的空間十分寬闊,只有間距很遠的巨樹樹幹,使得城市已經沒有了街道的概念,只是一片其間坐落着樹幹的連綿的廣場。
地面的環境很好,有大片的草地和真正的樹林,空氣清新,一眼望去像是美麗的郊野,行人們穿着閃亮的衣服,像發光的螞蟻般穿行其間。這種把現代的喧囂和擁擠懸在高空,讓地面迴歸自然的城市設計,讓羅輯讚歎不已。這裏絲毫看不到戰爭的陰影,只有人性化的舒適和愜意。走了不遠,羅輯突然聽到一個柔美的女聲:“是羅輯先生嗎?”他四下一看,發現聲音是從路邊草坪上的一個大廣告牌上發出的,廣告牌上的大幅動態圖像中,一個身穿制服的漂亮姑娘正在看着他。
“我是。”羅輯點點頭說。
“您好,我是總體銀行系統8065號金融諮詢員,歡迎您來到這個時代,現在向您通報你目前的財政狀況。”諮詢員說着,她的旁邊映出了一個數據表格,“這是您在危機第九年的財政數據,其中包括當時在中國工商銀行和中國建設銀行的存款情況,還有當時的有價證券投資情況,後面一項的信息在大低谷時代可能部分丟失。”
“她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羅輯低聲問。
史強說:“你的左手臂裏植入了一塊什麼芯片,不要緊張,現在每個人都有,類似於身份證吧,所以廣告牌能認出你來。現在的廣告都是對着個人了,不管走到哪裏,廣告牌上的東西都是爲你顯示的。”
諮詢員顯然聽到了大史的話,她說:“先生,這不是廣告,而是總體銀行系統的金融服務。”
“我現在在銀行裏有多少存款?”羅輯問。
一個十分複雜的表格在諮詢員旁邊出現了,“這是從危機九年一月一日至今天您的所有存款的計息情況,比較複雜。以後您可以從自己的信息區中調閱。”另一個比較簡明的表格隨即也跳了出來,“這是您目前在總體銀行系統的各個分系統的財政情況。”
羅輯對那些數字並沒有概念,他茫然地問:“這……有多少呢?”
“老弟,你是有錢人了!”史強猛拍了羅輯一下說,“我雖不如你,可也算有錢了,呵呵,兩個世紀的利息,真正的長線投資,窮光蛋也富了,後悔當時沒有多存些。”
“這……有些不對吧?”羅輯懷疑地問。
“嗯?”諮詢員漂亮的大眼睛從廣告牌上探詢地看着羅輯。
“一百八十多年了,這中間沒有通貨膨脹什麼的?金融體系也能一直平穩延續下來?”
“還是你想得多。”大史搖搖頭說,從口袋中掏出一盒煙來,羅輯現在知道煙這東西也延續下來了,只是大史從盒中抽出一根,不用點就開始吞雲吐霧了。
諮詢員回答:“大低谷時代發生過多次通貨膨脹,金融和信用體系也曾接近崩潰,但按照現有法律,對冬眠甦醒者存款的計息有特殊的計算方法,排除了大低谷時間段,在存款額上直接平移到大低谷後的金融水平,並從那時開始計息。”
“竟有……這樣的優惠?”羅輯驚歎道。
“老弟,這是個好時候。”大史吐出一口白煙說,然後舉起仍然帶有火的香菸,“就是煙難抽了。”
“羅輯先生,這次我們只是認識一下,在您方便的時候,我們再討論您的個人財政安排和投資計劃,如果沒有其他的問題就再見了。”諮詢員微笑着對羅輯揮手告別。
“有一個問題。”羅輯急忙說。他不知道現在對年輕女性如何稱呼,叫“小姐”有些冒險。在自己那個時代這個稱呼的含義已經變了,現在更不知變成什麼了;叫女士也不太對,這應該是對上年紀女性的稱呼,羅輯只好把稱呼免去了,“我對現實不太瞭解,要是這個問題冒犯了你,請多多原諒。”
諮詢員微微一笑說:“沒有關係,我們的責任就是幫助你們儘快熟悉這個時代。”
“你是真人還是機器,或者是一個程序?”
這個問題似乎並沒有讓諮詢員喫驚,她回答道:“我當然是真人,電腦怎麼能夠處理這麼複雜的業務?”
同廣告牌上的美人告別後,羅輯對史強說:“大史,有些事情真的不好理解,這是一個發明了永動機並且能夠合成糧食的時代,可是計算機技術好像並沒有進步多少,人工智能連處理個人金融業務的能力都沒有。”
“永動機是啥?永遠能動的機器?”大史問。
“是啊,標誌着無限能源的發現。”
大史四下看看,“哪裏有這玩意兒?”
羅輯指着空中的車流說:“看那些飛車,它們耗油或用電池嗎?”
大史搖搖頭,“都不用的,地球上的石油早抽完了,那些車也不用電池,就那麼着不停地飛,永遠不會沒有電,很帶勁兒的東西,我正打算買一輛。”
“這就是你對技術奇蹟的麻木了,人類有了無限的能源,這簡直是和盤古開天地一樣的大事!到現在你也沒意識到這是個多麼偉大的時代!”
大史把菸蒂扔掉,想了想又覺得不妥,就又把扔到草坪上的菸蒂拾起來,扔到不遠處的垃圾箱裏。“我麻木?是你這知識分子想象得太遠了,這技術,其實我們那時就已經有了。”
“你開玩笑吧?”
“要說技術我是不懂,但具體對這事兒多少還是明白一些,因爲碰巧我曾使過一種警用竊聽器,它不用電池,而且電也像這樣用不完,知道是怎麼整的嗎?從遠處發射微波給它供電。現在也就是這麼回事兒,供電方式與我們那時不同而已。”
羅輯站住了,呆呆地看了大史半天,又抬頭看看空中的飛車,再想想那個電熱杯,終於明白了:不過是無線供電而已,電源用微波或其他形式的電磁振盪束髮射電能,在一定的空間範圍形成供電場,這個範圍內的任何用電設備都可以用天線或電磁共振線圈來接收電能。正如大史所說,即使在兩個世紀前,這也是一項很普通的技術,之所以在當時沒有普遍使用,是因爲這種供電方式損耗太大,發射到空間中去的電能只有一小部分被接收使用,大部分都散失了。而在這個時代,由於可控核聚變技術的成熟,能源已經極大地豐富了,無線供電所產生的損耗變得可以接受。
“那合成糧食呢,他們不是可以合成糧食嗎?”羅輯又問。
“這我不是太清楚,但現在的糧食也是種子長出來的,只不過是在工廠的什麼培養槽裏生長的。莊稼都基因改造過,據說那麥子只長穗沒有秸稈,而且長得賊快,因爲那裏面有很強的人造陽光,還有催長的強輻射什麼的,麥子稻穀一星期就能收一季,從外面看就像生產線上產出來的一樣。”
“哦——”羅輯長長地沉吟一聲,他眼前許多絢爛的肥皂泡破裂了,現實露出了真面目。他現在知道,就在這個偉大的新時代,智子仍然無處不在地飄蕩着,人類的科學仍被鎖死着,現有的技術,都不可能越過智子劃定的那條線。
“飛船達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這個……”
“這倒是真的,那些戰艦發動起來像天上的小太陽。還有那些太空武器,前天電視上看到亞洲艦隊演習的新聞,那個激光炮,對着像航母那麼大的靶船掃了一下,那個大鐵傢伙就像冰塊兒似的給蒸發了一半,另一半變成亮晶晶的鋼水兒炸開了,像焰火似的。還有電磁炮,每秒鐘能發射上百個鋼球,每個有足球那麼大,出膛速度每秒幾十公里,無堅不摧,幾分鐘就掃平了火星上的一座大山……現在,你說的永動機什麼的是沒有,但就憑這些技術,人類收拾三體艦隊已經綽綽有餘了。”
大史遞給羅輯一支菸,教他擰了一下過濾嘴部分把煙點着,他們各抽一口,看着雪白的煙霧裊裊上升。
“不管怎麼說,老弟,這是個好時候。”
“是啊,是個好時候。”羅輯話音未落,大史就向他猛撲過來,兩人一起滾倒在幾米遠處的草坪上。緊接着一聲巨響,一輛飛車正撞在他們兩人剛纔站的位置上!羅輯感到了氣浪的衝擊,金屬碎片從他們上方嗖嗖飛過,那個廣告牌被飛起的碎片擊碎了一半,看上去像透明玻璃管的顯示材料嘩嘩落了一地。被摔得頭暈目眩眼睛發黑的羅輯還沒恢復過來,大史就一躍而起,向墜地的飛車跑去。他看到圓盤狀的車體已經完全破碎變形,但由於車內沒有燃油,所以沒起火,只有噼啪作響的電火花在那團絞扭的金屬中竄動。
“車裏沒有人。”大史對一瘸一拐走過來的羅輯說。
“大史啊,你又救了我一命。”羅輯扶着史強的肩膀,揉着摔痛的腿說。
“我以後還不知道要救你幾命呢,可你自個兒也得多長個心眼多長隻眼睛。”他指指撞毀的飛車,“這個,沒讓你想起什麼?”
羅輯想起了兩個世紀前的那一幕,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有許多行人圍攏過來,他們的服裝都映出表現驚恐的圖像,閃成一片。有兩輛警車鳴着警笛自天而降,幾名警察走下車,在殘車周圍拉上隔離線,他們的警服像警燈那樣狂閃着,亮度蓋過了周圍市民的服裝。一名警察向大史和羅輯走來,他的警服炫得兩人睜不開眼。
“墜車的時候你們就在旁邊,沒受傷吧?”警察關切地問,他顯然看出了兩人是冬眠者,也喫力地說着“古漢語”。
不等羅輯回答,大史就拉着問話的警察走出隔離繩和人圈,一來到外面,警察的服裝就停止了閃耀。
“你們好好調查一下,這可能是一起謀殺。”大史說。
警察笑笑說:“怎麼會呢?就是一起交通事故。”
“我們要報案。”
“確定嗎?”
“當然。我們報案。”
“這是小題大做,您可能是受驚了,真的是一起交通事故,不過按照法律,如果你堅持要報案的話……”
“我們堅持。”
警察在衣袖上的一塊顯示區按了一下,那裏彈出了一個信息窗口,警察看了看窗口說:“已經立案。以後四十八小時要對你們進行警務跟蹤,但這需要得到你們的同意。”
“我們同意,我們可能還會有危險。”
警察又笑笑:“其實這是很常見的事。”
“常見的事?那我問你,這座城市裏平均每月發生多少起這樣的交通事故?”
“去年一年就有六七起呢!”
“那我告訴你,警官,在我們那時,這座城市每天發生的車禍都要比這多。”
“你們那時的車都在地上走,還那麼危險,真難想象。好了,你們已在警務系統的監控之中,案件的進展會通知你們的,不過請相信我,這就是一般的交通事故而已,不管是否報案,你們都會得到賠償的。”
離開了警察和事發現場後,大史對羅輯說:“咱們最好趕快回我的住處去,在外面我總是覺得不放心。住處並不遠,我們還是走着回去吧,出租車都是無人的,也不保險。”
“可是,地球三體組織不是已經被消滅了嗎?”羅輯四下看看說。遠處,那輛墜車已經被一輛大型飛車吊走,圍觀者散去,警車也離開了,一輛市政工程車降落下來,有幾名工人下車收拾散落的碎片,並開始修理被撞壞的地面。小小的騷動後,城市又恢復了怡人的平靜。
“也許吧,但老弟,你要相信我的直覺。”
“我已經不是面壁者了。”
“那輛車好像不那麼想……走路的時候注意着點天上的車。”
他們儘量在樹形建築的“樹蔭”下行走,遇到開闊地就快跑過去。很快,他們來到一個寬闊的廣場邊,大史說:“就在對面,繞過去太遠了,咱們快點兒跑過去。”
“這是不是有點疑神疑鬼,也許那真是交通事故。”
“不還是‘也許’嗎?小心點兒總沒壞處……看到廣場中心那堆雕塑了嗎?有事兒的話那裏可以躲。”
羅輯看到廣場中心有一片正方形的沙地,好像是沙漠的微縮景觀,大史說的雕塑就在沙地中央,是一羣黑色的柱狀物,每根兩三米高,從遠處看去像一片黑色的枯樹林。
羅輯跟着大史跑過廣場,在接近沙地時,他聽到大史喊:“快,鑽進去!”他被大史拉着腳下打滑地跑過沙地,一頭鑽進了“枯樹林”雕塑羣,躺在林中溫暖的沙地上,看着周圍那黑色的柱子伸向天空。這時,羅輯看到了一輛俯衝的飛車低低地掠過“枯樹林”,急速拉起,升上去飛走了,它帶起的一陣疾風把林間的沙子吹起來,打在柱子上嘩嘩作響。
“也許它不是衝着我們來的。”
“哼,也許吧。”大史坐在那兒倒着鞋裏的沙子說。“咱們這樣會不會讓人笑話?”
“怕個鬼啊,誰認識你?再說了,咱們是二百年前來的,就是一本正經地行事,人家看着也照樣兒可笑。老弟,小心不喫虧,那玩意兒要是真衝你來的呢?”
這時,羅輯才真正注意到他們置身其中的雕塑羣,他發現那些柱狀物並不是什麼枯樹,而是一隻只從沙漠中向上伸展的手臂,這些手臂都瘦得皮包骨頭,所以初看上去像枯樹幹,頂上的那些手都對着天空做出各種極度扭曲的姿態,像是表達着某種無盡的痛苦。
“這是什麼雕塑?”羅輯置身於這羣對天掙扎的手臂中,雖然出了一身汗,還是感到陣陣寒意。在雕塑羣的邊緣,羅輯看到了一塊肅穆的方碑,上面刻着一行金色的大字:
給歲月以文明,而不是給文明以歲月。
“大低谷紀念碑。”史強說,他顯然沒有興趣進一步解釋,拉起羅輯向外走去,快步穿過了另一半廣場。
“好了,老弟,我就在這棵樹上住。”史強指着前方的一棵巨樹建築說。
羅輯邊走邊抬頭看,突然聽到地上嘩地響了一聲,接着腳下一空身體向下墜去。旁邊的史強一把抓住了他,這時他的胸部以下已經在地下了,大史使勁把他拖了出來,兩人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個洞,這是一個下水道口之類的洞口,就在羅輯踏上去之前,蓋板滑開了。
“哦,天啊!先生您沒事吧?!真是危險!”這聲音是從旁邊的一塊小廣告牌上發出的,這個廣告牌貼在一個飲料售貨機之類的小亭子上,說話的人是一個身穿藍色工裝的小夥子,他的臉色發白,好像比羅輯還害怕,“我是市政三公司疏排處的,那塊蓋板自動打開,可能是軟件系統故障。”
“常出這事兒?”大史問。
“不不,反正我是第一次遇到。”
大史從路旁的草坪中找來一小塊卵石,從洞口扔下去,好一會兒才聽到響聲,“這他媽的有多深?!”他問廣告牌上的人。
“三十米左右吧,所以我說真危險!我考察過地面的排水系統,你們那時的下水道好像都很淺。事故已經記錄,您……”他說着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哦,羅先生,您會得到第三市政公司的賠償的。”
他們終於走進了史強居住的1863號樹的樹幹大廳,史強說他住在接近樹頂的106枝,他建議先在下面喫了飯再上去。他們走進了大廳一側的餐廳,除了三維動畫般的潔淨外,這個時代的另一個特色在這裏表現得比羅輯在甦醒中心第一次看到的更明顯:到處都是動態的信息窗口,牆壁上、桌面上、椅子上、地板和天花板上,甚至一些小的物品,如餐桌上的水杯和餐巾紙盒上,都有操作界面、滾動文字或動態圖像顯示,彷彿整個餐廳就是一個大的電腦顯示屏,顯現出一種紛繁閃耀的華麗。
就餐的人不多,他們選擇一個靠窗的桌子坐下,史強在桌面上點了一下,激活了一個操作界面,在上面點起菜來:“洋文不認識,我就只點漢字的了啊。”
“這個世界,好像就是用顯示屏當磚頭建起來的。”羅輯感慨地說。
“是啊,只要光滑點的地方就能點亮。”大史說着掏出那盒煙遞給羅輯,“看這個,就一盒很便宜的煙。”羅輯剛把煙盒拿到手中,就看到上面開始顯示動態圖像,是幾幅縮略圖,好像是一個選擇界面。
“這……也就是一種能顯示圖像的貼膜吧。”羅輯看着煙盒說。
“什麼貼膜,用這玩意兒就可以上網!”大史說着,伸手在煙盒上隨便點了一下,一塊縮略圖像按鈕一樣下陷了,接着被選擇的廣告畫面佔滿了整個煙盒。羅輯看到了一個一家三口坐在客廳裏的畫面,這圖像顯然來自過去,一個尖細的聲音從煙盒上響起:
“羅輯先生,這就是你曾生活過的那個時代,我們知道,在那時,擁有一套首都的住房是每個人最華麗的夢想,現在,綠葉集團能夠幫助您實現它。您看到了,這個美好的時代,房子已經變成樹上的葉子,綠葉集團爲你提供各種葉子。(圖像上出現了向巨樹的樹枝上掛裝葉子的畫面,接着出現了令人眼花繚亂的各種懸掛型成品房間,甚至有一套全透明的,裏面的傢俱好像是懸在空中。)當然,我們也可以爲您在地面上建造傳統住房,讓您回到黃金時代的溫馨之中,爲您建造一個溫暖的,家……”(畫面上出現了草坪和別墅,可能也是過去的圖像,廣告播音員說着流利的“古漢語”,但在說“家”這個詞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這畢竟是一個他們已經沒有、只屬於過去的東西。)
大史從羅輯手中拿過煙盒,取出了裏面的最後兩支菸,遞給羅輯一支,然後把空煙盒團成一團扔到桌子上,在那皺紙團中,圖像仍在閃亮着映出,但聲音消失了。“每到一個地方,我第一件事就是把眼前和周圍的這些玩意兒都關上,看着麻煩,”大史說着,手腳並用,把桌上和腳下地板上的顯示窗口依次關閉,“但他們離不開這個。”他指指周圍,“這時候已經沒有電腦這東西了,誰想上網什麼的,找個平點兒的地方直接點就行了,還有衣服、鞋子,都能當電腦用。不管你信不信,我還見過能上網的手紙。”
羅輯把餐巾紙抽出一張,倒是不能上網的普通紙,但放紙巾的盒子被激活了,一位漂亮女孩兒在上面向羅輯推銷創可貼,她顯然通過他今天的經歷,推測他胳膊腿上可能有擦傷。
“天啊。”羅輯感嘆道,把紙塞回盒子裏。
“這他媽才叫信息時代,咱那會兒,有點兒原始了。”大史笑着說。
在等待上菜的時間,羅輯問起大史現在的生活,這時才問起這個,他有種愧疚感,但回想這一天,他就像一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一直被推着走,這纔有了一點空閒時間。
“他們讓我退休,待遇也不錯。”史強簡單地說。
“是公安局,還是你後來的那個單位,它們都還在?”
“都在,而且公安局還叫公安局,公共安全事務局,但在冬眠前已經和我沒關係了。我後來的單位現在屬於亞洲艦隊,你知道,艦隊本身就是一個大國,那我現在是外國人了。”大史說着,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兩眼盯着上升的煙霧,像是在努力解開一個謎團。
“國家已經不是以前的意義了……這世界變化得,真是讓人困惑。不過大史,好在你我都屬於那類沒心沒肺的人,怎麼着都能過下去而且過得好。”
“羅老弟,說句實話,有些事情我還真沒你豁達,沒你看得開,我要是像你這麼歷練上一遭,可能早散架了。”
羅輯拿起桌上那個揉成團的煙盒,展開來,發現上面的圖像還能顯示,只是有些變色,正在重播綠葉集團的廣告。
羅輯說:“不管是當救世主還是成了難民,我總能利用現有的資源儘量過得快活,你可以認爲我自私,但說實話,這是我唯一看得上自己的一點。大史,我可要說你一句:你這人看上去大大咧咧,骨子裏還是個重責任的人,現在把責任徹底扔了吧,看看這個時代,誰還用得着我們?及時行樂就是我們最神聖的責任。”
“要那樣,你現在可是喫什麼都不香了。”大史把菸蒂扔進桌子上的菸缸,激活了菸缸的香菸廣告。
羅輯自覺失言:“哦,大史,你對我的責任當然是要盡的,我離了你活不了,你今天已經救了我……一二三,三次命了,至少兩次半!”
“不能見死不救是不是?我就這個命,救你命的命。”大史不以爲然地說,同時眼睛四下瞄着,可能是想找個賣煙的地方,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探頭低聲對羅輯說:“不過老弟,你當救世主,還真有一陣兒當真了呢。”
“誰在那個位置上也不可能心智健全,好在我恢復正常了。”
“你怎麼會想到對星星發咒語呢?”
“我那時已經是一個嚴重的妄想症患者了,不堪回首啊。大史,不管你信不信,我敢肯定,在甦醒前他們不但治好了我的病,還在睡眠狀態下對我進行過精神治療。真的,現在的我與那時根本就不是一個人,我怎麼會傻到有那種想法,那種妄想?”
“什麼妄想?說說看。”
“一兩句說不清,再說,也沒什麼意思。你在以前的工作中肯定也遇到過妄想症患者,比如總覺得有人要殺他,聽這種人的話,有意思嗎?”羅輯說着,把手中的煙盒慢慢撕碎,這次顯示被破壞了,但碎紙片仍在閃爍,成了光怪陸離的一堆。
“好吧,說件喜事兒:我兒子還活着。”
“什麼?”羅輯喫驚得差點兒跳起來。
“我也是前天才知道,是他找到我,還沒見他的面兒,只通了電話。”
“他不是……”
“我也不知道他在監獄裏待了多長時間,後來也冬眠了,說是要到未來來看我,誰知道這小子哪兒來那麼多錢。他現在在地面上,說好明天過來。”
羅輯興奮得站了起來,把閃光的紙片扔了一地:“啊,大史,這簡直是……我們得好好喝兩瓶。”
“喝吧,這時候的酒太難喝,但勁兒可沒減小。”
這時,菜上來了,羅輯一樣都沒認出是什麼,大史說:“好喫不了,倒是有供應傳統農產品的飯店,但那都是很高檔的地方,等曉明來了我們就去那裏喫。”
但羅輯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服務員身上,這個女孩兒,無論是相貌還是身材,都美得有些不真實,羅輯還發現,餐廳中在席間嫋嫋穿行的其他服務員也都是這種天仙般的形象。
“嗨嗨,別盯着它傻看,假的。”大史頭也不抬地說。
“機器人?”羅輯問,這個未來總算有了一樣他兒時在科幻小說中看到的東西。
“算是吧。”
“怎麼叫算是呢?”
大史指指機器服務員說:“傻妞一個,就會上菜,它們走的路線都是固定好的,傻到什麼程度?我見過一次飯桌臨時挪了地方,它們照樣往原地兒放盤子,結果噼裏啪啦都摔了。”
機器人服務員上完了菜,露出甜美的笑容說:“請二位慢用。”它的聲音不是機器腔,十分柔美。接着,它伸出一隻纖纖素手拿起了史強前面的一把餐刀……
大史的眼睛閃電般地從服務員拿餐刀的手上移到對面的羅輯身上,他敏捷地跳起來,探身越過桌面,把羅輯從椅子上猛地拉下來。幾乎與此同時,美女機器人揮刀刺去,餐刀剌在原來是羅輯心臟的位置,有力地穿透了椅背,椅子被激活的信息界面閃亮起來。機器人抽回刀,另一隻手仍拿着托盤站在桌旁,那甜美的笑還留在她那美得不真實的臉蛋兒上。驚慌失措的羅輯掙扎着站起來,朝大史身後躲,史強擺擺手說:“別怕,它沒那麼靈活。”
果然,機器美女站着沒動,繼續持刀微笑,再次用柔美的聲音說:“請二位先生慢用。”
周圍被驚動的食客們紛紛圍攏過來,喫驚地看着這怪異的場面,然後值班經理很快趕來了,在聽到大史控告餐廳的機器人殺人時,她連連搖頭:“先生,不可能的!它的視覺看不到人,只能看到桌子和椅子上的傳感器!”
“我證明,它是拿餐刀刺殺這位先生的,我們都親眼看見了!”一個人大聲說,圍觀的人們也紛紛做出證明。就在值班經理仍想否認時,機器人美女再次揮刀向椅背刺去,餐刀精確地穿進上次刺出的洞,引來一片驚呼聲。“二位先生請慢用。”機器美女微笑着說。餐廳裏又有幾個人過來了,其中有他們的工程師,他在美女的後腦部按了一下,美女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說:“強制關機,斷點資料已備份。”然後就僵站在那裏不動了。
“可能是軟件故障。”工程師擦着冷汗說。
“常見的事嗎?”大史譏笑着問。
“不不,我發誓,這事兒我聽都沒聽說過。”工程師說着,指揮兩名侍者把機器人搬走。
值班經理則極力對食客們解釋,說在故障原因查清之前將用真人來服務,但餐廳裏的人還是走了一大半。
“先生,你們的反應真快。”一個旁觀者敬佩地說。
“冬眠者,他們那個時代,人們對這類突發事件都有足夠的應對能力。”另一個人說,他的衣服上映出一個武俠劍客。
值班經理對羅輯和史強說:“二位先生,這真的是……不過我保證,你們會得到賠償的。”
“那好,我們接着喫吧。”大史招呼羅輯又在飯桌旁坐下來,真人服務員把剛纔弄撒的菜又重新端上來一份。
羅輯坐在那裏,驚魂未定,椅子靠背上的洞讓他後背很不舒服:“大史,好像這整個世界都在和我過不去……本來,我對這個世界印象挺好的。”
大史看着菜盤沉思着說:“關於這事,我有了一些想法,”他抬起頭給羅輯倒酒,“先別管它,回去再和你細說吧。”
“來,及時行樂,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小時算一小時。”羅輯舉起酒杯,“祝賀你還有兒子!”
“你真的沒事兒?”大史笑望着羅輯說。
“我救世主都當過了,還怕什麼。”羅輯聳聳肩說,然後喝乾了一杯,酒的味道讓他咧嘴皺眉,“這好像是火箭燃料。”
“我就服你這一點,老弟,我一直就服你這一點。”大史豎起拇指說。
史強住的葉子位於這棵樹的頂部,是一套很寬敞的房間,生活設施齊全舒適,有健身房,甚至還有一個帶噴泉的室內花園。
史強說:“這是艦隊給我的臨時住所,他們說我可以用退休金買一片更好葉子。”
“現在人們都住得這樣寬敞嗎?”
“應該是吧,這種建築能最好地利用空間,一片大葉子就頂我們那時的一樓呢,不過主要還是因爲人少了,大低谷以後,人少了很多。”
“大史,你的國家可是在太空中。”
“我不會去那兒,我不是已經退休了嘛。”
羅輯在這裏感到眼睛舒服了許多,主要是因爲史強把房間裏的大部分信息窗口都關上了,但還是有零星的幾個在牆面和地板上閃動着。史強用腳點着地扳上的一個操作界面,把一堵牆全部調成透明的了,夜色中的城市在他們面前展開是一片璀璨的巨型聖誕樹的森林,飛車流的光鏈穿行其間。
羅輯走到沙發前,它摸着像大理石般堅硬。“這是坐的嗎?”他問,得到大史肯定的回答後,他小心地坐了上去,感覺卻像陷到一塊軟泥裏,原來沙發的座墊和靠背能夠自動適應人體的形狀,給坐在上面的人形成一個與其身體表面完全貼合的模子,使壓強最小。
兩個世紀前他在聯合國大廈靜思室中那塊鐵礦石上的幻覺變成了現實。
“有安眠藥嗎?”羅輯問,來到這個他認爲安全的空間裏,疲憊才向他襲來。
“沒有,在這兒就可以買。”大史說着,又在牆上操作起來,“這裏,非處方安眠藥,這個,夢河。”
羅輯以爲他又要看到什麼網絡傳輸硬件之類的高技術,但事情比他想的簡單,幾分鐘後,一輛小型送貨飛車懸停在透明的牆壁外,用一支細長的機械手把藥從透明牆上剛出現的圓洞中遞進來。羅輯接過大史遞來的藥。這倒是一個傳統的包裝盒,沒有什麼顯示被激活,他看到說明是每次一粒,就拆開包裝拿出一粒,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你等等。”大史從羅輯手中拿過藥盒,細細看了看,又遞給羅輯,“這上面寫的是什麼,我要的藥名叫夢河。”
羅輯看到那是一長串很複雜的英文藥名,“我也不認識,不過肯定不是什麼夢河。”
史強在茶几上激活了一個窗口,開始在上面尋找醫療諮詢。在羅輯的協助下他終於找到了一家,那名穿白衣的諮詢醫生看了看藥盒,把眼睛轉向拿藥盒的大史,目光有些異樣。
“這是哪兒來的?”醫生警覺地問。
“買的,就在這裏買的。”
“不可能,這是一類處方藥,只能在冬眠中心內部使用。”
“這……和冬眠有什麼關係?”
“這是短期冬眠藥物,可以使人進入十天至一年的冬眠期。”
“喫了就行嗎?”
“不,在服藥後要有一整套系統在體外維持人體的內循環功能,才能實現短期冬眠。”
“要是隻喫藥呢?”
“那你死定了,但死得很舒服,所以這東西常被用來自殺。”
史強關閉了窗口,把藥盒扔到茶几上,與羅輯對視良久後說:“媽的。”
“媽的。”羅輯說,猛地躺回沙發上,就在這時,他遭遇了今天的最後一次未遂謀殺。
當羅輯的頭靠到沙發靠背上時,堅硬的靠背迅速適應他的後腦勺的形狀,開始爲他的那個部位形成印模,但這個過程沒有停止,羅輯的頭和頸部一直陷下去,然後,靠背在頸部兩側的部分形成了一雙觸手,死死地卡住了羅輯的脖子,他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來,只能張大嘴,眼睛凸出,兩手亂抓。
大史跳起來衝進廚房,拿來一把刀,向那雙觸手兩邊猛捅了幾下,然後用手把它們從羅輯的脖子上用力分開。羅輯離開沙發,向前仆倒在地板上,沙發表面則閃亮起來,顯示出一大片錯誤信息。
“老弟,今天這是我第幾次救你的命了?”大史搓着手問。
“好像……第……六次。”羅輯喘息着說完,就在地板上嘔吐起來,吐完後他無力地靠到沙發上,隨後又立刻觸電似的離開,他的兩隻手甚至都不知往哪兒放了,“什麼時候,我才能學成你那麼機靈,能救自己的命?”
“大概永遠不行。”大史說,有一臺類似於吸塵器的機器滑過來清理地板上的嘔吐物。
“那我就死定了,這個變態的世界。”
“沒那麼糟,我對這整件事總算有個概念了。第一次謀殺不成功,又接連幹了五次,這不是專業行爲,是犯傻,肯定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我們得馬上聯繫警方,等着他們破案怕是不行了。”
“什麼地方,誰弄錯了?大史,已經過了兩個世紀,別拿你那時的思維來套。”
“一樣,老弟,這種事情,在什麼時代都有一樣的地方。至於說誰弄錯了我真不知道,我甚至懷疑這個‘誰’是不是真的存在……”
這時門鈴響了,史強打開門,看到門外站着幾個人,他們都穿着便裝,但沒等爲首的亮出證件,他已經看出了他們的身份。
“哇,原來這個社會還有活着的捕快,警官們請進。”
有三個人進了屋,另外兩人警惕地守在門外。爲首的警官看上去三十歲左右,他打量着房間,同大史和羅輯一樣,他衣服上的顯示全部關閉,還有讓兩人感到舒服的一點是,他說話不帶英文詞,講一口流利純正的“古漢語”。
“我是市公安局數字現實處的郭正明,我們來晚了,真是對不起,這確實是工作上的疏忽。這類案件最近一次發生也是半個世紀前了。”他向大史深鞠一躬,“向前輩表示敬意,您的這種素質,在現在的警務人員中已經很難看到了。”
在郭警官說話時,羅輯和大史都注意到房間裏的所有信息窗口都熄滅了,顯然,這片葉子已與外部的超級信息世界斷開了。另外兩名警察在忙活着,羅輯從他們手中看到了一件久違的東西:筆記本電腦,只是那臺電腦薄得像一張紙。
“他們在爲這片葉子安裝防火牆。”郭警官解釋說,“請放心,你們現在是安全的,另外我保證,你們會得到政府公共安全系統的賠償。”
“我們今天,”大史扳着指頭數了數,“已經獲得四次賠償了。”
“我知道,而且還有許多部門的許多人要爲你們這事兒丟掉職位,所以懇請二位協助,以便使我不包括在內。先謝謝了。”郭說着,向羅輯和大史鞠躬。
大史說:“理解理解,我以前也有你這種時候,需要我們介紹情況嗎?”
“不用,其實對你們的跟蹤一直在進行,只是疏忽了。”
“那能說說是怎麼回事嗎?”
“KILLER第5.2版。”
“什麼?”
“一種計算機網絡病毒,地球三體組織在危機一個世紀左右首次傳播的,以後又有多次變種和升級。這是一種謀殺病毒,它首先識別目標的身份,有多種方式,包括通過每人體內的身份芯片。一旦發現和定位了目標,KILLER病毒就操縱一切可能的外部硬件進行謀殺,具體表現就是你們今天經歷的,好像這世界上的所有東西都想殺你,所以當時有人把這東西叫現代魔咒。有一段時間KILLER軟件甚至商業化了,從網絡黑市買來後,只要輸入目標的身份特徵,把病毒放到網上,那這人就是逃脫一死,在社會上也很難生活下去。”
“這個行當已經進化到這種程度了,高!”大史感嘆道。
“一個世紀前的軟件現在還能運行?”羅輯感到很不可思議。
“可以的,計算機技術早就停止進步了,一個世紀前的軟件現在的系統都能兼容。KILLER病毒在剛出現時殺死了不少人,包括一位國家元首,但後來被殺毒軟件和防火牆抑制住了,漸漸消失。可這一版KILLER是專爲攻擊羅輯博士編制的,由於目標一直處於冬眠狀態,所以它從來沒有機會進行顯性的動作和表現,一直處於潛伏狀態,沒有被信息安全系統發現和記錄。直到羅輯博士今天在外界出現,KILLER5.2才激活了自己並完成使命,只是,現在它的創造者已經滅亡了一個世紀。”
“直到一個世紀前,他們還在追殺我?”羅輯說,已經消失的某種思緒又回來了,他極力擺脫了它。
“是的,關鍵是這個版本的KILLER病毒是爲您專門編制的,從未被激活過,所以才能潛伏到今天。”
“那我們以後怎麼辦?”大史問。
“正在全系統清理KILLER5.2,但這需要時間,完成之前有兩個選擇:一是暫時給羅輯博士一個虛假的身份,但這並不能絕對保證安全,還可能造成其他更嚴重的後果。因爲ETO的軟件技術十分高明,KILLER5.2有可能已經記錄了目標更多的特徵。一個世紀前曾經有過一個轟動一時的案例:在被保護人使用假身份後,KILLER進行模糊識別,同時殺死了包括目標在內的上百人;另一個選擇是我建議的:你們到地面上去生活一段,在那裏,KILLER5.2沒有硬件可以操縱。”
大史說:“同意,即使沒有這事,我也想到地面上去。”
“地面上有什麼?”羅輯問。
大史解釋說:“冬眠甦醒者大部分都生活在地面上,在這裏很難適應的。”
“是這樣,至少應該去過渡一段時間。”郭警官說,“現代社會的方方面面,政治、經濟、文化、生活習慣和兩性關係等等,與兩個世紀前相比已經變化很大,我們很難一下子適應的。”
“可你適應得很好。”大史打量着郭警官說,他和羅輯都注意到了他說“我們”。
“我是因白血病冬眠的,甦醒的時候年齡小,才十三歲。”郭正明笑笑說,“不過後來的難處別人也很難體會,僅僅精神治療我就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
“在冬眠者中,像你這樣真正適應現代生活的人多嗎?”羅輯問。
“多,不過地面上也可以過得很好。”
“增援未來特遣一隊指揮官章北海報到。”章北海敬禮說。
在亞洲艦隊司令官的背後,燦爛的星河浩蕩流過。木星軌道上的艦隊司令部時刻處於旋轉狀態,以產生人工重力。章北海發現,這裏的室內照明都比較暗,窗子卻很寬大,似乎盡力使內部環境與外部的太空融爲一體。
司令官向章北海還禮:“前輩,你好。”他看上去很年輕,東方人的臉龐被肩章和帽徽發出的光芒照亮。在甦醒後的第六天,當章北海領到艦隊的軍裝時,他在帽檐上看到了熟悉的太空軍軍徽:主體是一顆發出四道光芒的銀星。那四道光芒又是四柄利劍的形狀。兩個世紀過去了,軍徽的變化不大,但此時艦隊本身已經成爲一個獨立的大國,它的最高領導人是總統,司令官僅負責軍事。
章北海說:“不敢,首長,我現在是一切都要學習的新戰士。”
司令官微笑着搖搖頭,“不要這麼說,這裏的一切你們都能學會,而你們所具有的某些素質,我們是永遠學不到的,這也是現在甦醒你們的原因。”
“中國太空軍司令員常偉思將軍託我向您問好。”
章北海這話觸動了司令官心中的什麼東西,他轉身面對着窗外的星河,彷彿在眺望時間長河的上游。“他是一名卓越的將帥,是亞洲艦隊的奠基人之一,現在的太空戰略,仍然在他兩個世紀前創立的框架之內,真希望他能看到今天。”
“今天的成就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夢想。”
“但這一切都是從他那時……從你們那時開始的。”
這時,木星出現了,先是一個弧形的邊緣,很快佔滿了窗子的全部視野,整間辦公室全部沉浸在它發出的橘黃色光芒中,在那廣闊的氫氦大氣海洋中,呈現着夢幻般的花紋,總體構圖的宏大令人窒息,局部的細密又使人迷惑。大紅斑緩緩移入窗口,這個可以容納兩個地球的超級龍捲風,此時看上去像是這個迷離世界的一隻沒有瞳仁的巨眼。三大艦隊都把木星作爲主要基地,是因爲其氫氦海洋中有取之不盡的核聚變燃料。
章北海被木星的景象迷住了,這無數次在夢中見到的新疆域,此時真實地呈現在眼前。直到木星緩緩移出窗口,他纔開口說話:“首長,正是這個時代的偉大成就,使我們的使命變得沒有必要了。”
司令官轉過身來說:“不,不能這樣說,增援未來計劃是一個高瞻遠矚的舉措。在大低谷時代,太空武裝力量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在那時,增援特遣隊對穩定局勢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可我們這一支卻來晚了。”
“很抱歉,情況是這樣的。”司令官說,這時他臉上的線條變得很柔和,“在你們之後,又派出了多批增援未來特遣隊,最後派出的被最先喚醒。”
“首長,這是可以理解的,這樣他們的知識結構與當時更接近一些。”
“是的,當冬眠中的特遣隊只剩你們一支時,大低谷已經過去很久,世界進入高速發展期,失敗主義幾乎消失了,喚醒你們也就沒有必要,當時,艦隊曾做出決定:讓你們直達末日之戰。”
“首長,這確實是我們每個人的願望。”章北海激動地說。
“也是所有太空軍人最高的榮譽,他們清楚這點,才這樣決定。但現在情況發生了徹底的變化,你當然已經知道,”司令官指指他身後流動的星河,“末日之戰可能根本就不會發生了。”
“這很好,首長,與人類即將迎來的偉大勝利相比,作爲軍人的這點小小的遺憾真算不了什麼。只是希望能答應我們一個請求:讓我們到艦隊的最基層去做普通士兵,幹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
司令官搖搖頭,“從甦醒之日起,特遣隊所有人員的軍齡將繼續,軍銜在原有基礎上提升一至兩級。”
“首長,這樣不行,我們不想在機關裏了卻殘生,只想到艦隊的第一線。在兩個世紀前,太空艦隊就是我們每個人的夢想,離開它,生活就沒有意義了。但即使在現有的軍階上,我們也無法勝任艦隊的工作。”
“我沒有說讓你們離開艦隊,恰恰相反,你們都將在戰艦上工作,完成一個極其重要的使命。”
“謝謝首長,但,現在我們還能有這樣的使命嗎?”
司令官沒有回答,像突然想起來似的說:“一直這樣站着能適應嗎?”司令部的所有辦公室中都沒有椅子,辦公桌的高度也是爲站着使用設計的,司令部旋轉產生的重力只有地球重力的六分之一,站立和坐着感覺差別不大。
章北海笑着點點頭,“沒問題,我在太空中也待過一年的時間。”
“那語言呢?同艦隊的人交流有困難嗎?”
現在司令官在講標準的漢語,但三大艦隊已經形成了自己的語言,與地球上的現代漢語和現代英語都有些相似,只是把這兩種語言更均勻地融合了,詞彙中漢、英各佔一半。
“開始有些不適應,主要是分不清漢英詞彙,但很快就能聽懂了,表達要困難些。”
“沒關係,你們就直接說漢語或英語,我們都能理解。這麼說,參謀部已經同你們充分交流了。”
“是的,到基地後的這些天,他們向我們全面介紹了情況。”
“那你一定了解思想鋼印的事。”
“是的。”
“最近的調查,仍然沒有發現鋼印族的任何跡象,對此你怎麼看?”
“我認爲,一種可能是鋼印族已經消失,另一種可能是他們隱藏得很深。如果一個人只是有一般的失敗主義思想,他是會對別人傾述的;但這種被技術固化的信念,是百分之百的堅定不移,這樣的信念必然產生相應的使命感。失敗主義與逃亡主義是緊密相聯的,如果鋼印族真的存在,那麼他們必然把實現宇宙逃亡作爲自己的終極使命,而爲了實現這個目標,必須深深地隱藏自己的真實思想。”
司令官讚許地點點頭:“分析得很好,這也是總參謀部的看法。”
“首長,後一種情況很危險。”
“是的,尤其是在三體探測器已經逼近太陽系的時候。目前,以指揮系統的類型來分。艦隊的戰艦分爲兩大類:一類是分散型指揮系統,這是一種傳統的結構,與你指揮過的海上艦艇類似,艦長的命令是由各級操作人員執行的;另一類是集中型指揮系統,艦長的命令由飛船的計算機系統自動執行,後期建造和正在建造中的先進的太空戰艦都屬於這種類型。思想鋼印所產生的威脅,主要是針對這一類型的戰艦,因爲在這種指揮系統中,艦長擁有極大的權力,他可以單獨控制戰艦的起航和停泊,控制航向航速,也可以控制很大一部分武器系統的使用。在這種指揮系統中,可以說,戰艦就像是艦長身體的一部分。目前,在艦隊所擁有的695艘恆星級戰艦中,集中型指揮系統的有179艘,這些戰艦上的指揮官,將是重點審查對象。本來,在審查過程中,所涉及到的戰艦都應處於停泊封存狀態,但從目前情況看做不到這一點,現在,三大艦隊都在積極準備對三體探測器的攔截行動,這是太空艦隊對三體入侵者的第一次實戰,所有戰艦必須隨時處於待命狀態。”
“那麼,首長,這期間必須把集中型指揮系統的艦長權限交給可靠的人。”章北海說,他一直在猜測自己的任務,但還沒猜出來。
“誰可靠呢,”司令官問道,“我們不知道思想鋼印的使用範圍,更沒有鋼印族的任何信息,在這種情況下,誰都不可靠,包括我。”
這時,太陽在窗外出現了,雖然從這裏看,它的亮度比在地球要弱許多,但當日輪經過司令官身後時,他的身體還是隱沒於泛出的光芒中,只有聲音傳了過來。
“但你們是可靠的,在你們冬眠時,思想鋼印還不存在,而你們在兩個世紀前被選中,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忠誠和信念,你們是艦隊中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可信賴的羣體了。所以,艦隊決定,把集中型指揮系統的艦長權限交給你們,你們將被任命爲執行艦長,原艦長對戰艦的所有指令,都要通過你們來向指揮系統發出。”
章北海的眼睛中,有兩個小太陽在燃燒,他說:“首長,這恐怕不行。”
“接到任務先說不行,這不是我們的傳統吧。”
司令官話中的“我們”和“傳統”這兩個詞讓章北海有一種溫暖的感覺,他知道,兩個世紀前那支軍隊的血脈仍在太空艦隊中延續。
“首長,我們畢竟來自兩個世紀前,放到我在海軍的那個時候,這就等於讓北洋水師的管代來指揮二十一世紀的驅逐艦。”
“你是不是認爲鄧世昌和劉步蟾真的就不能指揮你們的驅逐艦?他們都有文化,英語很好,可以學習嘛。現在,太空戰艦艦長的指揮工作是不涉及技術細節的,只發出宏觀命令,戰艦對他們是一個黑箱狀態。再說,你們作爲執行艦長期間,戰艦隻是停泊在基地,並不起航,你們的任務就是向控制系統傳達原艦長的命令。在這之前判斷這些命令是否正常,這個通過學習應該能做到。”
“那我們掌握的權限也太大了,可以讓原艦長仍掌握這些權限,我們對他們的命令進行監督。”
“仔細想想你就知道這不行,如果鋼印族真的存在並佔據了關鍵部位,他們可以採用各種手段避開你們的監督,包括刺殺監督者。你要知道,一艘處於待命狀態的集中型指揮系統的戰艦,使它起航只需三個命令,到時候一切都來不及的。所以,必須讓指揮系統只承認執行艦長的命令。”
交通艇飛過亞洲艦隊木星軍港,章北海感到自己是飛行在層巒疊障的羣山之上,每一道山脈就是一艘停泊的太空戰艦。軍港此時正運行在木星的背陰面,在行星表面發出的磷光和上方木衛二發出的銀白色月光中,這鋼鐵的羣山靜靜沉睡着。不一會兒,一團耀眼的白光從山脈盡頭升起,一瞬間把停泊的艦隊照得清晰無比。章北海感覺自己在目睹羣山上的日出,艦隊甚至在木星洶湧的大氣層上投下了一個移動的陰影。直到第二個光團在艦隊另一側升起,章北海才知道它們不是太陽,而是兩艘正在入港的軍艦,減速時它們的核聚變發動機正對着港口方向。
據送章北海赴任的艦隊參謀長介紹,現在港內停泊着四百多艘戰艦,相當於亞洲艦隊戰艦總數的三分之二,亞洲艦隊在太陽系內外圍空間巡航的其餘艦隻也將陸續回港。
陶醉於艦隊壯觀景象中的章北海不得不回到現實中來:“參謀長,這樣召回所有艦隻,會不會刺激和迫使可能存在的鋼印族立即行動?”
“哦,不,命令所有戰艦回港是基於另一個理由,這理由是真實的,不是藉口,但說起來有些可笑。最近你沒看新聞吧?”
“沒有,我一直在看‘自然選擇’號的資料。”
“不用這麼急,從前一段的基礎培訓看,你們都掌握得很好。下面對工作的熟悉到艦上後按部就班地進行就可以,沒你們想的那麼難……現在三大艦隊都力爭承擔攔截三體探測器的任務,吵成一團,在昨天的聯席會議上總算達成一個初步協議:各艦隊的所有戰艦全部回港集結,並有一個專門委員會監督這一行動的執行,以免某一艦隊擅自出動艦隻實施攔截行動。”
“爲什麼要這樣呢?如果任何一方攔截成功,得到的情報和技術信息應該是共享的。”
“不錯,這只是一個榮譽問題。同三體世界進行首次接觸的艦隊,在政治上能得分不少。爲什麼我說可笑呢?這是一件毫無風險的便宜事,最大的失敗也不過是探測器在攔截過程中自毀,所以大家都搶着做這件事。如果這是同三體主力艦隊的戰鬥,各方大概都會想盡辦法保存實力,所以說現在的政治,與你們那時也差不多……看,那就是‘自然選擇’號。”
在交通艇飛向“自然選擇”號的過程中,這座鋼鐵山峯的巨大漸漸顯現出來。這時,章北海的腦海中浮現出“唐”號的影子。“自然選擇”號的外形與那艘兩個世紀前的海上航空母艦完全不同,前者圓盤形的主艦體與圓柱形的發動機形成兩個完全分離的部分。當“唐”號夭折時,章北海彷彿失去了一個精神家園,儘管那個家園他從未入住過。現在,這艘巨型宇宙飛船又給了他家園的感覺,在“自然選擇”號偉岸的艦體上,他那流浪了兩個世紀的心靈找到了歸宿,他像一個孩子一樣撲向某種巨大力量的懷抱。
“自然選擇”號是亞洲艦隊第三分艦隊的旗艦,無論是在噸位還是性能上,它都是艦隊首屈一指的。它擁有最新一代的無工質聚變推進系統全功率推進時,可以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它的艦內生態循環系統十分完美,能夠進行超長時間續航。事實上,這套生態系統的實驗型號七十五年前就在月球上開始了試運行,到目前爲止仍未出現任何大的故障和缺陷。“自然選擇”號的武器系統也是艦隊裏最強大的,它那由伽馬射線激光、電磁動能炮、高能粒子束和星際魚雷所構成的四位一體的武器系統,能夠單獨摧毀一個地球大小的行星的表面。
現在,“自然選擇”號已佔據了全部視野,從交通艇上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章北海看到,飛船的外壁如鏡面般光滑,完美地映出木星的大氣海洋,從這個廣闊的鏡面上,也能看到漸漸駛近的交通艇的映像。
飛船外壁上出現了一個橢圓形的入口,交通艇徑直飛入,並很快減速停下,參謀長打開艙門率先出艇。這時章北海略略緊張了一下,因爲他意識到交通艇並沒有經過過渡艙,但他立刻感到從門外湧入的清新空氣。有氣壓的艙室直接向太空開口,卻能夠避免艙內空氣外泄,這是一種他尚不知曉的技術。
章北海和參謀長身處一個巨大的球體內,最大直徑處有足球場大小。太空飛船的艙室普遍採用這種球形結構,飛船加速、減速和轉向時,球體的任何一處都可能成爲甲板或天花板,而在失重狀態下,球體的中心是人員的主要活動空間。在章北海所來自的時代,太空艙室仍然仿照地球建築結構,所以他對這種全新的太空艙室結構很不適應。參謀長告訴他,這裏是飛船上殲擊機的機庫,但現在這裏沒有一架星際殲擊機,在球形中央的空間中,懸浮着由“自然選擇”號兩千名官兵組成的方陣。
早在章北海冬眠前的時候,各國太空軍就開始在太空失重狀態下進行隊列操練,並制定了相應的規範和操典。然而實施起來十分困難,在艙外,人員只能藉助航天服上的微型噴汽推進器移動,在艙內則沒有任何推進設備,只能通過推艙壁和划動空氣來移動和定位。在這種情況下,排成一個整齊的隊列是很困難的。現在,看到兩千多人在毫無依託的空間中排列成如此嚴整的懸浮方陣,章北海很是驚訝。現在,人員在失重的艙內移動主要是藉助磁力腰帶,這種腰帶由超導體制成,內部有環形電流,所產生的磁場能夠與飛船船艙和廊道中無所不在的磁場相互作用,通過握在手中的一個小小的控制器,就可以在飛船內部自如地移動。章北海自己現在就係着一條這樣的腰帶,但要掌握它還需要學習技巧。
章北海看着方陣中的太空戰士們。他們都是在艦隊中成長的一代人,身材修長,沒有地球重力下長大的人的強壯和笨拙,卻充滿了太空一族的輕靈和敏捷。在方陣前面有三名軍官,章北海的目光最後落在中間的那位美麗的年輕女性身上,她的肩上有四顆星在閃亮,應該是“自然選擇”號的艦長。她是太空新人類的典型代表,比起身材高大的章北海來還要高出不少,她從方陣前輕盈地移過來,那高挑苗條的身材像飄浮在空間中的一個飄逸的音符。當她在章北海和參謀長面前停下時,本來飄在後面的秀髮很有彈性地在白皙的頸項旁跳動着,她的眼睛充滿清澈的陽光和活力,章北海立刻信任了她,因爲鋼印族不可能有這樣的目光。
“我是‘自然選擇’號艦長東方延緒。”她向章北海敬禮說,眼睛中露出一種俏皮的挑戰,“我代表全艦官兵送給前輩一件禮物。”她向前伸出雙手,章北海看到了她拿着的那件東西,外形雖變化很大,但他仍能認出那是一支手槍,“如果真發現我有失敗主義思想和逃亡企圖,前輩可以用它殺了我。”
到地面去很容易,每一棵巨樹建築的樹幹就是一根支撐地下城市穹頂的柱,從樹幹中乘電梯就可直達地面。其間要穿過三百多米的地層。當羅輯和史強走出電梯時,有種懷舊的感覺,產生這種感覺的原因是:出口大廳的牆壁和地板上沒有被激活的顯示窗口了,各種信息顯示在懸掛於天花板上的真正的顯示屏上。這裏看上去像以前的地鐵站,人不多,大部分人的衣服都不閃亮。
當他們走出大廳的密封門時,一陣熱風撲面而來,帶着塵土的氣息。
“那是我兒子!”大史指着一個正在跑上臺階的男人喊道。羅輯遠遠地只能看出那人四十多歲的樣子,大史這麼肯定讓他有些驚奇。史強迎着那人快步走下臺階,羅輯沒有看他們父子團聚,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地面世界上。
天空是黃色的,現在羅輯知道爲什麼地下城的天空影像要從萬米高空拍攝了,從地面看天,只能見到一輪邊緣模糊的太陽。沙土覆蓋着地面的一切,當車輛從街道上駛過時,都拖着長長的塵尾。現在羅輯又看到了一樣過去的東西:在地面上行駛的車。這些車顯然不是用汽油驅動的,它們形狀各異,有新有舊,但都有一個共同點:車頂上都裝着一塊像遮陽篷似的片狀物。在街道對面,羅輯看到了過去的樓房,它們的窗臺上都積滿了沙土,大部分窗子不是被封死就是成了一個沒有玻璃的黑洞,但有些房間裏顯然是住着人的,羅輯看到了晾在外面的衣服,甚至還看到了有的窗臺上放着的幾盆花草。他向遠處看,雖然浮着沙塵的空氣能見度不高,但他還是很快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建築輪廓,於是知道這確實是自己兩個世紀前度過半生的城市。
羅輯走下臺階,來到那兩個激動得互相擁抱捶打的男人旁邊,他走近一看這個中年人的樣子,就知道史強沒有認錯人。
“爸,算起來我現在只比你小五歲了。”史曉明說,一邊擦去眼角的淚水。
“還不錯,小子,我他媽真怕一個白鬍子老頭叫我爹呢。”史強大笑着說,然後把羅輯介紹給兒子。
“啊,您好,羅老師,您當初可是世界大名人啊!”史曉明瞪眼打量着羅輯說。
他們三人向停在路邊的史曉明的車走去,上車前,羅輯問車頂上那一大片東西是什麼。
“天線唄,地面上只能取人家地下城市裏漏出來的那點兒電,所以天線就得大些,就這動力也只夠在地上跑,飛不起來。”
車開得不快,不知是因爲動力不足還是行駛在沙地上的緣故。羅輯看着車窗外沙塵中的城市,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但史曉明和他父親說個沒完,他插不上嘴。
……
“媽是危機34年去世的,當時我和你孫女都在她身邊。”
“哦,挺好……沒把我孫女帶來?”
“離婚後跟了她媽,我也查了檔案,這孩子是在危機105年去世的,活了八十多歲呢。”
“可惜沒見過面兒……你是哪年刑滿出來的?”
“19年。”
“以後幹了什麼?”
“什麼都幹,開始沒出路,繼續招搖撞騙唄,後來也幹了點兒正經買賣,有了些錢。看到大低谷的苗頭後,就冬眠了。那時也沒想到後來能好起來,只是想來看看你。”
“咱家的房子還在嗎?”
“七十年後又續了產權,但接着住了不長時間就拆遷了,後來買的那一套倒是還在,我也沒去看過。”史曉明指指外面,“現在城裏的人口還不及我們那時的百分之一,知道這裏最不值錢的是什麼?就是爸你一輩子供的房子,現在都空着,隨便住了。”
……
羅輯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個兩人談話的間隙,問:“甦醒的冬眠者都住在舊城裏嗎?”
“哪兒啊,都住在外面,城裏風沙太大,主要也是沒什麼事情幹。當然也不能住得離地下城太遠,否則就取不上電了。”
“你們還能幹什麼事?”史強問。
“你想想,這年頭我們能幹孩子們不能幹的是什麼?種地唄!”同其他冬眠者一樣,不管法律年齡如何,史曉明還是習慣把現代人叫“孩子們”。
車出了城市,向西駛去,沙塵小了些,公路露了出來。羅輯認出這就是當年的京石高速公路。現在,路兩旁都是漫漫黃沙,過去的建築還都屹立在沙中,但真正使沙化的華北平原顯出生機的,是一處處由稀疏的樹林圍起來的小綠洲。據史曉明說,這些地方就是冬眠者的居住點。
車駛入了一個綠洲,這是被防沙林圍起來的一個居民小區。史曉明說這叫新生活五村。一下車,羅輯就有時光倒流的感覺,他看到了一排排熟悉的六層居民樓,樓前的空地上,有坐在石凳上下棋的老人和推着嬰兒車的母親,在從沙土中長出的稀疏的草坪上,有幾個孩子在玩足球……
史曉明家住在六樓,他現在的妻子比他小九歲,是危機21年因肝癌冬眠的,現在十分健康,他們有一個剛滿四歲的兒子,孩子叫史強祖爺爺。爲史強和羅輯接風的午宴很豐盛,都是地道的農產品,還有附近農場產的雞和豬肉,甚至酒都是自釀的。鄰居的三個男人也被叫過來一起喫。他們和史曉明一家一樣都是較早的幾批冬眠者。那時冬眠是一件十分昂貴的事,所以這些人當初都是很富有的社會上層人士或他們的子女,但現在,跨越了一百多年的歲月相聚在此,大家都是普通人了。史曉明特別介紹一位鄰居,說他叫張延。是當年被他騙過的張援朝的孫子。
“您不是讓我把騙人家的錢都還上嗎?我出去後就開始還了,因此認識了延子,當時他剛大學畢業。我們受了他們家兩個老鄰居的啓發,做起了殯葬業務,我們的公司名字叫高深公司。高是指太空葬,除了送骨灰出太陽系,後來發展到可以把整個遺體發射出去,當然價錢不低;深是指礦井葬,開始用的是廢礦井,後來也挖掘新的,反正都是防三體人掘墓唄。”
被史曉明叫作延子的人看上去有些老了,五六十歲的樣子,曉明解釋說延子中間甦醒過三十多年,之後纔再次冬眠。
“你們這裏在法律上是什麼地位呢?”羅輯問。
史曉明說:“與現代人居住區完全平等的地位,我們算城市的遠郊區,有正規的區政府。這裏住的也不全是冬眠者,也有現代人,城裏也常有人到這裏來玩兒。”
張延接着說:“我們都管現代人叫點牆的,因爲他們剛來時總不由自主地向牆上點,想激活些什麼。”
“這裏日子過得還可以嗎?”史強問。
幾個人都說還不錯。
“可我路上看到你們種的地,莊稼長成那德性,能養活人?”
“怎麼不能?現在在城市裏,農產品都屬於奢侈品……其實政府對冬眠者還是相當不錯的,就是什麼都不幹,靠國家給的補貼也能過舒服日子。但總得找點兒事幹,要說冬眠人會種地那是瞎說,當初誰也不是農民,但我們也只有這個可幹了。”
談話很快轉移到前兩個世紀的近代史上。
“大低谷是怎麼回事,”羅輯問出了他早想問的問題。
人們的面容一下子都凝重起來,史曉明看看飯快喫完了,才把話題繼續下去:“你們這些天來多少也知道一些吧,這說起來話長了。你們冬眠後的十幾年裏,日子過得還行,但後來,世界經濟轉型加速,生活水平一天天下降,政治空氣也緊張起來了,真的感覺像是戰爭時期了。”
一個鄰居說:“不是哪幾個國家,全球都那樣兒,社會上很緊張,一句話說不對,就說你是ETO或人奸,搞得人人自危。還有黃金時代的影視,開始是限制,後來全世界都成禁品了,當然東西太多也禁不住。”
“爲什麼?”
“怕消磨鬥志唄。”史曉明說,“不過只要有飯喫,還能湊合着過,但後來,事情不妙了,全世界都開始捱餓,這大概是羅老師他們冬眠後二十多年的事吧。”
“是因爲經濟轉型?”
“是,但環境惡化也是重要原因。當時的環保法令倒還都有,但那正是悲觀時期,人們普遍都有一個想法:環保有屁用?就算把地球保成一個花園兒,還不是留給三體人?到後來,環保甚至與ETO劃上等號,成了人奸行爲,像綠色和平組織這類的,都給當做ETO的分支鎮壓了。太空軍工使得高污染重工業飛速發展,環境污染是制止不了了,溫室效應,氣候異常,沙漠化……唉。”
“我冬眠以前正是沙漠化開始時。”另一個鄰居說,“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兒,沙漠從長城那邊兒向這邊兒推進,不是!那叫插花式侵蝕,內地好好的一塊塊地方,同時開始沙化,從各個點向外擴散,就像一塊兒溼布被曬乾那樣。”
“然後是農業大減產,儲備糧耗光,然後……然後就是大低谷了。”
“生活水平倒退一百年的預言真成了現實?”羅輯問。
史曉明苦笑三聲,“我的羅老師啊,倒退一百年?您做夢吧!那時再往前一百年就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左右吧,與大低谷相比那是天堂了!大低谷不比一九三幾年,人多啊,八十三億!”他說着指指張延,“他見過大低谷,那時他甦醒過一陣兒。”
張延喝乾了一杯酒,兩眼發直地說:“我見過飢餓大進軍,幾千萬人逃荒,大平原上沙土遮天,熱天熱地熱太陽,人一死,立馬就給分光了……真他媽是人間地獄,影像資料多的是,你們可以自己看,想想那個時候都折壽啊。”
“大低谷持續了半個世紀吧,就這麼五十來年,世界人口由八十三億降到三十五億,你們想想吧,這是什麼事兒!”
羅輯站起身走到窗前,從這裏可以越過防沙林帶眺望外面的沙漠,黃沙覆蓋的華北平原在正午的陽光下靜靜地向天邊延伸,時間的巨掌已經撫平了一切。
“後來呢?”大史問。
張延長出一口氣,好像不用再談那一段歷史讓他如釋重負似的,“後來嘛,有人想開了,越來越多的人想開了,都懷疑即使是爲了末日戰爭的勝利,付出這麼多到底值不值。你們想想,懷裏快餓死的孩子和延續人類文明,哪個重要?你們現在也許會說後者重要,但把你放到那時就不會那麼想了,不管未來如何,當前的日子纔是最重要的。當然,在當時這想法是大逆不道,典型的人奸思想,但越來越多的人都這麼想,很快全世界都這麼想了,那時流行一句口號,後來成了歷史的名言……”
“‘給歲月以文明,而不是給文明以歲月。’”羅輯接下來說,他仍看着窗外沒有回頭。“對對,是這個,給歲月以文明。”
“再後來呢?”史強又問。
“第二次啓蒙運動,第二次文藝復興,第二次法國大革命……那些事兒,你們看歷史書去吧。”
羅輯驚奇地轉過身來,他向莊顏預言過的事竟然提前兩個世紀變成現實了。“第二次法國大革命?還在法國?”
“不不,只是這麼個說法,是在全世界!大革命後,新上來的各國政府都全部中止了太空戰略計劃,集中力量改善民生。當時出現了一個很關鍵的技術:利用基因工程和核聚變的能量,集中大規模生產糧食,結束了靠天喫飯的日子,這以後全世界纔不再捱餓。接着一切都恢復得很快,畢竟人少了,只用二十多年時間,生活就恢復到了大低谷前的水平,然後又恢復到黃金時代的水平。人類鐵了心地沿着這條舒服道兒走下去,再也不打算回頭了。”
“有一個說法羅博士一定感興趣。”一個鄰居湊近羅輯說,他在冬眠前是名經濟學家,想問題也深些,“叫文明免疫力,就是說人類世界這大病一場,觸發了文明機體的免疫系統,像前危機時期(指三體危機出現後至大低谷結束的時期)那樣的事兒再也不會發生了,人文原則第一,文明延續第二,這已是當今社會的基礎理念。”
“再後來呢?”羅輯問。
“再後來,邪門兒的事兒發生了。”史曉明興奮起來,“本來,世界各國都打算平平安安過日子,把三體危機的事兒拋在了腦後,可你想怎麼着,一切都開始飛快進步,技術進步最快,大低谷前太空戰略計劃中的那些技術障礙竟然一個接一個都突破了!”
“這不邪門兒,”羅輯說,“人性的解放必然帶來科學和技術的進步。”
“大低谷後大約過了半個世紀的平安日子吧。全世界又想起三體入侵這回事了,覺得還是應該考慮戰爭的事,況且現在人類的力量與太低谷前不可同日而語。於是又宣佈全球進入戰爭狀態,開始建造太空艦隊。但這次和以前不一樣,各國都在憲法上明確:太空戰略計劃所消耗的資源應限制在一定的範圍內,不應對世界經濟和社會生活產生災難性的影響。太空艦隊就是在這一時期成爲獨立國家的……”
“其實你們現在不用考慮那麼多的事兒,”經濟學家說,“只想着怎麼把今後的日子過好就行,那句革命中的名言,其實是套用帕斯卡的一句話:給時光以生命,而不是給生命以時光。來,爲了新生活!”
他們喝乾了最後一杯酒,羅輯向經濟學家致意,認爲這話說得很好,他現在心裏所想的,只有莊顏和孩子,他要儘快安頓下來,再去甦醒她們。給歲月以文明,給時光以生命。
在進入“自然選擇”號後,章北海才發現現代指揮系統的演進已超出他的想象。這艘太空鉅艦,體積相當於三艘二十一世紀海上最大噸位的航空母艦,幾乎是一座小城市,但既沒有駕駛艙和指揮艙,也沒有艦長室和作戰室,事實上,任何特定功能的艙室都沒有,艦上的艙室幾乎都一樣,都是規則的球形,只是大小不同。在艦上的任何位置,都可以用數據手套激活全息顯示屏,這在已經超信息化的地球世界都很少見,因爲在那裏,全息顯示也是很昂貴的東西。同時,在任何位置,只要擁有相應的系統權限,就可以調出完整的各級指揮界面,包括艦長指揮界面,也就是說,艦上的任何地方都可以成爲駕駛艙、指揮艙、艦長室或作戰室,甚至包括廊道和衛生間!在章北海的感覺中,這很像二十世紀末計算機網絡系統的演變,那是由客戶/服務器模式,向瀏覽器/服務器模式的轉變,前者只能在安裝了特定軟件的計算機上才能對服務器進行存取,而後者,用戶可以在網絡任何位置的計算機上訪問服務器,只要有相應的權限就行。
現在,章北海和東方延緒就同在一間普通艙室中。與其他地方一樣,這裏沒有任何儀表和屏幕,只是球形艙,艙壁在平時是白色的,置身其中彷彿處於一個大乒乓球裏。當飛船加速產生重力時,球形艙壁的任何一處都可以變形適應身體的形狀而成爲座椅。
這是章北海看到的另一個以前很少有人想象到的現代技術特色——去設施傾向。這種傾向在地球上還只是初露端倪,但“去設施化”已成爲比地球世界更先進的艦隊世界的基本結構。這個世界到處都是簡潔空蕩的,幾乎見不到任何設施,只有在需要時,設施纔會出現,而且是在任何需要的位置出現。世界在被技術複雜化後,正在重新變得簡潔起來,技術被深深地隱藏在現實的後面。
‘現在我們來上你在艦上的第一課。”東方延緒說,“當然課不應該由我這個接受審查的艦長來講,但艦隊中別的人也不比我更可靠。我們今天演示如何啓動‘自然選擇’號,使其進入航行狀態,其實你只需要記住今天看到的,就封死了鋼印族的主要出路。”她說着,用數據手套在空中調出了一幅全息星圖,“它與你們那時的空間圖可能有了些變化,但仍是以太陽爲座標原點的。”
“在培訓中學過,我基本能看懂。”章北海說,看到星圖,二百年前與常偉思站在那幅古老的太陽系空間圖前的情形仍歷歷在目,現在的這幅星圖,精確地標註了以太陽爲中心半徑一百光年範圍內的所有天體位置,空間範圍是當年那幅圖的上百倍。
“其實不需要看懂,目前情況下,向圖中的任何位置航行都是不允許的……如果我是鋼印族,企圖劫持‘自然選擇’號向宇宙中逃亡,那我首先需要選擇一個方向,就是這樣……”東方延緒把星圖上的某一點激活爲綠色,“當然我們現在處於模擬狀態,我已經沒有這個權限,你即將獲得艦長權限。我就要通過你來進行這個操作,但如果我真的提出了這個操作要求,那就是一個危險的舉動,你應該拒絕,並可以報警了。”
在航行方向被激活後,空中出現了一個操作界面。在以前的培訓中,章北海早已把這個畫面和相應的操作爛熟於心,但他還是耐心地聽着東方延緒的講解,看她如何把這鉅艦由全關閉狀態提升至休眠狀態,然後進一步提升至待命狀態,最後進入“前進一”狀態。當他和特遣隊的其他成員看到這一界面時,最令他們感到驚異的是它的簡潔,其中沒有任何技術細節。
“現在,如果是真實操作,‘自然選擇’號就起航出港了。怎麼樣,比你們那時的飛船操作簡單吧?”
“是的,簡單多了。”
“一切都是自動操作,技術過程對艦長全部隱藏起來。”
“這裏只顯示簡單的總體參數,那你們如何知道飛船的運行狀況呢?”
“運行狀況由下面各級軍官和軍士來監視,他們的顯示界面要複雜些,級別越向下,所面對的界面越複雜。作爲艦長和副艦長,我們必須集中注意力思考我們應該思考的事……好,我們繼續:如果我是鋼印族……我又這樣假設了,你對這個假設看法如何?”
“以我的身份,對這個問題不管怎麼回答都是不負責任的。”
“好吧。如果我是鋼印族,我會把推進功率直接設定爲‘前進四’,艦隊中的任何其他艦隻,都不可能追上在‘前進四’狀態下加速的‘自然選擇’號。”
“但你做不到,即使有權限好像也不行。只有檢測到全體乘員都處於深海狀態時,系統纔會進入‘前進四’推進。”
當處於最高推進功率時,飛船的加速將達到120G,所產生的超重是正常狀態下人體承受極限的十多倍,這時就要進入深海狀態,即在艙室中注滿一種叫“深海加速液”的液體。這種液體含氧量十分豐富,經過訓練的人員能夠在液體中直接進行呼吸,在呼吸過程中,液體充滿肺部,再依次充滿各個臟器。這種液體早在二十世紀上半葉就有人設想過,當時的主要目的是實現超深潛水,當人體充滿深海加速液時,與深海中的壓力內外平衡,就具備了深海魚類那樣的超級承壓能力。在飛船超高加速的過載狀態下,充滿液體的艙室壓力環境與深海類似,這種液體現在被用於作爲宇宙航行超高加速中的人體保護液,所謂“深海狀態”也就由此得名。
東方延緒點點頭說:“但你們也一定知道,有辦法繞過這種檢測。只要把飛船設定爲遙控狀態,系統就會認爲艦內沒有人,也就不進行這樣的檢測了,這種設定也屬於艦長權限。”
“我做一下,你看對不對。”章北海也在自己面前激活了一個界面,開始行設定飛船遙控狀態的操作,這過程中他不時看看手上的一個小本子。
“現在有更高效率的記錄方法。”東方延緒看着那個小筆記本笑着說。
“呵,我習慣這樣,尤其對最重要的事。總感覺這樣記下來比較踏實。現在找不到筆了,我在冬眠之前帶了兩支,可現在就那支鉛筆還能用。”
“不過你學得很快。”
“那是因爲指揮系統中保留了許多海軍的風格,這麼多年了,甚至有些名詞都沒變,比如設定推進功率是‘前進幾’等等。”
“太空艦隊就是起源於海軍……好了,你將很快被授予‘自然選擇’號執行艦長的系統權限,戰艦也將進入A級待命狀態,用你們那時的話來說,升火待發。”東方延緒伸出修長的手臂在空中轉了一圈,章北海一直也沒有學會用超導腰帶做這個動作。
“我們那時已經不升火了,不過看得出來,你對海軍的歷史很瞭解。”章北海盡力避開這個容易使她對他產生敵意的敏感話題。
“一個浪漫的軍種。”
“太空艦隊不是繼承了這種浪漫嗎?”
“是的,不過我就要離開它了,我打算辭職。”
“因爲審查?”
東方延緒轉頭看着章北海,她那濃密的黑髮又在失重中彈跳起來,“你們那時常遇到這種事兒,是嗎?”
“也不一定,但如果遇到,每個同志都會理解的,接受審查也是軍人職責的一部分。”
“兩個世紀已經過去,這不是你們的時代了。”
“東方,不要有意拉大代溝,我們之間總是有共同之處的,任何時代,軍人都需要忍辱負重。”
“這是在勸我留下嗎?”
“不是。”
“思想工作,是這個詞吧,這不曾經是你的職責嗎?”
“現在不是了。我有新的職責。”
東方延緒在失重中輕盈地圍着章北海飄浮着,似乎在仔細研究他,“是不是在你們眼裏,我們都是孩子?半年前我到過地球一次,在一個冬眠者居住區,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叫我孩子。”
章北海笑了笑。
“你這人幾乎不笑,也許正是因爲這個,笑起來時很有魅力……我們是孩子嗎?”
“在我們那時,輩分是很重要的,在當時的農村,也有大人依照輩分把孩子叫大伯大姑的。”
“但你的輩分在我眼中不重要。”
“這我從你眼裏看出來了。”
“你覺得我的眼睛好看嗎?”
“像我女兒的眼睛。”章北海不動聲色的回答迅速而從容,令東方延緒很喫驚。他並沒有把目光從東方身上移開,她身處潔白的球體中,彷彿整個世界都因她的美麗而隱去似的。
“你女兒,還有妻子,沒陪你來嗎,據我所知,特遣隊的家屬都可以冬眠。”
“她們沒有來,也不想讓我來,你知道,按當時的趨勢,未來的前景是很黑暗的,她們責備我這樣做不負責任。她和她母親都不回家住了,可就在她們離開後的第二天深夜,特遣隊出發的命令下來了,我都沒來得及同她們最後見上一面。那是個冬天的深夜,很冷,我就那麼揹着揹包離開了家……當然,我沒指望你能理解這些。”
“理解……她們後來呢?”
“我妻子是在危機47年去世的,女兒在81年去世。”
“都經歷了大低谷。”東方延緒垂下了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後,她在面前激活了一個全息顯示窗口,把整體顯示模式調到外部狀態。
白色的球形艙壁像蠟一樣消融了,“自然選擇”號本身也消失了,他們懸浮在無際的太空中。面對着銀河系迷霧般的星海,他們變成了宇宙中的兩個獨立的存在,不依附於任何世界,四周只有空間的深淵,同地球、太陽和銀河系一樣懸浮於宇宙中,沒有從哪裏來,也不想到哪裏去,只是存在着……章北海有過這種感覺,那是一百九十年前,他穿着航天服隻身懸浮於太空中,握着裝有隕石子彈的手槍……
“我喜歡這樣,飛船和艦隊什麼的,都是外在的工具,在精神上都是可以省略的。”東方延緒說。
“東方。”章北海輕輕地喚了一聲。
“嗯?”美麗的艦長轉過身來,她的雙眸中映着銀河系的星光。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殺了你,請原諒。”章北海輕聲說。
東方延緒對這話付之一笑,“你看我像鋼印族嗎?”
章北海看看她,在從五個天文單位外照來的陽光中,她像是一根飄浮在星海背景上的輕盈的羽毛。
“我們屬於大地和海洋,你們屬於星空。”
“這樣不好嗎?”
“不,這樣很好。”
“三體艦隊探測器熄滅了!”
得到值勤軍官的這個報告,肯博士和羅賓遜將軍萬分震驚,他們也知道,這個消息一旦發佈,將在地球國際和艦隊國際中掀起巨大波瀾。
肯和羅賓遜現在正在林格-斐茲羅監測站中,這個監測站處在小行星帶外側的太陽軌道上。在距監測站五公里處的太空中,飄浮着一個太陽系中最怪異的東西,那是一組六個的巨型透鏡,最上面的一個直徑達一千二百米,後面的五個尺寸要小一些,這就是最新一代的太空望遠鏡。與以前的五代哈勃望遠鏡不同,這個太空望遠鏡沒有鏡筒,甚至六個巨型鏡片之間也沒有任何聯接物,它們各自獨立飄浮着,每個鏡片的邊緣上都裝有多臺離子推進器,它們可以藉助這些推進器精確地改變彼此的相對距離,也可以改變整個透鏡組的指向。林格-斐茲羅監測站是太空望遠鏡的控制中心,但即使從這樣近的距離上,也幾乎看不到透明的透鏡組。但在進行維護工作時,工程師和技師會飛到透鏡之間,這時他們就發現兩側的宇宙發生了怪異的扭曲,如果一側透鏡處於合適的角度,鏡面的防護虹膜反射陽光,巨型透鏡就完全可見了。這時它那弧形的表面看上去像是一個佈滿妖豔彩虹的星球。這一代太空望遠鏡不再以哈勃命名,而是叫林格-斐茲羅望遠鏡,以紀念首次發現三體艦隊蹤跡的那兩個人,儘管他們的發現沒什麼學術意義,但三大艦隊聯合建造的這座巨型望遠鏡。主要用途還是監視三體艦隊。
望遠鏡的負責人一直延用着林格和斐茲羅這樣的組合:首席科學家來自地球,軍事負責人則來自艦隊。每一屆組合都有着與林格和斐茲羅之間相似的爭論。現在,肯博士總是想擠出觀測時間來進行自己的宇宙學研究,而羅賓遜則以維護艦隊的利益極力阻止。他們還有一些其他方面的爭議,比如肯總是回憶當年以美國爲首的各地球大國是多麼出色地領導世界,現在的三大艦隊又是多麼的官僚和低效率,而羅賓遜則每次都無情地戳穿肯博士那可笑的歷史幻覺。不過最激烈的爭議還是在監測站的自轉速度上,將軍堅持只產生低重力的慢速旋轉,甚至乾脆不自轉,讓站內處於美妙的失重狀態;而肯則堅持要產生標準地球重力的自轉速度。
現在發生的事情壓倒了一切。所謂探測器熄滅,是說它的發動機關閉了。遠在奧爾特星雲之外,三體艦體探測器就開始減速,減速時它的發動機對着太陽方向啓動,太空望遠鏡就是根據探測器發動機發出的光來對其進行跟蹤,而發動機的光芒一旦熄滅,這種跟蹤就不可能進行了,因爲探測器本身實在太小了,從它穿越星際塵埃時產生的尾跡形態推測,它可能只有一輛卡車大小,這樣小的一個物體現在處於遙遠的柯伊伯帶外圍,本身停止發光,而那一帶遠離太陽,只有微弱的陽光,探測器的反光更弱,即使是林格-斐茲羅這樣強大的望遠鏡,也不可能從那個遙遠的黑暗太空看到這麼小的一個暗物體。
“三大艦隊成天就知道爭名奪利!現在可好,目標弄丟了……”肯氣憤地說,他沒注意到目前監測站已經處於失重狀態,他劇烈的肢體動作幾乎使自己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
羅賓遜將軍第一次沒有爲艦隊辯解。本來,亞洲艦隊已經派出了三艘輕型高速飛船去對探測器進行近距離跟蹤,但三大艦隊隨之爆發了攔截權之爭,後來聯席會議又做出了所有戰艦回港的決議。儘管亞洲艦隊反覆解釋,說這三艘飛船都是殲擊機級別的,爲了儘快加速,拆除了所有的武器和外部設施,每艘船上只有兩名乘員,只能跟蹤目標,根本不可能進行攔截行動。但歐洲和北美兩大艦隊還是不放心,堅持已起航的跟蹤飛船必須全部撤回,改由第四方地球國際派出三艘跟蹤飛船。如果不是這樣,現在跟蹤飛船已經與探測器近距離接觸並進行跟蹤了。而地球上由歐洲聯合體和中國後來派出的跟蹤飛船,現在還沒有飛出海王星軌道。
“也許……它的發動機還會啓動的。”將軍說,“它的速度現在仍然很快。如果不減速就無法進入太陽軌道,會掠過太陽系的。”
“你以爲你是三體司令官嗎?那個探測器也許根本沒打算停留,就是要掠過太陽系的!”
肯說着,突然想到了一點:“發動機停了,它就不可能再改變軌道!讓跟蹤飛船在計算好的位置等它不就行了?”
將軍搖搖頭,“精度不夠!你以爲那是大氣層內地球空軍的空中搜索嗎?稍微一點點的軌道誤差就有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公里,在那麼大的空間範圍內,一個這麼小這麼暗的東西,跟蹤飛船很難找到目標……唉,總得想出些辦法呀?”
“我們能有什麼辦法?讓艦隊去想吧。”
將軍又變得強硬起來:“博士,你要對目前的局面有一個正確的理解:雖然這件事我們沒有責任,但媒體不管這個,林格-斐茲羅系統畢竟是負責對探測器進行深空跟蹤的,到最後相當一部分髒水還得潑到我們頭上。”
肯沒有說話,身體與將軍垂直,想了一會兒,他問:“現在在海王星軌道外面還有些什麼可利用的東西?”
“艦隊方面大概什麼也沒有了,地球方面……”將軍轉向值勤軍官,向他們詢問。他很快得知,在海王星有四艘聯合國環境保護組織的大型飛船,從事“霧傘”工程的前期開發,即將擔任跟蹤探測器任務的三艘小型飛船就是從這些飛船上派出的。
“它們是去開採油膜礦嗎?”肯問道,他馬上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油膜礦是在海王星的星環中發現的一種物質,它能夠在高溫下變成迅速擴散的氣體,然後在太空中冷凝成微小的納米顆粒,形成太空塵埃。之所以叫這個名稱,是因爲這種物質蒸發後的氣體在太空中擴散性很強,少量物質就可以形成大片塵埃,其過程與小小的油滴在水面擴散成大片分子厚度的油膜相似。油膜物質所形成的太空塵埃還有另一特性:與其他的太空塵埃不同,“油膜塵埃”很難被太陽風所驅散。正是由於油膜物質的發現,使“霧傘”計劃成爲可能,這個計劃是用核爆炸在太空中蒸發和擴散油膜物質,在太陽與地球之間形成一團“油膜塵埃”,降低太陽對地球的輻射,達到緩解地球溫室效應的目的。
“我記得,海王星軌道附近應該還有前戰爭時期的恆星型核彈吧?”肯又問。
“有的,‘霧傘’工程的飛船也裝載了一些,在海王星環和衛星上爆破用,具體數目不清楚。”
“好像一顆就夠了。”肯興奮起來。
兩個世紀前面壁者雷迪亞茲的戰略計劃中所研製的恆星型氫彈,後來共製造了五千多顆。雖然這種武器在末日之戰中作用有限,但正如雷迪亞茲所言,各大國主要是爲可能爆發的人類之間的行星際戰爭準備的,核彈主要在大低谷時期製造,那時由於資源的匱乏,國際關係極其緊張,人類自身的戰爭一觸即發。進入新時期後,這些駭人聽聞的武器成了危險的雞肋,雖然其所有權都屬於地球國家,但還是都被送入太空存貯,少部分已經用於行星工程的爆破,還有一部分送入太陽系外圍軌道。曾有人設想將核彈中的聚變材料可以作爲遠程飛船的燃料補充,但由於核彈的拆解很困難,這個設想一直沒有真正實現過。
“你覺得能行,”羅賓遜兩眼放光地問道,他後悔這麼簡單的事自己怎麼沒想到,一個載入史冊的機會讓肯搶去了。
“試試吧,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如果行,博士,以後林格-斐茲羅監測站將永遠按產生1G重力的速度旋轉。”
“這可是人類造出來的最大的東西了。”“藍影”號飛船的指令長看着艙外漆黑的太空說,他極力想象自己能看到塵埃雲,但確實什麼都看不到。
“爲什麼它不能被陽光照出來呢,就像彗星的尾巴那樣……”飛船駕駛員說,“藍影”號上只有他和指令長兩個人。他知道,塵埃雲的密度確實像彗星尾一樣稀薄,幾乎和地球上實驗室中造出的真空差不多。
“可能是陽光太弱吧。”指令長回頭看看太陽,在這海王星軌道和柯伊伯帶之間的冷寂空間,太陽看上去只是一顆剛能看出圓盤形狀的大星星。陽光倒是還可以在艙壁上照出亮影,但已經十分微弱了。“再說,彗尾也要在一定的距離外才能看到,我們可是就在雲的邊緣。”
駕駛員在腦子裏極力想象着這個巨大但稀薄的存在。在幾天前,他和指令長親眼目睹了這團巨雲壓縮成固體時的大小。當時,來自海王星的巨型飛船“太平洋”號停泊在這片太空,放下了它運載的五件貨物。首先放置的是來自前戰爭時期的一顆恆星型氫彈,它是一個長五米直徑一點五米的圓柱體;隨後,飛船的機械臂從艙內取出了四個大球體,它們的直徑從三十米到五十米不等,這四個球體被放置在氫彈周圍幾百米處,它們都是採自海王星星環的油膜物質。“太平洋”號飛離後,氫彈爆炸,所形成的小太陽把光和熱量瘋狂地傾瀉到這寒冷的太空深淵中,周圍的球體在瞬間汽化,油膜汽體在氫彈輻射的颶風中迅速擴散,隨後在冷卻中化爲無數微小的顆粒,塵埃雲形成了。
這團雲的直徑達二百萬公里,比太陽的直徑還大。塵埃雲形成的位置,是三體探測器預計將要通過的區域,這是按三體探測器的發動機停機前所觀測到的軌道計算出來的。肯博士和羅賓遜將軍的這個計劃,是期望通過三體探測器在人造塵埃雲中留下的尾跡精確測定它的軌道和位置。
“太平洋”號完成了造雲作業後就返回海王星,留下了三艘小型飛船,在探測器顯示尾跡後對其進行近距離跟蹤,“藍影”號就是其中一艘。這種高速小飛船被稱做太空賽車,其唯一的有效載荷就是一個僅能容納五人的小艙,其餘部分全是聚變發動機,具有極高的加速能力和機動性。塵埃雲形成後,“藍影”號曾穿過整個雲區,以實驗是否能在雲中留下尾跡,結果是令人滿意的。當然,尾跡只能由一百多個天文單位外的太空望遠鏡觀測到,在“藍影”號上無論是塵埃雲還是自己的尾跡,什麼都看不到,周圍的太空空寂依舊。不過在穿過雲團後,太陽處於雲後,這時駕駛員堅持說看出太陽變暗了一點點,而且它原來清晰的邊緣變得模糊了,儀器的觀測也證明了這一點,這是這個巨大的人造物留給他們的唯一視覺印象。
“只剩下不到三小時了。”指令長看看錶說。塵埃雲實際上就是一顆圍繞着太陽運行的稀薄的巨型衛星,它的位置在運行中不斷移動,一段時間後就會移出探測器可能通過的區域。那時就要在另一個更靠後的位置再造一團塵埃雲。
“你真的希望我們跟上它?”駕駛員問。
“爲什麼不呢?我們在創造歷史!”
“那東西不會攻擊我們嗎,你我都不是軍人,這事本來應該由艦隊來幹!”
正在這時,飛船收到了來自林格-斐茲羅監測站的信息,報告三體探測器已經進入塵埃雲並留下了尾跡,它的精確軌道參數已經測定出來,命令“藍影”號立刻起航與目標會合,進行近距離跟蹤。雖然監測站距“藍影”號有一百多個天文單位之遙,信息傳到這裏有十多個小時的時滯,但現在就像鑰匙已經在印泥上按了模,軌道的計算連稀薄塵埃雲的影響都考慮進去了,會合只是時間問題。
“藍影”號按照探測器的軌道參數設定航向,再次進入看不見的塵埃雲,向三體探測器飛去。這次飛行的時間顯得很長,十多個小時過去了,指令長和駕駛員都很睏倦,但與目標不斷縮小的距離還是令他們緊張起來。
“看到它了!我看到它了!”駕駛員大喊起來。
“你胡說什麼?還有一萬四千多公里呢!”指令長訓斥道,即使在
全透明的太空中,肉眼也不可能看到一萬四千公里外的一輛卡車。但很快,他自己也看到了,在軌道參數所指示的方向,在靜止的星空背景上,有一個亮點在移動。
經過短暫的思考,指令長明白了:這團比太陽還大的塵埃雲是白造了,三體探測器又啓動了它的發動機,繼續減速,它不打算掠過太陽系,它將留在這裏。
由於只是臨時措施,與亞洲艦隊的其他戰艦一樣,“自然選擇”號的艦長權限交接儀式是簡短和低調的,在場的只有艦長東方延緒、執行艦長章北海、第一副艦長列文和第二副艦長井上明,還有來自總參謀部的一個特別小組。
在這個時代,技術的極致發展並未能掩蓋基礎理論的停滯。“自然選擇”號對權限的識別仍然採用章北海在過去的時代就熟悉的瞳孔、指紋和口令的三位一體,太空戰艦的人工智能仍然無法識別出一個人的面容。
總參特別小組完成了系統中艦長權限識別的瞳孔和指紋數據的重新設定,然後東方延緒向章北海交出了她的口令:
“Men always remember love because of romance only.( 傳說中萬寶路的英文含義)”東方延緒說出口令後,用挑戰的目光看着章北海。
“你好像不抽菸。”章北海從容應對。
“而且這個牌子已經在大低谷時消失了。”東方延緒帶着一絲失望垂下眼睛說。
“不過這個口令真的很好,在那時也沒有多少人知道。”章北海說。
艦長和副艦長都離開了,章北海將獨自修改艦長的口令,最後取得對“自然選擇”號的艦長控制權。
“他真的很聰明。”當球形艙的門消失後,井上明說。
“古代的智慧。”東方延緒說,她盯着艙門消失的地方,像要把那裏看透似的,“他從兩個世紀前帶來的東西,我們永遠學不會,可他卻能學會我們的。”
然後三人沉默了,靜靜地等待着。五分鐘過去了,對於重置口令的操作,這時間顯然太長了,而即將成爲艦長的章北海,是培訓後的特遣隊成員中對戰艦指揮系統操作最熟練的人。又過了五分鐘,兩名副艦長不耐煩地在廊道里浮游起來,只有東方延緒仍靜靜地站立不動。
終於,門又在艙壁上出現了。三人驚奇地發現,球形艙裏變黑了,章北海調出了星圖的全息顯示,並屏蔽了圖上所有的標度線,只留下閃亮的星星,以至從門這邊看去,他彷彿懸浮於飛船外的太空中,與他一起懸浮着的還有一塊亮着的操作界面。
“我做完了。”章北海說。
“怎麼用了這麼長時間?”列文不滿地問。
“你是在享受得到‘自然選擇’號的快感嗎?”井上明問。
章北海沒有說話,他的眼睛也沒看操作界面,而是遙望着星圖上遠方的星辰,東方延緒注意到,在他注視的方向,有一個綠色光點在閃動。
“要是那樣就太可笑了。”列文接過井上明的話說,“我需要提醒你,艦長仍是東方大校,執行艦長不過是一道防火牆而已,這樣說不好聽,但最接近實情。”
井上明接着說:“而且這種狀態不會持續太長的,對艦隊的調查已經接近尾聲,基本證明了鋼印族並不存在。”
井上明還想說什麼,但被艦長的一聲低低的驚呼打斷了,“哦,天啊。”東方延緒說,兩位副艦長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章北海面前的操作界面,因而也看到了“自然選擇”號太空戰艦目前所處的狀態。
戰艦已被設定爲無人遙控狀態,因而繞過了四級加速前對乘員深海狀態的檢測,戰艦與外界的通訊也被完全切斷,最後,戰艦完成了進入最高推進功率的絕大部分艦長設定,只需再按動一個按鈕,“自然選擇”號將以最大的加速度駛向星圖上已經設定的目標。
“不,別這樣。”東方延緒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到,這話是說給她前面呼喚過的那個“天”聽的,以前,她自己並不相信它的存在。而現在,她的祈禱是真誠的。
“你瘋了?”列文喊道,與井上明一起向艙內衝去,但立刻撞在艙壁上,門並沒有出現,只是那一個橢圓形區域的艙壁變得透明瞭。
“‘自然選擇’號將進入‘前進四’,全艦人員立刻進入深海狀態。”
章北海說,他的聲音冷峻而沉穩,每一個字都長久地浮在空氣中,像立在寒風中的古老鐵錨。
“這不可能!”井上明說。
“你是鋼印族嗎?”東方延緒問,她飛快地使自己冷靜下來。
“你知道我不可能是。”
“ETO?”
“也不是。”
“那你是誰?”
“一個盡責任的軍人,爲人類的生存而戰。”
“爲什麼這樣做?”
“加速完成後再解釋,再說一遍:全艦人員進入深海狀態。”
“這不可能!”井上明重複道。
章北海轉過頭來,他沒有看兩位副艦長,目光直視東方延緒,這目光立刻使東方想起了太空軍的軍徽,星星和劍在其中都有。
“東方,我說過,如果不得不殺了你,我很抱歉。時間不多了。”他說。
這時,在章北海所在的球形艙內,深海加速液開始出現,它們在失重中形成一個個球體,每個球體上,都有章北海的操作界面和星圖的變形映像。液球飄浮着,開始相互組合成更大的球。兩位副艦長都看着東方延緒。
“照他說的做,全艦進入深海狀態。”艦長輕聲說。兩位副艦長凝視着她,他們都知道“前進四”時未處於深海保護狀態下的人是什麼下場:身體被超過自身重量一百二十倍的過載緊貼在艙壁上,先迸射出的是血液,超重下攤成極薄的一層,血漬的面積大得不可想象並呈放射狀;然後擠出的是內臟,也很快被壓成薄薄的一層,與被壓成一片的身體一起構成一幅醜陋的達利風格的畫……他們同時轉身離去,向全艦發佈進入深海狀態的命令。
“你是一個合格的艦長。”章北海對着東方延緒點點頭,“這就是成熟。”
“我們要去哪裏?”東方延緒問。
“不管去哪裏,都是一個比留在這裏更負責任的選擇。”章北海說完,就被深海加速液完全淹沒了,東方延緒只能透過已充滿球形艙的液體看到他模糊的身影。
章北海懸浮在半透明的液體中,想起了他兩個世紀前在海軍服役時深度潛水的經歷。當時他沒有想到海洋中的幾十米深處已經是那麼黑,懸浮在那個世界中,很有後來身處太空的感覺,海洋是太空在地球上的縮影。他試着在液體中呼吸了一下,神經反射使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液體和殘留氣體產生的反衝力使他的身體傾斜了,但想象中的窒息並沒有出現。清涼的液體充滿了肺部,其中富含的氧繼續融進他的血液,他能夠像魚一樣自由呼吸了。
章北海看着懸浮在液體中的顯示界面,看到深海加速液依次充滿飛船上各個有人的艙室,這個過程持續了十多分鐘。漸漸地,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呼吸液中開始注入催眠成分,以使飛船上的所有人進入睡眠狀態,避免四級加速時的高壓和相對缺氧對大腦的損害。
章北海感到父親的靈魂從冥冥中降落到飛船上,與他融爲一體,他按動了操作界面上那個最後的按鈕,心中默唸出那個他用盡一生的努力所追求的指令:
“‘自然選擇’,前進四!”
木星軌道上突然出現了一顆小太陽,它強烈的光芒使得行星上大氣層中的磷光黯然失色。拖着這顆小太陽的“自然選擇”號恆星級戰艦緩緩駛出亞洲艦隊的軍港,然後急劇加速,把艦隊中其他戰艦的影子投到木星表面,每個影子的大小都可能容下一個地球。十分鐘後,一個更大的影子投向木星,彷彿給這顆巨行星的表面拉上一塊幕布,這是“自然選擇”號在掠過木衛一。
直到這時,亞洲艦隊統帥部才確認了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自然選擇”號叛逃了!
歐洲和北美艦隊向亞洲艦隊提出抗議和警告,它們最初認爲這可能是亞洲艦隊擅自攔截三體探測器的行動。但很快從“自然選擇”的航向上發現不是這麼回事,它的航向與三體入侵的方向相反。
各個系統向“自然選擇”號的呼叫因得不到回答而漸漸平息下來,追擊和攔截行動開始部署。但統帥部很快發現,目前對叛艦幾乎無事可做。在木星的衆多衛星上,有四顆衛星的火力可以摧毀“自然選擇”號,但這是一個不可能採取的行動,實施叛逃行動的應該只是艦上的極少數甚至一個人,兩千多名在深海狀態中的官兵都是人質。所以,在木衛二上伽馬射線激光武器的基站中,指揮官們只能看着那顆小太陽掠過天空飛向外太空,在它的光芒下,木衛二的廣闊冰原上像是撒滿了燃燒的白磷。
“自然選擇”號依次穿過木星的十六顆大衛星的軌道,在穿越木衛四軌道時已經達到了木星的逃逸速度。從亞洲艦隊基地看去,那顆小太陽漸漸縮小,變成一顆明亮的星星,但在以後長達一個星期的時間裏,這顆星星仍依稀可見,在羣星中隱現着亞洲艦隊無盡的傷痛。
由於需要進入深海狀態,追擊艦隊在“自然選擇”號離去後四十五分鐘才起航,木星系統再一次被六個太陽照耀。
在已經停止旋轉的亞洲艦隊司令部裏,艦隊司令默默地面對着處於黑夜一面的巨大的木星,在他下方一萬公里的大氣層中,有一片閃電出現,剛剛離去的“自然選擇”號和追擊艦隊的聚變發動機向木星發出了強大的輻射,使大氣電離引發了閃電。這個距離上只能看到被每一次閃電所照亮的周圍大氣的光暈,不同位置的光暈轉瞬即逝,使得木星的這一片區域像滴落着熒光雨點的池塘。
“自然選擇”號在沉默中持續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一後,它的聚變燃料的消耗已經越過折返點,憑自己的動力已經不可能返回太陽系,它成爲了一艘永遠在外太空流浪的孤舟。
亞洲艦隊司令遙望星空,試圖看到那顆星星,但沒有找到,那個方向上,只有追擊艦隊的聚變發動機發出的六點闇弱的星光。他很快得到報告,“自然選擇”號已經停止加速。稍後,“自然選擇”號與艦隊的通訊恢復了。以下是通話記錄,由於飛船的位置已在五百萬公里之外,對話有十多秒鐘的時滯。
“自然選擇”號:“‘自然選擇’呼叫亞洲艦隊!‘自然選擇’呼叫亞洲艦隊……”
亞洲艦隊:“‘自然選擇’號,亞洲艦隊已收到你的呼叫,請報告艦上情況。”
“自然選擇”號:“我是執行艦長章北海,要直接同艦隊司令官對話。”
艦隊司令:“我在聽着。”
章北海:“我對‘自然選擇’號的脫離航行負完全責任。”
艦隊司令:“還有別人需要負責嗎?”
章北海:“沒有,只有我一人,這次事件與‘自然選擇’號上的其他成員沒有任何關係,東方延緒艦長在關鍵時刻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艦隊司令:“我要與她通話。”
章北海:“現在不行。”
艦隊司令:“目前艦上情況如何?”
章北海:“一切良好,除我之外的所有艦上人員仍在深海狀態中,動力系統和生態系統運轉正常。”
艦隊司令:“你叛逃的原因?”
章北海:“逃離是事實,但我沒有背叛。”
艦隊司令:“原因?”
章北海:“在這場戰爭中,人類必敗。我只是想爲地球保存一艘恆星際飛船,爲人類文明在宇宙中保留一粒種子、一個希望。”
艦隊司令:“這麼說,你是逃亡主義者。”
章北海:“我只是一名儘自己責任的軍人。”
艦隊司令:“你接受過思想鋼印嗎?”
章北海:“您知道這不可能,我冬眠時這種技術還沒有出現。”
艦隊司令:“那你的這種異常堅定的失敗主義信念讓人不可理解。”
章北海:“我不需要思想鋼印,我是自己信念的主人。這種信念之所以堅定,是因爲它不是來自我一個人的智慧。早在三體危機出現之初,父親和我就開始認真思考這場戰爭最基本的問題。漸漸地,父親身邊聚集了一批有着深刻思想的學者,他們包括科學家、政治家和軍事戰略家,他們稱自己爲未來史學派。”
艦隊司令:“這是一個祕密組織嗎?”
章北海:“不是,他們研究的問題很基礎,討論從來都是公開進行的,甚至還由軍方和政府出面,召開了幾次未來史學派的學術研討會。正是從他們的研究中,我確立了人類必敗的思想。”
艦隊司令:“可是現在,未來史學派的理論已被證明是錯誤的。”
章北海:“首長,您低估了他們。他們不但預言了大低谷,也預言了第二次啓蒙運動和第二次文藝復興,他們所預言的今天的強盛時代,幾乎與現實別無二致,最後,他們也預言了末日之戰中人類的徹底失敗和滅絕。”
艦隊司令:“可是,你現在身處的飛船,能夠以光速的百分之十五航行。”
章北海:“成吉思汗的騎兵,攻擊速度與二十世紀的裝甲部隊相當;北宋的牀弩,射程達一千五百米,與二十世紀的狙擊步槍差不多;但這些仍不過是古代的騎兵與弓弩而已,不可能與現代力量抗衡。基礎理論決定一切,未來史學派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而你們,卻被迴光返照的低級技術矇住了眼睛。你們躺在現代文明的溫牀中安於享樂,對即將到來的決定人類命運的終極決戰完全沒有精神上的準備。”
艦隊司令:“你來自一支偉大的軍隊,他們曾戰勝了裝備遠比自己先進的敵人,甚至僅憑繳獲的武器就打勝了一場世界罕見的大規模陸戰。你的行爲,辱沒了這支軍隊的榮耀。”
章北海:“尊敬的司令官,我比您更有資格談論那支軍隊,因爲我家祖孫三代都在其中服役。我的爺爺曾在朝鮮戰場用手榴彈攻擊美軍的‘潘興’坦克,手榴彈砸到坦克上滑下來爆炸,目標毫髮未損,爺爺在被坦克上的機槍擊中後,又被履帶軋斷雙腿,在病榻上度過了後半生,但比起同時被軋成肉醬的兩名戰友來,他還算幸運……正是這支軍隊的歷程,使我們對戰爭中與敵人的技術差距刻骨銘心。你們所知道的榮耀是從歷史記載中看到的,我們的創傷是父輩和祖輩的鮮血凝成的,比起你們,我們更知道戰爭是怎麼回事。”
艦隊司令:“叛逃計劃是什麼時候產生的?”
章北海:“我重申:自己沒有背叛,但逃亡是事實。這個計劃從見父親最後一面時就產生了,他用最後的目光告訴了我該怎樣做,我用了兩個世紀來實施這個計劃。”
艦隊司令:“爲此你把自己僞裝成一個堅定的勝利主義者,你的僞裝很成功。”
章北海:“但常偉思將軍幾乎識破了我。”
艦隊司令:“是的,他敏銳地意識到自己從未看清你的勝利主義信念的基礎,你後來對能夠進行恆星際航行的輻射推進型飛船的不正常的熱衷,更加劇了他的懷疑。他一直反對你進入增援未來特遣隊,但無法違背上級的指示。在給我們的信中,他提出了警告,但卻是以那個時代所特有的含蓄方式提出的,結果被我們忽略了。”
章北海:“爲了得到能夠進行星際逃亡的飛船,我殺了三個人。”
艦隊司令:“這我們不知道,可能誰也不知道,但有一點應該肯定:那時所確定的研究方向對後來的宇航技術發展是至關重要的。”
章北海:“謝謝你告訴我這個。”
艦隊司令:“我還要告訴你,你的計劃失敗了。”
章北海:“也許會,但現在還沒有。”
艦隊司令:“‘自然選擇’號在起航時只加注了五分之一的聚變燃料。”
章北海:“但我只能立刻行動,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艦隊司令:“這樣,你只能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一,你不敢過多消耗燃料,因爲飛船的生態循環系統需要能量來維持運轉,這段時間少則幾十年,多則幾個世紀。而以這樣的速度航行,追擊艦隊能夠很快追上你們。”
章北海:“我仍控制着‘自然選擇’號。”
艦隊司令:“不錯,你當然知道我們的擔心:追擊會使你繼續加速,耗盡燃料,沒有能量的生態系統將停止轉動,‘自然選擇’號將變成一艘接近絕對零度的死船。所以追擊艦隊暫時不會與‘自然選擇’號近距離接觸,我們很有信心地認爲,‘自然選擇’號上的指揮官和士兵會解決自己戰艦的問題。”
章北海:“我也相信一切問題都會解決的,我將負自己應該負的責任,但目前我仍堅信,‘自然選擇’號處在正確的航向上。”
當羅輯從睡夢中驚醒時,他知道還有一樣東西從過去流傳到了現在,那就是鞭炮。從窗中望出去,看到天剛矇矇亮,沙漠在初露的天光中泛出一片白色,爆竹和煙花的閃光不時映照其上。這時有急促的敲門聲,史曉明不等主人開門就闖了進來,臉上發着興奮的紅光,讓羅輯快看新聞。
羅輯最近很少看電視,進入新生活五村後,他真的回到了過去的生活中,在經歷過剛甦醒時新時代的衝擊後,他很珍惜這種感覺,暫時不希望被現代的信息所幹擾。更多的時候,他是沉浸在對莊顏和孩子的思念中,她們甦醒的手續已經辦好,但由於政府控制冬眠甦醒人口的流量,所以她們的甦醒被排到兩個月以後了。
電視新聞的內容是這樣的:五個小時前,林格-斐茲羅望遠鏡觀察到三體艦隊再次穿過一片星際塵埃雲,這是它們在起航後的兩個世紀中第七次因穿越塵埃雲而現形,艦隊已失去了嚴整的隊形,“刷子”的形狀與第一次穿越塵埃雲時相比早已面目全非。不過這次與第二次穿越時相似,首先觀察到的是一根前出的“刷毛”,但與那次不同的是,從軌跡形態判斷,這根刷毛不是探測器,而是艦隊中的一艘戰艦。在向太陽系的航程中,三體艦隊已經完成了加速和巡航期。早在十五年前,已經觀測到三體戰艦陸續開始減速,十年前,絕大部分戰艦都進入減速狀態。不過現在知道,這艘戰艦一直沒有減速,從它在塵埃雲中的軌跡看,還處於加速狀態,按目前的加速率,它將比艦隊提前一個半世紀到達太陽系。這樣一艘孤單的飛船,獨自闖入擁有強大艦隊的太陽系疆域,如果是入侵則無異於送死,所以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它是來談判的。通過對三體艦隊長達兩個世紀的觀察,已經確定了每艘飛船的最大加速能力,照此推算,這艘前出的飛船缺少足夠的減速能力,一百五十年後必然會掠過太陽系,那麼就存在兩種可能:其一是三體人希望地球世界協助減速,其二飛船在掠過太陽系前放下一個容易減速的小艇,上面運載着三體世界的談判代表團。後一種可能性要大得多。
“可他們如果有談判的願望,爲什麼不通過智子通知人類呢?”羅輯問道。
“很好解釋!”史曉明興奮地說,“這是因爲思維方式的不同,三體人是全透明思維,他們以爲自己想的東西我們已經知道了!”
儘管這個解釋不是那麼有說服力,羅輯還是有了同史曉明一樣的感覺,感到外面的太陽提前升起來了。
當太陽真正升起時,狂歡達到了高潮。這裏只是世界的一個小角落,狂歡的中心是在那些地下大城市中,在那裏,人們都走出巨樹,街道和廣場上人山人海,每個人的衣服都調到了最大亮度,構成一片閃耀的光海;天穹上綻放着虛擬的焰火,有時一朵焰火能覆蓋整個天空,即使與太陽爲伴,仍然明亮絢麗。
新的消息不斷傳來。政府開始時很謹慎,發言人反覆聲明還沒有確切證據最後表明三體世界有談判意向;但與此同時,聯合國和艦隊聯席會議都召開緊急峯會,開始擬定談判程序和條款……
在新生活五村,狂歡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插曲:一名城市議員來此發表演講,他是一名陽光計劃的狂熱支持者,想趁此機會使自己得到冬眠者社區的支持。
陽光計劃來自一個聯合國提案,其主旨是:人類一旦取得末日之戰的勝利,就應該在太陽系爲戰敗的三體文明提供生存空間。計劃有多種版本,主要有:弱生存方案,把冥王星、祝戎星和海王星的衛星作爲三體文明保留地,只接納戰敗的三體艦隊成員。這個方案中保留地的生存條件很差,只能依靠核聚變的能源,在人類社會的支持下才能維持下去;強生存方案,把火星作爲三體文明的寄居星球,除艦隊成員外,還接納所有三體世界的後續移民。這個方案可爲三體文明提供太陽系中除地球之外最好的生存條件。其餘的衆多方案大都居於這兩者之間,但也有一些很極端的想法,比如接納三體文明進入地球社會等。陽光計劃獲得地球國際和艦隊國際的廣泛支持,並且已經展開大量的前期研究和規劃,在兩個國際中都出現了衆多的推進該計劃的民間力量。但同時,陽光計劃也遭到了冬眠者社會的強烈反對,冬眠者甚至給計劃的支持者們起了一個外號,叫“東郭族”。
議員的演講剛一開始立刻遇到了聽衆強烈的反彈,人們紛紛向他們拋擲西紅柿。議員躲避着說:“我請大家注意,這是第二次文藝復興後的人文主義的時代,這個時代對各個種族的生命和文明給予最大的尊重,你們就沐浴在這個時代的陽光中!不是嗎?冬眠者在現代社會享有完全平等的公民地位,沒有受到任何歧視,這個原則不僅在憲法和法律上得到確認,更重要的是得到了所有人發自內心的一致認同,這些我想你們都能感受到。三體世界也是一個偉大的文明,他們的生存權應該得到人類社會的承認,陽光計劃不是慈善事業,是文明人類對自身價值的一次確認和體現!如果我們……我說你們這些混蛋,把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來!”
議員的最後一句話是對他的隨行團隊說的,他們正忙收集散落在地上的西紅柿,這在地下城畢竟是很貴的東西。看到這個,冬眠者們又接着向講壇上扔黃瓜土豆什麼的,使得這一次小小的衝突最終在雙方共同的歡樂中結束。
中午,家家擺宴慶賀,還在小區的草坪上爲趁興而來的城裏人——包括東郭族議員和他的團隊——擺上了豐盛的純農產品大餐。下午,狂歡在一片醉意中繼續,直到夕陽西下。今天的黃昏格外美麗,小區外的沙原在橙紅的夕陽下顯得如奶油般柔軟細膩,連綿的沙丘像睡臥的女性胴體……
入夜,一個新聞把人們已經有些疲憊的神經再次刺激到極度興奮的狀態:艦隊國際已經做出決議,亞洲艦隊、歐洲艦隊和北美艦隊的所有恆星級戰艦,共二千零一十五艘,將組成聯合艦隊,統一出擊,攔截已經越過海王星軌道的三體探測器!
這個消息把狂熱推向新的高潮,焰火再次佈滿了夜空,但也引起了一片不屑和嘲笑。
“就爲一個小小的探測器出動兩千多艘戰艦?”
“這是用兩千把宰牛刀殺一隻雞!”
“就是,兩千門大炮打一隻蚊子!這算什麼嘛!”
“各位各位,應該理解艦隊國際,要知道,這可能是他們與三體世界唯一的一次作戰機會了。”
“是啊,要是這也算作戰的話。”
“也好,就當做人類文明的一次示威閱兵吧,這樣一支超級艦隊
是什麼勁頭,嚇不死它們!把它們的尿都嚇出來,如果它們有尿的話。”
“哈哈哈哈……”
時近午夜,新的消息傳來:聯合艦隊已經從木星基地起航!人們被告知:在南半球用肉眼就可以看到艦隊。狂歡的人羣第一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夜空中搜尋着木星,這並不容易,但在電視中專家的指點下,人們很快在西南天空中找到了那顆星星。
這時,聯合艦隊的光芒正在穿越五個天文單位的距離飛向地球。四十五分鐘後,夜空中木星的亮度驟然增加,很快超過天狼星而成爲夜空中最亮的星體。接着,一顆燦爛的亮星從木星分離出來,彷彿是它的靈魂脫離了軀體,木星又恢復到本來的亮度,而那顆亮星則緩緩移動,漸漸拉大與木星的距離,那就是起航的聯合艦隊。
幾乎與此同時,發自木星基地的實況圖像也到達了地球,人們在電視中看到,漆黑的太空中,突然出現了兩千個太陽!它們排成一個長方形的嚴整陣列,赫然出現在永恆的宇宙之夜中,讓人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一句話:上帝說要有光,於是有了光。在兩千個太陽的照耀下,木星和它的衛星都像在燃燒,木星大氣層被輻射電離,引發的閃電佈滿了行星面向艦隊的半個表面,構成了一張電光閃爍的巨毯。艦隊開始加速,但陣列絲毫不亂,這堵太陽的巨牆以雷霆萬鈞的氣勢向太空深處莊嚴推進,向整個宇宙昭示着人類的尊嚴和不可戰勝的力量。兩個世紀前被三體艦隊出發的影像所壓抑的人類精神,終於得到了徹底的解放。這一時刻,銀河系的星海默默地收斂了自己的光芒,大寫的“人”與上帝合爲一體,傲然獨步於宇宙間。
所有的人都在歡呼中熱淚盈眶,許多人因激動而嚎啕大哭,在歷史上從來沒有這樣一個時刻,每個人都爲自己是人類的一員而感到如此幸運和自豪。
但冷靜的人還是有的,羅輯就是一個,他的目光越過狂熱的人羣,發現了另一個更冷靜的人:史強獨自靠在大屏幕全息電視的一側,抽着煙,無動於衷地看着狂歡的人羣。
羅輯走過去問:“你怎麼……”
“啊,老弟你好,我有責要負。”大史指指沸騰的人羣說,“樂極容易生悲,這會兒最容易弄出事兒來,就說上午東郭族演講的時候,要不是我叫人及時調來西紅柿什麼的,他們就用石頭幹上了。”
史強最近被任命爲新生活五村的警務長官,這在冬眠者看來多少有些奇怪:因爲大史屬於亞洲艦隊,按照國籍他已經不是中國人了,卻成爲國家政府的正式官員。不過對他的工作能力居民們都有口皆碑。
“再說我這個人,從不會得意忘形,”大史接着說,同時拍拍羅輯的肩膀,“老弟你也是。”
“我是,”羅輯點點頭,“我本來就是一個只看重現世及時行樂的人,未來與我無關。可二百年前,他們突然逼我當救世主,我現在這樣,也算是對這種傷害的一種補償。我去睡覺了,大史,不管你信不信,今夜我真能睡得着。”
“見見你的這位同事,他剛來,人類的勝利對於他也不見得是件好事。”
羅輯聽到這話愣了一下,再看大史所指的人,喫驚地發現他竟是昔日的面壁者比爾·希恩斯!他的臉色蒼白,神思有些恍惚,他一直在離大史的不遠處站着,發現羅輯後,他們擁抱着互相問候,羅輯感覺希恩斯的身體一直在虛弱地發顫。
“我是來找你的,只有我們這兩個歷史的垃圾能互相理解,不過現在,恐怕你也不理解我了。”希恩斯對羅輯說。
“山杉惠子呢?”羅輯問。
“你還記得聯合國會議廳裏的那個叫靜思室的地方嗎?”希恩斯答非所問地說,“那地方後來荒廢了,只有遊客偶爾去……還記得裏邊那塊鐵礦石嗎?她就在那上面剖腹自殺了。”
“哦……”
“她死前詛咒我,說我這輩子也會生不如死,因爲我打上了失敗主義的思想鋼印,而人類勝利了。她說得對,我現在真的很痛苦,我當然爲勝利而高興,卻又不可能相信這一切,意識中像有兩個角鬥士在廝殺,你知道,這比相信水能喝難多了。”
……
同史強一起安置好希恩斯後,羅輯回到自己房間裏很快睡着了,他又夢見了莊顏和孩子。醒來時,陽光已經照進窗來,外面的狂歡仍在繼續。
“自然選擇”號以百分之一的光速航行在木星與土星軌道之間,從這裏看去,後面的太陽已經變得很小,但仍是最亮的一顆星星,前方的銀河則發出更加燦爛的光芒。飛船的航向大約指向天鵝座方向,在這無垠的外太空,它的速度絲毫顯現不出來,如果附近有一個觀察者,就會看到“自然選擇”號彷彿靜止地懸浮於深邃的空間中。其實,從這個位置上看,整個宇宙中的運動都被距離抹去了,遠去的太陽和飛船前方的銀河系星海也處於永恆的靜止中,時間似乎停止了流動。
“你失敗了。”東方延緒對章北海說,除他們兩人之外,飛船上的其他成員都處於深海狀態的睡眠中。章北海仍把自己關在那間球形艙中,東方延緒無法進入,只能通過內部通話系統與他對話。透過艙壁那片仍處於透明狀態的區域,她能看到這個劫持了人類最強大戰艦的人靜靜地懸浮在球形艙正中,低頭聚精會神地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他的面前,仍懸浮着那個操作界面,從界面上看出,飛船處於四級加速前的待命狀態,只需按動一個按鈕即可進入“前進四”。他的周圍,仍然有幾個液球在飄浮,那是沒有排盡的深海加速液,但他的軍裝已經幹了,皺巴巴的,使他看上去蒼老了許多。
章北海沒有理會東方延緒,仍低頭在本子上寫着。
“追擊艦隊距‘自然選擇’號只有一百二十萬公里了。”東方延緒接着說。
“我知道。”章北海說,沒有抬頭,“你讓全艦保持深海狀態是很明智的。”
“只能這樣,否則情緒激動的士兵和軍官會攻擊這個艙,而你隨時可能使‘自然選擇’號進入‘前進四’,殺死所有的人。追擊艦隊沒有靠近,也是這個原因。”章北海沒有說話。把筆記本翻過一頁,繼續寫着。
“你不會這麼做,是嗎?”東方延緒輕聲問。
“你當初也不可能想到我會做現在的事。”章北海停了幾秒鐘,補充說,“我們時代的人有我們的思維方式。”
“可我們不是敵人。”
“沒有永恆的敵人或同志,只有永恆的責任。”
“那你對戰爭的悲觀完全沒有道理,現在,三體世界已經表露了談判的跡象,太陽系聯合艦隊已經起航,攔截三體探測器,戰爭就要以人類的勝利結束了。”
“我看過傳來的新聞了……”
“你仍堅持自己的失敗主義和逃亡主義?”
“是的。”
東方延緒無奈地搖搖頭,“你們的思維方式真的與我們不同,比如:你在開始時就知道自己的計劃不可能成功,‘自然選擇’號只加裝了五分之一的燃料,肯定會被追上。”
章北海停下手中的筆,抬頭看着艙外的東方延緒,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同爲軍人,知道我們之間最大的區別在哪裏嗎?你們按照可能的結果來決定自己的行動;而我們,不管結果如何,必須盡責任,這是唯一的機會,所以我就做了。”
“是爲了給自己一個安慰嗎?”
“不,本性而已,東方,我不指望你能理解,畢竟我們相隔兩個世紀了。”
“那現在你已經盡到你所說的責任了,你的逃亡事業已經沒有任何希望,投降吧。”
章北海對東方延緒笑笑,低頭繼續寫,“還不到時候,我要把自己所經歷的這一切寫下來,相隔兩個世紀的這一切,都寫下來,在以後的兩個世紀中,這也許對一些頭腦清醒的人會有幫助的。”
“你可以口述,電腦會記下來。”
“不,我習慣用筆寫,紙會比電腦保存得更久。你放心,我會承擔一切責任的。”
丁儀透過“量子”號的寬大舷窗向外望去,儘管球形艙內的全息影像可以提供更好的視野,他還是喜歡像這樣用自己的眼睛直接看。他看到,自己所在的位置處於一個由兩千顆耀眼的小太陽構成的大平面上,它們的光芒使他的滿頭白髮像燃燒起來似的。聯合艦隊起航後幾天來,對這景象他已經很熟悉,但每次還是被其壯麗所震懾。其實,艦隊採用這種矩形平推的編隊隊形,並非只是爲了展示威嚴和氣勢,如果採用海軍艦隊傳統的縱隊,即使是交錯縱隊,每艘戰艦發動機產生的強輻射都會對後方的艦隻產生影響。在這樣的矩形編隊中,戰艦之間的間隔約爲二十公里,雖然每艘戰艦的平均體積爲海軍航空母艦的三到四倍,但在這個距離上看也幾乎只是一個點,所以戰艦在太空中能顯示自己存在的就是聚變發動機發出的光芒。
聯合艦隊的編隊十分密集,這種隊形密度只有進行檢閱時才採用過。按照正常的巡航編隊,戰艦之間的間距應該在三百到五百公里,二十公里的艦距,幾乎相當於海洋中的貼舷航行。三大艦隊中都有很多將領對這種超密集的隊形提出異議,但採用常規隊形卻遇到棘手的問題。首先就是參戰機會的公平性原則,如果以常規隊形接近探測器,即使逼近到最小的距離,編隊邊緣的戰艦距目標仍有幾萬公里之遙,如果在對探測器的捕獲行動中有戰鬥發生,那麼相當多的戰艦就不能算做是參戰艦了,這將在歷史上留下永遠的遺憾。而三大艦隊都不能拆散自己的編隊,那麼哪個艦隊位於總編隊中最有利的位置就無法協調,只能把編隊壓縮到超密集的檢閱隊形,使所有戰艦都處於作戰距離之內。採用檢閱隊形的另一個原因是:艦隊國際和聯合國都希望編隊能夠產生強烈的視覺震撼,這與其說是對三體世界的力量顯示,不如說是做給人類公衆看的,這種前所未有的視覺衝擊,對兩個國際都具有重大的政治意義。目前,敵人主力仍在遙遠的兩光年之外,艦隊的密集編隊當然不會有什麼危險。
“量子”號位於矩形編隊的一角,所以丁儀從這裏可以看到艦隊的大部分。在越過土星軌道後,艦隊開始減速,所有的聚變發動機都朝向前進方向。現在,艦隊已經接近三體探測器,而速度已經減到負值,向太陽方向返回,正在把與目標之間的相對速度調整爲零,以便實施攔截。
丁儀把菸斗放到嘴裏,在這個時代他找不到菸絲,只能叼着空菸斗。兩個世紀後的菸斗居然還殘留着煙味,只是很淡,隱隱約約,像過去的記憶。
丁儀是七年前甦醒的,一直在北京大學物理系任教。他去年向艦隊提出要求,要在三體探測器被攔截後成爲第一個零距離考察它的人。丁儀雖然德高望重,但他的請求一直被拒絕,直到他聲稱要死在三大艦隊司令面前,艦隊方面才答應考慮這事。其實,第一個接觸探測器的人選一直是個難題,首次接觸探測器就等於首次接觸三體世界,按照攔截行動中的公平原則,三大艦隊中任何一方都不可能被允許單獨享有這個榮譽,而如果讓三方派出的人員同時接觸,在操作上也有難度,容易橫生枝節,所以只有讓一個艦隊國際之外的人承擔這個使命,丁儀當然是最合適的人選。而丁儀的請求最後被批准,還有一個不能明說的原因。其實,對於最後能否得到探測器,無論是艦隊還是地球國際都沒有信心,它在被攔截中或攔截後幾乎肯定要自毀,而在它自毀前如何從中得到儘可能多的信息,零距離觀察和接觸是不可替代的手段,丁儀作爲發現宏原子和發明可控核聚變途徑的資深物理學家,是最具備這方面素質的人。反正生命是他自己的,以他八十三的歲數和無人能比的資歷,自然有權利拿這條老命幹他想幹的事。
在攔截開始前“量子”號指揮系統的最後一次會議上,丁儀見到了三體探測器的影像,三大艦隊派出的三艘跟蹤飛船已經代替了來自地球國際的“藍影”號飛船,影像是由艦隊跟蹤飛船在距目標五百米處拍攝的,這是迄今爲止人類飛船與探測器最近的距離。
探測器的大小與預想的差不多,長三點五米,丁儀看到它時,產生了與其他人一樣的印象:一滴水銀。探測器呈完美的水滴形狀,頭部渾圓,尾部很尖,表面是極其光滑的全反射鏡面,銀河系在它的表面映成一片流暢的光紋,使得這滴水銀看上去純潔而唯美。它的液滴外形是那麼栩栩如生,以至於觀察者有時真以爲它就是液態的,根本不可能有內部機械結構。
看過探測器的影像後,丁儀便沉默了,在會上一直沒有說話,臉色有些陰沉。
“丁老,您好像有什麼心事,”艦長問。
“我感覺不好。”丁儀低聲說,用手中的菸斗指指探測器的全息影像。
“爲什麼?它看起來像個無害的藝術品。”一名軍官說。
“所以我感覺不好。”丁儀搖搖花白的頭說,“它不像星際探測器,卻像藝術品。一樣東西,要是離我們心中的概念差得太遠,可不是好兆頭。”
“這東西確實有些奇怪,它的表面是全封閉的,發動機的噴口呢?”
“可它的發動機確實能發光,這都是曾經觀測到的,只是當時‘藍影’號在它再次熄火前沒來得及拍下近距離的影像,不知道那光是從哪裏發出來的。”
“它的質量是多少?”丁儀問。
“目前還沒有精確值,只有通過高精度引力儀取得的一個粗值,大約在十噸以下吧。”
“那它至少不是用中子星物質製造的了。”
……
艦長制止了軍官們的討論,繼續會議的進程,他對丁儀說:“丁老,對您的考察,艦隊是這樣安排的:當無人飛船完成對目標的捕獲後,對其進行一段時間的觀察,如果沒有發現異常,您將乘穿梭艇進入捕獲飛船,對目標進行零距離考察,您在那裏停留的時間不能超過十五分鐘。這位是西子少校,她將代表亞洲艦隊全程陪同您完成考察。”
一名年輕的女軍官向丁儀敬禮,同艦隊中的其他女性一樣,她身材頎長苗條,是典型的太空新人類。
丁儀只瞥了少校一眼,就轉向艦長:“怎麼還有別人?我一個人去不就行了?”
“這當然不行,丁老,您對太空環境不熟悉,整個過程是需要人輔助的。”
“要這樣,我還是不去的好,難道還要別人跟着我……”丁儀沒有說出“送死”兩個字。
艦長說:“丁老,此行肯定有危險,但也並不是絕對的。如果探測器要自毀,那多半是在捕獲過程中發生,在捕獲完成兩小時後,如果考察過程中不使用破壞性的儀器設備,它自毀的可能性應該是很小了。”
事實上,地球和艦隊兩個國際決定儘快派人與探測器直接接觸,主要目的不是爲了考察。當全世界第一次看到探測器的影像時,所有人都陶醉於它那絕美的外形。這東西真的是太美了,它的形狀雖然簡潔,但造型精妙絕倫,曲面上的每一個點都恰到好處,使這滴水銀充滿着飄逸的動感,彷彿每時每刻都在宇宙之夜中沒有盡頭地滴落着。它給人一種感覺:即使人類藝術家把一個封閉曲面的所有可能形態平滑地全部試完,也找不出這樣一個造型。它在所有的可能之外,即使柏拉圖的理想國中也沒有這樣完美的形狀,它是比直線更直的線,是比正圓更圓的圓,是夢之海中躍出的一隻鏡面海豚,是宇宙間所有愛的結晶……美總是和善聯在一起的,所以,如果宇宙中真有一條善惡分界線的話,它一定在善這一面。
於是很快出現了一個猜測:這東西可能根本就不是探測器。進一步的觀察在某種程度上證實了這種猜測。人們首先注意到它的表面,有着極高的光潔度,是一種全反射鏡面。艦隊曾經動用大量的監測設備做過一次實驗,用不同波長的高頻電磁波照射它的所有表面,同時測量電磁波的反射率。結果震驚地發現:它的表面對於包括可見光在內的高頻電磁波,幾乎能夠百分之百地反射,觀察不到任何吸收。
這就意味着它無法在高頻波段進行任何探測,通俗地說它是個瞎子。這種自盲的設計肯定有重要的含義,最合理的推測是:它是三體世界發往人類世界的一個信物,用其去功能化的設計和唯美的形態來表達一種善意,一種真誠的和平願望。
於是,人們給探測器換了個稱呼,形象地叫它“水滴”。在兩個世界中,水都是生命之源,象徵着和平。
輿論認爲應該派出人類社會的正式代表團與水滴接觸,而不是由一名物理學家和三名普通軍官組成的考察隊,但出於謹慎的考慮,艦隊國際決定維持原計劃不變。
“那就不能換個人去嗎?讓這麼個女孩子……”丁儀指着西子說。
西子對丁儀微笑着說:“丁老,我是‘量子’號上的科學軍官,負責航行中的出艦科學考察,這是我的職責。”
“而且,艦隊中有一半是女孩子。”艦長說,“陪同您的共有三個人,另外兩名是歐洲和北美艦隊派出的科學軍官,他們很快就要到本艦報到了。丁老,這裏要重申一點:按照艦隊聯席會議的決議,第一個直接接觸目標的一定是您,然後才能允許他們接觸。”
“無聊。”丁儀又搖搖頭,“人類在這方面一點兒沒變,熱衷於追逐虛榮……不過你們放心,我會照辦的。其實我只是想看看而已,我真正感興趣的是這些超技術後面的超理論,不過此生怕是……唉。”
艦長飄浮到丁儀面前,關切地對他說:“丁老,您現在可以去休息了,捕獲行動很快就要開始,在出發考察前,您一定要保持足夠的精力。”
丁儀抬頭看着艦長,好半天才悟出來他走後會議還要繼續進行。他轉頭再次細看水滴的影像,這才發現它渾圓的頭部映着一片排列整齊的光點,這些光點往後面才漸漸變形,與銀河系映出的光紋匯合在一起,那是艦隊的映像。他再看看懸浮在自己面前的“量子”號的指揮官們,他們都很年輕,在丁儀眼中這些人還都是孩子。他們看上去都是那麼高貴和完美,從艦長到上尉,眼中都透出神靈般睿智的目光。艦隊的光芒從舷窗射入,透過自動變暗的玻璃後,變成晚霞般的金色,他們就籠罩在這片金輝中,身後懸浮着水滴的影像,像一個超自然的銀色符號,使這裏顯得空靈而超脫,他們看上去,像一羣奧林匹斯山上的神祗……丁儀內心深處的什麼東西被觸動了,他變得激動起來。
“丁老,您還有什麼要說的嗎?”艦長問。
“哦,我想說……”丁儀的兩手不知所措地亂舞着,任菸斗飄在空中,“我想說,孩子們啊。這些天來,你們對我都很好……”
“您是我們最尊敬的人。”一位副艦長說。
“哦……所以,我真的有些話想說,只是……一個老東西的胡言亂語,你們也以不把它當真。不過,孩子們,我畢竟是跨過兩個世紀的人了,經歷的事兒也多一些……當然,我說過,也不必太當真……”
“丁老,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您真的是我們最尊敬的人。”
丁儀緩緩地點點頭,向上指指:“這艘飛船,要達到最高的加速度,這裏面的人好像都得……都得浸在一種液體裏。”
“是的,深海狀態。”
“對對,深海狀態。”丁儀又猶豫起來,沉吟了一會兒才下決心說下去,“在我們出發去考察後,這艘飛船,哦,‘量子’號,能不能進入深海狀態?”
軍官驚奇地互相對視着,艦長問:“爲什麼?”
丁儀的兩手又亂舞起來,頭髮在艦隊的光芒中發出白光,正像一上艦時就有人發現的那樣,他真的很像愛因斯坦。“嗯……反正這樣做也沒什麼大的損失,對吧……你們知道,我感覺不好。”
丁儀說完這話就沉默了,兩眼茫然地看着無限遠方,最後伸手把飄浮的菸斗抓過來裝到衣袋中,也不道別,笨拙地操縱着超導腰帶向艙門飄去。軍官們一直目送着他,當他的半個身體已經出門時,又慢慢地轉過身來:
“孩子們,你們知道我這些年都在於什麼嗎?在大學裏教物理,還帶博士生。”他遙望着外面的星河,臉上露出莫測的笑容,軍官們發現,那笑容竟有些悽慘,“孩子們啊,我這兩個世紀前的人了,現在居然還能在大學裏教物理。”他說完,轉身離去。
艦長想對丁儀說什麼,但見到他已經離去就沒有說出來,神色嚴峻地思索着。軍官們中有人看着水滴的影像。更多的人把目光集中在艦長身上。
“艦長,你不會拿他的話當真吧?”一名上校問。
“他是個睿智的科學家,但畢竟是個古人,思考現代的事兒,總是……”有人附和道。
“可是在他的領域裏,人類一直沒有進步,還停留在他的時代。”
“他提到直覺,想想他的直覺都發現過些什麼吧。”說話的軍官語氣裏充滿着敬畏。
“而且……”西子脫口而出,但看看周圍軍銜比她高的一羣人,把話又咽了回去。
“少校,說吧。”艦長說。
“而且像他說的,也沒什麼損失。”西子說。
“可以從其他方面想想……一位副艦長說,“按目前的作戰計劃,如果捕獲失敗,水滴意外逃脫,艦隊部署的追蹤力量只有殲擊機,但如果長途追蹤就必須依靠恆星級戰艦,艦隊中應該有艦隻做好這方面的準備,這應該看做計劃的一個疏漏。”
“向艦隊打一個報告吧。”艦長說。
艦隊很快批覆:在考察隊出發後,“量子”號和在編隊中與其相鄰的“青銅時代”號兩艘恆星級戰艦進入深海狀態。
在對水滴進行捕獲時,聯合艦隊的編隊與目標的距離保持在一千公里,這是經過審慎計算後確定的。對於水滴可能的自毀方式有着多種猜測,所能設想的產生最大能量的自毀就是正反物質湮滅,水滴的質量小於十噸,那麼在留有充分冗餘量的情況下,所需考慮的最大的能量爆發就是由質量各爲五噸的正反物質湮滅產生的。如果這樣的湮滅發生在地球上,足以毀滅這顆行星表面的所有生命,但在太空中發生,其能量全部以光輻射的形式出現,對於擁有超強防輻射能力的恆星級戰艦來說,一千公里的距離是足夠安全的。
捕獲行動是由一艘叫“螳螂”號的小型無人飛船完成的,“螳螂”號以前主要用於在小行星帶採集礦物標本,它的最大特點就是有一支超長機械臂。
行動開始後,“螳螂”號越過了之前爲監視飛船設定的五百公里距離線,小心翼翼地向目標靠近。它飛行的速度很慢,且每前進五十公里就懸停幾分鐘,由密佈在後方的監視系統對目標進行全方位掃描,確定沒有異常後再繼續靠近。
在距目標一千公里處,聯合艦隊已與水滴在速度上同步。大部分戰艦都關閉了聚變發動機,靜靜地飄浮在太空深淵之上,巨大的金屬艦體反射着微弱的陽光,像一座座被遺棄的太空城,整個艦隊的陣列像是一片沉默的遠古巨石陣。艦隊中的一百二十萬人屏住呼吸,注視着“螳螂”號這段短短的航程。
艦隊看到的圖像,要經過三個小時才能以光速傳回地球,傳到同樣屏息注視的三十億人眼中。這時的人類世界幾乎停止了一切活動,巨樹間的飛車流消失了,地下大都市都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甚至連誕生後繁忙了三個世紀的全球互聯網也變得空曠起來,所傳輸的數據大部分是來自二十個天文單位外的影像。
“螳螂”號走走停停,用了一個半小時才飛完了這段在太空中連一步之遙都不到的路程,最後懸停在距目標五十米的距離上,這時,從水滴的水銀表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螳螂”號變形的映像。飛船所攜帶的大量儀器開始對目標進行近距離掃描,首先證實了之前的一個觀測結果:水滴的表面溫度甚至比周圍太空的溫度還低,接近絕對零度。科學家們曾認爲水滴內有強力的製冷設備,但同以前一樣,“螳螂”號上的儀器也無法探知目標的任何內部結構。
“螳螂”號向目標伸出了它的超長機械臂,在五十米的距離上也是伸伸停停,但密集的監視系統沒有發現目標的任何異常。這個同樣折磨人的過程持續了半個小時,機械臂的前端終於到達了目標所在的位置,並接觸到了這個來自四光年外,在太空中跋涉了近兩個世紀的物體。當機械臂的六指夾具最後夾緊了水滴時,艦隊百萬人的心臟同時悸動了一下,三小時後這同樣的悸動將在地球上的三十億顆心臟上發生。機械臂夾着水滴靜靜地等待了十分鐘,目標仍然沒有任何反應和異常,於是機械臂開始拉着它回收。
這時,人們發現了一個奇異的對比:機械臂顯然是一個在設計上只重功能的東西,鋼骨嶙峋,加上那些外露的液壓設備,充滿了繁雜的技術秉性和粗陋的工業感,而水滴則外形完美,這顆晶瑩流暢的固態液滴,用精緻的唯美消弭了一切功能和技術的內涵,表現出哲學和藝術的輕逸和超脫。機械臂的鋼爪抓着水滴,如同一隻古猿的毛手抓着一顆珍珠。水滴看上去是那麼脆弱,像一隻太空中的暖瓶膽,所有人都擔心它會在鋼爪中破碎。但這事終於沒有發生,機械臂開始回縮了。
機械臂的回收又用了半個小時,水滴被緩緩地拉入“螳螂”號的主艙,然後,兩片張開的艙壁緩緩合上。如果目標要自毀,這是可能性最大的時刻。艦隊和後面的地球世界靜靜地等待着,寂靜中彷彿能聽到時間流過太空的聲音。
兩個小時過去了,什麼都沒有發生。
水滴沒有自毀這一事實,最後證實了人們的猜測:如果它真是一個軍事探測器的話,在落入敵手後肯定要自毀的,現在可以確定它是三體世界發給人類的一件禮物,以這個文明很難令人類理解的表達方式發出的一個和平信號。
世界再次歡騰起來,但這一次的歡慶不像上次那麼狂熱和忘情,因爲戰爭的結束和人類的勝利已經不再是一件讓人感到意外的事。退
一萬步說,即使即將到來的談判破裂,戰爭繼續下去,人類仍將是最後的勝利者,聯合艦隊在太空中的出現,使公衆對人類的力量有了一個形象的認識。現在,地球文明已經擁有了坦然面對各種敵人的自信。
而水滴的到來,使人們對三體世界的感情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意識到:那個正在向太陽系跋涉的種族是一個偉大的文明,他們經歷了二百多次災難的輪迴,以令人類難以置信的頑強生存下來。他們歷盡艱辛跨越四光年的漫漫太空,只是爲了尋找一個穩定的太陽,一處生息延續的家園……公衆對三體世界的感情,開始由敵視和仇恨轉向同情、憐憫甚至敬佩。人們同時也意識到這樣一個事實:三體世界的十個水滴在兩個世紀前就發出了,而人類直到現在才真正理解了它們的含義,這固然因爲三體文明的行爲過分含蓄,也從另一個方面反映了人類被自己的血腥歷史所扭曲的心態。在全球網上的公民投票中,陽光計劃的支持率急劇上升,且有越來越多的人傾向於把火星作爲三體居留地的強生存方案。
聯合國和艦隊加快了和平談判的準備工作,兩個國際開始聯合組建人類代表團。
這一切,都是在水滴被捕獲後的一天內發生的。
而最令人們激動的還不是眼前的事實,而是已經現出雛形的光明未來:三體文明的技術與人類的力量相結合,將使太陽系變成怎樣一個夢幻天堂?
在太陽另一側幾乎同樣距離的太空中,“自然選擇”號靜靜地以光速的百分之一滑行着。
“剛收到的消息:水滴在被捕獲後沒有自毀。”東方延緒對章北海說。
“什麼是水滴?”章北海問,他和東方延緒隔着透明的艙壁對視着,他的臉色有些憔悴,但身上的軍裝很整齊。
“就是三體探測器,現在已經證明,它是一件送給人類的禮物,是三體世界祈求和平的表示。”
“是嗎?那真的很好。”
“你好像並不是太在意這個。”
章北海沒有回答東方的話,雙手把那個筆記本拿到面前:“我寫完了。”說完,他把筆記本放到貼身的衣袋中。
“那麼,你可以交出‘自然選擇’號的控制權了?”
“可以,但我首先需要知道,你在得到控制權之後打算幹什麼。”
“減速。”
“與追擊艦隊會合嗎?”
“是的。‘自然選擇’號的聚變燃料已經在折返容量以下,必須補充燃料後才能返回太陽系,而追擊艦隊也沒有足夠的燃料給我們補充。那六艘戰艦的噸位都只有‘自然選擇’號的一半,追擊中曾加速到百分之五光速,然後又經歷了同樣強度的減速,燃料都剛夠自己折返。所以‘自然選擇’號上的人員只能搭乘追擊艦隊返回,以後會有飛船攜帶足夠的燃料追上‘自然選擇’號,使其返回太陽系,但這需要很長時間,我們在離開前儘可能減速,就能縮短這段時間。”
“東方,不要減速。”
“爲什麼?”
“減速將耗盡‘自然選擇’號的剩餘燃料,我們不能成爲一艘沒有能量的飛船,誰也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作爲艦長你應該想到這點。”
“能發生什麼?未來已經很清晰了,戰爭將結束,人類將勝利,而你被證明完全錯了!”
章北海對激動的東方笑了笑,似乎是想平息她的情緒,這時,他看她的眼光變得從未有過的柔和,這使得東方的心緒一陣波動。儘管她一直認爲章北海的失敗主義思想不可思議,一直懷疑他的叛逃有別的目的,甚至懷疑他精神有問題,但不知爲何,仍對他生出一種依戀感。她在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父親——當然對這個時代的孩子來說這是正常的事,父愛已經是一種很古老的東西了,現在她在這位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古代軍人身上體會到了這種東西。
章北海說:“東方,我來自一個坎坷的時代,是個現實的人,我只知道敵人還存在着,還在向太陽系逼近,作爲軍人,知道這一點,就只能後天下之樂而樂了……不要減速,這是我交出控制權的條件,當然,我也只能得到你人格上的保證了。”
“我答應,‘自然選擇’號不會減速。”
章北海轉身飄到懸浮的操作界面前,調出了權限轉移界面,並輸入自己的口令,經過一連串的點擊後,他關閉了界面。
“‘自然選擇’號的艦長權限已經轉移到你,口令還是那個‘萬寶路’。”章北海頭也不回地說。
東方在空中調出界面,很快證實了這一點。“謝謝,但請你暫時不要走出這個艙,也不要開門,艦上人員正在從深海狀態中甦醒,我怕他們會對你有過激行爲。”
“讓我走跳板嗎?”看着東方迷惑的樣子,章北海又笑了笑,“哦,這是古代海船上執行死刑的一種方法,如果真流傳到現在,應該是讓我這樣的罪犯直接走到太空中去吧……好的,我真的也想獨自待着。”
穿梭艇駛出了“量子”號,與母艦相比,它顯得很小,如同一輛從城市中開出的汽車,它的發動機的光芒只照亮了母艦巨大艦體的一小部分,像一支懸崖下的蠟燭。它緩緩地從“量子”號的陰影裏進入陽光中,發動機噴口像螢火蟲般閃亮着,向一千公里外的水滴飛去。
考察隊由四人組成,除丁儀和西子外,還有兩名來自歐洲艦隊和北美艦隊的軍官,分別是一名少校和一名中校。
透過舷窗,丁儀回望着漸漸遠去的艦隊陣列。位於陣列一角的“量子”號這時看起來仍很龐大,但與它相鄰的下一艘戰艦“雲”號,小得剛能看出形狀,再往遠處,行列中的戰艦隻是視野中的一排點了。
丁儀知道,矩形陣列的長邊和寬邊分別由一百艘和二十艘戰艦排成,還有十餘艘戰艦處於陣列外的機動狀態。但他沿長邊數下去,只數到三十艘就看不清了,那已經是六百公里遠處。再仰頭看與之垂直的矩形短邊也是一樣,能看清的最遠處的戰艦隻是微弱陽光中的一個糊的光點,很難從羣星的背景中把它們分辨出來,只有當所有戰艦的發動機啓動時,艦隊陣列的整體才能被肉眼看到。丁儀感到,聯合艦隊就是太空中的一個100×20的矩陣,他想象着有另一個矩陣與它進行乘法運算,一個的橫行元素另一個的豎行元素依次相乘生成一個更大的矩陣,但在現實中,與這個龐大矩陣相對的只有一個微小的點:水滴。丁儀不喜歡這種數學上的極端不對稱,他這個用於鎮靜自己的思維體操失敗了。當加速的過載消失後,他轉頭與坐在旁邊的西子搭訕。
“孩子,你是杭州人嗎?”他問。
西子正在凝視着前方,好像在努力尋找仍在幾百公里遠處的“螳螂”號,她回過神來後搖搖頭,“不,丁老,我是在亞洲艦隊出生的,名字與杭州有沒有關係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去過那兒,真是個好地方。”
“我們那時纔是好地方,現在,西湖都變成沙漠中的月牙泉了……不過話說回來,雖然到處是沙漠,現在這個世界還是讓我想起了江南,這個時代,美女如水啊。”丁儀說着,看看西子,遙遠的太陽的柔光從舷窗透入,勾勒出她迷人的側影,“孩子,看到你,我想起一個曾經愛過的人,她也是一名少校軍官,個子不如你高,但和你一樣漂亮……”
“丁老,外部通訊頻道還開着呢。”西子心不在焉地提醒道,雙眼仍盯着前方的太空。
“沒什麼,艦隊和地球的神經已經夠緊張了,我們可以讓他們轉移和放鬆一下。”丁儀向後指指說。
“丁博士,這很好。”坐在前排的北美艦隊的中校轉過頭來笑着說。
“那,在古代,您一定被許多女孩子愛上過。”西子收回目光看着丁儀說,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她感到自己也確實需要轉移一下了。
“這我不知道,對愛我的女孩子我不感興趣,感興趣的是我愛上的那些。”
“這個時代,像您這樣什麼都能顧得上又都做得那麼出色的人真是不多了。”
“哦……不不,我一般不會去打擾我愛的那些女孩子,我信奉哥德的說法:我愛你,與你有何相干?”
西子看着丁儀笑而不語。
丁儀接着說:“唉,我要是對物理學也持這種態度就好了。一直覺得,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被智子矇住了眼腈,其實,豁達些想想:我們探索規律,與規律有何相干?也許有一天,人類或其他什麼東西把規律探知到這種程度,不但能夠用來改變他們自己的現實,甚至能夠改變整個宇宙,能夠把所有的星系像麪糰一樣捏成他們需要的形狀,但那又怎麼樣?規律仍然沒變,是的,她就在那裏,是唯一不可能被改變的存在,永遠年輕,就像我們記憶中的愛人……”丁儀說着,指指舷窗外燦爛的銀河,“想到這一點,我就看開了。”
中校對話題的轉移失望地搖搖頭,“丁老,還是回到美女如水上來吧。”
丁儀再沒有興趣,西子也不再說話,他們都陷入沉默中。很快,“螳螂”號可以看到了,雖然它還只是二百多公里外的一個亮點。穿梭機旋轉了一百八十度,發動機噴口對着前進方向開始減速。
這時,艦隊處在穿棱機正前方,距此已有約八百公里,這是太空中一段微不足道的距離,卻把一艘艘巨大的戰艦變成了剛剛能看出形狀的小點,只有通過其整齊的排列,才能把艦隊陣列從繁星的背景上識別出來。整個矩形陣列彷彿是罩在銀河系前的一張網格。星海的混沌與陣列的規則形成鮮明對比——當距離把巨大變成微小,排列的規律就顯示出其力量。在艦隊和其後方遙遠的地球世界,看着這幅影像的很多人都感覺到,這正是對丁儀剛纔那段話的形象展示。
當減速的過載消失後,穿梭機已經靠上了“螳螂”號的船體,這過程是那麼快捷,在穿梭機乘員們的感覺中,“螳螂”號彷彿是突然從太空中冒出來一樣。對接很快完成,由於“螳螂”號是無人飛船,艙內沒有空氣,考察隊四人都穿上了輕便航天服。在得到艦隊的最後指示後,他們在失重中魚貫穿過對接艙門,進入了“螳螂”號。
“螳螂”號只有一個球形主艙,水滴就懸浮在艙的正中,與在“量子”號上看到的影像相比,它的色彩完全改變了,變得黯淡柔和了許多。這顯然是由於外界的景物在其表面的映像不同所致,水滴的全反射表面本身是沒有任何色彩的。“螳螂”號的主艙中堆放着包括已經摺疊的機械臂在內的各種設備,還有幾堆小行星岩石樣品,水滴懸浮於這個機械與岩石構成的環境中,再一次形成了精緻與粗陋、唯美與技術的對比。
“像一滴聖母的眼淚。”西子說。
她的話以光速從“螳螂”號傳出去,先是在艦隊,三小時後在整個人類世界引起了共鳴。在考察隊中,中校和西子,還有來自歐洲艦隊的少校,都是普通人,因意外的機遇在這文明史上的巔峯時刻處於最中心的位置。在這樣近的距離上面對水滴,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感覺:對那個遙遠世界的陌生感消失了,代之以強烈的認同願望。是的,在這寒冷廣漠的宇宙中,同爲碳基生命本身就是一種緣分,一種可能要幾十億年才能修得的緣分,這個緣分讓人們感受到一種跨越時空的愛。現在,水滴使他們感受到了這種愛,任何敵意的鴻溝都是可以在這種愛中消弭的。西子的眼腈溼潤了,三小時後將有幾十億人與她一樣熱淚盈眶。
但丁儀落在後面,冷眼旁觀着這一切,“我看到了另外一些東西,”他說,“一種更大氣的東西,忘我又忘他的境界,通過自身的全封閉來包容一切的努力。”
“您太哲學了,我聽不太懂。”西子帶淚笑笑說。
“丁博士,我們時間不多的。”中校示意丁儀走上前來,因爲第一個接觸水滴的必須是他。
丁儀慢慢飄浮到水滴前,把一隻手放到它的表面上。他只能戴着手套觸摸它,以防被絕對零度的鏡面凍傷。接着,三位軍官也都開始觸摸水滴了。
“看上去太脆弱了,真怕把它碰壞了。”西子小聲說。
“感覺不到一點兒磨擦力,”中校驚奇地說,“這表面太光滑了。”
“能光滑到什麼程度呢?”丁儀問。
爲了解答這個問題,西子從航天服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個圓筒狀的儀器,那是一架顯微鏡。她用鏡頭接觸水滴的表面,從儀器所帶的一個小顯示屏上,可以看到放大後的表面圖像。屏幕上所顯示的,仍然是光滑的鏡面。
“放大倍數是多少?”丁儀問。
“一百倍。”西子指指顯微鏡顯示屏一角的一個數字,同時把放大倍數調一千倍。
放大後的表面還是光滑的鏡面。
“你這東西壞了吧?”中校說。
西子把顯微鏡從水滴上拿起來,放到自己航天服的面罩上,其他三人湊過來看顯示屏,看到了被放大一千倍的面罩表面,那肉眼看上去與水滴一樣光潔的面,在屏幕上變得像亂石灘一樣粗糙。西子又把顯微鏡重新安放在水滴表面,顯示屏上再次出現了光滑的鏡面,與周圍沒有放大的表面無異。
“把倍數再調大十倍。”丁儀說。
這超出了光學放大的能力,西子進行了一連串的操作,把顯微鏡由光學模式切換到電子隧道顯微模式,現在放大倍數是一萬倍。
放大後的表面仍是光滑鏡面。而人類技術所能加工的最光滑的表面,只放大上千倍後其粗糙就暴露無遺,正像格利弗眼中的巨人美女的臉。
“調到十萬倍。”中校說。
他們看到的仍是光滑鏡面。
“一百萬倍。”光滑鏡面。
“一千萬倍!”
在這個放大倍數下,已經可以看到大分子了,但屏幕上顯示的仍是光滑鏡面,看不到一點兒粗糙的跡象,其光潔度與周圍沒有被放大的表面沒什麼區別。
“再把倍數調大些!”
西子搖搖頭,這已經是電子顯微鏡所能達到的極值了。
兩個多世紀前,阿瑟·克拉克在他的科幻小說《2001:太空奧德賽》中描述了一個外星超級文明留在月球上的黑色方碑,考察者用普通尺子量方碑的三道邊,其長度比例是1:3:9,以後,不管用什麼更精確的方式測量,窮盡了地球上測量技術的最高精度,方碑三邊的比例仍是精確的1:3:9,沒有任何誤差。克拉克寫道:那個文明以這種方式,狂妄地顯示了自己的力量。現在,人類正面對着一種更狂妄的力量顯示。
“真有絕對光滑的表面?”西子驚歎道。
“有,”丁儀說,“中子星的表面就幾乎絕對光滑(中子星的原子都被壓在一起,排列很整齊)。”
“但這東西的質量是正常的!(中子星物質的比重相當於水的10^14倍)”
丁儀想了一會兒,向周圍看看說:“聯繫一下飛船的電腦吧,確定一下捕時機械手的夾具夾在什麼位置。”
這事情由艦隊的監控人員做了,“螳螂”號的電腦發出了幾束極細的紅色激光束,在水滴的表面標示出鋼爪夾具的接觸位置。西子用顯微鏡觀察其中一處的表面,在一千萬倍的放大倍率下,看到的仍是光潔無瑕的鏡面。
“接觸面的壓強有多大?”中校問,很快得到了艦隊的回答:約每平方釐米二百公斤。
光潔的表面最易被劃傷,而水滴被金屬夾具強力接觸的表面沒有留下任何劃痕。
丁儀飄離開去,到艙內尋找着什麼,回來時手裏拿着一把地質錘,可能是有人在艙內檢測岩石樣品時丟下的,其他人來不及制止,他就用力把地質錘砸到鏡面上,他只聽到叮的一聲,清脆而悠揚,像砸在玉石構成的大地上,這聲音是通過他的身體傳來的,由於是真空環境,其他三人聽不到。丁儀接着用錘柄的一端指示出被砸的位置,西子立刻用顯微鏡觀察那一點。
一千萬的放大倍數下,仍是絕對光滑的鏡面。
丁儀頹然地把地質錘扔掉,不再看水滴,低頭深思着,三名軍官的目光,還有艦隊百萬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只能猜了。”丁儀抬頭說,“這東西的分子,像儀仗隊那樣整齊地排列着,同時相互固結,知道這種固結有多牢固嗎?分子像被釘子釘死一般,自身振動都消失了。”
“這就是它處於絕對零度的原因(物體的溫度是分子振動引起的)!”西子說,她和另外兩名軍官都明白丁儀的話意味着什麼:在普通密度的物質中,原子核的間距是很大的,把它們相互固定死,不比用一套連桿把太陽和八大行星固定成一套靜止的桁架容易多少。
“什麼力才能做到這一點?”
“只有一種:強互作用力。”透過面罩可以看到,丁儀的額頭上已滿是冷汗。
“這……不是等於把弓箭射上月球嗎?!(強相互作用力是自然界所有力中最強的一種,強度是電磁力的一百倍,但只能在原子核內部的極短距離上起作用,原子核的尺度與原子相差很大,如果原子是一個劇場大小,原子核只有核桃大,所以,原子的尺度遠超過強相互作用力的範圍,在原子間和分子間起作用的主要是電磁力)”
“他們確實把弓箭射上月球了……聖母的眼淚?嘿嘿……”丁儀發出一陣冷笑,聽起來有種令人寒顫的淒厲,三名軍官也同樣知道這冷笑的含義:水滴不像眼淚那樣脆弱,相反,它的強度比太陽系中最堅固的物質還要高百倍,這個世界中的所有物質在它面前都像紙片般脆弱,它可以像子彈穿透奶酪那樣穿過地球,表面不受絲毫損傷。
“那……它來幹什麼?”中校脫口問道。
“誰知道?也許它真是一個使者,但帶給人類的是另外一個信息……”丁儀說,同時把目光從水滴上移開。
“什麼?”
“毀滅你,與你有何相干?”
這句話帶來一陣死寂,就在考察隊的另外三名成員和聯合艦隊中的百萬人咀嚼其含義時,丁儀突然說:“快跑。”這兩個字是低聲說出的,但緊接着,他揚起雙手,聲嘶力竭地大喊:“傻孩子們,快——跑——啊!”
“向哪兒跑,”西子驚恐地問。只比丁儀晚了幾秒鐘。中校也悟出了真相,他像丁儀一樣絕望地大喊:“艦隊!艦隊疏散!”
但一切都晚了,這時強幹擾已經出現,從“螳螂”號傳回的圖像扭曲消失了,艦隊沒能聽到中校的最後呼叫。
在水滴尾部的尖端,出現了一個藍色的光環,那個光環開始很小,但很亮,使周圍的一切籠罩在藍光中,它急劇擴大,顏色由藍變黃最後變成紅色,彷彿光環不是由水滴產生的,而是前者剛從環中鑽出來一樣。光環在擴張的同時光度也在減弱,當它擴張到大約是水滴最大直徑的一倍時消失了,在它消失的同時,第二個藍色小光環在尖端出現,同第一個一樣擴張變色和減弱光度,並很快消失。光環就這樣從水滴的尾部不斷出現和擴張。頻率爲每秒鐘兩三次,在光環的推進下,水滴開始移動並急劇加速。
考察隊的四人沒有機會看到第二個光環的出現,第一個光環出現後,在近似太陽核心的超高溫中,他們都被瞬間汽化了。
“螳螂”號的船體發出紅光,從外部看如同紙燈籠內的蠟燭被點燃了一樣。同時金屬船體像蠟一樣熔化。但熔化剛剛開始,飛船就爆炸了。爆炸後的“螳螂”號幾乎沒有留下固體殘片,船體金屬全部變成白熾的液態在太空中飛散開來。
艦隊清晰地觀察到了一千公里外“螳螂”號的爆炸,所有人的第一反應是水滴自毀了,他們首先爲考察隊四人的犧牲而悲傷,然後對水滴並非和平使者感到失望,不過對即將發生的事情,全人類都沒有做好最起碼的心理準備。
第一個異常現象是艦隊太空監測系統的計算機發現的,計算機在處理“螳螂”號爆炸的圖像時,發現有一個碎片不太正常。大部分碎片是處於熔化狀態的金屬,爆炸後都在太空中勻速飛行,只有這一塊在加速。當然,從巨量的飛散碎片中發現這一微小的事件,只有計算機能做到,它立刻檢索數據庫和知識庫,抽取了包括“螳螂”號的全部信息在內的巨量資料,對這一奇異碎片的出現做出了幾十條可能的解釋,但沒有一條是正確的。
計算機與人類一樣,沒有意識到這場爆炸所毀滅的,只是“螳螂”號和其中的四人考察隊,並不包括更多的東西。
對於這塊加速的碎片,艦隊太空監測系統只發出了一個三級攻擊警報,因爲它不是正對艦隊而來,而是向矩形陣列的一個角飛去,按照目前的運行方向,將從陣列外掠過,不會擊中艦隊的任何目標。在“螳螂”號爆炸同時引發的大量一級警報中,這個三級警報被完全忽略了。但計算機也注意到了這塊碎片極高的加速度,在飛出三百公里時,它已經超過了第三宇宙速度,而且加速還在繼續。於是警報級別被提升至二級,但仍被忽略。碎片從爆炸點到陣列一角共飛行了約一千五百公里,耗時約五十秒鐘,當它到達陣列一角時,速度已經達到31.7公里/秒,這時它處於陣列外圍,距處於矩形這一角的第一艘戰艦“無限邊疆”號一百六十公里。碎片沒有從那裏掠過陣列,而是拐了一個三十度的銳角,速度絲毫未減,直衝“無限邊疆”號而來。在它用兩秒鐘左右的時間飛過這段距離時,計算機居然把對碎片的二級警報又降到了三級,按照它的推理,這塊碎片不是一個有質量的實體,因爲它完成了一次從宇航動力學上看根本不可能的運動:在兩倍於第三宇宙速度的情況下進行這樣一個不減速的銳角轉向,幾乎相當於以同樣的速度撞上一堵鐵牆,如果這是一個航行器,它的內部放着一塊金屬,那這次轉向所產生的過載會在瞬間把金屬塊壓成薄膜。所以,碎片只能是個幻影。
就這樣,水滴以第三宇宙速度的兩倍向“無限邊疆”號衝去,它此時的航向延長線與艦隊矩形陣列的第一列重合。
水滴撞擊了“無限邊疆”號後三分之一處,並穿過了它,就像毫無阻力地穿過一個影子。由於撞擊的速度極快。艦體在水滴撞進和穿出的位置只出現了兩個十分規則的圓洞,其直徑與水滴最粗處相當。但圓洞剛一出現就變形消失,因爲周圍的艦殼都由於高速撞擊產生的熱量和水滴推進光環的超高溫而熔化了,被擊中的這一段艦體很快處於紅熾狀態,這種紅熾由撞擊點向外蔓延,很快覆蓋了“無限邊疆”號的二分之一,這艘鉅艦彷彿是剛剛從煅爐中取出的一個大鐵塊。
穿過“無限邊疆”號的水滴繼續以約每秒三十公里的速度飛行,在三秒鐘內飛過了九十公里的距離,首先穿透了矩形陣列第一列上與“無限邊疆”號相鄰的“遠方”號,接着穿透了“霧角”號、“南極洲”號和“極限”號,它們的艦體立刻都處於紅熾狀態,像是艦隊第一隊列中按順序亮起的一排巨燈。
“無限邊疆”號的大爆炸開始了。與其後被穿透的其他戰艦一樣,它的艦體被擊中的位置是聚變燃料艙,與“螳螂”號在高溫中發生的常規爆炸不同,“無限邊疆”號的部分核燃料被引發核聚變反應,人們一直不知道,聚變反應是被水滴推進光環的超高溫還是被其他因素引發。熱核爆炸的火球在被撞擊處出現,迅速擴張,整個艦隊都被強光照亮,在黑天鵝絨般的太空背景上凸現出來,銀河系的星海黯然失色。
核火球也相繼在“遠方號”、“霧角”號、“南極洲”號和“極限”號上出現。
在接下來的八秒鐘內,水滴又穿透了十艘恆星級戰艦。
這時,膨脹的核火球已經吞沒了“無限邊疆”號的整個艦體,然後開始收縮。同時,核火球在更多被擊穿的戰艦上亮起並膨脹。
水滴繼續在矩形陣列的長邊上飛行,以不到一秒的間隔,穿透一艘又一艘星級戰艦。
這時,在第一個被擊穿的“無限邊疆”號上,核聚變的火球已經熄滅,被徹底熔化的艦體爆發開來,百萬噸發着暗紅色光芒的金屬液放射狀地迸射,像怒放的花蕾,熔化的金屬在太空中無阻力地飛散,在所有的方向上形成熾熱的“金屬岩漿”暴雨。
水滴繼續前進,沿直線貫穿更多的戰艦,在它的身後,一直有十個左右的核火球在燃燒,在這些熾熱的小太陽的光焰中,整個艦隊陣列也像被點燃了一般熠熠閃耀,成爲一片光的海洋。在火球隊列的後方,熔化的戰艦相繼迸射開來,金屬液熾熱的波濤在太空中洶湧擴散,如同在岩漿的海洋中投入了一塊塊巨石。
水滴用了一分鐘十八秒飛完了二千公里的路程,貫穿了聯合艦隊矩形陣列第一隊列中的一百艘戰艦。
當第一隊列的最後一艘戰艦“亞當”號被核火球吞噬時,在隊列的另一端,迸射的金屬岩漿已經因擴散和冷卻變得稀疏。爆發的核心,也就是一分多鐘前“無限邊疆”號所在的位置,幾乎變得空無一物了。“遠方號”、“霧角”號,“南極洲”號、“極限”號……都相繼化做飛散的金屬岩漿消失了。當這個隊列中最後一個火球熄滅後,太空再次黑暗下來,飛散中漸漸冷卻的金屬岩漿本來已經看不清,在太空暗下來後,它們暗紅色的光芒再次顯現,像一條二千公里長的血河。
水滴在擊穿了第一隊列最後一艘戰艦“亞當”號後,向前方空蕩的太空飛行了約八十公里的一小段,再次做出了那個人類宇航動力學無法解釋的銳角轉向,這一次轉向的角度比上一次更小,約爲十五度,幾乎是突然掉頭反向飛行,同時保持速度不變,然後再經過一次較小的方向調整,航向與艦隊矩形陣列的第二列(如果考慮剛剛完成的毀滅,這已經是第一列了)直線重合,以30公里/秒的速度向該隊列在這個方向的第一艘戰艦“恆河”號衝去。
直到這時,聯合艦隊的指揮系統還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艦隊的戰場信息系統忠實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通過龐大的監測網完整地記錄了前一分十八秒的戰場信息,這批信息數量巨大,在短時間內只能由計算機戰場決策系統來進行分析,分析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在附近空間出現了強大的敵方太空力量,並對我方艦隊發起攻擊,但計算機沒有給出這種力量的任何信息,能確定的只有兩點:一、敵太空力量處於水滴所在方位;二、這種力量對我方所有探測手段都是隱形的。
這時,艦隊的指揮官們都處於一種震顫麻木狀態中,在過去長達兩個世紀的太空戰略和戰術研究中,設想過各種極端的戰場情況,但目睹一百艘戰艦像一掛鞭炮似的在一分鐘內炸完,還是超出了他們的心理承受能力。面對着從戰場信息系統潮水般洶湧而來的信息,他們只能依賴計算機戰場決策系統的分析和判斷,把注意力集中到對那個並不存在的敵隱形艦隊的探測上,大量的戰場監測力量開始把視線投向遠方的太空深處,而忽略了眼前的危險。甚至還有相當多的人認爲,這個強大的隱形敵人可能是人類與三體之外的第三方外星力量,因爲三體世界在他們的潛意識中已經是一個弱小的失敗者了。
艦隊的戰場監測系統沒有儘早發現水滴的存在,主要原因在於水滴對所有波長的雷達都是隱形的,因而只能從對可見光波段的圖像的分析才能發現它,但在太空戰場的監測信息中,可見光圖像信息遠不如雷達信息受到重視。在攻擊發生時,太空中飛散着暴雨般的爆炸碎片,這些碎片大多是核爆高溫中熔化的液態金屬,它們在從爆炸中飛出的時候大部分也呈液滴狀,每艘戰艦毀滅時熔化的金屬達百萬噸,形成巨量的液態碎片,其中相當一部分的大小和形狀都與水滴相當,所以計算機圖像分析系統很難把水滴從巨量碎片中分辨出來,更何況幾乎所有指揮官都認爲水滴已經在“螳螂”號中自毀,並沒有發出專門的指令讓系統做這樣的分析。
與此同時,另外的一些情況也加劇了戰場的混亂。第一隊列戰艦爆炸迸射出的碎片很快到達了第二隊列,各艦的戰場防禦系統做出了反應,開始用高能激光和電磁炮攔截碎片。飛來的碎片主要是被核火球燒熔的金屬,它們大小不一,在飛行途中已經被太空中的低溫部分冷卻,但冷卻變硬的只是一層外殼,裏面還是熾熱的液態,被擊中後像焰火一樣燦爛地飛散。很快,在第二隊列和已經毀滅的第一隊列留下的黯淡“血河”之間,形成了一道平行的焰火屏障,它瘋狂地爆發着翻滾着,像是從那看不見的敵人的方向湧來的火海大潮。飛散的碎片如冰雹般密集,防禦系統並不能完全攔截它們,相當一部分碎片穿過了攔截火力並擊中了戰艦,這些固液混合的金屬射流具有相當的衝擊力和破壞力,第二隊列中一部分戰艦的艦殼受到嚴重損傷,甚至被擊穿,減壓警報淒厲地響起……與碎片的炫目的戰鬥吸引了相當的注意力,這種情況下,指揮系統的計算機和人都難以避免一個錯覺:艦隊正在和敵太空力量激烈交火,沒有人和電腦注意到那個即將開始毀滅第二隊列的小小的死神。
所以,當水滴衝向“恆河”號時,第二隊列的一百艘戰艦仍然排成一條直線,這是死亡的隊形。
水滴閃電般衝來,在短短的十秒鐘內,它就擊穿了“恆河”號、“哥倫比亞”號、“正義”號、“馬薩達”號、“質子”號、“炎帝”號、“大西洋”號、“天狼”號、“感恩節”號、“前進”號、“漢”號和“暴風雨”號十二艘恆星級鉅艦。同第一隊列中的毀滅一樣,每艘戰艦在被穿透後先是變成紅熾狀態,然後被核聚變火球吞噬,火球熄滅後,被熔化的戰艘便化做百萬噸發着暗紅色光芒的金屬岩漿爆發開來。在這慘烈的毀滅中,直線排列的戰艦隊列就像一根被點燃的長達二千公里的導火索,在劇烈的燃燒後,留下一條發着暗紅色餘光的灰燼。
一分二十一秒後,第二隊列的一百艘戰艦也被全部摧毀。
在擊穿第二隊列的最後一艘戰“明治”號後,水滴衝過了隊列的末端,又以一個銳角迴轉衝向第三隊列的隊首“牛頓”號。在第二隊列被毀滅的過程中,爆炸碎片向第三隊列洶湧而來,這道碎片浪潮中,包括第二隊列爆炸後仍處熔融狀態的金屬液和從第一隊列飛來的已經大部分冷凝的金屬碎塊,在防禦系統啓動的同時,第三隊列中的大部分戰艦已經啓動發動機,開始機動。所以在這時,與被毀滅前的第一、二隊列不同,第三隊列已經不是一條直線,但這個隊列的一百艘戰艦大體上仍排成一列。水滴穿透了“牛頓”號後,急劇調整方向,瞬間飛越二十公里的距離穿透了與“牛頓”號錯開三公里位置的“啓蒙”號,從“啓蒙”號穿出的水滴再次急轉,衝向已經機動到隊列主線另一側的“白堊紀”號並穿透了它。水滴就這樣沿一條折線飛行,擊穿第三隊列中一艘又一艘戰艦,在折線飛行中水滴的速度絲毫不減,仍爲約每秒三十公里。後來的分析者在察看這條航線時震驚地發現,水滴的每一次轉向都是一個尖銳的折角,而不是像人類的太空飛行器那樣成一段平滑曲線,這種魔鬼般的飛行展示了一種完全在人類理解力之外的太空驅動方式,這種驅動之下的水滴彷彿是一個沒有質量的影子,像上帝的筆尖一樣可以不理會動力學原理隨意運動。在毀滅第三隊列的過程中,這種急劇的轉向以每秒鐘兩到三次的頻率進行,水滴就像一枚死神的繡花針,靈巧地上下翻飛,用一條毀滅的折線把第三隊列的一百艘戰艦貫穿起來。
水滴毀滅第三隊列用了兩分鐘三十五秒。這時,艦隊中所有戰艦的發動機都已啓動。矩形陣列已經完全打亂,水滴仍繼續攻擊開始疏散的戰艦,毀滅的速度慢了下來,但每時每刻都有三到五個核火球在艦羣中燃燒,在它們的死亡光焰下,戰艦發動機的光芒黯然失色,像一片驚恐的螢火蟲。
直到這時,艦隊指揮系統對攻擊的真實來源仍然一無所知,只是集中力量搜尋想象中的敵隱形艦隊。但正確的分析已經開始出現,在後來對艦隊傳出的浩如煙海的巨量信息的分析中,人們發現最早的接近真相的分析是由亞洲艦隊的兩名低級軍官做出的,他們是“北方”號戰艦目標甄別助理趙鑫少尉和“萬年昆鵬”號電磁武器系統中級控制員李維上尉。以下是他們的通話記錄:
趙鑫:北方TR317戰位呼叫萬年昆鵬EM986戰位!北方TR317戰位呼叫萬年昆鵬EM986戰位!
李維:這裏是萬年昆鵬EM986戰位,請注意,這個級別信息層的跨艦語音通話是違反戰時規程的。
趙鑫:你是李維吧?我是趙鑫!我就是找你!
李維:你好!知道你還活着我很高興!
趙鑫:上尉,是這樣,我有一個發現,想上傳到指揮共享層次,但權限不夠,你幫幫忙吧!
李維:我權限也不夠,不過現在指揮共享層次的信息肯定夠多的了,你想傳什麼?
趙鑫:我分析了戰場可見光圖像……
李維:你應該在忙着分析雷達信息吧?
趙鑫:這正是系統的謬誤所在,我首先分析了可見光圖像,只抽取速度特徵,你知道發現了什麼?你知道現在發生的是什麼事兒嗎?
李維:好像你知道?
趙鑫:你別以爲我瘋了,我們是朋友,你瞭解我。
李維:你是個冷血動物,肯定是後天下之瘋而瘋,說吧。
趙鑫:告訴你,艦隊瘋了,我們在自己打自己呀!
李維:……
趙鑫:“無限邊疆”號擊毀“遠方號”、“遠方號”擊毀“霧角”號、“霧角”號擊毀“南極洲”號,“南極洲”號……
李維:你他媽真的瘋了!
趙鑫:就這樣A攻擊B、B被擊中後在爆炸前攻擊C、C被擊中後在爆炸前攻擊D……每一艘被擊中的戰艦就像受了傳染似的攻擊隊列中的下一艘,他媽的死亡擊鼓傳花,真瘋了!
李維:用的是什麼武器?
趙鑫:我不知道,我從圖像中抽取出了一種發射體,賊小賊快,比你的電磁炮彈都他媽快,而且很準的,每次都擊中燃料箱!
李維:把分析信息傳過來。
趙鑫:已經傳了,原始數據和向量分析,好好看看吧,這真活見鬼了!
(趙鑫少尉的分析結論雖然荒唐,但已經很接近真相了。李維用了半分鐘時間研究趙鑫發來的資料,這段時間裏,又有三十九艘戰艦被毀滅。)
李維:我注意到了速度。
趙鑫:什麼速度?
李維:就是那個小發射體的速度,它比每艘戰艦發射時的速度稍低一些,然後在飛行中加速到三十公里每秒,擊中下一艘戰艦,這艘戰艦在爆炸前發射的這東西速度又低了一些,然後再加速……
趙鑫:這沒什麼吧……
李維:我想說的是……這有點兒像阻力。
趙鑫:阻力?什麼意思?
李維:這個發射體在每次穿透目標時受到阻力降低了它的速度。
趙鑫:……我注意到你的話了,我不笨,你說這個發射體,你說穿透目標……發射體是同一個?
李維:還是看看外邊吧,又有一百艘戰艦爆炸了。
……
這段對話用的不是現代艦隊語,而是二十一世紀的漢語,從說話方式中也能聽出他們都是冬眠者。在三大艦隊中服役的冬眠者數量很少,且都是在歲數很小時甦醒的,即使這樣,他們對知識的接受能力也不如現代人,所以大多在艦隊中擔任較低的職務。人們後來發現,在這場大毀滅中,在最早恢復冷靜並做出正確判斷的指揮官和士兵中,冬眠者佔了很大的比例。以這兩名軍官爲例,以他們的級別甚至無權使用艦上的高級分析系統,卻做出瞭如此卓越的分析判斷。
趙鑫和李維的信息並沒有上傳到艦隊指揮層,但指揮系統對戰場的分析也在走向正確的方向,他們首先意識到,計算機戰場決策系統所推測的敵方隱形力量並不存在,便集中力量對已採集到的戰場信息進行分析,在對巨量的戰場圖像資料進行檢索和匹配後,終於發現了水滴的存在。在被圖像分析軟件抽取出的圖像中,除了尾部的推進光環,水滴沒有什麼變化,仍是完美的液滴外形,只是它的鏡面在高速運動中映射着核火球和金屬岩漿的光芒,強光和暗紅頻繁交替,彷彿是燃燒的血滴,進一步的分析描繪出了水滴的攻擊路線。
在兩個世紀的太空戰略研究中,人們曾設想過末日之戰的各種可能。在戰略家的腦海裏,敵人的影像總是宏大的,人類在太空戰場上所面對的是浩蕩的三體主力艦隊,每艘戰艦都是一座小城市大小的死亡堡壘。對敵人所有可能的極端武器和戰術都有構想,其中最令人恐懼的莫過於三體艦隊可能發動的反物質武器攻擊,一粒步槍子彈大小的反物質就足以毀滅一艘恆星級戰艦。
但現在。聯合艦隊卻面對這樣一個事實:唯一的敵人就是一個小小的探測器,這是從三體勢力海洋中濺出的一滴水,而這滴水的攻擊方式。只是人類海軍曾經使用過的最古老最原始的戰術——撞擊。(人類在海戰中最後一次成功使用戰艦直接撞擊戰術是1811年的裏薩海戰中,在後來甲午海戰中致遠號的悲劇後,這種戰術被完全淘汰)
從水滴開始攻擊到艦隊統帥部做出正確判斷,大約經過了十三分鐘時間,面對如此複雜嚴酷的戰場環境,這是相當迅速的了,但水滴的攻擊更爲神速。在二十世紀的海戰中,當敵方艦隊出現在海天一線時,甚至有時間把所有艦長召集到旗艦來開一次會。但太空戰場是以秒來計時的,就在這十三分鐘裏,已有六百多艘戰艦被水滴消滅。直到這時人們才明白,太空戰爭的指揮遠非人力所能及,而由於智子的阻礙,人類的人工智能不可能達到指揮太空戰爭的水平。所以,僅從指揮層面上看,人類也可能永遠不會具備與三體力量進行太空戰的能力。
由於水滴攻擊的迅猛和對雷達隱形,被攻擊的戰艦的防禦系統一直沒有做出反應;但隨着戰艦間距的拉開,水滴的攻擊距離也隨之加長,同時所有戰艦的防禦系統也根據水滴的目標特徵進行了重新設定,在“納爾遜”號受到攻擊時,該艦首次對水滴實施了攔截。爲了提高對小型高速目標的打擊精度,攔截使用了激光武器。當被多道激光擊中時,水滴發出超強的光芒。艦載激光武器均發射伽馬射線激光,這種激光在視覺上是看不到的,但水滴在反射時卻把它變成了可見光。人們對水滴的雷達隱形一直迷惑不解,因爲它擁有全反射的表面和完美的散射形狀,也許,這種對電磁波的變頻反射能力就是它隱形的祕密。水滴被擊中時發光的亮度甚至使周圍的核火球也變得黯淡,所有監視系統都爲避免光學部分被強光損壞而調暗了圖像,肉眼直視水滴會造成長時間的失明。當超強的光芒降臨時,也就與黑暗無異。水滴就帶着這吞沒一切的光芒穿透了“納爾遜”號,當它的光芒熄滅時,太空戰場似乎陷入漆黑之中。稍後,核聚變的火焰纔再次顯示它的威力。從“納爾遜”號中穿出的水滴仍完好無損,徑直衝向八十多公里外的“綠”號。
“綠”號的防禦系統改變了攔截武器,使用電磁動能武器向來襲的水滴射擊。電磁炮發射的金屬彈具有巨大的破壞力,由於其高速所帶的巨大動能,每顆金屬彈在擊中目標時都相當於一顆重磅炸彈,在對行星的地面目標進行連發射擊時,很快就能掃平一座山峯。由於與水滴的相對速度疊加,金屬彈具有更大的動能,但在擊中水滴時,只是減慢了它的速度。水滴立刻調整了推進力,很快恢復了速度,頂着密集的彈雨向“綠”號飛去並穿透了它。這時,如果用超高倍數的顯微鏡觀察水滴表面,看到的仍是絕對光潔的鏡面,沒有一絲劃痕。
強互作用力構成的材料與普通物質在強度上的差別,就如同固體與液體的差別一樣,人類武器對水滴的攻擊,如同海浪衝擊礁石,不可能對目標造成任何破壞,水滴在太陽系如入無人之境,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摧毀它。
剛剛穩定下來的艦隊指揮系統再次陷入混亂,這次是由於所有作戰手段失效產生的絕望所引發的崩潰,很難再恢復了。
太空中的無情殺戮在繼續,隨着艦羣間距的拉大,水滴迅速加速,很快把自己的速度增加了一倍,達到60公里/秒。在不間斷的攻擊中,水滴顯示了它冷酷而精確的智慧。在一定的區域內,它完美地解決了郵差問題(數學上用不重複路徑聯結多個點的問題),攻擊路線幾乎不重複。在目標位置不斷移動的情況下做到這一點,需要全方位的精確測量和複雜的計算,而這些,水滴都在高速運動中不動聲色地完成了。但有時,它也會從一個區域專心致志的屠殺中突然離開奔向艦羣的邊緣,迅速消滅已經脫離總艦羣的一些戰艦,在這樣做的同時,會把艦羣向這個方向逃離的趨勢遏止住。由於已經來不及進入深海狀態,所有戰艦隻能以“前進三”的加速度疏散,艦羣不可能很快散開,水滴不時地在艦羣邊緣的不同位置進行這樣的攔阻攻擊,就像一隻迅猛的牧羊犬奔跑着維持羊羣的形狀。
在被水滴擊穿的戰艦中,以穿孔爲中心的一段艦體會立刻處於紅熾狀態,但也只是三至五秒的時間,核燃料的聚變爆炸很快發生,在被核火球吞沒的戰艦中,一切生命都在瞬間汽化。但這只是就攻擊中的一般情況而言,水滴一般都能準確地擊中戰艦的燃料艙,它是靠實時檢測燃料艙的位置,還是本身就存貯着由智子提供的所有戰艦的結構數據庫,不得而知。但對於大約十分之一的目標,水滴沒有擊中燃料艙。在目標毀滅的整個過程中,核燃料不會發生聚變,戰艦由紅熾狀態到發生常規爆炸要經歷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這是最殘酷的情況,戰艦內部的人員在高溫中掙扎,被烤焦後死亡。
艦隊的疏散並不順利。這時,空間中已經充滿了冷凝後或仍處於熔融狀態的碎片,以及大塊的艦體殘骸,戰艦在飛行中,艦上防禦系統要用激光或電磁動能彈不停地摧毀航行方向上的這些東西,由於碎片都是在距戰艦大致相同的距離上被擊中,就在前方形成了一個由閃
光和焰火構成的弧面,戰艦彷彿頂着一個燦爛的華蓋在飛行。但總是有相當數量的碎片漏過防禦系統直接撞擊戰艦,對艦體造成嚴重損傷,甚至使一些戰艦失去了航行能力,與大塊殘骸的相撞更是致命的。
艦隊的指揮系統雖然處於崩潰狀態,統帥部對艦隊的疏散仍進行着統一的指揮,儘管如此,由於初始隊形密集,仍然發生了多起戰艦相撞事故。在“喜馬拉雅”號與“雷神”號這樣的高速迎頭相撞中,兩艦在瞬間化爲碎片完全毀滅;而“信使”號與“創世紀”號發生追尾相撞,兩艦的艦體都被撕裂,外泄空氣形成了呼嘯的颶風,把艦內人員同其他物品一起吹到太空中,兩艘鉅艦的殘骸就拖着一條這樣的尾跡飄行着……
最爲慘不忍睹的狀況發生在“愛因斯坦”號和“夏”號上,兩艦艦長竟然用遙控狀態繞過系統保護,使戰艦進入“前進四”,這時艦上人員均未處於深海保護狀態。從“夏”號傳出的圖像中,人們看到了一個殲擊機機庫,庫中的戰機已經清空,但其中仍有上百人,加速開始後,這些人全部被超重壓到停機坪上,從這時俯拍的影像中人們看到,在足球場大小的潔白廣場上,鮮紅的血花一朵朵地迸放開來,超重中的血攤成極薄的一層膜,擴散至很大的面積,最後這些血花都聯成一片……最爲恐怖的是球形艙中的情形:在超重開始時,艙中所有的人都被滑擠到球形的底部,然後,超重的魔鬼之手把他們的身體像揉一堆溼泥人般揉成團,沒有人來得及發出慘叫,只能聽到血液內臟被擠出和骨骼被壓碎的聲音,後來,這一堆骨肉被血淹沒了,超重快速沉澱了血液中的雜質,使其變得異常清澈,強大的重力使血泊的液麪像鏡面般平整和紋絲不動,像是固態,其中已經完全看不出形狀的一堆骨肉和內臟彷彿被封在晶瑩的紅寶石中。
後來,人們起初認爲“愛因斯坦”號和“夏”號進入前進四是慌亂中的失誤,但進一步的資料分析否認了這種看法。在進入四級加速前,戰艦的控制系統均有嚴格的檢測程序,在確認艦上人員全部進入深海狀態後纔會執行加速指令。只有使戰艦進入遙控狀態後才能繞開這種檢測直接進入“前進四”,這需要一系列雜的操作,不太可能是失誤。人們還從兩艦發出的信息中發現,在進入“前進四”之前,“愛因斯坦”號和“夏”號一直都在使用艦上的小型飛船和殲擊機向外運送人員。直到水滴逼近,兩艦附近的戰艦紛紛爆炸,它們才進入“前進四”,顯然是想借助最高加速擺脫水滴,爲人類把完整的戰艦保存下來。“愛因斯坦”號和“夏”號最終也未能逃脫水滴的魔掌,這滴敏銳的死神很快發現了這兩艘大大超出艦羣平均加速度的戰艦,迅速追上並摧毀了它們那內部已經沒有生命的艦體。
但另外兩艘進入“前進四”的戰艦卻成功地逃脫了水滴的攻擊,它們是“量子”號和“青銅時代”號;在捕獲行動開始前,“量子”號就接受了丁儀的建議,同“青銅時代”號一起進入了深海狀態。早在第三隊列被毀滅時,兩艦就進入了“前進四”,向同一方向緊急加速,由於它們本身的位置處於矩形陣列的一角,與水滴隔着整個編隊,有充分的時間脫離艦羣,衝入太空深處。
這時,已經有一千餘艘戰艦被摧毀,在二十分鐘的攻擊中,聯合艦隊已經毀滅過半。
太空中充滿了碎片,形成了一團直徑達十萬公里、仍在迅速膨脹的金屬雲,雲中戰艦爆炸的核火球把雲團蒼白的輪廓一次次顯現出來,像宇宙暗夜中時隱時現的一張陰沉的巨臉。在火球出現的間隙,金屬岩漿的光芒則使雲團變成如血的晚霞。
殘餘的艦羣已經很稀疏了,它們中的絕大部分仍處於金屬雲內部,大部分戰艦的電磁動能彈已經耗盡,只能用激光在金屬雲中打開通路,而高能激光也由於能量損耗而力量不足,戰艦隻能降低速度在碎片中艱難地航行,大部分的戰艦航速降到幾乎與雲團的膨脹速度相同,這樣,金屬雲成了艦隊的陷阱,疏散和逃脫已不可能。
水滴的速度已經超過了第三宇宙速度的十倍,即每秒鐘一百七十公里左右。它沿途猛烈撞擊着碎片,被撞擊的碎片再次熔化並高速飛濺,與其他碎片產生了次級撞擊,在水滴後面形成了燦爛的尾跡。尾跡最初像一顆怒髮衝冠的彗星,但很快拉長,變成一條上萬公里長的銀光巨龍。整個金屬雲團都映照着巨龍發出的光芒,它在雲中上下翻飛,彷彿沉浸在自己瘋狂的舞動中。被龍頭穿透的一艘艘戰艦,在龍體中部爆炸開來,巨龍的身上每時每刻都點綴着四五輪核聚變的小太陽。再往後面,被燒熔的戰艦化做百萬噸金屬岩漿爆發開來,把龍尾染成妖豔的血色……
三十分鐘後,燦爛的巨龍仍在飛翔,但龍身上的核火球已經消失了,龍尾也不再有血色。這時,金屬雲團中已沒有一艘戰艦存在。
巨龍向金屬雲團外飛去,在雲團的邊緣,它從頭到尾消失了。水滴開始清除雲團外艦隊的殘餘,只有二十一艘戰艦衝出了雲團,它們中的大部分都因在雲中的高速飛行而受到了嚴重損傷,只有很低的加速度或無動力勻速滑行,很快被水滴追上並摧毀。這些爆炸的戰艦在太空中形成的一朵朵金屬雲很快與膨脹的大雲團融合在一起。水滴消滅剩下的五艘較爲完好的戰艦費了些時間,因爲它們都已經具有了較高的速度,且逃離的方向不同。水滴追上並摧毀最後一艘戰艦“方舟”號時,距雲團已經相當遠了,“方舟”號爆炸的火球在太空深處孤獨地亮了幾秒鐘後就熄滅了,像一盞消失在曠野風中的孤燈。
至此,人類的太空武裝力量全軍覆沒。
水滴接着向“量子”號和“青銅時代”號逃遁的方向加速追擊,但很快它就放棄了。這兩個目標已經太遠且都達到了相當高的速度。於是,“量子”號和“青銅時代”號成爲了這場大毀滅中僅有的倖存者。
水滴離開了它的殺戳戰場,掉頭向太陽方向飛去。除兩艘完整的戰艦外,艦隊中還有少數人從大毀滅中生還,他們主要是在母艦被擊毀前乘艦上的小型飛船或殲擊機逃離的,水滴當然可以毫不費力地消滅他們,但它對這些小型航天器沒有興趣。對這些航天器最大的威脅是高速飛行的金屬碎片,小型航天器自身沒有防禦系統,也經不起撞擊,所以一部分脫離母艦後都被碎片擊毀了。在攻擊開始時和接近結束時逃離母艦,生還的可能性最大,因爲開始時大團金屬雲還沒有形成,而結束時金屬雲團因自身的膨脹變得稀薄了許多。那些倖存下來的小型飛船和殲擊機在天王星軌道之外的太空中飄流了幾天,最後被在這個空間區域航行的民用飛船所救。倖存者的總人數爲六萬左右,他們中包括最早對水滴的攻擊做出正確判斷的兩名冬眠者軍官:趙鑫少尉和李維上尉。
那片太空沉寂下來,金屬雲團中的一切都在宇宙的寒冷中失去了光亮,整個雲團隱沒於黑暗之中。後來,在太陽引力的作用下,雲團停止了膨脹,開始拉長,最後變成漫長的條帶,在漫長的歲月中,它將變成環繞太陽的一圈極其稀薄的金屬帶,就像那百萬個不能安息的靈魂一樣,永遠飄浮在太陽系冷寂的外圍空間。
毀滅人類全部太空力量的,只是三體世界的一粒探測器,同樣的探測器,還有九個將在三年後到達太陽系,這十個探測器加在一起,大小也不及一艘三體戰艦的萬分之一,而這樣的三體戰艦還有一千艘,正在夜以繼日地向太陽系飛來。
毀滅你,與你有何相干?
從長長的睡眠中醒來,章北海一看時間,居然睡了十五個小時,這可能是他除了長達兩個世紀的冬眠外睡得最長的一覺了。此時,他有一種新生的感覺,仔細審視自己的內心後,他發現了這種感覺的來源。
他現在是一個人了。
以前,即使獨自懸浮在無際的太空中,他也沒有一人獨處的感覺,父親的眼睛在冥冥之中看着他,這種目光每時每刻都存在,像白晝的太陽和夜裏的星光,已成爲他的世界的一部分,而現在父親的目光消失了。
該出去了。章北海對自己說,同時整理了一下軍裝,他是在失重中睡眠的,衣服和頭髮絲毫沒亂。最後看了一眼自己已經待了一個多月的這間球形艙室後,章北海打開艙門,飄了出去,他已經準備好平靜地面對狂怒的人羣,面對無數譴責和鄙夷的目光,面對最後的審判……面對自己不知道還有多長的餘生,作爲一名已經盡責的軍人,不管將遇到什麼,這餘生肯定是平靜的。
廊道中空無一人。
章北海慢慢前行,兩邊的艙室一間間向後移去,它們都大開着門。所有的艙室看起來都是一模一樣的球形空間,艙壁是雪白的,像沒有瞳仁的眼球。環境很潔淨,沒有看到一個打開的信息窗口,艦上的信息系統可能已經被重新啓動並初始化了。
章北海想起了自己早年看過的一個電影,影片中的人物身處一個魔方世界,這世界是由無數間一模一樣的立方體房間構成的,但每一間中都暗含着不同的致命機關,他們從一間進入另一間,無窮無盡……
他突然驚奇於自己思想的信馬由繮,在以前這是一種奢侈,但現在,長達兩個世紀的人生使命已經完成,思想可以悠閒地散步了。
到了轉彎處,前面是更長的一段廊道,仍然空空如也,艙壁均勻地發着乳白色的柔光,一時間竟讓人失去立體感,感覺世界好生簡潔。兩側的球形艙還是全部大開着門,仍是一模一樣的白色球形空間。
“自然選擇”號似乎被遺棄了,而此時在章北海的眼中,他置身於其中的這艘鉅艦更像是一個巨大但簡潔的符號,隱喻着某種深藏在現實後面的規律。章北海有一種錯覺:這些一模一樣的白色球形空間充滿了周圍無限延伸的太空,宇宙就是無限的重複。這時,一個概念突然在他的腦海中出現:全息。
在每一個球形艙中,都可以實現對“自然選擇”號的全部操縱和控制,至少從信息學角度看,每一個艙就是“自然選擇”號的全部,所以,“自然選擇”號是全息的。
這艘飛船本身則像一粒金屬的種子,攜帶着人類文明的全部信息,如果能夠在宇宙的某處發芽,就有可能再次成長出一個完整的文明。部分包含着全部,所以,人類文明可能也是全息的。章北海失敗了,他沒能把這粒種子撒出去,他感到遺憾,但並不悲傷,這不僅僅是因爲自己盡了責任。他已經獲得自由的思想在飛翔,他想到,宇宙很可能也是全息的,每一點都擁有全部,即使有一個原子留下來,就留下了宇宙的一切。他突然有了一種包容一切的寄託感,十多個小時前,當他還在睡夢中時,在太陽系遙遠的另一端,丁儀踏上他前往水滴的最後的航程,也有過這種感覺。
章北海來到了廊道的盡頭,打開門,進入了戰艦上最大的球形大廳。三個月前,他就是從這裏第一次進入“自然選擇”號的。現在同那時一樣,在球形中央的空間中,懸浮着由艦隊官兵組成的方陣,但人數比那時要多幾倍。方陣分爲三層,“自然選擇”號的兩千人隊列處於中央一層,但章北海看出,只有這一層方陣是真實的,上下兩層都是全息圖像。他細看後辨認出來,全息圖像方陣是由追擊艦隊四艘戰艦的官兵組成的。在三層方陣的正前方,包括東方延緒在內的五名大校軍官站成一排,其中四名是追擊艦隊的艦長。章北海看出裏面除了東方延緒外也都是全息圖像,這些圖像顯然是從追擊艦隊傳來的。當章北海飄進球形大廳時,五千多人的目光會聚在他身上,這顯然不是看叛逃者的目光,艦長們依次向他敬禮。
“亞洲艦隊‘藍色空間’號!”
“北美艦隊‘企業’號!”
“亞洲艦隊‘深空’號!”
“歐洲艦隊‘終極規律’號!”
東方延緒最後一個向章北海敬禮:“亞洲艦隊‘自然選擇’號!前輩,您爲人類保存下來的五艘星際戰艦,也是現在人類太空艦隊的全部,現在接受您的指揮!”
“崩潰了,都崩潰了,集體的精神崩潰。”史曉明搖頭嘆息着說,他剛從地下城歸來,“整個城市都失控了,亂成一團。”
這是小區政府的一次會議,區行政官員都到了,冬眠者約佔三分之二,其餘是現代人。現在可以很清楚地把他們區分開來:雖然都處於極度的抑鬱狀態,但冬眠者官員都在低沉的情緒中保持着常態,而現代人則都或多或少地表現出崩潰的跡象,會議開始以來他們的情緒就多次失控,史曉明的話再次觸碰了他們脆弱的神經。區最高行政長官淚痕未乾,又捂着臉哭了起來,引得另外幾名現代人官員同他一起哭;主管地區教育的官員則歇斯底里地大笑,還有一個現代人痛苦地咆哮起來,向地上摔杯子……
“你們安靜。”史強說,他聲音不高,但充滿了威嚴,現代人官員們都安靜下來,行政長官和幾個同他一起哭的人極力忍住抽泣。
“真是一羣孩子。”希恩斯搖搖頭說,他是作爲居民代表來參加會議的,也可能是唯一一個從聯合艦隊毀滅中受益的人——現在,現實與他的思想鋼印一致了,他也就恢復了正常。在這之前,面對那看起來已經近在眼前的無比真實的勝利,他終日被思想鋼印折磨着,精神幾乎被撕裂了。他被送到市裏的大醫院,那裏的精神醫學專家對他也無能爲力,但卻對送他去的郊區官員和羅輯等人出了一個很奇怪的主意:就像左拉的《柏林之圍》和一部黃金時代的老電影《再見列寧》中那樣,爲病人制造一個人類失敗的虛假環境。他們回去後真的這麼做了,好在現代虛擬技術已經發展到頂峯,製造這樣一個環境並不難。希恩斯在他的住處每天都可以看到專爲他播出的新聞,伴有栩栩如生的三維影像。他看到三體艦隊的一部分加速航行,提前到達太陽系;在柯伊伯帶戰役中,人類聯合艦隊遭受重創,接着海王星軌道失守,三大艦隊只得退守木星軌道進行艱難的抵抗……負責製作這個虛假世界的小區衛生官員對這項工作興致勃勃。結果當真實的慘敗發生後,
該官員是最先精神崩潰的,此前,爲了滿足希恩斯的需要並給自己帶來最大的樂趣,這位故事大王窮盡了自己的想象力,把人類的失敗描述得儘可能慘重,但現實的殘酷還是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當艦隊毀滅的影像從二十個天文單位外經過三小時傳回地球時,公衆的表現就像一羣絕望的孩子,世界變成了被噩夢纏繞的幼兒園,羣體的精神崩潰現象迅速蔓延,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史強所在的小區裏,比他級別高的行政官員要麼辭職,要麼在崩潰中無所作爲,上一級政府緊急任命他接替小區最高行政長官的職務。雖然不是多大的官,但這一冬眠者小區在這場危機中的命運就掌握在他的手中,好在與城市相比,這裏的冬眠者社會仍保持着穩定。
“我請大家注意現在的形勢,”史強說,“地下城的人工生態系統一旦發生了問題,那兒就成了地獄,裏面的人都會擁到地面上來,那樣的話這裏就不適合生存了。我們應該考慮遷移。”
“向哪兒遷呢?”有人問。
“向人口稀少的地方,比如西北,當然要先派人去考察一下。現在誰也說不好世界會變成什麼樣,會不會再來一次大低谷,我們得做好完全靠農業生存的準備。”
“水滴會攻擊地球嗎?”又有人問。
“操那份閒心幹什麼?”大史搖搖頭說,“反正現在誰也拿它沒辦法,在它把地球撞穿之前,日子還得過,是不是?”
“說得對,操閒心是沒用的,我對這點是再清楚不過了。”一直沉默的羅輯說。
人類僅存的七艘太空戰艦都在飛離太陽系,它們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自然選擇”號和追擊它的艦隊,共五艘戰艦;另一部分是從水滴大毀滅中倖存的“量子”號和“青銅時代”號。這兩支小艦隊分別處於太陽系的兩端,它們隔着太陽,沿着幾乎相反的方向飛向茫茫太空,漸行漸遠。
在“自然選擇”號上,當章北海聽完聯合艦隊全軍覆沒的過程彙報後,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目光仍平靜如水,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密集編隊是個不可原諒的錯誤,其他的,都在預料之中。”
“同志們,”章北海的目光越過五位艦長,掃視着由五艦戰艦的官兵排成的三層隊列,“我對你們用這個古老的稱呼,是想說我們所有人今後必須擁有同一個志向。每個人應該明白我們所面對的現實,也應該看到我們將要面對的未來:同志們,我們回不去了。”
是的,回不去了,毀滅了聯合艦隊的水滴還在太陽系中,另外九個水滴也將於三年後到達,對於這支小艦隊,曾經的家園現在是一個死亡陷阱。同時,回去已經沒有意義,地球世界的末日已經不遠,從收到的信息看,人類文明可能等不到三體主力艦隊到達就會全面崩潰,這五艘飛船必須承擔起延續文明的責任,能做的只有向前飛,向遠飛,飛船將是他們永遠的家園,太空將是他們最後的歸宿。
這五千五百人就像剛剛割斷臍帶的嬰兒,被殘酷地拋向宇宙的深淵,像嬰兒一樣,他們只想哭。但章北海沉穩的目光像一個強勁的力場維持着陣列的穩定,使人們保持着軍人的尊嚴。對於被拋棄在無邊暗夜中的孩子們,最需要的就是父親,現在,同東方延緒一樣,他們從這名來自古代的軍人身上感受到了父親的力量。
章北海接着說:“我們永遠是人類的一部分,但現在已經是一個獨立的社會,必須擺脫對地球世界的精神依賴,現在,我們應該爲自己的世界起一個名字。”
“我們來自地球,也可能是地球文明唯一的繼承者,就叫星艦地球吧。”東方延緒說。
“很好。”章北海向東方投來讚許的目光,然後再次轉向隊列,“從此以後,我們每個人都是星艦地球的公民了,這一刻,可能是人類文明的第二個起點。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現在,請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
兩個全息影像方陣消失了,“自然選擇”號的方陣也開始散開。
“前輩,我們四艘艦是不是靠過來?“深空”號的艦長問,他們的影像還沒有消失。
章北海堅決地搖搖頭,“沒有必要,你們與‘自然選擇’號目前相距約二十萬公里,雖很近,但靠過來也是要消耗聚變燃料的,能源是我們生存的基礎,現在已經所剩不多了,能省一點就省一點。我們是這片太空中僅有的人類,我理解你們想聚靠在一起的心情,但二十萬公里並不算遙遠。從現在起,我們必須從長遠考慮了。”
“是啊,必須長遠考慮了。”東方延緒輕輕地重複着章北海的話,雙眼茫然地平視着,像是在遙望橫亙在前面的漫漫歲月。
章北海接着說:“要儘快召開公民大會,把星艦地球的基本事務確定下來,然後儘早使大部分人進入冬眠,讓生態循環系統在最小模式運行……不管怎麼說,星艦地球的歷史開始了。”
父親的目光又在冥冥中出現了,像是來自宇宙邊緣的穿透一切的射線,章北海感到了他的注視,他在心裏說:是啊,爸爸,您真的不能安息,沒有結束,一切又都繼續下去了。
第二天(星艦地球仍採用地球計時),星艦地球召開了第一次全體公民大會,大會由各艦的五個分會場用全息影像聯成一個主會場,到會的公民有三千人左右,其餘無法離開崗位的人則通過網絡參加。
會議首先確定了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星艦地球的航行目標。會上一致通過保持現有航向不變。這是章北海在起航時就爲“自然選擇”號設定的目標,航向指向天鵝座方向,精確目標是NH558J2恆星,這是距太陽系最近的帶有行星的恆星之一,它帶有兩顆行星,都是類似於木星的氣液態行星,不適合人類生存,但可以爲飛船補充核聚變燃料。現在看來,選擇這個目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因爲在不同方向有另一顆帶行星的恆星,據觀測其中的一顆行星的自然環境與地球類似,而距離與前一個目標相比只遠了一點五光年。但這顆恆星只帶有一顆行星,如果這個世界並不適合人類生存(可生存的世界條件十分苛刻,且跨越光年的觀測總是有偏差),那星艦地球就失去了補充燃料的機會。而到達NH558J2後,補充了燃料的飛船可以以最高航速更快地前往下一個目標。
NH558J2距太陽系十八光年,按照現在的航速,再考慮到航程中的各種不確定因素,星艦地球可能在兩千年後到達。
兩千年,這個冷酷的數字再一次使現實和未來清晰起來。即使考慮到冬眠因素,現在星艦地球的大部分公民也不可能活着到達目的地,他們的人生之路只能是這二十個世紀的漫長航程中的一段。而對於那些到達目的地的後代來說,NH558J2不過是一箇中轉站,誰也不知道下一個目的地在哪裏,更不知道什麼時候星艦地球能找到真正適合生存的家園。
其實,章北海的思考是異常理智的,他清楚地球之所以如此適合人類生存,並不是巧合,更不是什麼人擇原理的作用,而是地球生物圈與自然環境長期相互作用的結果,這種結果,在其他遙遠恆星的行星上不太可能完全重複,他飛向NH558J2的選擇蘊涵了一種可能:可生存世界可能永遠也找不到,新的人類文明將是永遠在航行之中的星艦文明。
但章北海沒有明確表達自己的想法,真正能夠接受星艦文明的,可能是星艦地球的下一代人了,這一代人只能把一個想象中的像地球那樣的行星家園作爲人生的寄託。
這一次公民大會還確定了星艦地球的政治地位,會議認爲,五艘飛船永遠屬於人類世界,但在目前情況下,星艦地球在政治上已經不可能屬於三大艦隊和地球世界,而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國家。
這個決議被髮向太陽系,聯合國和艦隊聯席會議沉默了許久纔回信,沒有表態,只有作爲默許的祝福。
於是,人類世界現在分爲三個國際:古老的地球國際、新時代的艦隊國際和飛向宇宙深處的星艦國際。最後一個國際只有五千多人,卻攜帶了人類文明的全部希望。
第二次公民大會開始討論星艦地球的各級領導機構的問題。在會議開始時,章北海說:“我認爲這個議程早了些,我們必須首先確定星艦地球的社會形態,才能決定需要什麼樣的領導機構。”
“就是說,我們首先需要制定憲法。”東方延緒說。
“至少是憲法的基本原則吧。”
於是,會議在這個方向上展開討論。大多數人的思想傾向是:星艦地球處於嚴酷的太空環境中,自身的生態系統又十分脆弱,在這樣的條件下生存,必須建立一個紀律嚴明的社會,必須保證統一行動的意志。於是有人提出:應該保留現有的軍隊體制。這個想法得到了多數人的贊同。
“就是說,一個專制社會。”章北海說。
“前輩,應該有個好聽些的名稱吧,我們本來就是軍隊。”“藍色空間”號艦長說。
“我認爲不行。”章北海決然地搖搖頭,“僅靠生存本身是不能保證生存的,發展是生存的最好保障。在航程中,我們要發展自己的科學技術,也要擴展艦隊的規模。中世紀和大低谷的事實都證明,專制制度是人類發展的最大障礙,星艦地球需要活躍的新思想和創造力,這隻有通過建立一個充分尊重人性和自由的社會才能做到。”
“如果前輩指的是建立一個現代地球國際那樣的社會,星艦地球可是有先天的條件。”一名下級軍官說。
“是的。”東方延緒對發言者點點頭,“星艦地球的人數很少,且有極其完善的信息系統,任何問題,都可以很便捷地由全體公民討論和表決,我們可以建立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真正的民主社會。”
“也不行。”章北海又搖搖頭,“正像前面那些公民所說,星艦地球航行在嚴酷的太空中,威脅整個世界的災難隨時都可能發生。人類社會在三體危機的歷史中已經證明,在這樣的災難面前,尤其是當我們的世界需要犧牲部分來保存整體的時候,你們所設想的那種人文社會是十分脆弱的。”
所有與會者都面面相覷,他們的目光中流露出同一個意思:那該怎麼辦呢?
章北海笑了笑說:“我想得太簡單了,這個問題在整個人類歷史上都沒有答案,怎麼可能在一次會議上解決呢?我想,需要經歷一個漫長的實踐和探索的過程才能爲星艦地球找到合適的社會模式,會後,全體公民應該對此展開充分的討論……請原諒我干擾了會議的議程,還是按原來的議題進行吧。”
東方延緒從來沒有見到章北海有那樣的笑容,他很少笑,偶爾笑起來有一種自信和寬容,但他現在卻表現出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羞澀的歉意,雖然會議的這段插曲沒有什麼結果,但章北海是一個思維極其縝密的人,像這樣提出欠思考的意見又收回的事是絕無僅有的,東方延緒從中看出了一種漫不經心,這次會議上他也沒有做記錄,而以往會議上他做記錄都很認真,艦上只有他一個人還在使用古老的紙和筆,這成爲他的一個標誌。
那現在是什麼佔據了他的思想呢?
會議轉而討論艦隊領導機構的事,公民們傾向於認爲:目前還不具備舉行選舉的條件,應該維持各艦的指揮系統不變,艦長爲各艦的領導者,同時,由五位艦長組成星艦地球的權力委員會,對重大事務共同討論做出決定。而章北海則被所有與會者一致推選爲權力委員會的主席,掌握星艦地球的最高權力。對這一決議舉行了全體公民投票,百分之百通過。
但章北海拒絕了這個使命。
“前輩,這是你的責任!”“深空”號艦長說。
“在星艦地球,只有你擁有統領各艦的威信。”東方延緒說。
“我想我已經盡了責任,現在累了,也到了退休的年紀。”章北海淡淡地說。
散會後,章北海叫住了東方延緒,這時人們都已散去。
章北海說:“東方,我想恢復自己‘自然選擇’號執行艦長的位置。”
“執行艦長?”東方延緒很喫驚地看着他說。
“是的,重新給我對戰艦的最高操控權限。”
“前輩,我可以把‘自然選擇’號艦長的位置讓給你,我說的是真心話,而且,權力委員會和全體公民肯定都不會反對的。”
章北海笑着搖搖頭,“不,你仍然是艦長,擁有艦長的一切指揮權,請相信,我不會對你的工作有任何干涉。”
“那你要執行艦長的權限幹什麼?現在這個崗位還有必要嗎?”
“我只是喜歡這艘飛船,這可是我們兩個世紀前的夢想,你也知道,爲了有一天能造出這樣的飛船,我都做過些什麼……”
章北海看着東方延緒,以前他目光中的某種堅如磐石的東西消失了,只透出疲憊的空白和深深的悲哀,這使他看上去彷彿變了一個人,不再是那個冷靜又冷酷、深思熟慮行動果敢的強者,而是一個被往昔的沉重歲月壓彎了腰的人。看着他,東方延緒生出了從未有過的關懷和憐憫之情。
“前輩,你不要再去想那些事。對你在二十一世紀的行爲,歷史學家們有公正的評價:選擇輻射驅動的研究方向,是人類宇航技術向正確的方向邁出的關鍵一步,也許在當時,那……那是唯一的選擇,就像現在‘自然選擇’號的逃亡是唯一選擇一樣。而且,按照現代法律,那件事的追訴時效早就過去了。”
“但我身上的十字架是卸不掉的,這你很難體會……所以,我對飛船有感情,比你們更有感情,總覺得我是它的一部分,我不可能離開它。再說,我以後總得幹些什麼,有事情幹,心裏總是安定些。”
章北海說完後就轉身離去,他那疲憊的身影漸漸飄遠,成爲巨大的白色球形空間中的一個小黑點。東方延緒看着他消失在一片潔白中,一陣從未有過的孤獨感從四面八方的白色中湧出來,淹沒了她。
以後又接連召開了幾屆公民大會,星艦地球的人們沉浸於創造新世界的激情中。他們熱烈地討論這個世界的憲法和社會結構,制定各種法律,籌劃第一次選舉……不同軍階的軍官和士兵之間,不同的戰艦之間都有了充分的交流。人們也在展望這個世界的走向,期待星艦地球成爲未來文明雪球的一個內核,隨着艦隊到達一個又一個的行星系,這個雪球會不斷擴大。越來越多的人把星艦地球稱爲第二個伊甸園,這裏將是人類文明的第二個起源地。
但這樣美好的狀況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因爲,星艦地球真的是伊甸園。
藍西中校是“自然選擇”號上的首席心理學家,他領導的第二戰勤部是一個由心理學專業軍官組成的重要機構,負責戰艦在遠程太空航行和作戰中的心理工作。當星艦地球開始她的不歸航程時,藍西和部下就像面對強敵進攻的戰士一樣高度緊張起來。按照過去演習過多次的預案,隨時準備應付艦上各種可能的心理危機。
他們一致認爲,目前最大的敵人無疑是“N問題”,即Nostalgia,思鄉病。這畢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永不迴歸的航行,“N問題”可能導致羣體性的心理災難。藍西指揮第二戰勤部做好了一切應對的準備,包括建立與地球和三大艦隊交流的專用通信頻道,艦上的每個人都可以與地球和艦隊的親友保持不間斷的聯繫,收看兩個國際的大部分新聞和其他電視節目。雖然目前星艦地球距太陽已經有七十個天文單位,通信有九小時的時滯,但與地球和艦隊的通訊質量還是很好的。第二戰勤部的心理軍官們除了對有“N問題”跡象的對象進行積極心理輔導和調節外,還準備了應付大規模羣體性心理災難的極端措施:對失控的人羣進行強制冬眠隔離。
後來的事實證明,這一切擔心都是多餘的,雖然“N問題”在星艦地球中廣泛出現了,但遠未達到失控的程度,甚至未達到以前的常規遠航時的程度。藍西開始時對此很困惑,但很快找到了原因:人類的主力艦隊覆滅後,地球世界便失去了一切希望,雖然距最後的末日還有兩個世紀(這是最樂觀的估計),但從收到的新聞中看到,那個在大失敗的沉重打擊下陷入混亂的世界已經充滿了死亡的氣息。對於星艦地球來說,不可能在太陽系的地球上寄託太多的東西了,對於這樣一個家園的思念也是有限的。
但敵人還是出現了,而且比“N問題”更爲兇險,當藍西和第二戰勤部意識到時,他們的陣地已經失陷。
從以往太空遠航的經驗中藍西知道,“N問題”總是首先在士兵和下層軍官中出現,因爲與高層軍官相比,他們因工作和責任所佔用的注意力較少,自我心理調節能力也較弱。所以第二戰勤部從一開始就把主要的注意力放在下層,而陰影卻是從上層開始出現的。
藍西首先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星艦地球領導機構的第一次選舉即將開始,這次選舉是面向全民的,對於高層指揮官們來說,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將面臨着從軍官向政府官員的轉變,他們的位置也將重新洗牌,其中很多人將被來自下層的競爭者代替。藍西驚奇地發現,在“自然選擇”號的高級指揮層,竟然沒有人對這次將決定他們今後人生的選舉給予太多的注意,他沒有看到高層軍官中的任何人進行過最起碼的競選活動。談到選舉,他們都沒有興趣,這不由使藍西想起了第二次公民大會上章北海的心不在焉。
在中校以上軍銜的人羣中,心理失衡的症候開始出現。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開始變得越來越內向,長時間地獨處沉思,人際交流急劇減少,他們在各種會議上的發言也越來越少,很多人選擇了完全沉默。藍西看到,陽光正在從他們的眼睛中消失,他們的目光都變得陰沉起來,同時,每個人都害怕別人注意到自己目光中的陰霾,不敢與人對視,在偶爾的目光相遇時,會像觸電似的立刻把視線移開……級別越高的人,這種症候越嚴重,同時有向低層人羣擴散蔓延的跡象。
心理諮詢無法進行,所有人都堅決拒絕同心理軍官談話,第二戰勤部不得不動用自己的特別權力進行強制諮詢,但談話對象大都保持沉默。
藍西決定必須與最高指揮官談話,於是去找東方延緒。本來,在“自然選擇”號乃至整個星艦地球,章北海擁有至高無上的威望和地位,但他放棄了一切,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人,退出競選,只是履行執行艦長的職責,把艦長的指令傳達給飛船控制系統。其餘時間,他便是在“自然選擇”號的各處流連,向各級軍官和士兵瞭解飛船的詳情,每時每刻都表露出對這艘太空方舟的感情。除此之外,他的心情平靜淡然,絲毫未受艦上羣體性心理陰影的影響。這固然與他使自己置身事外有關,但藍西知道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古人的心理遠不如現代人敏感,在目前的情況下,這種麻木是一種良好的自我保護機能。同“自然選擇”號上的許多男人一樣,美麗的艦長一直是藍西中校暗戀的對象,當他看到眼中失去陽光的東方延緒顯得那麼脆弱和無助時,心中湧起一陣痛楚。
“艦長,對跟前發生的事,你至少應該給我一些提示吧。”藍西說。
“中校,應該是你給我們提示。”
“你是說,對自己的狀態,你什麼都不知道?”
東方延緒黯淡的雙眸中突然湧出無盡的憂傷,“我只知道,我們是第一批進入太空的人類。”
“你說什麼?”
“這是人類第一次真正進入太空。”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以前,不管人類在太空中飛多遠,只是地球放出的風箏,有一根精神之線把他們與地球相連,現在這根線斷了。”
“是的,線斷了,最實質的變化在於:不是因爲拉線的手鬆開了,而是那手消失了,地球世界正在走向末日。事實上在我們的精神中她已經消亡,我們這五艘飛船與任何世界都沒有聯繫,我們周圍除了太空深淵什麼都沒有了。”
“這確實是人類從未面對過的心理環境。”
“是的,在這種環境下,人類的精神將發生根本的變化,人將變成……”東方延緒突然失語,眼中的憂傷消失了,只留下灰暗,就像雨後仍被陰雲覆蓋的天空。
“你是說,這種環境下,人將變成新人?”
“是新人嗎?不,中校,人將變成……非人。”
東方說出的最後兩個字讓藍西打了個寒戰,他抬頭看着她,她的目光並沒有迴避,但一片空白,藍西只看到一扇對外界緊閉的心靈之窗。
“我是說,不是以前那種概念的人了……中校,我能說的只是這些,你儘自己的努力就行了,而且……”東方接下來的話像是在夢囈,“也快輪到你了。”
情況繼續惡化,在藍西與東方延緒談話後的第二天,“自然選擇”號上發生了一起惡性傷害事件,導航系統的一名中校開槍擊傷了同住一個艙室的另一名軍官。據受害者回憶,那名中校在半夜突然醒來,發現受害者也醒着,就指責他在偷聽自己的夢話,爭執之中情緒失控而開槍。藍西立刻見到了被拘禁的那名中校。
“你怕他聽到的是什麼夢話?”藍西問。
“這麼說他真的聽到了?”襲擊者一臉恐懼地問。
藍西搖搖頭,“他說你當時根本沒有說夢話。”
“就算說了又怎麼樣?你們怎麼能把夢話當真?我心裏不是那麼想的!我當然不會因爲一句夢話下地獄!”
藍西最終也沒有問出襲擊者想象中的夢話的內容,就問他是否介意接受催眠治療。沒想到這使得襲擊者的情緒再次失控,他突然躍起死死扼住藍西的脖子,憲兵進來才把他們拉開。走出拘禁室後,一名聽到剛纔談話的憲兵軍官對藍西說:“中校,不要再提什麼催眠治療,否則第二戰勤部將成爲全艦最痛恨的地方,你們都活不長的。”
藍西只好與“企業”號戰艦的心理學家斯科特上校聯繫,斯科特同時也是“企業”號上的隨艦牧師(亞洲艦隊的戰艦上大都沒有這個職位)。現在,“企業”號和原追擊艦隊的其他三艘戰艦仍在二十萬公里之外。
“你那兒怎麼這麼暗,”藍西看着從“企業”號上傳來的圖像問。斯科特所在的艙室的球形艙壁被調得只發出黯淡的黃光,同時艙壁上還映着外部的星空圖像,斯科特彷彿置身於一個迷漫着昏暗霧靄的宇宙中,他的面孔隱藏在陰影裏,即使這樣,藍西還是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從自己的注視中迅速移開。
“伊甸園正在暗下來,黑暗將吞噬一切。”斯科特用疲憊的聲音說。
藍西找斯科特,是覺得他身爲“企業”號的牧師,很可能有人在懺悔中向他吐露了實情,他也許能給自己一些提示,但聽到這話,又看到上校陰影中若隱若現的眼神。藍西知道什麼都問不出來,於是把要問的話壓下去,換了一個連他自己都喫驚的問題:“第一個伊甸園發生過的事,都要在第二伊甸園裏重複嗎?”
“不知道,反正毒蛇已經出現了,第二伊甸園的毒蛇正在爬上人們的心靈。”
“這麼說,你已經喫了智慧果?”
斯科特緩緩地點點頭,然後低下的頭再也沒有抬起來,像是在極力隱藏那出賣自己思想的目光,“算是吧。”
“被逐出伊甸園的將是誰?”藍西的聲音有些發顫,手心裏滲出了冷汗。
“有很多人,但與上次不同,這次可能有人留下。”
“誰?誰留下?”
斯科特長嘆一聲:“藍中校,我說得夠多了,你爲什麼不自己去找智慧果?反正人人都要走這一步,不是嗎?”
“去哪兒找?”
“放下你的工作,多想想,多感受一下,你就找到了。”
與斯科特談話後,心緒紛亂的藍西停止了忙碌,按上校的勸告靜心思考。比他想象的還要快,伊甸園冰涼溼滑的毒蛇也爬進了他的意識,他找到了智慧果並喫下了它,心靈中的最後一縷陽光永遠消失了,一切沒入黑暗之中。
在星艦地球中,一根無形的弦在悄悄繃緊,已經到了斷裂的邊緣。
兩天後,“終極規律”號的艦長自殺了。當時,他隻身站在艦尾的平臺上,平臺在一個透明球形罩內,使得這裏像暴露在太空中一樣。艦尾正對着太陽系方向,這時的太陽,只是一顆稍亮些的黃色星體,而這個方向是銀河系旋臂外圍,星星稀疏,太空肆意彰顯着它的深邃和廣漠,讓人的眼睛和心靈都沒有依託。
“黑,真他媽的黑啊。”艦長自語道,然後開槍自盡了。
在得知“終極規律”號艦長自殺後,東方延緒預感到最後的時刻就要來到了,她緊急召集兩位副艦長在殲擊機庫的球形大廳會面。
在前往大廳的廊道中,東方延緒聽到有人在後面叫她,回頭一看是章北海,由於沉浸在陰鬱的心境中,她這兩天幾乎把他忘了。他打量着東方延緒,目光中充滿着父輩的關切,這目光讓東方感到從未有過的舒適,因爲現在在星艦地球中,很難再見到這樣一雙沒有陰影的眼睛了。
“東方,我覺得你們最近的狀態有些不對,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你們心裏好像都藏着什麼事兒似的。”
東方延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反問:“前輩,你最近還好嗎?”
“好,很好。到處參觀、學習。我現在正在熟悉‘自然選擇’號的武器系統,當然,只搞懂些皮毛,不過很有意思,想想哥倫布參觀航空母艦時的感覺吧,我就是那樣。”
現在看到章北海這樣一個平靜悠閒的人,東方延緒甚至感到一絲嫉妒:是的,他已經完成了自己偉大的事業,有權享受這樣的平靜。現在,他從一個創造歷史的偉人迴歸爲無知的冬眠者,他需要的只是保護了。想到這裏,東方延緒說:“前輩,不要再向別人問你剛纔的那個問題,不要問這一切都是爲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不能問呢?”
“問這些很危險,而且,你真的不需要知道,相信我。”
章北海點點頭,“好吧,那我不問了,很感謝你能把我當成一個普通公民,我就希望這樣。”
東方延緒匆匆地道了別,自顧自飄去,她聽到星艦地球的創立者在後面說:“東方,不管是什麼事情,順其自然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在球形大廳的中央,東方延緒見到了兩位副艦長。之所以選擇在這裏會面,是因爲大廳空間開闊,有身處曠野的感覺,另外他們三人在這裏好像處於一個潔白世界的中心,彷彿宇宙中除了他們之外空無一物,這都會令談話時有一種安全感。
他們三人看着三個不同的方向。
“我們必須把事情明確了。”東方延緒說。
“是的,每拖一秒鐘都很危險。”副艦長列文說,然後,他和井上明都轉身看着東方延緒,意思很明白:你是艦長,你先談。
但東方延緒沒有這個勇氣。
這是第二個人類文明的拂曉,這時發生的任何事情,都可能成爲新的荷馬史詩或新聖經的內容。猶大之所以成爲猶大,就是因爲他最先吻了耶穌,與第二個吻的人有本質的區別。現在也一樣,第一個談這件事情的人將是第二文明史上的一個里程碑,他(她)有可能成爲猶大,也有可能成爲耶穌,不管是哪種可能,東方延緒都沒有這個勇氣。
但她必須承擔自己的使命,於是做出了一個聰明的選擇:沒有迴避兩位副艦長的目光。到這個時候,語言已經沒有必要,眼睛就能進行所有的交流,他們相互對視着,交錯的目光像高速信息通道,把三個心靈聯結起來,一切都在對視中飛快地交流着。
燃料。
燃料。
燃料。
航線上的情況還不明瞭,但已經探明的至少有兩片星際塵埃。
阻力。
當然,穿越之後,飛船的速度將被塵埃阻力降至光速的千分之零點三。
這時距目標星系NH558J2還有十多光年,最後到達需要六萬年左右。
那就是永遠到不了。
飛船也許能到,但船上的生命到不了,即使冬眠系統也維持不了那麼長時間。
除非……
除非在塵埃中保持速度,或在穿越後加速。
可是燃料不夠。
聚變燃料是飛船的唯一能源,還有其他地方要用:飛船的生態循環系統、可能的航向修正……
還有到達目標星系時的減速,NH558J2星比太陽的質量小得多,僅靠引力減速不能泊入軌道,要消耗大量燃料減速,否則就掠過了目標星系。
星艦地球的所有燃料,基本上夠兩艘飛船的。但要保險些,就只夠一艘飛船了。
燃料。
燃料。
燃料。
“還有配件問題。”東方延緒說。
配件。
配件。
配件。
特別是關鍵系統的配件:聚變發動機、信息和控制系統、生態循環系統。
不像燃料那麼緊急,但卻是長遠生存的基礎。NH558J2沒有適合生存的行星,不能定居和建立工業,也沒有相應的資源,只有在補充燃料後飛向下一個星系纔有可能建立生產配件的工業。
“自然選擇”號的關鍵配件只有兩份存餘。
太少了。
太少了。
除聚變發動機外,星艦地球的所有飛船上的關鍵配件大部分都可以通用。
發動機配件在改裝後也可以使用。
“向一到兩艘艦上集中人員?”東方延緒又說,這時,有聲語言的作用只是引導目光交流的方向。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人太多了,生態循環系統和冬眠系統都容納不了,現有的容量即使再增加一點人都是災難性的。
“那麼,現在明確了?”東方延緒的聲音又在空曠的白色空間中響起,像是沉睡中的人偶爾出現的夢囈。
明確了。
明確了。
一部分人死,或者所有人死。
這時,目光也沉默了,三個人彷彿被來自宇宙深處的雷霆所震懾,心靈在恐懼中顫抖,每人都有把目光移開的強烈慾望,但東方延緒首先使自己的目光穩定下來。
“別這樣。”她說。
別這樣。
別放棄。
不放棄?
不放棄!因爲別人不會放棄,我們放棄了,就會被逐出伊甸園。
爲什麼是我們?
當然也不應該是他們。
誰都不應該是。
但總要有人被逐出,伊甸園只能容下數量有限的人。
我們不想離開伊甸園。
所以不要放棄!
三道即將離散的目光又重新交織在一起。
次聲波氫彈。(一種太空核武器,用於打擊對常規輻射有良好屏蔽的飛船目標,能夠以空氣中的次聲波的頻率連續發生多次核爆炸,每次都產生強烈的電磁輻射,電磁輻射與目標飛船的金屬外殼相互作用,將電磁能量轉化爲飛船內部空氣的聲能,產生超強次聲波,殺死飛船內部的一切宏觀生命,但對於飛行的設施基本沒有損壞)
次聲波氫彈。
次聲波氫彈。每艘艦都裝備了
用隱形導彈發射,很難防禦。(由於次聲波氫彈通過電磁脈衝產生殺傷,故不需要直接命中目標,在距目標相當遠的距離爆炸就能殺傷目標內部的人員。而對雷達隱形的導彈,只有接近目標時才能被包括可見光觀測在內的其他探測手段發現)
三人的目光暫時分開了,他們的精神此時都已到了崩潰的邊緣,需要休息。當三雙眼睛再次互相對視時,目光又變得飄忽不定了,像三支在風中搖曳的燭火。
太邪惡了!
太邪惡了!
太邪惡了!
我們變成魔鬼了!
我們變成魔鬼了!
我們變成魔鬼了!
“可……他們怎麼想呢?”東方延緒輕聲問,在兩位副艦長的感覺中,這聲音雖然細小,卻像蚊鳴般在白色的空間裏縈繞不絕。
是啊,我們不想成爲魔鬼,可是不知道他們怎麼想。
那我們還是魔鬼,否則怎麼能無端地把別人想成魔鬼?
那好,我們就不把他們想成魔鬼。
“問題沒有解決。”東方延緒輕輕搖搖頭。
是的,雖然他們不是魔鬼,問題也沒有解決。
因爲他們也不知道我們怎麼想。
那麼,假設他們也知道我們不是魔鬼。
問題仍在。
他們不知道我們是怎樣想他們。
他們不知道我們是怎樣想他們怎樣想我們。
再往下,這是一個無限的猜疑鏈:他們不知道我們是怎樣想他們怎樣想我們怎樣想他們怎樣想我們怎樣……怎麼樣打斷這條猜疑鏈呢?
交流?
在地球上可以,但在太空中不行。一部分人死,或者所有人死。這是太空爲星艦地球設定的生存死局,一堵不可逾越的牆,在它面前,交流沒有任何意義。
只剩一個選擇,只是誰來選的問題。
黑,真他媽的黑啊。
“不能再拖了。”東方延緒決然地說。
是不能拖了,在這片黑暗的太空中,決鬥者都在凝神屏息,那根弦就要繃斷了。
每一秒,危險都在以指數增長。
既然誰先拔槍都一樣,不如我們先拔。
這時,一直沉默的井上明突然說話:“還有一個選擇!”
我們自願犧牲。
爲什麼?
爲什麼是我們?
我們三人當然可以,但我們有權替“自然選擇”號上的兩千人做出這種選擇嗎?
三個人此時都站在一道鋒利的刀刃上正在被痛苦地切割着,而向刀刃的哪一側跳都是墜入無底深淵,這是太空新人類誕生前的陣痛。
“這樣好不好?”列文說,“先鎖定目標,再接着考慮吧。”
東方延緒點點頭,列文立刻在空中調出了武器系統控制界面,打開次聲波氫彈和相應運載導彈的操控窗口。在以“自然選擇”號爲原點的一個球面座標系上,二十萬公里外的“藍色空間”號、”企業”號、“深空”號和“終極規律”號顯示爲四個光點。
距離隱去了目標的結構,太空尺度上的一切都是點而已。
但這四個光點分別被四個紅色的光環套住了,那是四圈死亡的絞索,表示這些目標已經被武器系統鎖定!
被驚呆了的三人互相看看,同時搖搖頭,表示這不是自己所爲。
除了他們,擁有武器系統目標鎖定權限的還有武器控制和目標甄別軍官,但他們的鎖定操作都要得到艦長或副艦長的授權。那麼只剩下一個人擁有直接鎖定目標併發起攻擊的權限。
我們真傻,他畢竟是一個兩次改變歷史的人!
他是最早想到這一切的人!
沒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想到的,可能是在星艦地球成立時,甚至更早,在得知聯合艦隊毀滅時……他真的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像那個時代的父母一樣,一直在爲孩子們操着心。
東方延緒以最快的速度飛過球形大廳。兩位副艦長緊跟着她。他們出門後又穿過長長的廊道,來到章北海的艙室門前,看到他的面前也懸浮着他們剛纔看到的同一個界面。他們想衝進去,但“自然選擇”號起航逃亡時的那一幕又出現了:他們撞在艙壁上,沒有門,只是那一個橢圓形區域的艙壁變得透明瞭。
“你幹什麼?”列文大喊。
“孩子們。”章北海說,他第一次對他們用這個稱呼,雖然只能看到背影,但能夠想象出他那平靜如水的目光,“這事就由我來做吧。”
“你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是嗎?”東方延緒大聲說。
“從成爲軍人的那一刻起,我就準備好了去任何地方。”章北海說着,繼續進行武器發射前的操作,外面的三人都看到,他雖然很不熟練,但每一步都正確。
淚水從東方的雙眼湧出,她喊道:“我們一起去好嗎?讓我進去,我們一起下地獄!”
章北海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操作。他設定了導彈的手動自毀功能,可以在飛行途中由母艦操控自毀,完成這一步後他才說:“東方,你想想,我們以前可能做出這種選擇嗎?絕不可能,但現在我們做出了,太空使我們變成了新人類。”他把導彈戰鬥部距目標最近的爆炸距離設爲五十公里,這樣可以儘量避免對目標內部設施的破壞,但即使再遠些,也處於對目標內部生命的殺傷距離之內,“新的文明在誕生,新的道德也在形成。”他拆除了氫彈戰鬥部三道保險鎖中的第一道,“未來回頭看看我們做的這一切,可能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孩子們,我們不會下地獄的。”第二道保險鎖也被拆除。
突然,警報聲響徹飛船,如同來自黑暗太空的萬鬼哭號,顯示界面從半空中像雪片般瘋狂地跳出,顯示着已經突破“自然選擇”號防禦系統的來襲導彈的大量信息,但沒有人來得及看了。
從警報響起到來襲的次聲波氫彈爆炸,只間隔了四秒鐘。從“自然選擇”號最後傳回地球世界的影像看,章北海可能只用了一秒鐘就明白了一切。他本以爲自己在兩個多世紀的艱難歷程中已經心硬如鐵,但沒有發現心靈最深處隱藏着的那些東西,在做出最後決斷前他曾猶豫過,曾經努力抑制住心靈的顫抖,正是心中這最後的柔軟殺了他,也殺了“自然選擇”號上的所有人,在長達一個月的黑暗對峙中,他只比對方慢了幾秒鐘。
三顆小太陽亮起,照亮了這片黑暗的空間,它們成一個等邊三角形把“自然選擇”號圍在正中,平均距離飛船約四十公里。核聚變火球的持續時間爲二十秒,這期間火球在以次聲波頻率閃爍,但肉眼是看不出來的。
從傳回的影像上看,在剩下的三秒鐘時間裏,章北海轉向東方延緒方向,竟笑了一下,說出了幾個字:“沒關係的,都一樣。”
對這幾個字有猜測的成分,他沒來得及說完,強大的電磁脈衝已經從三個方向到達,“自然選擇”號巨大的艦體像蟬翼般振動起來,振動的能量轉化爲次聲波,影像中,迷漫的血霧籠罩了一切。
攻擊來自“終極規律”號,它向星艦地球的其他四艘飛船發射了十二枚裝載着次聲波氫彈彈頭的隱形導彈,向二十萬公里外的“自然選擇”號發射的三枚比其他九枚提前了一段時間,以使其和向附近三艘飛船發射的導彈同時到達起爆位置。“終極規律”號上接任自殺艦長的是一位副艦長,但究竟是誰做出了這個終極抉擇並首先發動攻擊的卻不得而知,也永遠不可能知道了。
“終極規律”號並沒有成爲伊甸園最後的幸運兒。
在追擊艦隊其他三艘戰艦中,“藍色空間”號做好了應對意外事變的準備,在受到攻擊前,它的內部已被抽成真空,所有人員都穿上了航天服。由於真空條件下不可能產生次聲波。所以沒有任何人員傷亡,只是艦體在超強的電磁脈衝中受到了輕微損傷。
當核彈的火球剛剛亮起時,“藍色空間”號就開始了反擊。首先使用反應速度最快的激光武器射擊,“終極規律”號立刻被五束高能伽馬射線激光擊中,艦體被灼出了五個大洞,內部迅速被火焰吞沒,併發生了局部爆炸,喪失了一切作戰能力。“藍色空間”更爲猛烈的攻擊接踵而至,在連續的核導彈和暴雨般的電磁動能彈攻擊下,“終極規律”號發生了劇烈爆炸,其中人員無一生還。
幾乎在星艦地球發生這場黑暗戰役的同時,在太陽系遙遠的另一側也發生了同樣的慘劇:“青銅時代”號對“量子”號發起突然攻擊,同樣使用次聲波氫彈殺死了目標飛船內的全部生命,但保存了目標完整的艦體。由於這兩艘飛船傳回地球的資料比較少,人們不清楚兩艦之間發生了什麼。雖然都在大毀滅中進行過劇烈的加速,但兩艘飛船都沒有像追擊艦隊那樣進行過減速推進,所以它們存留的燃料應該比星艦地球充裕。
無際的太空就這樣在它黑暗的懷抱中哺育出了黑暗的新人類。
在“終級規律”號爆炸形成的不斷擴散的金屬雲中,“藍色空間”號靠近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企業”號和“深空”號,收集了它們的所有聚變燃料,然後開始拆卸各種部件之後,“藍色空間”號又飛到二十萬公里之外的“自然選擇”號,做了同樣的事情。這期間,星艦地球像一個太空中的大工地,在三艘已經死亡的鉅艦的艦體上,點綴着無數的激光焊花,如果章北海還話着,此景一定會讓他想起兩個世紀前的“唐”號航空母艦。
“藍色空間”號把已被切割成多段的三艘戰艦的殘骸圍成巨石陣的形狀。構建了一處太空陵墓,在這裏,爲黑暗戰役中的全體死難者舉行了葬禮。
“藍色空間”號身着航天服的一千二百七十三人組成的方陣懸浮在陵墓的中央,他們是星艦地球現存的全體公民。在他們周圍,飛船巨大的殘骸像山峯般圍成一圈,殘骸上被切割的裂口像漆黑的大山洞,四千二百四十七名死者的遺體就放在這些殘骸中,活着的所有人都處於殘骸的陰影裏,彷彿置身於深夜中的山谷,只有殘骸間的縫隙透進銀河系冰冷的星光。
葬禮中,所有人的心情都是平靜的,太空新人類已經度過了嬰兒期。
一盞小小的長明燈亮了起來,它是一個只有五十瓦的小燈泡,旁邊還有一百個備用燈泡,可以自動替換損壞的燈泡,長明燈的電源來自一個小型核電池,可以連續亮幾萬年。它那黯淡的光亮好似山谷中的燭光,在殘骸黑暗的高崖上投下一小圈光暈,那片被照亮的鈦合金壁上鐫刻着所有死難者的名字,沒有墓誌銘。
一小時後,太空陵墓被“藍色空間”號加速的光芒最後一次照亮,陵墓將以光速的百分之一滑行,幾百年後,將在星際塵埃中被減速至光速的千分之零點三,在六萬年後到達NH558J2,而在這五萬多年前,“藍色空間”號已經從這裏飛向下一個星系。
“藍色空間”號駛向太空深處,它攜帶着充足的聚變燃料,以及八倍存餘的關鍵配件。飛船內部不可能放下如此多的物品,就在船體上附加了幾個外部存貯艙,使得這艘飛船變得面目全非,成爲一個非常龐大粗陋的不規則體,但更像一個遠行者了。
一年前,在太陽系的另一端,“青銅時代”號也加速離開了“量子”號的廢墟,飛向金牛星座方向。
“藍色空間”號和“青銅時代”號來自一個光明的世界,現在卻變成了兩艘黑暗之船。
宇宙也曾經光明過,創世大爆炸後不久,一切物質都以光的形式存在,後來宇宙變成了燃燒後的灰燼,纔在黑暗中沉澱出重元素並形成了行星和生命。所以,黑暗是生命和文明之母。
在地球世界,對“藍色空間”號和“青銅時代”號的謾罵和詛咒排山倒海般湧向外太空,但兩艘飛船沒有任何回應,它們切斷了與太陽系的一切聯繫,對於這兩個世界來說,地球已經死了。
兩艘黑暗之船與黑暗的太空融爲一體,隔着太陽系漸行漸遠。它們承載着人類的全部思想和記憶,懷抱着地球所有的光榮與夢想,默默地消失在永恆的夜色中。
“這就對了!”
這是羅輯在得知太陽系兩側發生的黑暗戰役時說的第一句話,然後,他丟下茫然的史強,獨自跑出房間,狂奔穿過小區,面對着華北沙漠站住了。
“我是對的!我是對的!”他對着天空喊道。
這時正是深夜,可能是因爲剛下過雨的緣故,今天大氣的能見度很好,能看到星星。然而星空遠沒有二十一世紀那麼清澈,只能看到最亮的星辰。星空顯得稀疏了許多,但羅輯還是找回了兩個世紀前那個寒冷的深夜他在冰湖上的感覺。這時,作爲普通人的羅輯消失了,他再次成爲一個面壁者。
“大史,我手裏有人類勝利的鑰匙!”羅輯對跟過來的史強說。
“哦?呵呵……”
史強略帶嘲諷的笑讓羅輯從亢奮中冷靜下來,“我知道你不相信。”
“那現在該做什麼呢?”史強問。
羅輯坐到沙地上,他的情緒飛快地跌到了谷底。“做什麼,好像什麼也做不了。”
“至少你可以把想法向上面反映一下。”
“我不知道有沒有用,但試試吧,就算是盡到面壁者的責任。”
“需要找哪一級?”
“最高層。聯合國祕書長,或者艦隊聯席會議主席。”
“這怕是不容易,咱們現在都是老百姓……不過總得試試吧,你只能……嗯,先去市政府,找市長。”
“那好,我這就去市裏。”羅輯站起身來。
“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自己去。”
“我大小是個政府官員,要見市長比你容易些。”
羅輯仰頭看看天空問:“水滴什麼時候到地球?”
“新聞上說再有十幾個小時就到了。”
“知道它是來幹什麼的嗎?它的使命不是毀滅聯合艦隊,也不是攻擊地球,它是來殺我的,我不想到時候你和我在一起。”
“呵呵……”大史又發出了那種嘲諷的笑聲,“不是還有十幾個小時嗎,到時候我離你遠點兒就是了。”
羅輯苦笑着搖搖頭,“你根本不拿我說的當回事,那幹嗎要幫我?”
“老弟,信不信你那是上邊的事,我這人做事總是穩妥起見。既然二百年前從幾十億人裏把你選出來,總是有些道理的吧?如果在我這兒耽擱了,那我不成千古罪人了?要是上邊也不把你當回事,那我也沒什麼損失,不就進一次城嘛。不過有一點:說現在飛向地球的那個玩意兒是來殺你的,我是無論如何也不信,殺人的事兒我熟悉,就算兇手是三體人,這也太離譜了。”
羅輯和大史兩人在凌晨到達舊城中的地下城入口,看到入城的電梯還在正常運轉。從地下城中外出的人很多,且都攜帶着大量的行李,但下去的人很少,在電梯中除了他們之外只有兩個人。
“是冬眠者吧?都在向上走,你們下去幹什麼?城市裏很亂。”其中一個年輕人問,他的衣服上不斷有火球在黑色的背景上閃耀,仔細一看,原來是聯合艦隊毀滅時的影像。
“那你下去幹什麼?”史強問。
“我在地面上找好了住處,下去拿些東西。”年輕人說,對他們點點頭,“你們地面上的人就要發財了,我們在地面沒有房子,上面房子的產權大部分是你們的,我們上去後只好從你們手中買。”
“地下城一旦崩潰,那麼多的人都要擁到地面上,那時大概沒什麼買賣之說了。”史強說。
縮在電梯一角的那個中年人聽着他們的話,突然把手捂在臉上發出哀鳴:“噢,不,噢——”然後蹲下去哭了起來。他的衣服上映着一幅很古典的《聖經》畫面:赤裸的亞當和夏娃站在伊甸園的樹下,一條妖豔的毒蛇在他們之間蠕動着,不知是不是象徵着剛剛發生的黑暗戰役。
“他這樣的人很多。”年輕人不屑地指指哭泣者說,“心智不健全。”他的雙眼亮了起來,“其實,末日是一段很美的時光,甚至可以說是最美的時光。這歷史上唯一一次的機會,人們可以拋棄一切憂慮和負擔,完全屬於自己。像他這樣子真是愚蠢,這時最負責任的生活方式就是及時行樂。”
電梯到達後,羅輯和史強走出出口大廳,立刻嗅到空氣中有股怪味,是燃燒發出的。與以前相比,地下城裏的光線亮了些,但這是一種讓人煩躁的白光。羅輯抬頭看看,從巨樹的縫隙中看到的不是清晨的天空,而是一片空白,地下城穹頂上映出的外部天空影像消失了,這空白讓他想起曾在電視新聞中看到的飛船上的球形艙。草坪上散落着紛亂的碎片,都是從巨樹建築上掉落下來的。不遠處有幾輛墜毀的飛車殘骸,在一輛正在燃燒的殘骸旁邊圍了一圈人,不斷地把從草坪上拾到的其他可燃物扔進火裏,有人還把自己閃亮着圖像的衣服扔了進去。一處破裂的地下管道噴出高高的水柱,一羣渾身溼透的人在周圍孩子般地嬉戲。這些人不時齊聲發出興奮的尖叫,四散開來躲避從巨樹上落下來的碎片,然後又聚集起來狂歡。羅輯再次抬頭觀望,發現巨樹上有幾處閃着火光,消防飛車尖嘯着警笛,吊着從樹上拆下的失火的樹葉從空中飛過……他發現,在街上遇到的人分爲兩類,電梯中遇到的那兩個人就是他們的代表。一類人情緒低落,目光呆滯地走過或一動不動地坐在草坪上,忍受着絕望的煎熬,現在,絕望的原因已經從人類的失敗轉移到目前面臨的生活困境;另一類人則處於一種瘋狂的亢奮狀態,用放蕩不羈來麻醉自己。
城市交通已陷入混亂,羅輯和史強等了半個小時才叫到一輛出租車,當無人駕駛的飛車載着他們穿行於巨樹間時,羅輯又想起了在這座城市中的恐怖經歷,感到像坐過山車般的緊張,好在飛車很快就到達了市政廳。
史強以前因工作關係來過幾次市政廳,對這裏比較熟悉。經過大量的聯繫,終於得到了市長接見的許可,但要等到下午纔行。費此周折是在羅輯的預料之中,市長答應接見倒使他有些意外:在這樣的非常時期,他們又是這樣的小人物。喫午飯時史強告訴羅輯,這位市長是昨天新上任的,他原來是市政府裏主管冬眠者事務的官員,可以算是史強的上級,與他比較熟。
“他是咱們老鄉。”史強說。
在這個時代,老鄉這個詞的涵義由地理變成時間,並不是所有的冬眠者都能相互用這個稱呼,只有在相近的時間進入冬眠的人才算老鄉。在跨越漫長歲月之後相聚,時間老鄉之間比以前的地理老鄉更親密了一層。
一直等到下午四點半,他們才見到市長。這個時代的高級官員一般都有明星氣質,只有英俊漂亮的人才能當選,但現任市長長相平平。他的年齡和史強差不多,只是瘦了許多,有一個特點讓人一眼就看出他是冬眠者:他戴着一副眼鏡,肯定是兩百年前的老古董,因爲即使是隱形眼鏡也早就消失了。但以前戴眼鏡的人一旦不戴了,總感覺自己的相貌有問題,所以很多冬眠者即使視力被恢復後也戴着平光眼鏡。市長看上去一臉疲憊,從椅子上站起時都顯得喫力。當史強抱歉打擾並祝他高升時,他搖搖頭說:“這個不堪一擊的時代,我們這些皮實的野蠻人又能派上用場了。”
“您是地球上職位最高的冬眠者了吧?”
“誰知道呢?隨着形勢的發展,我們可能還有老鄉升到更高的位置。”
“前任市長呢?精神崩潰了?”
“不不,這個時代也有堅強的人,他一直很稱職,但兩天前在騷亂地區的一次車禍中遇難了。”市長看到史強身後的羅輯,立刻把手伸向他,“啊,羅輯博士,你好!我當然認識你,兩個世紀前我還崇拜過你呢,因爲在四個人中你最像面壁者,當時真猜不透你想幹什麼。”接着他說出了一句讓兩人心涼了半截的話。“你是我在這兩天裏接待的第四個救世主了,還有幾十個在外面等着,但我實在沒有精力見他們了。”
“市長,他和他們不一樣,兩個世紀前……”
“兩個世紀前他被從幾十億人中選出來,正因爲如此我纔打算見你們,當然,”市長指指史強,“我找你還有事,咱們完了再談。現在說你們的事吧,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能不能先別談你們的救世方案,那一般都很長,先說你們想讓我做什麼。”
羅輯和史強說明來意後,市長立刻搖搖頭,“就是我想幫你們也做不到,我自己目前都有一大堆事情要向高層反映,這個高層比你們想見的要低,只是省和國家的領導人,但連這都很困難,你們應該知道,現在最高層在處理更大的麻煩。”
羅輯和史強一直在關注新聞,當然知道市長說的更大的麻煩是什麼。
在聯合艦隊全軍覆沒後,沉寂了兩個世紀的逃亡主義迅速復活。歐洲聯合體甚至制定了一個初步的逃亡方案,用全民抽籤方式決定首批十萬名逃亡人選,這個方案居然在全民投票中被通過了。但在抽籤結果出來後,大多數沒有抽中的人都反悔了,由此發生了大規模的騷亂,公衆轉而一致認爲逃亡主義是反人類的罪惡。
當外太空中倖存的戰艦之間的黑暗戰役發生後,對逃亡主義的指控又有了新的內容:事實證明,當與地球世界的精神紐帶中斷後,太空中的人在精神上將會發生徹底的異化,即使逃亡成功,那麼倖存下來的也不再是人類文明,而是另一種黑暗邪惡的東西,和三體世界一樣,這東西是人類文明的對立面和敵人,它還得到了一個名稱——負文明。
隨着水滴向地球的逼近,公衆對逃亡主義的敏感也達到了頂峯,輿論警告說很可能有人在水滴攻擊地球前出逃。所有太空電梯的基點和航天發射基地周圍都有大量的人羣在聚集,揚言要關閉所有進入太空的通道。他們確實有這個能力,這個時代全球公民都有擁有武器的自由,民用武器大部分是小型激光槍。一支激光手槍當然不會對太空電梯的運載艙和起飛中的航天器構成威脅,但與傳統槍支不同的是,大量的激光槍可以使光束在一個點上聚集,一萬支手槍如果同時照射一點,將無堅不摧。聚集在太空電梯基點和航天基地周圍的人少則幾萬,多則上百萬,他們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攜帶武器,當發現運載艙上升或航天器起飛時,這些人會同時拔搶照射,激光的直線彈道使瞄準很精確,大部分的光束都會聚集在目標上並將其摧毀。在這種情況下,地球與太空的交通聯繫幾乎中斷了。
騷亂在發展,近兩天,攻擊的目標轉向了同步軌道上的太空城。因爲網上有大量謠言,說某某太空城正在被改造成逃亡飛船,於是,它們便受到地球上民衆的集體攻擊,由於距離遙遠,激光束到達時已經發散減弱,加上太空城都處於旋轉中,沒有造成實質性傷害。而這項活動已成爲末日時代全人類的一項集體娛樂。在今天下午,歐聯的三號太空城“新巴黎”同時受到北半球上千萬支激光手槍的照射,導致城中的氣溫急劇上升,不得不疏散居民。這時從太空城中看去,地球比太陽還亮。
羅輯和史強都沒有再說什麼。
“在冬眠移民局的時候,我對你的工作印象很深。”市長對史強說,“還有郭正明,你好像認識他吧,他剛升任市公共安全局長,他也向我推薦你,我希望你能到市政府來工作,現在很需要你這樣的人。”
史強略一思索,點點頭,“等我把小區的事安頓一下就過來,現在城市的情況怎麼樣了?”
“局面在惡化,不過還在控制之中,現在重點維持供電感應場的運行,感應場一旦停止,城市就徹底崩潰了。”
“這種騷亂和我們那時可不一樣啊。”
“是不一樣,首先根源不一樣,這是由對未來徹底的絕望引起的,十分難辦;同時,我們能用的手段比那時也少得多。”市長說着,從牆上調出一幅畫面,“這是現在的中心廣場,從一百多米的高度俯拍的。”
羅輯知道,中心廣場就是大低谷紀念碑所在的地方,他和大史曾在躲避被KILLER病毒控制的飛車時去過那裏,現在俯視那裏,紀念碑和周圍的那一小片沙漠都看不見了,整個廣場上白花花的一片,那些白色的顆粒蠕動着,像一鍋煮着的大米粥。
“那都是人嗎?”羅輯迷惑地問。
“裸體的人,這是超級性派對,現在人數已過十萬,還在增加。”
這個時代兩性關係和同性關係的發展已遠遠超出羅輯的想象,對一些事現在也見怪不怪了,不過這個情景還是令他和大史極爲震撼,羅輯不由得想起《聖經》中人類接受十誡前的墮落場面,典型的末日景象。
“這種事,政府怎麼就不制止?”史強質問道。
“怎麼制止,他們完全合法,如果採取行動,犯罪的是政府。”
史強長嘆一聲:“是,我知道,這個時候警察和軍隊也幹不了什麼。”
市長說:“我們翻遍了法律,也找不到能夠應付目前局勢的條文。”
“城市變成這樣,真不如讓水滴把它撞掉算了。”
大史的話提醒了羅輯,他急忙問:“水滴還有多長時間到地球?”
市長把那幅壯觀的淫亂畫面切換成另一個實時新聞額道,上面顯示了一幅太陽系的模擬圖,一條醒目的紅線標示了水滴的航跡。那是一條類似於彗星軌道的陡峭軌道,末端已經接近地球。右下角有一個走動的倒計時,顯示水滴如果不減速,將在四小時五十四分鐘後到達地球。同時在下方還有滾動的文字新聞,正在顯示有關專家對水滴的分析。與籠罩全球的恐慌不同,科學界是最先從大失敗的震撼中恢復理智的,這種分析十分冷靜。分析認爲,儘管人類目前對水滴的驅動方式和能量來源一無所知,但種種跡象表明,這個裝置目前也遇到了能量消耗問題,在完成了對聯合艦隊的毀滅性打擊之後,它向太陽方向的加速十分緩慢。它曾近距離掠過木星,但對處於木星軌道的三大艦隊的基地不予理會,而是借用木星的引力進行加速,這一舉動更明確地證實了水滴的能量是有限的且已經過量消耗的猜測。科學家們都認爲,有關水滴要撞穿地球的說法是無稽之談,但它來幹什麼,誰也不知道。
羅輯說:“我必須走了,要不這座城市真的要毀滅的。”
“爲什麼?”市長問。
“因爲他覺得水滴是來殺他的。”史強說。
“呵呵呵……”市長的笑容很僵硬,顯然他很長時間沒笑了,“羅輯博士,你是我見過的最自作多情的人。”
從地下城上到地面後,羅輯和史強便立刻駕車離去,由於地下城的居民大量擁出,地面的交通也變得擁擠起來,他們用了一個半小時纔開出舊城區,驅車沿着高速公路全速向西行馳。
從車上的電視機中看到,水滴以每秒七十五公里的速度接近地球,沒有減速的跡象,按這樣的速度,將在三小時後到達。
隨着地下城供電感應場強度的減弱,車速慢了下來,開車的史強用上了蓄電池才保持了車速,他們駛過了包括新生活五村在內的大片冬眠者居住區,繼續西行。一路上,兩人沉默着,很少說話,注意力都集中到電視中的實時新聞上。
水滴越過了月球軌道,沒有減速,按現在的速度將在一個半小時後到達地球,由於不知道它以後的動向,更是爲了避免恐慌,新聞中沒有預報撞擊位置。
羅輯痛下決心,迎來那個他一直想推遲的時刻,他說:“大史,就到這兒吧。”
史強停了車,他們都下了車,已接近地平線的夕陽把兩個男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沙漠上。羅輯感到腳下的大地同他的心一起變軟了,他有種在虛弱中站不住的感覺。
羅輯說:“我儘量向人煙稀少的地方開,前面有城市,我要向那個方向拐,你想辦法回去吧,離那方向越遠越好。”
“老弟,我就在這兒等你,完事後我們一起回去。”大史說着,從口袋裏掏出煙來,在掏打火機的時候他纔想起來現在的煙不用點,羅輯注意到,就像他從遙遠的過去帶過來的其他東西一樣,他這個習慣動作一直沒有改過來。
羅輯有些悽慘地笑了笑,他倒是希望史強真這樣想,這至少使分別變得稍微容易承受些,“你要願意就等吧,到時候最好到路基另一邊去,我也不知道撞的威力有多大。”
史強笑着搖搖頭,“你讓我想起兩百多年前遇到的一個知識分子,也是你這熊樣兒,一大早坐在王府井教堂前面哭……但他後來挺好的,我甦醒後查了查,活到快一百歲了。”
“你怎麼不提那個第一個摸水滴的人呢?丁儀,你好像也認識的。”
“他那是找死,沒辦法。”大史看着佈滿晚霞的天空,好像在回憶着物理學家的樣子,“不過那真是個大氣之人,像那樣能把什麼事都看開的,我這輩子還只見着他一個,正兒八經的大智慧啊,老弟,你得向他學。”
“還是那句話:你我都是普通人。”羅輯說着看看錶,知道時間不能再耽擱了,就向史強伸出手,“大史,謝謝你這兩個世紀做過的一切,再見,也許咱們真能在什麼地方再見面。”
史強沒有去握羅輯的手,把手一擺說:“別扯淡了!老弟,信我的,什麼事兒都不會有,走吧,完事後快點來接我,晚上喝酒的時候別怪我笑話你啊。”
羅輯趕緊轉身上車,不想讓史強看到他眼中的淚,他坐在車裏,努力把後視鏡中大史變形的影像刻在心中,然後開車踏上了最後的路程。
也許真能在什麼地方再見面,上次跨越了兩個世紀的時光。這次要跨越什麼呢?羅輯這時突然像兩個世紀前的吳嶽一樣,悔恨自己是個無神論者。
夕陽完全落下去了,路兩側的沙漠在暮色中泛出一片白色,像雪。羅輯突然想起,兩個世紀前,他開着那輛雅閣車,帶着想象中的愛人,就是沿着這條路出遊的,那時華北平原上覆蓋着真的雪。他感到她的長髮被風吹起,一縷縷撩到他的右面頰上,怪癢癢的。
“不不,別說在哪兒!一知道在哪兒,世界就變得像一張地圖那麼小了,不知道在哪兒,感覺世界才廣闊呢。”
“那好,咱們就努力迷路吧。”
羅輯一直有一種感覺:莊顏和孩子是被他的想象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想到這裏他的心中一陣絞痛,在這個時刻,愛和思念無疑是最折磨人的東西。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他努力使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但莊顏那雙美麗的眼睛還是頑強地從空白中浮現,伴着孩子醉人的笑聲。羅輯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到電視新聞上。
水滴越過拉格朗日點(地球和月球的引力平衡點),仍以不變的速度向地球撲來。
羅輯把車停到了一個他認爲很理想的地方,這是平原和山區的交界處,目力所及之處沒有人和建築,車停在一個三面有山的U形谷地中,這樣可以消解一部分撞擊的衝擊波。羅輯把電視機從車上拿下來,帶着它走到空曠的沙地上坐了下來。
水滴越過了三萬四千公里的地球同步軌道,它近距離掠過了“新上海”太空城,城中的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個從他們的天空中飛速劃過的耀眼光點,新聞宣佈,撞擊將在八分鐘後發生。
新聞終於公佈了預測的撞擊點的經緯度,在中國首都的西北方向。
對此羅輯早就知道了。
這時暮色已重,天空中的亮色已經在西天縮成一小片,像一個沒有瞳仁的白眼球,漠然地面對着這個世界。
也許只是爲了打發剩下的這點兒時間,羅輯開始在記憶中回放自己的一生。
他的人生分成涇渭分明的兩部分,成爲面壁者後是一部分,這部分人生雖然跨越了兩個世紀,但在感覺上緊湊而緻密,像是昨天的一天。他把這部分飛快地倒過去了,因爲這部分不像是自己的人生,包括那銘心刻骨的愛情,都像一場轉瞬即逝的夢,而他也不敢再想起愛人和孩子了。
與他期望的不同,成爲面壁者之前的人生在記憶中也是一片空白,能從記憶之海中撈出來的都是一些碎片,而且越向前,碎片越稀少。他真的上過中學嗎?真的上過小學嗎?真的有過初戀?支離破碎的記憶中偶爾能找出幾道清晰的劃痕,他知道有些事情確實發生過,細節歷歷在目,但感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過去就像攥在手中的一把幹沙,自以爲攥得很緊,其實早就從指縫中流光了。記憶是一條早已乾涸的河流,只在毫無生氣的河牀中剩下零落的礫石。他的人生就像狗熊掰玉米,得到的同時也在丟棄,最後沒剩下多少。
羅輯看看周圍暮色中的大山,想起了二百多年前他在這些山中度過的那個冬夜。這是幾億年間站累了躺了下來的山,“像坐在村頭曬太陽的老頭兒們。”他想象中的愛人曾這樣說。當年遍佈田野和城市的華北平原已變成了沙漠,但這些山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仍是那種平淡無奇的形狀,枯草和荊條叢仍從灰色的巖縫中頑強地長出來,不比兩個世紀前茂盛,但也不比那時稀疏多少。這些岩石山要發生看得出來的變化,兩個世紀太短了。
在這些山的眼中,人類世界是什麼樣的呢?那可能只是它們在一個悠閒的下午看到的事:有一些活着的小東西在平原上出現了,過了一會兒這些小東西多了起來,又過了一會兒它們建起了蟻穴般的建築,這種建築很快連成片,裏面透出亮光,有些冒出煙;再過一會兒,亮光和煙都消失了,活着的小東西也消失了,然後它們的建築塌了,被沙埋住。僅此而已,在山見過的無數的事兒中,這件事轉瞬即逝,而且未必是最有趣的。
終於,羅輯找到了自己最早的記憶,他驚奇地發現,自己能記住的人生也是開始於一片沙灘上。那是自己的上古時代,他記不清是在哪兒,也不記得當時有誰在旁邊,但能記清那是一條河邊的沙灘,當時天上有一輪圓月,月光下的河水銀波盪漾。他在沙灘上挖坑,挖一個坑坑底就有水滲出,水中就有一個小月亮;他就那樣不停地挖,挖了好多個坑,引來了好多個小月亮。
這真的是他最早的記憶,再往前一片空白了。
夜色中,只有電視機的光亮照着羅輯周圍的一片沙灘。
羅輯竭力保持着大腦的空白狀態,他的頭皮發緊,感到上方出現了一個覆蓋整個天空的巨掌,向他壓下來。
但接着,這隻巨掌慢慢抽回了。
水滴在距地面兩萬公里處轉向,徑直飛向太陽,並且急劇減速。
電視中,記者在大喊:“北半球注意!北半球注意,水滴減速時亮度增強,現在你們用肉眼能看到它!”
羅輯抬頭仰望,真的看到了它,它並不太亮,但由於其極快的速度,能夠輕易分辨出來,它像流星般劃過夜空,很快消失在西天。
水滴與地球的相對速度減到零,同時,它把自己調整到太陽同步軌道上,也就是說,在未來的日子裏,水滴將始終處於地球與太陽之間,與地球的距離約爲四萬公里。
羅輯預感可能還有事情要發生,就坐在沙地上等候着,那些老人般的巖山在兩側和身後靜靜地陪着他,使他有一種安定感。新聞中一時間沒有重要消息,世界並不能確定已經逃脫了這一劫難,都在緊張地等待着。
十多分鐘過去了,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從監測系統中看到,水滴靜靜地懸浮在太空中,尾部的推進光環已經消失,渾圓的頭部正對着太陽,反射着明亮的陽光,前三分之一段像在燃燒。在羅輯的感覺中,水滴與太陽之間似乎在發生着某種神祕的感應。
電視中的圖像突然模糊起來,聲音也變得嘶啞不清,同時,羅輯感到了周圍環境的一些騷動:羣鳥從山中驚飛,遠處傳來狗叫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皮膚上有輕微的瘙癢感。電視圖像和聲音在抖動了幾下後又清晰起來,後來知道,干擾依然存在,這是全球通訊系統中的抗干擾功能發揮作用,濾除了突然出現的雜波。但新聞對這一事件的反應很遲緩,因爲有大量的監測數據需要彙總分析,又過了十多分鐘纔有了確切信息。
水滴向太陽不間斷地發出了強烈電磁波,波的強度超過了太陽的放大閾值,頻率則覆蓋了能夠被太陽放大的所有波段。
羅輯癡笑起來,直笑得喘不過氣。他確實自作多情了,他早該想到這一切:羅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太陽,從此以後,人類不可能通過太陽這個超級天線向宇宙中發送任何信息了。
水滴是來封死太陽的。
“哈哈,老弟,什麼事兒也沒有吧!真該和你打個賭的!”大史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羅輯身邊,他是截了一輛車趕過來的。
羅輯像被抽去了什麼,軟癱地躺到沙地上,身下的沙有着陽光的餘溫,令他感到很舒適。“是啊,大史,我們以後可以好好活了,現在,真的是一切都完了。”
“老弟,這可是我最後一次幫你做面壁者的事了。”在回去的路上史強說,“這個職業肯定要把人的腦子弄出問題的,你又犯了一次病。”
“我倒真希望是這樣。”羅輯說。外面,昨天還能看到的星星又消失了,黑乎乎的沙漠和夜空在地平線處連爲一體,只有前面的一段公路在車燈的照耀下延伸。這個世界很像羅輯現在的思想:到處都是一片黑暗,只有一處無比清晰。
“其實,你要恢復正常也容易,應該輪到莊顏和孩子甦醒了吧。現在到處都很亂,不知甦醒是不是凍結了,就是那樣時間也不會太長的,我想局勢很快會平穩下來的,畢竟還有幾代人的日子要過嘛,你不是說可以好好活了嗎?”
“我明天就去冬眠移民局打聽一下她們。”大史的話提醒了羅輯,他那灰暗的心中終於有了一點亮色,也許,與愛人和孩子重逢是唯一拯救自己的機會。
而人類,已經無人能救了。
在接近新生活五村時,大史突然放慢了車速。
“好像有點兒不對。”他看着前方說。
羅輯看到,那個方向的空氣中有一片光暈,是被下方的光源照亮的,由於路基較高,看不到發光的地方,那光暈晃動着,看上去不像是居民區的燈光。當車拐下高速公路時,他們面前展現出一幅奇異壯觀的景象:新生活五村與公路間的沙漠變成了一張璀璨的光毯,密密麻麻地閃爍着,彷彿是螢火蟲的海洋。羅輯好一陣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大片人羣,都是城裏的人,發光的是他們的衣服。
車慢慢地接近人羣,羅輯看到前面的人紛紛抬手遮擋車燈的強光,史強關了燈,於是他們面對着一道光怪陸離的人牆。
“他們好像在等誰。”大史說,同時看看羅輯,那眼光讓羅輯頓時緊張起來。車停了,史強又說,“你在這兒別動,我下去看看。”說着跳下車,向人羣走去。在發光人牆的背景上,史強粗壯的身軀成了一個黑色的剪影。羅輯看他走到了人羣前,好像同人們簡單地說了兩句什麼,很快轉身走回來。
“果然是在等你,過去吧。”史強扶着車門說。看着羅輯的神色,他又安慰道,“放心,沒事兒的。”
羅輯下了車,向人羣走去,雖然早已熟悉了現代人的信息服裝,但在這荒涼的沙漠上,他還是有走向異類的感覺,當他近到可以看清那些人的表情時,心跳驟然加快了。從冬眠中甦醒後,他知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每個時代的人羣都有各自的表情,跨越時間來到相隔遙遠的時代,這種差異就很明顯了,因此可以輕易地分辨現代人和甦醒不久的冬眠者。可是羅輯現在看到的這些人的表情,既不是現代的,也不是二十一世紀的,他不知道這種表情來自哪個時空,恐懼使他幾乎站住,但對大史的信任推動他機械地邁步前行。當與人羣的距離進一步縮短時,他終於還是站住了,因爲他看清了人們衣服上的圖像。
他們的衣服上顯示的都是羅輯,有靜止的照片,有活動的影像。
羅輯成爲面壁者後,幾乎沒有在媒體前露過面,所以留下的影像資料是很少的,可是這些影像現在都很齊全地在不同的人的衣服上顯示着,他甚至還從幾個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成爲面壁者之前的照片。人們的衣服都是聯網的,那麼現在他的影像應該已經在全世界流傳了。他還注意到這些影像都是原態,沒有經過現代人喜歡的藝術變形,說明它們都是剛在網上出現的。
看到羅輯停下,人羣便向他移動過來,在距他兩三米處,前排的人極力阻擋住後面人羣的推進,然後跪了下來,後面的人也相繼跪下,發光的人羣像從沙灘上退去的海浪般低了下去。
“主啊,救救我們吧!”羅輯聽到一個人說,他的話引起了一陣嗡嗡的共鳴。
“我們的神,拯救世界吧!”
“偉大的代言人,主持宇宙的正義吧!”
“正義天使,救救人類吧!”
……
兩個人向羅輯走來,其中一人的衣服不發光,羅輯認出他是希恩斯;另一個是軍人,肩章和勳章發着光。
希恩斯莊重地對羅輯說:“羅輯博士,我剛剛被任命爲聯合國面壁計劃委員會與您的聯絡人,現在奉命通知您:面壁計劃已經恢復,您被指定爲唯一的面壁者。”
軍人說:“我是艦隊聯席會議特派員本·喬納森,您剛甦醒時我們見過面,我也奉命通知您:亞洲艦隊、歐洲艦隊和北美艦隊都認同重新生效的面壁憲章,並承認您的面壁者身份。”
希恩斯指指跪在沙漠上的人羣說:“在公衆眼中,您現在有兩個身份:對於上帝的信仰者,您是他的正義天使;對於無神論者,您是銀河系正義的超級文明的代言人。”
接着是一片寂靜,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羅輯身上,他想了半天只想到一個可能。
“咒語生效了?”他試探着問。
希恩斯和喬納森都點點頭,希恩斯說:“187J3X1恆星被摧毀了。”
“什麼時候?”
“五十一年前,一年前被觀測到,但今天下午觀測信息才被發現,
因爲以前人們都沒有再注意那顆恆星。艦隊聯席會議中有幾個對局勢絕望的人,想從歷史中找到些什麼,他們想起了面壁計劃和您的咒語,於是觀測了187J3X1,結果發現它已經不存在了,那個位置只剩一片殘骸星雲。他們接着調閱恆星掃描觀測系統的觀測記錄,一直追溯到一年前,檢索到了187J3X1爆炸時的所有觀測數據。”
“怎麼知道它是被摧毀的?”
“您知道,187J3X1正處於像太陽一樣的穩定期,是絕對不可能成爲爆發新星的。而且我們觀測到了它被摧毀的過程:一個接近光速的物體擊中了187J3X1,那東西體積很小,他們把它叫光粒,它穿過恆星外圍氣層的那一瞬間才從尾跡被觀測到,光粒雖然體積小,但由於十分接近光速,它的質量被相對論效應急劇放大,擊中目標時已經達到187J3X1恆星的八分之一,結果立刻摧毀了這恆星,187J3X1的四顆行星也在爆炸中被汽化。”
羅輯抬頭看看,今天的夜空漆黑一片,幾乎一顆星都看不到。他向前走去,人們站起身來,默默地給他讓開路,但人羣立刻在他身後合攏,每個人都想擠到前面來離他近些,像寒冷中渴望得到陽光一樣,然而還是敬畏地給他留出一圈空間,形成了熒光海洋中一個颱風眼般的黑斑。有一個人撲進來伏在羅輯前面,使得他只得停下腳步,那人就去吻他的腳。又有幾個人也進入圈裏來做同樣的事,局面就要失控之際,從人羣中響起了幾聲呵斥,那幾個人慌亂地起身縮回人羣中去了。
羅輯繼續向前走。這才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兒,於是又站住了,抬頭在人羣中找到了希恩斯和喬納森,向他們走去。
“那我現在該做什麼?”羅輯來到兩人面前問。“您是面壁者,當然可以做面壁法案範圍內的任何事。”希恩斯向
羅輯鞠躬說,“雖然仍有法案原則的限制,但您現在幾乎可以調動地球國際的一切資源。”
“包括艦隊國際的資源。”喬納森補充說。
羅輯想了想說:“我現在不需要調動任何資源,但如果我真恢復了面壁法案賦予的權力的話……”
“這毫無疑問!”希恩斯說,喬納森跟着點點頭。
“那就提出兩項要求:第一,所有城市恢復秩序,恢復正常生活。這要求沒什麼神祕之處。大家都能理解吧。”
所有人都連連點頭,有人說:“我的神,全世界都在聽着呢。”
“是的,全世界都在聽着。”希恩斯說,“恢復穩定需要時間,但因爲有您在,我們相信能做到的。”他的話也引起了人們的紛紛附和。
“第二,所有人都回家吧,讓這裏安靜下來。謝謝!”
聽到羅輯這句話,人們都沉默了,但很快一陣嗡嗡聲響起,他的話從人羣中向後傳。人羣開始散開,開始散得很慢很不情願,但漸漸中快了起來,一輛又一輛車開上了高速公路,向城市方向開去,還有許多人沿着公路步行,在夜色中像一長串發光的蟻羣。
沙漠變得空曠了,在留着紛亂腳印的沙地中,只剩下羅輯、史強、希恩斯和喬納森。
“我真爲以前的自己感到羞恥。”希恩斯說,“人類文明只有五千年曆史,我們對生命和自由就如此珍視,宇宙中肯定有歷史超過幾十億年的文明,他們擁有怎樣的道德,還用得着懷疑嗎?”
“我也爲自己感到羞恥,這些天來,竟然對上帝產生了懷疑。”喬納森說,看到希恩斯要說什麼,他抬手製止了他,“不不,朋友,我們說的可能是一回事。”
兩個人擁抱在一起,淚流滿面。
“我說先生們,”羅輯拍拍他們的後背說,“你們可以回去了,如果需要,我會同你們聯繫的,謝謝。”
羅輯看着他們像一對幸福的情侶那樣相互扶持着走遠,現在,這裏只剩下他和史強兩人了。
“大史,你現在想說什麼?”羅輯轉向史強面帶笑容說。
史強呆立在那裏,像剛看完一場驚心動魄的魔術表演那樣目瞪口呆,“老弟,我他媽真糊塗了!”
“怎麼,你不相信我是正義天使?”
“打死我也不信。”
“那超級文明的代言人呢?”
“比天使稍微靠譜點兒,但說實話,我也不信,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嘛。”
“你不相信宇宙中有公正和正義?”
“我不知道。”
“你可是個執法者。”
“說了嘛,我不知道,我真的糊塗了!”
“那你就是最清醒的人了。”
“那你能不能給我講講這宇宙的正義?”
“好的,跟我走。”羅輯說完徑直朝沙漠深處走去,大史緊跟着他。他們沉默着走了很長的一段路,穿過了高速公路。
“這是去哪兒?”史強問。
“去最黑的地方。”
兩人走到了公路的另一側,這裏,路基擋住了居民區的燈光,四周漆黑一片,羅輯和史強摸索着坐在沙地上。
“我們開始吧。”羅輯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你講通俗點兒,我這文化水平,複雜了聽不懂。”
“誰都能懂,大史,真理是簡單的,它就是這種東西,讓你聽到後奇怪當初自己怎麼就發現不了它。你知道數學上的公理嗎?”
“在中學幾何裏學過,就是過兩點只能劃一根線那類明擺着的東西。”
“對對,現在我們要給宇宙文明找出兩條公理: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二、文明不斷增長和擴張,但宇宙中的物質總量保持不變。”
“還有呢?”
“沒有了。”
“就這麼點兒東西能推導出什麼來?”
“大史,你能從一顆彈頭或一滴血還原整個案情,宇宙社會學也就是要從這兩條公理描述出整個銀河系文明和宇宙文明的圖景。科學就是這麼回事,每個體系的基石都很簡單。”
“那你推導一下看看?”
“首先我們談談黑暗戰役的事,如果我說星艦地球是宇宙文明的縮影,你相信嗎?”
“不對吧,星艦地球缺少燃料和配件這類資源,但宇宙不缺,宇宙太大了。”
“你錯了,宇宙是很大,但生命更大!這就是第二條公理所表明的。宇宙的物質總量基本恆定,但生命卻以指數增長!指數是數學中的魔鬼,如果海中有一個肉眼看不到的細菌,半小時分裂一次,只要有足夠的養料,幾天之內它的後代就能填滿地球上所有的海洋。不要讓人類和三體世界給你造成錯覺,這兩個文明是很小,但它們只是處於文明的嬰兒階段,只要文明掌握的技術超過了某個閾值,生命在宇宙中的擴張是很恐怖的。比如說,就按人類目前的航行速度,一百萬年後地球文明就可以擠滿整個銀河系。一百萬年,按宇宙尺度只是很短的時間啊。”
“你是說,從長遠來看,全宇宙也可能出現星艦地球那樣的……他們怎麼說來着,生存死局?”
“不用從長遠看,現在整個宇宙已經是一個生存死局了!正像希恩斯所說,文明很可能幾十億年前就在宇宙中萌發了,從現在的跡象看,宇宙可能已經被擠滿了,誰也不知道銀河系和整個宇宙現在還有多少空地方,還有多少沒被佔用的資源。(不同生命性質的文明間需佔有不同的資源,所以宇宙文明的資源分配可能分成相互平行的很多層次,從碳基生命、硅基生命直至恆星生命和電磁生命,所需的資源基本包括了宇宙間所有的物質形態,各層所涉及的資源大部分互不干擾,但也有重疊)”
“這也不對吧?宇宙看上去空蕩蕩的,除了三體,沒有看到別的外星生命啊?”
“這是我們下面要說的,給我一支菸。”羅輯摸索了半天才從大史手中拿到煙,再聽到羅輯說話時,史強發現他已經坐到離自己有三四米遠的地方了,“我們得拉開點距離,才更有太空的感覺。”羅輯說,然後,他擰動香菸的過濾嘴部分,把煙點燃了,同時,史強也點上了一支菸。黑暗中,兩顆小火星遙遙相對。
“好,爲了說明問題,現在我們需要建立一個最簡潔的宇宙文明模型:這兩個火星就代表兩個文明星球,整個宇宙只由這兩個星球組成,其他什麼都沒了,你把周圍的一切都刪除。怎麼樣,找到這個感覺了嗎?”
“嗯,這感覺在這種黑地方比較好找。”
“現在我們分別把這兩個文明世界稱做你和我的文明,兩個世界相距遙遠,就算一百光年吧。你探測到了我的存在,但不知道更詳細的情況,而我完全不知道你的存在。”
“嗯。”
“下面要定義兩個概念:文明間的善意和惡意。善和惡這類字眼放到科學中是不嚴謹的,所以需要對它們的含義加以限制:善意就是指不主動攻擊和消滅其他文明,惡意則相反。”
“這是最低的善意了吧?”
“你已經知道了我這個文明在宇宙中的存在,下面就請考慮你對於我有什麼選擇。請注意,這個過程中要時刻牢記宇宙文明公理,還要時刻考慮太空中的環境和距離尺度。”
“我選擇與你交流?”
“如果這樣做,你就要注意自己付出的代價:你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是,這在宇宙中不是一件小事。”
“有各種程度的暴露:最強的暴露是使我得知你在星際的精確座標,其次是讓我知道你的大致方向,最弱的暴露是僅僅讓我得知你在宇宙中的存在。但即使是最弱的暴露也有可能使我搜索並找到你。既然你能夠探知我的存在,我當然也有可能找到你,從技術發展角度看,這只是個時間問題。”
“可老弟,我可以冒一下險與你交流,如果你是惡意的,那算我倒黴;如果你是善意的,那我們就可以進一步交流,最後聯合成一個更大的善意文明。”
“好,大史,我們到了關鍵之處。下面再回到宇宙文明公理上來:即使我是善意文明,我是否能夠在交流開始時就判斷你也是善意的呢?”
“當然不行,這違反第一條公理。”
“那麼,在我收到你的交流信號後,我該怎麼辦?”
“你當然應該首先判斷我是善意還是惡意,如果是惡意,你消滅我;如果是善意,我們繼續交流。”
羅輯那邊的火星升了起來並來回移動,顯然是他站起身來踱步,“在地球上是可以的,但在宇宙中不行,下面我們引入一個重要概念:猜疑鏈。”
“挺怪的詞兒。”
“我開始僅得到這麼一個詞,她沒有解釋,但我後來終於從字面上推測出了它的含義。”
“他?他是誰?”
“……後面再說吧,我們繼續:如果你認爲我是善意的,這並不是你感到安全的理由,因爲按照第一條公理,善意文明並不能預先把別的文明也想成善意的,所以,你現在還不知道我是怎麼認爲你的,你不知道我認爲你是善意還是惡意;進一步,即使你知道我把你也想象成善意的,我也知道你把我想象成善意的,但是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我怎麼想你怎麼想我的,挺繞的是不是?這纔是第三層,這個邏輯可以一直向前延伸,沒完沒了。”
“我懂你的意思。”
“這就是猜疑鏈,這種東西在地球上是見不到的。人類共同的物種、相近的文化、同處一個相互依存的生態圈、近在咫尺的距離,在這樣的環境下,猜疑鏈只能延伸一至兩層就會被交流所消解。但在太空中,猜疑鏈則可能延伸得很長,在被交流所消解之前,黑暗戰役那樣的事已經發生了。”
大史抽了一口煙,他沉思的面容在黑暗中顯現了一下,“現在看來黑暗戰役真的能教會我們好多事。”
“是的,星艦地球的五艘飛船僅僅是五個‘類宇宙文明’,還不是真正的宇宙文明——因爲它們都是由人類這同一物種組成的,相互間的距離也很近——儘管這樣,在生存死局下,猜疑鏈還是出現了。而在真正的宇宙文明中,不同種族之間的生物學差異可能達到門甚至界一級(在生物學上,生物分類分爲界、門、綱、目、科、屬、種,階層越是往下,彼此之間特徵就越相似。地球人類的種族之間在生物學上的差異也就侷限於種這一層級,如果考慮到非碳基生命的存在,外星種族的差異可能超越了界一級),文化上的差異更是不可想象,且相隔着無比遙遠的距離,它們之間猜疑鏈幾乎是堅不可摧的。”
“這就是說,不管你我是善意文明還是惡意文明,結果都一樣?”
“是的,這就是猜疑鏈最重要的特性:與文明本身的社會形態和道德取向沒有關係,把每個文明看成鏈條兩端的點即可,不管文明在其內部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在進入猜疑鏈構成的網絡中後都會變成同一種東西。”
“可是如果你比我弱小很多呢,對我沒有威脅,這樣我總可以和你交流吧?”
“也不行,這就要引入第二個重要概念:技術爆炸。這個概念她也沒來得及說明,但推測起來比猜疑鏈要容易得多。人類文明有五千年曆史,地球生命史長達幾十億年,而現代技術是在三百年時間內發展起來的,從宇宙的時間尺度上看,這根本不是什麼發展,是爆炸!技術飛躍的可能性是埋藏在每個文明內部的炸藥,如果有內部或外部因素點燃了它,轟一下就炸開了!地球是三百年,但沒有理由認爲宇宙文明中人類是發展最快的,可能其他文明的技術爆炸更爲迅猛。我比你弱小,在收到你的交流信息後得知了你的存在,我們之間的猜疑鏈就也建立了,這期間我隨時都可能發生技術爆炸,一下子遠遠走在你的前面,變得比你強大。要知道在宇宙尺度上,幾百年只是彈指一揮間,而我得知你的存在和從交流中得到的信息,很可能是技術爆炸最好的導火線。所以,即使我僅僅是嬰兒文明或萌芽文明,對你來說也是充滿危險的。”
史強看着遠處羅輯那邊黑暗中的火星想了幾秒鐘,又看看自己的菸頭,“那,我只能保持沉默了。”
“你想想這對嗎?”
他們都抽着煙,隨着火星不時增亮,兩個面容交替在黑暗中浮現,彷彿是這個簡潔宇宙中兩個深思的上帝。
史強說:“也不行,如果你比我強大,既然我能發現你,那你總有一天能搜尋到我,這樣我們之間就又出現了猜疑鏈;如果你比我弱小,但隨時可能發生技術爆炸,那就變成第一種情況了。總結起來:一、讓你知道我的存在;二、讓你存在下去,對我來說都是危險的,都違反第一條公理。”
“大史,你真的是個頭腦很清楚的人。”
“這一開始我的腦瓜還是能跟上你的。”
羅輯在黑暗中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臉在火星的微光中浮現了兩三次,才說:“大史,不是什麼開始,我們的推論已經結束了。”
“結束?我們什麼也沒弄出來呀?你說的宇宙文明圖景呢?”
“你在得知我的存在後,交流和沉默都不行,你也只剩一個選擇了。”
在長時間的沉默中,兩個火星都熄滅了,沒有一絲風,黑暗在寂靜中變得如瀝青般黏稠,把夜空和沙漠糊成一體。最後,史強只在黑暗中說出一個字:
“操!”
“把你的這種選擇外推到千億顆恆星中的億萬文明上,大圖景就出來了。”羅輯在黑暗中點點頭說。
“這……也太黑了吧……”
“真實的宇宙就是這麼黑。”羅輯伸手揮揮,像撫摸天鵝絨般感受着黑暗的質感,“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個文明都是帶槍的獵人,像幽靈般潛行於林間,輕輕撥開擋路的樹枝,竭力不讓腳步發出一點兒聲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必須小心,因爲林中到處都有與他一樣潛行的獵人。如果他發現了別的生命,不管是不是獵人,不管是天使還是魔鬼,不管是嬌嫩的嬰兒還是步履蹣跚的老人,也不管是天仙般的少女還是天神般的男孩,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開槍消滅之?在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獄,就是永恆的威脅,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將很快被消滅。這就是宇宙文明的圖景,這就是對費米悖論的解釋。”
大史又點上了一支菸,僅僅是爲了有點光明。
“但黑暗森林中有一個叫人類的傻孩子,生了一堆火併在旁邊高喊:我在這兒!我在這兒!”羅輯說。
“有人聽到了嗎?”
“被聽到是肯定的,但並不能由此判斷這孩子的位置。到目前爲止,人類沒有向宇宙中發送過地球和太陽系位置的確切信息,從已經發送的信息中能夠知道的,只是太陽系與三體世界的相對距離,以及這兩個世界在銀河系中的大致方向,但這兩個世界的確切位置還是祕密。要知道,我們處於銀河系邊緣的蠻荒地帶,相對安全一些。”
“那你的咒語是怎麼回事呢?”
“我通過太陽發送到宇宙間的那三張圖,每張上面有三十個點,代表着三十顆恆星在三維座標系相應平面的位置投影。把這三張圖按照三維立體座標組合起來,就構成了一個立方體空間,那三十個點分佈在這個空間中,標示出187J3X1與它周圍三十顆恆星的相對位置,同時用一個標識符註明了187J3X1。”
“你仔細想想就能明白:一個黑暗森林中的獵手,在凝神屏息的潛行中,突然看到前面一棵樹被削下一塊樹皮露出醒目的白木,在上面用所有獵手都能認出的字標示出森林中的一個位置。這獵手對這個位置會怎麼想,肯定不會認爲那裏有別人爲他準備的給養,在所有的其他可能性中,非常大的一種可能就是告訴大家那裏有活着的、需要消滅的獵物。標示者的目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黑暗森林的神經已經在生存死局中繃緊到極限,而最容易觸動的就是那根最敏感的神經。假設林中有一百萬個獵手(在銀河系上千億顆恆星中存在的文明數量可能千百倍於此),可能有九十萬個對這個標示不予理會;在剩下的十萬個獵手中,可能有九萬個對那個位置進行探測,證實其沒有生物後也不予理會;那麼在最後剩下的一萬個獵手中,肯定有人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向那個位置開一槍試試,因爲對技術發展到某種程度的文明來說,攻擊可能比探測省力,也比探測安全,如果那個位置真的什麼都沒有,自己也沒什麼損失。現在,這個獵手出現了。”
“你的咒語再也發不出去了,是嗎?”
“是,大史,再也發不出去了。咒語必須向整個銀河系廣播,而太陽被封死了。”
“人類只晚了一步?”史強扔掉菸頭,那粒火星在黑暗中劃了一個弧形落下,暫時照亮了一小圈沙地。
“不不,你想想,如果太陽沒有被封死,我對三體世界威脅要發出針對它的咒語,會怎麼樣?”
“你會像雷迪亞茲那樣被人羣用石頭砸死,然後世界會立法絕對禁止別人再有這方面的考慮。”
“說得對,大史,因爲太陽系與三體世界的相對距離和在銀河系中的大致方向已經公佈,暴露三體世界的位置幾乎就等於暴露太陽系的位置,這也是同歸於盡的戰略。也許確實晚了一步,但這是人類不可能邁出的一步。”
“你當時應該直接向三體發出威脅。”
“事情太詭異,當時我沒能確定,必須先證實一下,反正時間還多。其實真正的原因在內心深處,我真的沒有那個精神力量,我想別人也不會有。”
“現在想想。我們今天不該去見市長的,這個事,讓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更沒希望了,想想那兩個面壁者的下場。”
“我只是想盡責任而已,你說得對,真的是這樣,希望我們都不要說出去,但你要說也行,就像她所說的:不管怎樣,我都盡了責任。”
“老弟放心,我絕不會說的。”
“如論如何,希望已經不存在了。”
兩個人走上了路基,來到黑暗稍微淡些的公路上,甚至遠方居民區稀疏的燈光都刺得他們眯起了眼。
“還有一件事,你說的那個……他?”
羅輯猶豫了一下說:“算了,只需要知道,宇宙文明公理和黑暗森林理論不是我想出來的。”
“我明天就要去市政府工作了,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話。”
“大史,你幫我夠多的了,明天我也要去市裏,去冬眠移民局,聯繫她們甦醒的事。”
出乎羅輯的預料,冬眠移民局承認莊顏和孩子的甦醒仍被凍結着,局長明確告訴他,面壁者的權限在這裏不起作用。羅輯找到了希恩斯和喬納森,他們也不清楚這件事的細節,但告訴他,新修訂的面壁法案有一項條款:聯合國和麪壁計劃委員會可以採取一切措施保證面壁者專注於自己的工作。就是說,在兩個世紀以後,聯合國再一次拿這件事作爲要挾和控制他的工具。
羅輯提出要求,讓這個冬眠者居住區保持現狀,禁止外界騷擾。
這個要求被忠實地執行了,新聞媒體和朝聖的民衆都被擋在了遠處,新生活五村的一切都恢復了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兩天後,羅輯參加了面壁計劃恢復後的第一次聽證會,他沒有去處於北美洲地下的聯合國總部,而是在新生活五村自己儉樸的居所中,通過視頻連接參加了會議,會場畫面就出現在房間裏的那臺普通電視機上。
“面壁者羅輯,我們本來準備面對您的憤怒的。”委員會主席說。
“我的心已是一堆燃燒過後的灰燼,沒有憤怒的能力了。”羅輯靠在沙發上懶洋洋地說。
主席點點頭,“這是一種很好的狀態,不過委員會認爲您應該離開那個小地方,那裏不應該成爲太陽系防禦戰爭的指揮中心之一。”
“知道西柏坡嗎?離這兒不遠,那是一個更小的村莊,兩個多世紀前,這個國家的創始人曾在那裏指揮過全國的戰爭,那些戰役的規模世界罕見。”
主席又搖搖頭,“看來,您仍然沒有什麼改變……那好吧,委員會尊重您的習慣和選擇,您應該儘快開始工作了,您不會像那時一樣,聲稱自己一直在工作中吧?”
“我現在沒有工作,因爲工作的前提條件不存在:你們能夠以恆星級功率向宇宙廣播我的咒語嗎?”
亞洲艦隊的代表說:“您知道這不可能,水滴對太陽的電波壓制一直在持續,而且我們預期在兩三年內也不會停止,而到那時,另外九個水滴也到達太陽系了。”
“那我什麼也做不了。”
主席說:“不,面壁者羅輯,您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沒有做:對聯合國和艦隊聯席會議公佈咒語的祕密,您是如何通過它摧毀一顆恆星的?”
“這不可能。”
“如果是作爲您的愛妻和孩子甦醒的條件呢?”
“這麼卑鄙的話你居然也能在這裏說出來。”
“這是祕密會議,再說,面壁計劃這種事,本來也是不能被現代社會所容忍的。既然面壁計劃已經恢復,那麼兩個世紀前聯合國面壁計劃委員會所做出的決議仍然有效,而按照當時的決議,莊顏和你們的孩子應該在末日之戰時甦醒。”
“剛剛發生的不是末日之戰嗎?”
“兩個國際都不這麼認爲,畢竟三體主力艦隊還沒有到達。”
“我保守咒語的祕密是在盡面壁者的責任,否則,人類將喪失最後的希望,雖然現在看來這希望已經不存在了。”
在會議後的幾天裏,羅輯閉門不出,整天借酒澆愁,大部分時間都處於醉態中。偶爾人們看到他出門,衣冠不整,鬍子老長,像個流浪漢。
第二次面壁計劃聽證會召開,羅輯仍在他的居所參加會議。
“面壁者羅輯,您的狀態看起來很讓我們擔心。”主席在視頻中見到蓬頭垢面的羅輯時說,他移動羅輯房間中的攝像頭,讓與會代表們看到散落一地的酒瓶。
“即使爲了自己恢復正常的精神狀態,您也應該工作。”歐聯代表說。
“你們知道怎樣才能使我恢復正常。”
“關於您妻子和孩子甦醒這件事,其實沒有那麼重要。”主席說,“我們不想借此控制您,也知道控制不了您,但有以前委員會的決議,所以解決這個問題還是有一定難度的,至少,要有一定條件的。”
“我已經拒絕了你們的條件。”
“不不,羅輯博士,條件變了。”
主席的話讓羅輯的眼睛亮了起來,並在沙發上坐正了,“現在的條件是?”
“很簡單,不能再簡單了:您必須做一些事情。”
“只要不能向宇宙發出咒語,我就什麼都做不了。”
“您必須想出一些事情來做。”
“就是說,沒有意義的也行?”
“只要在公衆看來有意義就行,在他們眼中,您現在是宇宙公正力量的代言人,或者是上帝派到人間的正義天使,您這樣的身份至少能夠起到穩定局勢的作用。可如果您長時聞什麼都不做,那就會失去公衆的信仰。”
“用這種方式取得穩定很危險,後患無窮。”
“但目前我們需要世界局勢的穩定,九個水滴即將在三年後到達太陽系,我們必須做好應對的準備。”
“我真的不想浪費資源。”
“如果是這樣,可以由委員會爲您提供一個任務,一個不浪費資源的任務。下面請艦隊聯席會議主席爲您介紹。”主席說着,對也是通過視頻參加會議的艦隊聯席會議主席示意了一下,後者顯然正在一座太空建築中,羣星正在從他身後寬大的窗戶外緩緩劃過。
艦隊聯席會議主席說:“九個水滴到達太陽系的時間,只是根據它們在四年前通過最後一片星際塵埃時的速度和加速度估算的,這九個水滴同已經到達太陽系的一號水滴不同,它們的發動機在啓動時不發光,也不發出任何可供定位的高頻電磁輻射,這很可能是在一號水滴被人類成功跟蹤後它們做出的自我調整。在外太空中搜尋和跟蹤這樣小的不發光物體是很難的,現在我們失去了它們的蹤跡,我們不知道它們到達太陽系的時間,甚至它們到達後我們都無法覺察到。”
“那我能做什麼呢?”羅輯問。“我們希望您能領導雪地工程。”
“那是什麼?”
“用恆星型氫彈和海王星的油膜物質製造太空塵埃雲,以便在水滴穿過時顯示其蹤跡。”
“開什麼玩笑,要知道,我對太空中的事並不完全是外行。”
“您曾經是一名天文學家,這也使您更有資格領導這項工程。”
“上次製造塵埃雲跟蹤成功,是因爲知道目標的大致軌道,現在可什麼都不知道……如果那九個水滴能在不發光的情況下加速和變軌,它們甚至可能從太陽系的另一側進入!這塵埃雲該在哪兒造?”
“在所有方向上。”
“您是說製造一個塵埃球把太陽系包住?要是那樣,您可真的是被上帝派來的。”
“塵埃球不可能,但能夠製造一個塵埃環,在黃道面上(地球圍繞太陽運行的平面),處於木星和小行星帶之間。”
“可如果那些水滴從黃道面外進入呢?”
“那就沒有辦法了。但從宇航動力學角度看,水滴編隊要接觸太陽系各個行星,最大的可能就是從黃道面內進入,一號水滴就是,這樣塵埃就能捕捉到它們的尾跡,只要捕捉到一次,太陽系內的光學跟蹤系統就能鎖定它們。”
“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們至少知道水滴編隊進入了太陽系,它們可能攻擊太空中的民用目標,那時就需要召回所有飛船,或至少是水滴航向上的飛船,並把太空城中的所有居民撤回地球,這些目標太脆弱了。”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面壁計劃委員會主席說,“要爲可能撤向太空深處的飛船確定安全的航線。”
“撤向太空深處?我們不是在談逃亡主義吧。”
“如果你非要用這個名稱也可以。”
“那爲什麼不現在就開始逃亡呢?”
“現在的政治條件還不允許,但在水滴編隊逼近地球時,有限規模的逃亡也許能夠被國際社會所接受……當然這只是一種可能,但聯合國和艦隊必須現在就爲此作好準備。”
“明白了,可雪地工程並不需要我啊?”
“需要,即使只造一個木星軌道內的塵埃環,也是一項浩大的工程,要部署近萬顆恆星型氫彈,需要上千萬噸油膜物質,這要組建一個龐大的太空船隊。如果在三年內完成工程,就必須藉助您目前的地位和威信,來對兩個國際的資源進行組織和協調。”
“如果我答應承擔這項使命,什麼時候能夠甦醒她們?”
“等工程全面啓動就可以,我說過這不是什麼重要問題。”
但雪地工程從來未能全面啓動。
兩個國際對雪地工程不感興趣,公衆們期待面壁者提出救世戰略,而不是一個僅僅能夠告知敵人到達的計劃,況且他們知道,這不是面壁者的想法,只是聯合國和艦隊聯席會議借他的權威推行的一個計劃而已。而且,與聯合國預料的不同,隨着水滴編隊的逼近,逃亡主義在公衆眼中變得更邪惡了。全面啓動雪地計劃將導致整個太空經濟的停滯,因而也會帶來地球和艦隊經濟的全面衰退,兩個國際都不願爲此計劃付出這樣的代價。所以,無論是前往海王星開採油膜物質的太空船隊的組建,還是恆星型氫彈的製造(雷迪亞茲的計劃所遺留下來的五千多枚氫彈中,在兩個世紀後只有不到一千枚還能使用,對於雪地工程而言數量遠遠不夠),都進展遲緩。
羅輯倒是全身心地投入了雪地工程。最初,聯合國和艦隊聯席會議只是想借助他的威信調集工程所需的資源,但羅輯完全把自己陷入工程的細節之中,廢寢忘食地同技術委員會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們攪在一起,對工程提出了許多自己的設想,例如他提出在每顆核彈上安裝小型星際離子發動機,使其能夠在軌道上有一定的機動能力,這樣可以按照需要及時調整不同區域塵埃雲的密度,更重要的是,可以把氫彈作爲直接的攻擊武器,他把這稱爲太空地雷。他認爲,儘管已經證明恆星型氫彈不可能摧毀水滴,但從長遠考慮,卻可能用於攻擊三體飛船,因爲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敵人的飛船也是用強互作用力材料製造的。他還親自確定了每一顆氫彈在太陽軌道上的部署位置。雖然從現代技術觀點看來,羅輯的設想有許多都充滿了二十一世紀的幼稚和無知,但由於他的威望和麪壁者的權力,這些意見還是大部分被採納了。羅輯把雪地工程當做一種逃避的方式,他知道要想逃避現實,最好的方式就是深深介入現實之中。
但羅輯對雪地工程越是投入,世界就對他越是失望。人們知道,他投身於這個沒有多大意義的工程只是爲了儘快見到自己的愛人和孩子,而世界所盼望的救世計劃一直沒有出現,羅輯多次對媒體聲稱,如果不能以恆星級功率發出咒語,他對一切都無能爲力。
雪地工程進行了一年半後陷入停頓,這時,從海王星只採集到一百五十萬噸的油膜物質,加上原來霧傘計劃中採集的六十萬噸,距工程所需的數量相差甚遠。最後,只在距太陽兩個天文單位的軌道上部署了一千六百一十四顆包裹油膜物的恆星級氫彈,不到計劃數量的五分之一。這些油膜氫彈如果引爆,無法形成連續的塵埃雲帶,只能形成許多圍繞太陽的相互獨立的塵埃雲團,所能起到的預警作用大打折扣。
這是一個失望和希望來得一樣快的時代,在焦慮地等待了一年半後,公衆對面壁者羅輯失去了耐心和信心。
在國際天文學聯合會大會上——這個會議上一次引起世界關注是在2006年,那次年會上冥王星被取消行星的資格——有許多天文學家和天體物理學家認爲,187J3X1恆星的爆炸只是一次偶然事件。羅輯作爲一名天文學者,很可能在二十一世紀就發現了該恆星爆發的某些跡象。儘管這種說法有很多漏洞,但還是被越來越多的人相信,這加速了羅輯地位的衰落。他在公衆眼中的形象由一個救世主漸漸變成普通人,然後變成大騙子。目前,羅輯還擁有聯合國授予的面壁者身份,面壁法案也仍然有效,但他已經沒有什麼實際權力了。
危機紀年第208年,三體艦隊距太陽系2.07光年
在一個冷雨霏霏的秋天的下午,新生活五區的居民代表會議做出了一個決定:將羅輯驅逐出小區,理由是他影響了該區居民的正常生活。在雪地工程期間,羅輯常常外出參加會議,但大部分時間還是在小區裏度過的,他就在自己的居所中同雪地工程的各個機構保持聯繫。羅輯恢復面壁者身份後,新生活五區就處於戒嚴之中,居民的生活和工作都受到影響。後來,隨着羅輯地位的衰落,對小區的戒嚴也漸漸鬆懈下來,但情況更糟:不時有城裏來的人羣聚集在羅輯所住的樓下,對他起鬨嘲罵,還向他的窗子扔石塊,而新聞媒體對這景象也很感興趣,往往來的記者和抗議者一樣多。但羅輯被驅逐的真正原因,還是冬眠者們心中對他徹底的失望。
會議結束時已是傍晚,居委會主任去羅輯的住處向他通報會議決定。她按了好幾次門鈴後,自己推開了虛掩着的門,屋裏混合着酒氣、煙味和汗味的空氣令她窒息。她看到,屋裏的牆壁都被改造成城市裏的信息牆,到處都可以點擊出信息界面。紛亂的畫面佈滿了所有的牆壁,這些畫面上大部分顯示着複雜的數據和曲線,一幅最大的畫面則顯示着一顆懸浮在太空中的球體,這就是已經包裹着油膜物質的恆星級氫彈。油膜物質呈透明狀,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內部的氫彈,主任覺得它看上去像自己來自的那個時代孩子們玩的玻璃彈球。球體在緩緩轉動着,在轉軸的一極有一個小小的凸起,那是等離子發動機,光潔的球面上映着一輪小小的太陽。大量的畫面令人眼花繚亂地閃爍着,使房間變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大盒子,房間裏沒有開燈,只由牆上的畫面來照亮,一切都融解在迷離的彩光之中,一時分不清哪是實體哪是影像。
目光適應了之後,主任看到這裏像一個吸毒者的地下室,地上到處散落着酒瓶和菸頭,成堆的髒衣服上落滿了菸灰,像一個垃圾堆。她好不容易纔從這個垃圾堆中找到了羅輯,他蜷縮在一個牆角,在畫面的背景上顯得暗黑,像一根被遺棄在那裏的枯樹幹。開始主任以爲他睡着了,但很快發現他的雙眼木然地看着堆滿垃圾的地面,其實是什麼都沒看。他眼中佈滿血絲,面容憔悴,身體瘦得似乎無法支撐起自己的重量。聽到主任的招呼,他緩緩地轉過臉來,同樣緩慢地對她點點頭,這使她確信他還活着。但兩個世紀的磨難這時已經在他身上聚集起來,把他完全壓垮了。
面對着這個已經耗盡了一切的人,主任並沒有絲毫的憐憫。和那個時代的其他人一樣,她總覺得不管世界多麼黑暗,總在冥冥之中的什麼地方存在着終極的公正,羅輯先是證實了她的感覺。然後又無情地打碎了它,對他的失望曾令她惱羞成怒,她冷冷地宣佈了會議決定。
羅輯再次緩緩點頭,然後用因嗓子發炎而嘶啞的聲音說:“我明天就走,我是該走了,如果做錯了什麼事,請大家原諒。”
兩天後,主任才明白他最後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其實羅輯打算今天晚上就走,目送居委會主任出門後,他搖晃着站起來,到臥室裏找了一個旅行袋,往裏面裝了幾件東西,包括從貯藏室裏找出的一把短柄鐵鍬,鐵鍬柄的三角把手從旅行袋上露了出來。然後,他從地板上拾起了一件已經很髒的外套穿上,背起旅行包走出門去,任身後一屋子的信息牆繼續閃亮着。
樓道里空蕩蕩的,只是在出樓梯口時遇到一個可能是剛放學回家的孩子,那孩子用陌生而複雜的眼光盯着他看,目送他出了樓門。到外面之後,羅輯才發現仍在下着雨,但他不想回去拿傘了。他沒有去找自己的車,因爲開車會引起警衛的注意。他沿着一條小路走出了小區,沒有遇到人。穿過小區外圍的防護林帶,他來到沙漠上,細雨撒在臉上,像一雙冰涼的小手在輕撫。沙漠和天空都在暮色中迷濛一片,像國畫中的空白,羅輯想象着這空白中加上自己這個人影的畫面,這就是莊顏最後留下的那幅畫了。
他走上高速公路,等了幾分鐘後攔住了一輛車,車裏是一家三口人,他們很熱情地讓他搭上了車。這一家子是返回舊城的冬眠者,孩子還小,母親也很年輕,他們三個人擠在前座上竊竊私語,那孩子不時把腦袋鑽到媽媽懷中,每到這時三人就一起笑起來。羅輯陶醉地看着,他聽不清他們說什麼,因爲車裏放着音樂,是二十世紀的老歌,一路上羅輯聽了五六首,其中有《卡秋莎》和《紅梅花兒開》,於是他滿懷希望能聽到《山楂樹》,這是兩個世紀前他在那個村前的大戲臺上爲想象中的愛人唱過的,後來,在那個北歐的伊甸園中,在倒映着雪山的湖邊,他也和莊顏一起唱過這首歌。
這時,一輛迎面開來的車的車燈照亮了後座,孩子無意中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身盯着羅輯叫道:“呀,他好像是面壁者呀!”孩子的父母於是也都回頭看他,他只好承認自己就是羅輯。
這時,車內響起了《山楂樹》。
車停了下來,“下去。”孩子的父親冷冷地說,母親和孩子看他的眼光也如外面的秋雨般冰涼。
羅輯沒有動,他想聽那首歌。
“請下去。”那男人又說,羅輯讀出了他們目光中的話:沒有救世的能力不是你的錯,但給世界以希望後又打碎它就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惡了。
羅輯只好起身下車,他的旅行包隨後被扔了出來,車啓動時他跟着跑了幾步,想再聽聽那首歌,但還是無奈地聽着《山楂樹》消失在冰冷的雨夜中。
這裏已是舊城邊緣,過去的高層建築羣在遠方出現,黑乎乎地立在夜雨中,每幢建築上只零星地亮着幾點燈火,像一隻只孤獨的眼睛。
羅輯找到一個公交車站,在避雨處等了近一個小時,纔等到一輛開往他要去的方向的無人駕駛公交車。車是半空的,坐了六七個人,看上去也都是舊城的冬眠者居民。車裏的人們都不說話,默默地感覺着這秋夜的陰鬱。一路上很順利,但一個多小時後還是有人認出了羅輯,於是車裏的人一致要求他下車。羅輯爭辯說自己已經輸入信用點買了票,當然有權坐車。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拿出了兩枚現在已經很不常見的現金硬幣扔給了他,他還是被趕下了車。
“面壁者,你背把鐵鍬幹什麼?”車開時有人從車窗探出頭問。
“爲自己挖墓。”羅輯說,引起了車裏的一陣鬨笑。
沒人知道他說的是真話。
雨仍在下着,現在已經不可能再有車了,好在這裏離目的地已經不遠,羅輯背起揹包向前走去。走了約半小時後,他拐下公路,走上了一條小路。遠離了路燈,四周變得很黑,他從揹包中取出手電照着腳下的路。路越來越難走,溼透的鞋子踏在地上咕咕作響,他在泥濘中滑倒了好幾次,身上沾滿了泥,只好把揹包中的鐵鍬取出來當柺杖,前方只能看到一片雨霧,但他知道自己的大方向是沒有錯的。
在雨夜中步行了一個小時後,羅輯來到了那片墓地。墓地的一半已經被埋在沙下,另一半由於地勢較高,仍露在外面。他打着手電在一排排墓碑間尋找,略過了那些豪華的大碑,只看那些簡樸的小墓碑上的碑文。雨水在石碑上反着光,像閃動的眸子一般,羅輯看到,這些墓都是二十世紀末和二十一世紀初危機出現前建的,這些已經在時光中遠去的人們很幸運,他們在最後的時刻,肯定認爲自己生存過的這個世界將永恆地存在下去。
羅輯對找到自己想找的墓碑並沒抱太大希望,但他竟很快找到了。他沒看碑文就認出了它,時間已過去了兩個世紀,這真是件很奇怪的事。也許是雨水沖洗的緣故,墓碑並沒有顯出時間的痕跡,上面“楊冬之墓”四個字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葉文潔的墓就在她女兒的墓旁邊,兩個墓碑除碑文外一模一樣,葉文潔的墓碑上也是隻有姓名和生卒年月,這讓羅輯想起了紅岸遺址的那塊小石碑,它們都是爲了忘卻的紀念。兩塊墓碑靜靜地立在夜雨中。彷彿一直在等待着羅輯的到來。
羅輯感到很累,就在葉文潔的墓旁坐了下來,但他很快在夜雨的寒冷中顫抖起來,於是他拄着鐵鍬站了起來,在葉文潔母女的墓旁開始挖自己的墓穴。
開始時,溼土挖起來比較省力,但再往下,土就變得堅硬了,還夾雜着很多石塊,羅輯感覺自己挖到了山體本身。這讓他同時感到了時間的無力和時間的力量:也許在這兩個世紀中就沉積了上面這薄薄的一層沙土;而在那漫長的沒有人的地質年代裏,卻生成了承載墓地的這座山。他挖得很喫力,只能幹一會兒休息一會兒,夜就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着。
後半夜雨停了,後來雲層也開始散開露出了一部分星空。這是羅輯來到這個時代以後看到過的最明亮的星星,二百一十年前的那個黃昏,就在這裏,他和葉文潔一起面對着同一個星空。
現在他只看到星星和墓碑,但這卻是兩樣最能象徵永恆的東西。羅輯終於耗盡了體力,再也挖不下去了。看看已經挖出的坑,作爲墓穴顯然淺了些,但也只能這樣了。其實他這樣做,無非是提醒人們自己希望被葬在這裏,但他最可能的歸宿是在火化爐中變成灰燼,
然後骨灰被丟棄在一個不爲人知的地方,不過這真的都無所謂了,很可能,就在這之後不久,他的骨灰同這個世界一起在一場更爲宏大的火化中變成離散的原子。
羅輯靠在葉文潔的墓碑上,竟然很快睡着了。也許是寒冷的緣故,他又夢到了雪原,在雪原上他再次看到了抱着孩子的莊顏,她的紅圍巾像一束火苗。她和孩子都在向他發出無聲的呼喚,而他則向她們拼命喊叫,讓她們離遠些,因爲水滴就要撞擊這裏了!但他的聲帶發不出聲音,似乎這個世界已經被靜音了,一切都處於絕對的死寂中。但莊顏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抱着孩子在雪原上遠去了,在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腳印,像國畫中一道淡淡的墨跡,雪原只是一片空白,只有這道墨跡才能顯示大地甚至世界的存在,於是,一切又變成莊顏的那幅畫了。羅輯突然悟出,她們走得再遠也無法逃脫,因爲即將到來的毀滅將囊括一切,而這毀滅與水滴無關……他的心再次在劇痛中撕裂,他的手在空中徒勞地抓着,但在雪原形成的一片空白中只有莊顏漸遠的身影,已變成一個小黑點。他向四周看看,想在空白世界中找到一些實在的東西,真的找到了,是在雪地上並排而立的兩個黑色墓碑。開始它們在雪中很醒目,但碑的表面在發生變化,很快變成了全反射的鏡面,像水滴表面那樣,上面的碑文都消失了。羅輯伏到一塊碑前想通過鏡面看看自己,但自己在鏡中沒有映像,鏡子所映出的雪原上也沒有了莊顏的身影,只有雪地上那一行淡淡的腳印。他猛回頭,看到鏡像外的雪原只是一片空白,連腳印都消失了,於是他又回頭看墓碑的鏡面,它們映射着空白的世界,幾乎把自身隱形了,但他的手還是能感覺到它們那冰冷光滑的表面……
羅輯醒來時天已經矇矇亮,在初露的晨曦中,墓場清晰起來,從躺着的角度看周圍的墓碑,羅輯感到自己彷彿置身於上古的巨石陣中。他在發着高燒,牙齒在身體的劇烈顫抖中格格作響,他的身體像一根油盡的燈芯,在自己燃燒自己了。他知道,現在是時候了。
羅輯扶着葉文潔的墓碑想站起來,但碑上一個移動的小黑點引起了他的注意。在這個季節的這個時間,螞蟻應該很少出現了,但那確實是一隻螞蟻,它在碑上攀爬着,同兩個世紀前的那個同類一樣,被碑文吸引了,專心致志地探索着那縱橫交錯的神祕溝槽。看着它,羅輯的心最後一次在痛苦中痙攣,這一次,是爲地球上所有的生命。
“如果我做錯了什麼,對不起。”他對螞蟻說。
羅輯艱難地站了起來,在虛弱的顫抖中,他只有扶着墓碑才能站住。他騰出一隻手來,整理了一下自己滿是泥漿的溼衣服和蓬亂的頭髮,隨後摸索着,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個金屬管狀物,那是一支已經充滿電的手槍。
然後,他面對着東方的晨光,開始了地球文明和三體文明的最後對決。
“我對三體世界說話。”羅輯說,聲音並不高,他本想重複一遍,但是沒有,他知道對方能聽到。
一切沒有變化,墓碑靜靜地立在凌晨的寧靜中,地上的水窪映着正在亮起來的天空,像一片片鏡子,這給人一個錯覺:似乎地球就是一個鏡面球體,大地和世界只是附着於其上的薄薄一層,現在由於雨水的沖刷,球體光滑的表面一小片一小片露出了。
這個仍未醒來的世界,不知道自己已被當做一場豪賭的籌碼,放到了宇宙的賭桌上。
羅輯抬起左手,露出了戴在手腕上的手錶大小的東西說:“這是一個生命體徵監測儀,它通過一個發射器與一套搖籃系統聯結。你們一定記得兩個世紀前面壁者雷迪亞茲的事,那就一定知道搖籃系統是什麼。這個監測儀所發出的信號通過搖籃系統的鏈路,到達雪地工程部署在太陽軌道上的三千六百一十四枚核彈,信號每秒鐘發射一次,維持着這些核彈的非觸發狀態。如果我死去,搖籃系統的維持信號將消失,所有的核彈將被引爆,包裹核彈的油膜物質將在爆炸中形成圍繞太陽的三千六百一十四團星際塵埃,從遠方觀察,在這些塵埃雲團的遮擋下,太陽將在可見光和其他高頻波段發生閃爍。太陽軌道上所有核彈的位置都是經過精心佈置的,使得太陽閃爍形成的信號發送出三張簡單的圖形,就像我兩個世紀前發出的那三張圖一樣,每張上面有三十個點的排列,並標註其中一個點,它們可以組合成一個三維座標圖。但與那次不同的是,這次發送的,是三體世界與周圍三十顆恆星的相對位置。太陽將變成銀河系中的一座燈塔,把這咒語發送出去,當然,太陽系和地球的位置也會同時暴露。從銀河系中的一點看,圖形發射完成需要一年多的時間,但應該有很多技術發展到這樣程度的文明,可以從多個方向同時觀測太陽,那樣的話,只需幾天甚至幾個小時,他們就能得到全部信息。”
隨着天光漸明,星星在一顆顆消失,彷彿無數隻眼睛漸次閉上;
而東方正在亮起的晨空,則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慢慢睜開。螞蟻繼續在葉文潔的墓碑上攀爬着,穿行在她的名字構成的迷宮中。早在這個靠碑而立的豪賭者出現前的一億年,它的種族已經生活在地球上,這個世界有它的一份,但對正在發生的事,它並不在意。
羅輯離開墓碑,站到他爲自己挖掘的墓穴旁,將手槍頂到自己的心臟位置,說:“現在,我將讓自己的心臟停止跳動,與此同時我也將成爲兩個世界有史以來最大的罪犯。對於所犯下的罪行,我對兩個文明表示深深的歉意,但不會懺悔,因爲這是唯一的選擇。我知道智子就在身邊,但你們對人類的呼喚從不理睬,無言是最大的輕蔑,我們忍受這種輕蔑已經兩個世紀了,現在,如果你們願意,可以繼續保持沉默,我只給你們三十秒鐘時間。”
羅輯按照自己的心跳來計時,由於現在心跳很急促。他把兩次算一秒鐘,在極度的緊張中他一開始就數錯了,只好從頭數起,所以當智子出現時他並不能確定到底過了多少時間,客觀時間大約流逝了不到十秒鐘,主觀時間長得像一生。這時他看到世界在眼前分成了四份,一份是周圍的現實世界,另外三份是變形的映像。映像來自他前上方突然出現的三個球體,它們都有着全反射的鏡面,就像他在最後一個夢中見到的墓碑那樣。他不知道這是智子的幾維展開,那三個球體都很大,在他的前方遮住了半個天空,擋住了正在亮起來的東方天際,在球體中映出的西方天空中他看到了幾顆殘星,球體下方映着變形的墓地和自己。羅輯最想知道的是爲什麼是三個,他首先想到的是三體世界的象徵,就像葉文潔在最後一次ETO的聚會上看到的那個藝術品;但看到球體上所映照的雖然變形但異常清晰的現實圖像時,他又感覺那是三個平行世界的入口,暗示着三種可能的選擇;接下來看到的又否定了他的這種想法,因爲三個球體上都出現了兩個相同的字:
住手!
“我可以談談條件嗎?”羅輯仰頭看着三個球體問。
你先把槍放下,然後我們可以談判。
這些字仍是在三個球體上同時顯示的,字跡發出紅色的光芒,極其醒目,羅輯看到字行在球體上沒有變形,是整齊的一行,以至於看上去既像在球體表面,又像在它們的內部,他提醒自己,這是在看高維空間在三維世界中的投影。
“這不是談判,是我繼續活下去的要求,我只希望知道你們答應還是不答應。”
說出你的要求。
“讓水滴,或者說探測器,停止向太陽發射電波。”
已經按你說的做了。
球體的回答快得出乎預料,羅輯現在並沒有什麼辦法去核實,但他感到周圍的空間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就像某種因持續存在而不爲人察覺的背景音消失了,當然,這也許是幻覺,人是感覺不到電磁輻射的。
“讓正在向太陽系行進的九個水滴立刻改變航向,飛離太陽系。”
這一次三球體的回答稍微延遲了幾秒鐘。
已經按你說的做了。
“請給人類覈實的手段。”
九個探測器都將發出可見光,你們的林格-斐茲羅望遠鏡就能觀測到它們。
羅輯仍然不可能覈實這些,但這個時候,他相信三體世界。
“最後一個條件:三體艦隊不得越過奧爾特星雲。”
艦隊現在已處於最大的減速推進功率,不可能在奧爾特星雲外側把與太陽的相對速度減到零。
“那就像水滴編隊一樣轉向,使航線偏離太陽系。”
向哪個方向轉向都是死路,這樣會使艦隊掠過太陽系進入荒涼太空,到時無論是返回三體世界,還是尋找其他可生存星系都要相當長的時間,艦隊生態循環系統維持不了那麼長時間。
“也不一定是死路,也許以後人類或三體世界的飛船能夠追上並營救他們。”
這需要最高執政官的指令。
“轉向畢竟是一個很長的過程,先做起來吧,給我和別的生命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一段長達三分鐘的沉默,然後:
艦隊將在地球計時十分鐘後開始轉向,大約轉向開始三十分鐘後,人類太空觀測系統就能覺察到航向的改變。
“好,對我來說這就夠了。”羅輯說,同時把手槍從胸口移開,他的另一手扶着墓碑,盡力不讓自己倒下。
“你們早就知道宇宙的黑暗森林狀態嗎?”
是的,早就知道,你們這麼晚才知道倒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你的健康狀況讓我們擔憂,這不會意外中斷搖籃系統的維持信號吧?
“不會,這套裝置比雷迪亞茲的要先進許多,我只要活着信號就不會中斷髮射。”
你最好還是坐下來,這樣會對你的狀況有所改善。
“謝謝。”羅輯說,靠着墓碑坐了下來,“不要擔心,我死不了的。”
我們正在和兩個國際的最高層取得聯繫,要不要爲你叫一輛救護車?
羅輯笑着搖搖頭,“不用,我不是救世主,只想如同一個普通人那樣離開這裏回家,我休息一會兒就走。”
三個球體中的兩個消失了,剩下的一個顯示的字跡也不再發光,顯得黯淡陰鬱:
我們還是失敗在計謀上。
羅輯點點頭,“用塵埃雲遮擋太陽向星際發送信息並不是我的發明,早在二十世紀就有天文學家提出過這個設想。其實你們有過多次識破我的機會。比如在雪地工程的全過程中,我一直對核彈在太陽軌道上的精確位置那麼在意。”
你還在長達兩個月的時間裏,一個人待在控制室中,遙控核彈上的離子發動機對它們的位置進行微調,我們當時對這些都沒有在意,以爲你只是通過無意義的工作來逃避現實。我們從來就沒有想到這些核彈的間距有什麼意義。
“還有一個機會,那時我向一個物理學家小組諮詢智子在太空中展開的問題(羅輯曾懷疑在塵埃雲團形成後,智子可以在雲團的間隙進行二維展開,也對太陽進行遮擋,進而干擾信息的發送,但他隨後得知,智子在二維展開後沒有任何空間機動和定位能力,只能以行星的引力爲骨架保持形狀,如果在太空中展開,將很快在太陽風等因素的作用下失去平面形狀摺疊團皺起來,這就是二級展開後的智子只能在包裹三體行星的情況下才能保持形狀進行電路蝕刻的原因)。如果ETO還在,他們早就識破我了。”
是的,拋棄他們是一個錯誤。
“還有,我要求在雪地工程中建立這樣奇怪的搖籃觸發系統。”
這確實使我們想起了雷迪亞茲,但沒有由此想更多,兩個世紀前的雷迪亞茲對我們是無害的,另外兩個面壁者對我們也是無害的。我們把對他們的輕視也轉移到你身上。
“對他們的輕視是不公平的,那三位面壁者都是偉大的戰略家,他們看清了人類在末日之戰中必然失敗的事實。”
也許我們可以開始談判了。
“那不是我的事情了。”羅輯說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到了如新生一般輕鬆和愜意。
是的,你已經完成了面壁者的使命,但總能提一些建議吧?
“人類的談判者肯定首先提出,要你們幫助建立一個更完善的信號發射系統,使人類掌握隨時向太空發射咒語的能力。即使水滴解除對太陽的封鎖,現在的系統也實在太原始了。”
我們可幫助建立一箇中微子發射系統。
“據我所瞭解的情況,他們可能更傾向於引力波。在智子降臨後,這是人類物理學向前走得比較遠的領域,他們當然需要一個自己能夠了解其原理的系統。”
引力波的天線體積很巨大的。
“那是你們和他們的事。奇怪,我現在感覺自己不是人類的一員了,我的最大願望就是儘快擺脫這一切。”
接下來他們會要求我們解除智子封鎖,並全面傳授科學技術。
“這對你們也很重要,三體世界的技術是勻速發展的,直到兩個世紀後仍未派出速度更快的後續艦隊,所以,要救援偏航的三體艦隊,只能靠未來的人類了。”
我要離開了,你真的能夠自己回去嗎?你的生命關係到兩個文明的生存。
“沒問題,我現在感覺好多了,回去後我就立刻把搖籃系統移交,然後,我就與這一切無關了,最後只想說:謝謝。”
爲什麼?
“因爲你們讓我活下來了,其實,只要換個思考方式,我們都能活下來。”
球體消失了,回到了十一維度的微觀狀態。太陽已經從東方露出一角,把金輝撒向這個從毀滅中倖存的世界。
羅輯慢慢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葉文潔和楊冬的墓碑,沿着來時的小路蹣跚走去。
那隻螞蟻已經爬到了墓碑頂端,驕傲地對着初升的太陽揮舞兩隻觸鬚,對於剛纔發生的事,僅就地球生命而言,它是唯一的目擊者。
五年以後。
羅輯一家遠遠就看到了引力波天線,但車行駛了半小時纔到達它旁邊,這時,他們才真正感受到它的巨大。天線是一個橫放的圓柱體,有一千五百米長,直徑五十多米,整體懸浮在距地面兩米左右的位置。它的表面也是光潔的鏡面,一半映着天空,一半映着華北平原。它讓人想起幾樣東西:三體世界的巨擺、低維展開的智子、水滴。這種鏡面物體反映了三體世界的某種至今也很難爲人類所理解的觀念,用他們的一句名言來講就是:通過忠實地映射宇宙來隱藏自我,是融入永恆的唯一途徑。
天線周圍有一大片翠綠的草地,形成了華北沙漠上的一個小小的綠洲。這片草地並不是專門種植的,引力波系統建成後,一直在不間斷地發射,只是發出的波沒有被調製,與超新星爆發、中子星或黑洞發出的引力波無異,但密集的引力波束卻在大氣層中產生了奇特的效應,大氣中的水汽在天線上方聚集,使得天線周圍經常降雨,有時,降雨的區域僅有三四公里半徑,一塊圓形的雨雲像晴空中的巨形飛碟般懸在天線上方,從雨中可以看到周圍燦爛的陽光。於是這一區域長出了豐茂的野草。但今天羅輯一家並沒有看到這種奇觀,只見到天線上空聚集的一片白雲,雲被風吹到波束範圍外後就消散了,但新的雲仍不斷在波束內產生,使得那一片圓形的天空像是通向另一個雲霧宇宙的時空蝕洞,孩子看到後說它像一位巨人爺爺的白頭髮。
羅輯和莊顏跟着在草地上奔跑的孩子,來到了天線下面。最初的兩個引力波系統分別建在歐洲和北美,它們的天線採用磁懸浮,只能從基座上懸起幾釐米;而這個天線採用反重力,如果願意,它可以一直升到太空中。三人站在天線下方的草地向上望,巨大的圓柱體從他們頭頂向前方伸延,像是從兩側向上捲曲的天空。由於半徑很大,底面弧度很小,上面的映像並不失真。這時夕陽已經照到天線下面,羅輯在映像中看到莊顏的長髮和白裙在金色的陽光中飄動,像一個從天空俯視地面的天使。羅輯把孩子舉起來,她的小手摸到了天線光潔的表面,她使勁向一個方向推着。
“我能讓它轉起來嗎?”
“如果你推的時間足夠長,它會轉的。”莊顏回答,然後微笑着看着羅輯問,“是嗎?”
羅輯對莊顏點點頭:“如果時間足夠長,她能推動地球呢。”像已經無數次發生過的那樣,他們的目光又交織在一起,這是兩個世紀前在蒙娜麗莎的微笑中那次對視的繼續。他們發現莊顏設想的目光語言真的變成了現實,或者說相愛的人類早就擁有了這種語言。當他們對視時,豐富的涵義從目光中湧出,就像引力波束形成的雲之井中湧出的白雲一般,無休無止。但這不是這個世界的語言,它本身就構築了一個使自己有意義的世界,只有在那個玫瑰色的世界中,這種語言的所有詞彙才能找到對應物。那個世界中的每一個人都是上帝,都能在瞬間數清沙漠中的每一粒沙並記住它們,都能把星星串成晶瑩的項鍊掛到愛人的頸上……
這就是愛嗎?
這行字顯現在他們旁邊一個突然出現的低維展開的智子上,這個鏡面球體彷彿是上方的圓柱體某處融化後滴下的一滴。羅輯認識的三體人並不多,不知道現在與他對話的是誰,不知道這位外星人是在三體世界還是在日益遠離太陽系的艦隊中。
“應該是吧。”羅輯微笑着點點頭。
羅輯博士,我是來向你抗議的。
“爲什麼?”
因爲在昨天晚上的演講中,你說人類遲遲未能看清宇宙的黑暗森林狀態,並不是由於文明進化不成熟而缺少宇宙意識,而是因爲人類有愛。
“這不對嗎?”
對,雖然“愛”這個詞用在科學論述中涵義有些模糊,但你後面的一句話就不對了,你說很可能人類是宇宙中唯一擁有愛的種族,正是這個想法,支撐着你走完了自己面壁者使命中最艱難的一段。
“當然,這只是一種表達方式,一種不嚴格……比喻而已。”
至少我知道三體世界也是有愛的,但因其不利於文明的整體生存而被壓制在萌芽狀態,但這種萌芽的生命力很頑強,會在某些個體身上成長起來。
“請問您是……”
我們以前不認識,我是兩個半世紀前曾向地球發出警告的監聽員。
“天啊,您還活着?”莊顏驚叫道。
也活不了多長時間了,我一直處於脫水狀態,但這麼長的歲月,脫水的機體也會老化。不過我真的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未來,我感到很幸福。
“請接受我們的敬意。”羅輯說。
我只是想和您討論一種可能:也許愛的萌芽在宇宙的其他地方也存在,我們應該到處鼓勵她的萌發和成長。
“爲此我們可以冒險。”
對,可以冒險。
“我有一個夢,也許有一天,燦爛的陽光能照進黑暗森林。”
這時,這裏的太陽卻在落下去,現在只在遠山上露出頂端的一點,像山頂上鑲嵌着的一塊光燦燦的寶石。孩子已經跑遠,同草地一起沐浴在金色的晚霞之中。
太陽快落下去了,你們的孩子居然不害怕?
“當然不害怕,她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的。”
三體3:死神永生
寫在“基石”之前
姚海軍
“基石”是個平實的詞,不夠“炫”,卻能夠準確傳達我們對構建中的中國科幻繁華巨廈的情感與信心,因此,我們用它來作爲這套原創叢書的名字。
最近十年,是科幻創作飛速發展的十年。王晉康、劉慈欣、何宏偉、韓松等一大批科幻作家發表了大量深受讀者喜愛、極具開拓與探索價值的科幻佳作。科幻文學的龍頭期刊更是從一本傳統的《科幻世界》,發展壯大成爲涵蓋各個讀者層的系列刊物物。與此同時,科幻文學的市場環境也有了改善,省會級城市的大型書店裏終於有了屬於科幻的領地。
仍然有人經常問及中國科幻與美國科幻的差距,但現在的答案已與十年前不同。在很多作品上(它們不再是那種毫無文學技巧與色彩、想象力拘謹的幼稚故事),這種比較已經變成了人家的牛排之於我們的土豆牛肉。差距是明顯的——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差別”——卻已經無法再爲它們排個名次。口味問題有了實際意義,這正是我們的科幻走向成熟的標誌。
與美國科幻的差距,實際上是市場化程度的差距。美國科幻從期刊到圖書到影視再到遊戲和玩具,已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動力十足;而我們的圖書出版卻仍然處於這樣一種局面:讀者的閱讀需求不能滿足的同時,出版者卻感嘆於科幻書那區區幾千冊的銷量。結果,我們基本上只有爲熱愛而創作的科幻作家,鮮有爲版稅而創作的科幻作家。這不是有責任心的出版人所樂於看到的現狀。
科幻世界作爲我國最有影響力的專業科幻出版機構,一直致力於對中國科幻的全方位推動。科幻圖書出版是其中的重點之一。中國科幻需要長遠眼光,需要一種務實精神,需要引入更市場化的手段,因而我們着眼於遠景,而着手之處則在於一塊塊“基石”。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對於基石,我們並沒有什麼限定。因爲,要建一座大廈需要各種各樣的石料。
對於那樣一座大廈,我們滿懷期待。
心事浩渺連廣宇
嚴鋒 復旦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新發現》雜誌主編
多年以後,我還會記得看完《三體》的那個秋夜,我走出家門,在小區裏盤桓。鉛灰色的上海夜空幾乎看不到幾顆星星,但是我的心中卻彷彿有無限的星光在湧動。這是一種奇異的感受,我的視覺、聽覺和思維好像都被放大、重組和牽引,指向一個浩瀚的所在。
即使沒有光污染,身在北半球中緯度的我也不可能看到半人馬座。但是在《三體》之後,我卻覺得自己與那看不見的星系中子虛烏有的三星有了一種近乎真實的聯繫。
從一開始,劉慈欣就被人視爲中國的硬科幻代表。要知道,這是一樁喫力不討好的活兒,在當今這個微小化、朋克化和奇幻化的世界科幻文壇,相當不與時俱進。但大劉彷彿是下定決心要爲中國科幻補課一般,執著地用堅實的物理法則和潮水一般的細節爲我們打造全新的世界。這些世界卓然成形,栩栩如生地向我們猛撲過來。
《三體》是一部多重旋律的作品:此岸、彼岸與紅岸,過去、現在與未來,交織成中國文學中罕見的復調。故事的核心竟然是我們既熟悉又陌生的文革。當主流文學漸漸遠離了這個沉重的話題,大劉竟然以太空史詩的方式重返歷史的現場,用光年的尺度來重新衡量那永遠的傷痕,在超越性的視野上審視苦難、救贖與背叛。這一既幻想又現實還科學的中國版《天路歷程》,瘋狂而冷靜,沉重而壯闊,絕望而超脫。
文革僅僅是《三體》的起點。我個人認爲,書中最精彩的部分是以虛擬遊戲方式展示的三體世界歷史。三體星系由於擁有三顆太陽,其不規則運動使得三體文明的生存條件極爲嚴酷。爲了應對變幻莫測的自然環境,他們隨時可以將自己體內的水分完全排出,變成乾燥的纖維狀物體,以躲過完全不適合生存的惡劣氣候。對於這個極爲奇幻的想象世界,大劉充分發揮了他在硬科學上的特長,賦予這個世界完全真實可信的物理特性和演化發展規律。作爲一個電腦工程師,大劉甚至設計了一個三體程序,來模擬宇宙文明間的相互關係。
這是一個遊戲,遊戲背後是一個遙遠星際文明二百次毀滅與重生的傳奇,遊戲中的人物卻是孔子、墨子、秦始皇、伽利略、葛力高利教皇、牛頓、愛因斯坦……古今中外各路人馬走馬燈似的上場。這是一場跨越時空的狂歡,歷史、文革、三體又構成了另一個意義上的三體關係,它們之間遙相輝映而又撲朔迷離,在最不可思議的生存景象中蘊涵着觸手可及的現實針對性,把三體系統的複雜性發揮得淋漓盡致。
要是換了別人,《三體》寫到這個程度,大可滿意收場了,但是對大劉來說,好戲纔剛剛開始。在《三體Ⅱ·黑暗森林》中,地球、三體和宇宙更高級文明構成了一個更大規模的三體結構。面對三體人令人難以置信的科技和前來毀滅地球的龐大艦隊,人類舉全球之力,制訂了“面壁計劃”,由四位“面壁人”獨立設計四套反擊方案。說真的,其中每一套對策都構思獨特、氣勢磅礴,令人拍案叫絕。放到其他人的作品中,每個都可以作爲構築大結局的終極解決方案。但對大劉來說,這些都只不過是鋪墊和浮雲。
假如在太空中存在着無數的文明,它們之間應該是什麼樣的關係?大劉別出心裁地設想了一門“宇宙社會學”,專門研究這個問題。宇宙社會學設定兩條公理:“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斷增長和擴張,但宇宙中的物質總量保持不變。”乍一看這“公理”很俗很平淡很沒意思,但等到最後底牌翻出來絕對震死你。在《三體Ⅱ·黑暗森林》的結尾,我體驗到了多年未在文學作品中體驗到的完美高潮,一種啓示性的震撼,一種極致的滿足。而這種滿足,正來自“宇宙社會學公理”那出人意料的合理展開和推衍,經過了漫長的準備和鋪墊,與作品的開頭形成絕妙呼應。我想,這也就是馬克思推崇的“邏輯與歷史的統一”吧。在我們的中國文學中,又有多少這樣的“邏輯與歷史的統一”呢?
當《三體Ⅱ·黑暗森林》問世的時候,我們這些三體迷的心態相當矛盾。一方面,我們覺得《三體Ⅱ·黑暗森林》近於完美,難以想象這之後還能整出些什麼來。另一方面,我們又希望大劉能夠再整出些什麼來。之後,又聽說他在工作上遇到了一點問題,曾經考慮放棄《三體Ⅲ》的寫作,着實令我們擔憂不已。但最終,身處僻壤的他,又寫出一本放眼宇宙的大作,這本身就是一件頗有科幻色彩的事。謝天謝地,他終於堅持了下來。
當大劉提出讓我來爲《三體Ⅲ》寫序的時候,我的內心是一片抑制不住的狂喜,不僅是爲了這份難得的榮耀,更是爲了能搶在第一時間先睹爲快。在一個劇透被視爲不可饒恕的罪行的年代,我必須非常小心。長話短說吧,我認爲《三體Ⅲ》在許多方面都超越了前兩部,而且這種超越不是一點點。前面對宇宙的黑暗森林只是迂迴虛寫,第三部就是正面強攻了,這難度極大。我真是很佩服大劉毫不取巧的勇氣,更佩服他對宇宙風景得心應手的描寫,那真可以說是“精騖八極,心遊萬仞”。看到《三體Ⅲ》的結尾,我忍不住想起阿西莫夫的《最後的問題》,那也是對宇宙終點的描寫,大家可以比較一下,看看誰的想象力走得更遠,誰的細節更豐富,誰的宇宙更宏大。
《三體Ⅲ》很硬科幻,對普通讀者來說,流暢度和可讀性可能會不如前兩部。其中一些段落甚至有一些晦澀(如對“神”的描寫),但是對科幻愛好者和大劉的粉絲而言,紛至沓來的宇宙細節一定會讓他們更加過癮。而且我們理解,大劉的“硬”並非鐵板一塊,而是軟硬相兼、虛實相間,其內在邏輯可以這樣解讀:越是瘋狂虛幻的想象,越是超越性的思維,背後越是需要堅實的細節和強大的邏輯。劉氏宇宙學的基礎是技術,而在這林林總總技術化的冷酷思考背後,有一顆柔軟溫暖的心。從《三體》開始,大劉越走越遠,但他並非一去不回,即使在最遠的地方,我們也能看到他對人類的關愛。《三體Ⅲ》始於一個近乎瓊瑤式的愛情故事,一個人爲自己暗戀的對象買一顆遙遠的星星,這故事是如此的寂寞無助、浪漫徹骨。最終,這顆星星將爲無盡的黑暗森林帶來一絲光亮,卑微絕望的單戀也將成爲播撒宇宙的大愛。
在整個三部曲中,我個人認爲第一部最有歷史感和現實性;第二部的完成度最高,結構最完整,線索最清晰,也最華麗好看;而《三體Ⅲ》則是把宇宙視野和本質性的思考推向了極致,這方面目前無人能及。在一個思想淡出文學(以及其他領域)的年代,我們看到中國的科幻界有人在默默地補位,而且遠不止大劉一個人。《三體》對歷史的反思,《三體Ⅱ·黑暗森林》對道德的超越,到《三體Ⅲ》發展成爲對全面的宇宙社會學、宇宙心理學、宇宙生態學的建構。這是屠龍之術嗎?看看斯蒂芬·霍金最近的警告,也許我們會對“杞人憂天”這個成語做出全新的理解。
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想,假如有一天三體人真的降臨,人類應該請大劉出山,參加地球危機委員會的工作。無論是威懾博弈、防衛反擊,還是宇宙公關,大劉都是領先一步的專家。如果說天機不可泄露的話,大劉應該是我們這個世界最知曉天機的人之一了。三體人如果有一份追殺名單的話,他也絕對會名列前茅。小心啊,大劉!
當然,這只不過是幻想,只不過是神話……可是,說到神話,這難道不正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奢侈品嗎?坦率地說,系統性的史詩與神話一直是中國文學的弱項。在遭受後現代文化的洗禮之後,我們的作家更是如獲至寶,把缺失視爲強項,奉行“躲避崇高”的策略,鄙視宏大敘事,消解終極追問。我推崇大劉的作品,也因爲他逆流而上,發揚理性主義和人文精神,爲中國文學注入整體性的思維和超越性的視野。這種終極的關懷和追問,又建立在科學的邏輯和逼真的細節之上,這就讓浩瀚的幻想插上了堅實的翅膀。
當尼采向世界發出“上帝已死”的宣告時,一些價值解體了,但另一些依然存在。舊的神話消失了,新的神話依然在不斷誕生。人類從來沒有停下追趕神話的腳步。我們驚奇地發現,在一個嶄新的世紀,無盡的宇宙依然是無盡的神話的無盡的沃壤,而科學與技術已經悄然在這新神話中扮演了越來越重要的角色。大劉的世界,涵蓋了從奇點到宇宙邊際的所有尺度,跨越了從白堊紀到未來億萬年的漫長時光,其思想的速度和廣度,早已超越了“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的傳統境界。《三體Ⅲ》對宇宙結構的想象,已經開始涉及時間的本質和創世的祕密,但看得出大劉有意與西方的神話保持距離,走的是一條新的中國神話的道路。這是前所未有的工作。關於宇宙之始,之終,之真相,他猜了、他想了、他寫了,至於是否正確,已經不重要了。雖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可人類如果不思考,上帝連發笑都不屑。
紀年對照表
危機紀元 公元201X年——2208年
威懾紀元 公元2208年——2270年
威懾後 公元2270年——2272年
廣播紀元 公元2272年——2332年
掩體紀元 公元2333年——2400年
銀河紀元 公元2273年·不明
DX3906星系黑域紀元 公元2687年——公元18906416年
647號宇宙時間線 公元l8906416年啓動
第一部
**《時間之外的往事》序言(節選)**
這些文字本來應該叫歷史的,可筆者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記憶了,寫出來缺乏歷史的嚴謹。
其實叫往事也不準確,因爲那一切不是發生在過去,不是發生在現在,也不是發生在未來。
筆者不想寫細節,只提供一個歷史或往事的大框架。因爲存留下來的細節肯定已經很豐富了,這些信息大都存儲在漂流瓶中,但願能到達新宇宙並保存下來。
所以筆者只寫框架,以便有一天能把所有信息和細節填充進來——當然不是由我們來做這事。但願會有那一天。
讓筆者遺憾的是,那一天不在過去,不在現在,也不在未來。
我把太陽移到西天,隨着陽光角度的變化,田野中禾苗上的水珠一下子晶晶閃亮起來,像突然睜開的無數眼睛。我把陽光調暗些,提前做出一個黃昏,然後遙望着地平線上自己的背影。我揮揮手,那個夕陽前的剪影也揮揮手。看着那個身影,我感覺自己還是很年輕的。
這是個好時光,很適合回憶。
【公元1453年5月,魔法師之死】
君士坦丁十一世暫時收回思緒,推開面前的一堆城防圖,裹緊紫袍,靜靜等待着。
他的時間感很準確,震動果然準時到來,彷彿來自地心深處,厚重而猛烈。銀燭臺震得嗡嗡作響,一縷灰塵自頂而下,這灰塵可能已經在達夫納宮的屋頂上靜靜地待了上千年。它們落到燭苗裏,激出一片火星。這震動是一枚一千二百磅的花崗石質炮彈擊中城牆時發出的,每次間隔三小時,這是奧斯曼帝國的烏爾班巨炮裝填一次所需的時間。巨彈擊中的是世界上最堅固的城牆,由狄奧多西二世建於公元5世紀,之後不斷擴展加固,它是拜占庭人在強敵面前的主要依靠。但現在,巨彈每次都能把城牆擊開一個大缺口,像被一個無形的巨人啃了一口。皇帝能想象出那幕場景:空中的碎石塊還沒落下,士兵和市民就向缺口一擁而上,像漫天塵土中一羣英勇的螞蟻。他們用各種東西填堵缺口,有從城內建築上拆下的磚瓦木塊,有裝滿沙土的亞麻布袋,還有昂貴的阿拉伯掛毯……他甚至能想象出浸透了夕陽金輝的漫天飛塵如何緩慢地飄向城內,像一塊輕輕蓋向君士坦丁堡的金色裹屍布。
在城市被圍攻的五個星期裏,這震撼每天出現七次,間隔的時間很均等,像一座頂天立地的巨鍾在報時—這是另一個世界的時間,異教徒的時間;與之相比,牆角那座標誌基督教世界時間的雙頭鷹銅鐘的鐘聲聽起來格外軟弱無力。
震動平息下去好一會兒,君士坦丁才艱難地把思緒拉回現實,示意門前的侍衛讓門外等着的人進來。
大臣法扎蘭領着一名瘦弱的女子悄然走進門。
“陛下,她就是狄奧倫娜。”大臣指指身後的女子說,然後示意躲在他身後的女子走到前面來。
皇帝一眼就看出了女子的身份。拜占庭上層貴族和下層平民的服飾風格差別很大,通常貴族女服上綴滿華麗的飾品,平民女子卻只是以白色的寬大長衫與連袖外套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而狄奧倫娜的穿着卻是上層的奢華與平民的保守並存:她裏面穿着連袖白衫,外面卻套着一件華貴的“帕拉”斗篷,這種斗篷本應披在金線刺繡的“丘尼卡”外面;同時,她不敢用象徵貴族上層的紫色和紅色,那件“帕拉”是黃色的。她的面龐有一種淫蕩的嫵媚,讓人想起寧可美豔地腐爛也不悄然枯萎的花朵——一個妓女,混得還不算壞的那種。她雙目低垂,渾身顫抖,但君士坦丁注意到,她的眼睛像得了熱病似的發着光,透出一種她那個階層的人很少見的興奮與期待。
“你有魔法?”皇帝問狄奧倫娜,他只想快些把這件事了結。法扎蘭是一個穩重踏實的人,現在守城的這八千多名士兵,除去不多的常備軍和熱那亞的兩千僱傭兵,很大一部分都是在這位能幹的大臣監督下一點一點從十萬市民中緊急徵召的。對眼前這事皇帝興趣不大,只是出於對這位大臣面子的考慮。
“是的,皇上,我能殺了蘇丹。”狄奧倫娜屈膝回答,發顫的聲音細若遊絲。
五天前,狄奧倫娜在大皇宮門前要求面見皇帝,面對阻攔的衛兵,她突然從胸前掏出一個東西高高舉起,衛兵們被那東西鎮住了,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從何而來,但肯定那不是尋常之物。狄奧倫娜沒有見到皇帝,她被抓起來交給治安官,被拷問那東西是從哪裏偷來的,她招供了,他們證實了,然後,她就被送到了法扎蘭大臣那裏。
法扎蘭打開手中的一個亞麻布包着的東西,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皇帝的書案上,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目光立刻變得與五天前那些第一次看到這東西的士兵一樣——與他們不同的是,他知道這是什麼。這是一隻純金的聖盃,上面鑲滿了寶石,金光中透着晶瑩,攝人心魄。聖盃是九百一十六年前查士丁尼大帝時代鑄造的,一共兩隻,除了寶石的形狀及分佈特徵外幾乎完全相同,其中一隻由歷列皇帝保存至今,另一隻在公元537年聖索菲亞大教堂重建時,同其他聖物一起放入教堂地基深處一個完全封閉的小密室中。眼前這個顯然是後者,因爲前一隻已經烙上了時間的印痕,變得有些黯淡——當然是與眼前這隻對比才能看出來,這隻聖盃看上去彷彿昨天才鑄出來一般嶄新。
本來沒有人相信狄奧倫娜的話,人們都認爲這是她從自己的某個富豪主顧那裏偷來的東西,因爲雖然很多人知道大教堂下面有密室,但知道精確位置的人很少;而且地基深處的巨大岩石間沒有門,甚至連通向密室的通道都沒有,不動大工程根本不可能進入。四天前,皇帝考慮到城市的危局,命令將所有的珍貴文卷和聖物打包,以便緊急時刻能迅速轉移,儘管他心裏清楚陸路海路都被截斷,一旦破城,其實也無處可去。三十個工人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才進入密室,他們發現圍成密室的石塊幾乎跟胡夫金字塔上的一樣大。聖物都存放在密室中一口厚重的石棺中,石棺用縱橫十二道粗鐵箍封死,打開石棺又花了大半天時間。當所有的鐵箍都被鋸斷,五個工人在周圍重兵監視下喫力地移開沉重的石蓋時,首先吸住衆人目光的不是那已封存千年的聖物和珍寶,而是放在最上面的一串還半新鮮的葡萄!狄奧倫娜說,葡萄是她五天前放進去的,而且正如她所說,喫了一半,串上還剩七粒果實。對照鑲在棺蓋上的一塊銅板上刻着的聖物清單,衛兵檢查完所有的聖物後,確定少了一隻聖盃。如果不是從狄奧倫娜那裏找到了聖盃並得到了她的證詞,即使在場所有人都證明之前密室和石棺完好無損,也會有人難逃一死。
“你是怎麼把它拿出來的?”皇帝指着聖盃問。
狄奧倫娜顫抖得更厲害了,顯然,即使她真有魔法,在這裏也沒有安全感。她驚恐地望着皇帝,好半天才回答:“那些地方,對我來說……對我來說都是……”她喫力地選擇着詞彙,“都是打開的。”
“那你能在這裏做給我看嗎,不打開封閉的容器拿出裏面的東西?”
狄奧倫娜驚恐地搖搖頭,說不出話來,只是求助似的望着大臣。
法扎蘭替她回答:“她說只有到某個地方纔能施魔法,她不能說出那個地方,別人也不能跟蹤她,否則魔法就會失效,永遠失效。”
狄奧倫娜轉向皇帝連連點頭。
皇帝哼了一聲,“像她這樣的,在歐洲早被燒死了。”
狄奧倫娜一下子癱坐在地上,本來已經很瘦小的身軀縮成一團,看上去像一個小孩。
“你會殺人嗎?”皇帝轉向狄奧倫娜問。
狄奧倫娜只是坐在地上不住顫抖,在大臣的催促下,她才點了點頭。
“那好,”君士坦丁對法扎蘭說,“先試試吧。”
法扎蘭領着狄奧倫娜沿一道長長的階梯向下走去,每隔一段路就有一支插在牆上的火把,在黑暗中照出小塊小塊的光暈,每支火把下都有一至兩名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的盔甲反射着火光,在暗處的牆上投下躍動的光紋。
兩人最後來到一間陰暗的地堡,寒冷讓狄奧倫娜裹緊了斗篷。這裏曾是皇宮夏季存放冰塊的地方,現在地堡裏沒有冰決,在角落的一支火把下,蹲伏着一個人。他是戰俘,從殘破的裝束看,是奧斯曼帝國的主力安那託利亞軍隊的一名軍官。他很強壯,火光中狼一般地盯着來人。法扎蘭和狄奧倫娜在緊鎖的鐵欄門前停下。
大臣指指裏面的戰俘,“看見了?”
狄奧倫娜點點頭。
法扎蘭把一個羊皮袋遞給她,向上指指,“現在走吧,天亮前把他的人頭拿給我。”
狄奧倫娜從羊皮袋中摸出一把土耳其彎刀,像一輪在黑暗中發着冷光的殘月。她把刀遞還給大臣,“大人,我不需要這個。”然後她用斗篷前領半遮住臉,轉身沿階梯向上走去,步伐悄無聲息。在兩排火把形成的光暈和黑暗中,她彷彿在交替變換外形,時而像人,時而像貓,直到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法扎蘭目送狄奧倫娜離去,直到她在視野中完全消失,纔對身邊一名禁衛軍官說:“這裏要嚴加守衛。他,”他指指裏面的戰俘,“一刻也不能放鬆監視!”
軍官離開後,法扎蘭揮揮手,一個人從暗影中走出來,他身披修士的深色披風,剛纔恰與黑暗融爲一體。
“離遠點兒,就是跟丟了也沒關係,但絕不能讓她察覺。”法扎蘭低聲囑咐道,跟蹤者點點頭,同樣無聲無息地悄然離去。
像戰役開始後的每個夜晚一樣,君士坦丁十一世這一夜也沒有睡好。敵人的巨炮打擊城牆的震動每次都驚醒他,再次入眠時,下一次震動又快到了。天還沒亮,他就披衣起身來到書房,卻發現法扎蘭已經在那裏等着了。那個女巫的事他幾乎已忘到腦後,與父親曼努埃爾二世和哥哥約翰八世不同,他更現實一些,知道把一切託付給奇蹟的人最終大多死無葬身之地。
法扎蘭向門口揮揮手,狄奧倫娜無聲地走了進來。她看上去與第一次來時變化不大,仍處於驚恐和顫抖之中,手中提着一個羊皮袋。皇帝一看袋子就知道自己在這事上浪費了時間,那袋子癟癟的,也沒有血跡滲出,顯然裏面沒裝着人頭。但法扎蘭的臉上顯然不是一個失敗者的表情,他的目光有些恍惚,像在夢遊。
“她沒拿到應該拿的東西吧?”皇帝說。
法扎蘭從狄奧倫娜手中拿過羊皮袋放到書案上,打開來,兩眼直勾勾地盯着皇帝,像看到幽靈似的,“陛下,幾乎拿到了。”
皇帝向袋中看去,只見裏面裝着一塊灰色的東西,軟軟的,像陳年的羊脂。法扎蘭把燭臺移過來,皇帝看清並認出了那東西。
“大腦,那個安那託利亞人的。”
“她切開了他的腦殼?”君士坦丁掃了一眼身後的狄奧倫娜,她站在那裏裹緊斗篷瑟瑟發抖,目光像一隻驚恐的老鼠。
“不,陛下,安那託利亞人死後頭部完好無損,全身各處也都完好。我派了二十個人監視他,每次五個輪班,從不同的角度死死盯着他。地窖的守衛也極嚴,一隻蚊子都飛不進去……”法扎蘭說着停了下來,好像被自己下面的回憶震驚了,皇帝示意他繼續,“她走後不到兩個小時,安那託利亞人突然全身抽搐,兩眼翻白,然後就直挺挺倒地死了。在場的監視者中有一名經驗豐富的希臘醫生,還有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兵,他們都說從來沒見過人有這種死相。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她回來了,拿着這個東西,這時醫生纔想起切開死者的頭顱,一看裏面沒有大腦,是空的。”
君士坦丁再次仔細觀察袋中的大腦,發現它十分完整,沒有什麼破裂和損傷。這是人體最脆弱的部分,如此完好一定是被很小心地摘下來的。皇帝看看狄奧倫娜露在斗篷外的一隻手,手指修長纖細,他想象着這雙手摘取大腦時的情景,小心翼翼地,像從草叢裏摘一朵蘑菇,從枝頭上摘一朵小花……
皇帝把目光從袋子裏的大腦上移開,抬頭向斜上方的牆壁望去,彷彿透過牆壁看到了某個巨大的東西正在天邊冉冉升起。巨炮轟擊的震動又出現了,第一次,他沒有覺察到。
如果有神蹟,現在是顯現的時候了。
君士坦丁堡幾乎處於絕境,但並沒有完全絕望。五個多星期的血戰,敵人同樣遭到重創,在某些地方,土耳其人的屍體堆得與城垛一樣高,他們也已經疲憊不堪。幾天前,一支英勇的熱那亞船隊衝破敵人對海峽的封鎖,進入金角灣,送來了寶貴的援兵和給養,人們也都相信這是西歐大規模增援的前鋒。奧斯曼帝國陣營中瀰漫着一股厭戰的情緒,大部分將領都主張答應拜占庭帝國提出的最後條件而撤兵。奧斯曼帝國的敗退之所以還沒有成爲現實,只因爲有那個人。
那個人,那個精通拉丁文、博覽藝術科學、學識淵博的人;那個明知自己穩繼王位,僅僅爲了去除隱患就把親生弟弟溺死在浴盆中的人;那個爲了表明自己不好色而把一位美麗女奴在全軍面前斬首的人……那個人是龐大凶猛的奧斯曼帝國戰車的輪軸,那根軸一斷,戰車將轟然倒地。
也許,神蹟真的出現了。
“你爲什麼要求承擔這個使命?”皇帝問,眼睛仍看着斜上方。
“我要當聖女。”狄奧倫娜很快回答,顯然她早就等着這句問話了。
君士坦丁微微點頭。這個理由比較可信,錢或財富對她現在不算什麼,全世界的金幣她都可探囊取物,但妓女是距聖女最遠的女人,這個榮譽對她們是有吸引力的。
“你是十字軍的後代?”
“是,皇上,我的先祖參加過最後一次東征。”稍頓,狄奧倫娜又小心地補上一句,“不是第四次[1204年,十字軍在第四次東征中曾佔領並洗劫君士坦丁堡]。”
皇帝把手放到狄奧倫娜的頭上,她軟軟地跪了下來。
“去吧,孩子,殺了穆罕默德二世,你將拯救聖城,你會成爲聖女,被萬人敬仰。”
黃昏時,法扎蘭領着狄奧倫娜登上了聖羅馬努斯門處的城牆。放眼望去,戰場盡收眼底。近處,在已被血浸成褐黑色的沙地上,屍橫遍地,彷彿剛剛下了一場死人雨;稍遠處,剛剛齊射的臼炮發出的大片白色硝煙正飄過戰場,成爲這裏唯一輕靈的東西;再遠處,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奧斯曼軍隊的營帳一直散佈到目力所及之處,如林的新月旗在潮溼的海風中獵獵飄揚;另一個方向的博斯普魯斯海峽,奧斯曼帝國的戰艦佈滿海面,遠看像一片黑色的鐵釘,把藍色的海面釘死了,使其無法在風中起伏。
狄奧倫娜看着這一切,陶醉地閉上了雙眼:這是我的戰場了,這是我的戰爭了。小時候父親無數次講述的祖先的傳奇又在她腦海中浮現:在海峽對面的歐洲,在普羅旺斯的一處農莊,有一天天降祥雲,雲中開來一支孩子的軍隊,在他們威武的盔甲上,十字發出紅光,一個天使率領着他們,在他們的召喚下,先祖加入了。他們渡過地中海來到聖地,爲上帝而戰,先祖在聖戰中成長爲聖殿騎士,後來在君士坦丁堡遇到一位美麗的聖女騎士,他們墜入愛河,由此誕生了這個偉大的家族……
長大後,狄奧倫娜漸漸知道了些真相:故事的大框架倒基本沒錯,她的先祖確實加入了童子軍,那時西歐黑死病剛過,田園一片荒蕪,加入童子軍只是爲了混一口飯喫不至於餓死。不過,先祖從未參加過任何聖戰,因爲一下船他便和其他一萬多個孩子都被釘上腳鐐賣身爲奴,多年後才僥倖逃脫,流浪到君士坦丁堡。在那裏他也確實遇到了聖女騎士團中的一個比他大許多的女兵,只不過她的命運一點兒都不比他強。那一次,拜占庭人眼巴巴地盼着西歐的精兵來對付異教徒,不想來的卻是一批像叫花子似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他們一氣之下中斷了所有供給,結果聖女們紛紛淪爲娼妓,其中的一位後來成了狄奧倫娜的祖奶奶……
一百多年來,狄奧倫娜這個光榮的家族其實從來食不果腹,到父親這一代更是一貧如洗。飢餓使狄奧倫娜自作主張幹起了祖奶奶那一行,父親知道後痛揍了她一頓,說再發現她幹這個就殺了她,除非……除非她把客人領到家裏來,由他與對方議價、收錢。狄奧倫娜從此離開家,繼續自己的風塵生涯,除了君士坦丁堡,她還到過耶路撒冷和特拉布宗,甚至還乘船到過威尼斯。她不再捱餓,也有好衣服穿,但她知道自己是一株倒在淤泥中的小草,在路人不斷的踐踏下,早已與淤泥混爲一體了。
直到神蹟出現,或者說她闖入了神蹟。
對於二十多年前在歐洲戰爭中出現的那個聖女——貞德,狄奧倫娜不以爲然,貞德不過是得到了一把自天而降的劍,但上帝賜給狄奧倫娜的東西卻可以使她成爲僅次於聖母瑪麗亞的女人。
“看,那就是法齊赫[奧斯曼土耳其蘇丹穆罕默德二世的綽號,意爲征服者]的營帳。”法扎蘭指着聖羅馬努斯門正對的方向說。
狄奧倫娜只是朝那個方向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法扎蘭又遞給她一個羊皮袋,“這裏面有三張他的畫像,不同角度,穿不同的衣服。還有,刀子也要帶着,這次不止要他的大腦,而是要他的整顆人頭。最好晚上動手,白天大部分時間他不在那裏。”
狄奧倫娜接過羊皮袋,“我也請大人記住我的話。”
“當然,這你放心。”
狄奧倫娜是指她的警告:不得跟蹤她,更不能進入她去的地方,否則魔法將永遠失效。
上次的跟蹤者告訴法扎蘭,狄奧倫娜離開地堡後他就遠遠地跟着,她很小心,七拐八拐,最後去了奧多修斯牆北部的布拉赫內區。大臣聽後有些意外,那是敵人炮火最猛烈的區域,除了作戰的軍人,沒人敢去那裏。跟蹤者最後看到目標走進了一座只剩半截的殘塔,那塔以前是一座清真寺的一部分,君士坦丁下令拆除城內清真寺時這塔留下了,因爲在前次腺鼠疫流行時,有幾個病人進入塔內死在了裏面,所以沒人願意靠近。開戰後,不知在哪次炮擊中塔被打塌了一半。聽從大臣的指示,跟蹤者沒有進入塔內,但調查了以前曾進入其中的兩名士兵,在塔被擊毀之前,他們曾試圖在上面設了望哨,發現高度不夠後就放棄了。據他們說,那裏面除了幾具快變成白骨的屍體外,什麼都沒有。
這次法扎蘭沒有派跟蹤者。他目送着狄奧倫娜,開始她走在城牆上的軍人隊列中,他們的盔甲覆滿塵土和血污,她的“帕拉”斗篷在其中很顯眼,但那些在連日的血戰中疲憊不堪的士兵沒人注意她。她很快走下城牆,再穿過第二道城牆的門,這一次她沒有試圖擺脫可能的跟蹤,徑直朝着上次去過的布拉赫內區方向走去,消失在剛剛降臨的夜色中。
君士坦丁十一世看着地板上一片正在乾涸的水漬,像是面對着消失的希望。水漬是剛剛離開的十二名海上勇士留下的。上個星期一,他們身着奧斯曼帝國的暗紅色軍服,頭上纏着穆斯林頭巾,駕駛着一艘小帆船穿過敵人嚴密的海上封鎖,去迎接馳援的歐洲艦隊並向他們通報敵情。但他們見到的只有空蕩蕩的愛琴海,傳說中的西歐艦隊連影子都沒有。心灰意冷的勇士們仍履行了自己的職責,再次穿過海上封鎖,向皇帝報告了這個噩耗。現在,君士坦丁終於確定,歐洲的增援只是一廂情願的美夢,冷酷的基督教世界拋棄了拜占庭,真的要眼看着千年聖城落入異教徒之手了。
外面有不安的喧譁聲,侍衛報告發生了月食。這是再明白不過的凶兆,因爲在千年的風雨中有這樣一句格言:只要明月照耀,君士坦丁堡就不會陷落。透過長窗,皇帝看着那變成一個黑洞的月亮,那是天上的墳墓。他已預感到,狄奧倫娜不會回來,他也得不到那顆人頭了。
果然,一天一夜過去了,又是一個白天,狄奧倫娜沒有消息。
法扎蘭一行人策馬來到布拉赫內區的那座塔前,一眼看到塔時,所有人都愣住了:在剛剛升起的月亮蒼白的冷光下,塔完好無損,尖利的塔頂直指剛露出星星的夜空。帶路的跟蹤者發誓說上次來時塔確實少了一半,陪同大臣的還有在本區域作戰的幾名軍官和士兵,他們也紛紛證實跟蹤者的話。大臣冷冷地看了一眼跟蹤者,不管有多少人證明,跟蹤者肯定還是撒謊了,因爲完整的尖塔是超越一切的鐵證。但法扎蘭現在沒有心思去懲罰誰,城市的末日即將來臨,他們所有人都難逃懲罰。同時,旁邊一名士兵也有話隱瞞,他知道,這塔曾經消失的上半部分並非是被炮火摧毀的,兩個星期前的一個夜晚,並沒任何炮擊,早晨塔尖就不見了,當時他還注意到塔周圍的地面上沒有一點兒碎磚石。這裏的城牆是烏爾班巨炮重點轟擊的地段,那巨大的石彈隨時都會穿透城牆落到這裏,有一次一下子就殺死了十幾名士兵,那半截塔隨時會被摧毀,所以再也沒人到塔裏去過。與他一同見證這事的其他兩人都已陣亡,他不想再橫生枝節,因爲說出來也沒人會信。
法扎蘭一行進入塔的底層,看到那些死於鼠疫者的屍骨,已被野狗翻得亂七八糟散了一地,沒有活人。他們接着沿着貼牆建的旋梯上到了二層,在火炬的光亮中,一眼就看到了蜷在窗下的狄奧倫娜,她顯然睡着了,但雙眸仍在半閉的眼皮間映射着火光。她的衣服破了,上面滿是塵土,頭髮蓬亂,臉上有兩三道很像是自己抓出的血痕。大臣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是塔的最上一層,呈一個錐形空間,空無一物。他注意到,這裏到處積滿厚厚的灰塵,一碰就會留下明顯的痕跡,但周圍的痕跡很少,似乎狄奧倫娜也同他們一樣是第一次到這裏來。她很快被驚醒了,兩手亂抓着靠牆站起來,窗口透入的一束月光把她的一頭亂髮映成一團圍繞着頭部的銀霧;她圓睜雙眼,好半天才使意識回到現實,然後又突然半閉雙眼陷入回憶狀,似乎還在留戀剛剛走出的夢境。
“你在這裏做什麼?!”法扎蘭厲聲問。
“大人,我……我去不了那裏!”
“哪裏?”
狄奧倫娜仍半閉着雙眼,執著地陶醉於自己的回憶,像一個孩子掙扎着不讓大人把她從心愛的玩具旁拉開。“那裏很大,很好,很舒服。這裏……”她突然睜開雙眼驚恐地環顧着周圍,“這裏像棺材一樣窄,外面……也像棺材一樣窄。我想去那裏!”
“你的使命呢?”大臣問。
“大人,再等等,”狄奧倫娜拼命在面前畫着十字,“再等等。”
法扎蘭指指窗外,“現在還能等什麼?”
陣陣聲浪從外面傳來,仔細聽,這聲浪分成截然不同的兩部分。
一部分聲浪來自城外。穆罕默德二世已經決定明天對君士坦丁堡發起總攻,這時,年輕的蘇丹正策馬走過奧斯曼軍的所有營帳,他向將士們許諾:我只要君士坦丁堡本身,城市中的財富和女人都是你們的,破城後可以在城中自由洗劫三天。全軍爲蘇丹的許諾而歡呼,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中還夾雜着軍號和手鼓聲,這聲浪隨着無數堆營火的煙霧和火星升上天空,變成一片濃重的殺氣聚集在城市上空。
來自君士坦丁堡城內的聲音則沉渾悲婉。全體市民在大主教的帶領下舉行了宗教遊行。現在,所有人都會聚到聖索菲亞大教堂,參加最後一次安魂彌撒。這是基督教歷史上從未有過,也不會再有的場景:在莊嚴的聖歌聲中,在昏暗的燭光下,拜占庭皇帝和大主教、東正教徒、來自意大利的天主教徒、全副武裝的城市守軍、威尼斯和熱那亞的商人以及水手,還有無數的市民,他們一起聚集在上帝面前,準備用生命迎接最後的血戰。
法扎蘭知道這件事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也許狄奧倫娜只是一個高明的騙子,她根本沒有魔法,這是比較好的結果。但同時他還面臨着一個巨大的危險:她真有魔法,而且已經到過敵方,領受奧斯曼人的使命後又回來了。畢竟奄奄一息的拜占庭給不了她什麼,甚至那個聖女的榮譽都很難兌現——東正教和天主教教會都很難接受讓一個妓女和女巫成爲聖女。她這次返回的目標,可能是皇帝甚至他自己。烏爾班已是前車之鑑。[烏爾班,匈牙利工程師,曾到君士坦丁堡建造巨炮,但財政空虛的拜占庭當局連他微薄的工資都無法支付,他便投奔穆罕默德二世,爲奧斯曼建造了一種巨型大炮,長逾八米,直徑約七十五釐米,可發射半噸重的炮彈到一英里遠的地方,史稱烏爾班大炮,在對君士坦丁堡的攻城戰中發揮了巨大的威力,是唯一能摧毀該城市堅固城牆的武器]
大臣向跟蹤者示意,後者拔出利劍刺向狄奧倫娜,劍鋒刺穿她柔軟的胸脯,又刺進她身後的磚縫裏。跟蹤者想把劍拔出來,沒拔動,狄奧倫娜的手也握到劍柄上,他不想碰那雙手,便鬆開劍柄,隨法扎蘭一行匆匆離去。整個過程中狄奧倫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頭慢慢垂了下來。那團銀霧離開月光沒入黑暗。塔內完全黑了下來,在那束慘白月光照在地上的一小塊光亮處,血像一條細細的黑蛇蜿蜒爬過。
法扎蘭走出塔門時,城裏和城外的聲音都消失了,大戰前的寂靜籠罩着歐亞交界的大地和海洋,東羅馬帝國迎來了最後一個黎明。
在塔的二層,被劍釘在牆上的女魔法師死了,她可能是人類歷史上唯一真正的魔法師。而在這之前約十小時,短暫的魔法時代也結束了。魔法時代開始於公元1453年5月3日16時,那時高維碎塊首次接觸地球;結束於1453年5月28日21時,這時碎塊完全離開地球;歷時二十五天五小時。之後,這個世界又回到了正常的軌道上。
29日傍晚,君士坦丁堡陷落了。
在一天的慘烈血戰接近尾聲時,君士坦丁十一世面對着蜂擁而來的奧斯曼軍隊,高喊一聲:“難道就沒有一個基督徒來砍下我的頭嗎?!”然後皇帝掀下紫袍,拔劍衝入敵陣,他那銀色的盔甲像扔進暗紅色鏹水的一小片錫箔,轉瞬間無影無蹤……
君士坦丁堡陷落的歷史意義許久之後才顯現出來,事情發生時人們首先想到的,就是羅馬帝國終於完全消失了。拜占庭是古羅馬拖在身後的長達千年的車轍,雖也有過輝煌,但還是終於像烈日下的水漬一樣蒸發了。當年,古羅馬人在宏偉華麗的浴宮中吹着口哨,認爲帝國就像身下的浴池一樣,建在整塊花崗岩上,將永世延續。
現在人們知道,沒有不散的宴席,一切都有個盡頭。
【危機紀元元年,生命選項】
楊冬想救自己,但她知道希望渺茫。
她站在控制中心頂層的陽臺上,俯瞰着已經停止運行的加速器。加速器的周長有二十千米,從這個高度剛剛能看全。它沒有按慣例建在地下的隧洞裏,而是置於地面的混凝土管道中,看上去如同夕陽中一個巨大的句號。
是什麼的句號?但願只是物理學的。
以前,楊冬有一個基本信念:生活和世界也許是醜陋的,但在微觀和宏觀的盡頭卻是和諧完美的,日常世界只是浮在這完美海洋上的泡沫。現在看來,日常世界反而成了美麗的外表,它所包容的微觀和包容它的宏觀可能更加混亂和醜陋。
這太可怕。
其實不想這些就是了,沒有物理學她是能活下去的,她可以選擇一個與理論物理無關的行業,結婚生子,像每個女人那樣平靜地過完一生。當然,對她來說,這也只有半條命了。
另一件事是關於母親。楊冬有一次意外地發現,母親電腦中收到的信息有極高的加密級別,這引起了她很強的好奇心。但解密後的信息沒有放進文件粉碎機,只是刪除。同所有上年紀的人一樣,母親對電腦和網絡都不熟悉,不知道即使把硬盤格式化,上面的信息也可輕鬆恢復。楊冬做了有生以來第一件揹着媽媽的事:把部分刪除的信息恢復了。信息量很大,她讀了好幾天,知道了母親和三體世界的祕密。
楊冬幾乎被震驚所擊倒,相依爲命的媽媽原來是另一個人,而且是她之前甚至不敢相信這世界上可能存在的那種人。她不敢去問母親,永遠不敢,因爲一問,母親就真的永遠變成另一個人了。讓母親保留自己的祕密,楊冬則假裝媽媽仍是原來的媽媽,生活也能繼續下去。當然,這生活對楊冬來說,也只剩半條命了。
用半條命生活其實也沒什麼,據她觀察,周圍的人相當一部分都是生活在半條命之中,只要善於忘卻和適應,半條命也可以活得很平靜,甚至很幸福。
但這兩件事加起來,就是一條命了。
楊冬扶着陽臺的欄杆,看着樓下的深淵,恐懼伴隨着誘惑。她感覺承受着自身重量的欄杆突然搖晃了一下,立刻觸電似的後退了一步。她不敢在這裏再待下去,就返身走進了終端大廳。
這裏分佈着巨型機的終端,這臺主機沒與加速器連接,只用於結果的離線處理。幾天前已經全部關閉的終端現在又有幾臺亮着,這讓楊冬有一絲寬慰,但她知道,現在這裏與加速器已經沒有關係,主機已經被其他的項目佔用。大廳中只有一個年輕人,見到楊冬後站了起來,他戴着一副寬邊眼鏡,鏡框是鮮豔的綠色,顯得很特別。楊冬說她只是來取留在這裏的一點東西。知道她是誰後,綠眼鏡熱情起來,向她介紹巨型機上正在運行的項目。
這是一個地球演化數學模型,用以模擬地球表面形態在過去和未來的演化。與以前類似的項目不同,這個模型綜合了生物、地質、大氣、海洋和天文等多種因素。綠眼鏡還打開了幾個大屏幕讓楊冬看,她看到上面顯示着與以前的數據表和曲線完全不同的東西,都是色彩鮮活的圖形,好像是從高空俯瞰的大陸和海洋。綠眼鏡靈活地拖動鼠標,演示把圖形中的幾部分拉近,細化成一片樹林或一條河流。楊冬感到大自然的氣息正在滲透到這曾經被抽象數據和理論完全佔據的地方,這感覺竟使她有一種從幽閉中走出的解脫。
聽完綠眼鏡的介紹,楊冬拿了自己的東西,禮貌地告別準備離去。當她轉身向大門走去時,感覺到綠眼鏡仍在注視着自己。她已經習慣了男人的這種目光,並不反感,而是有一種冬天陽光照到身上的舒適。她突然有了和人交流的願望,就停下轉身面對綠眼鏡。
“你相信有上帝嗎?”
這話一出口,楊冬自己都感到喫驚,但想到這裏正在運行的模型,這個問題倒也不算太突兀,她纔多少釋然了一些。
綠眼鏡也被這個問題震住了,張口愣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問:“什麼樣的上帝?”
“就是上帝。”楊冬簡單地說,那種壓倒一切的疲憊感又出現了,她沒有精神再多解釋什麼。
“我不信。”
“可是,”楊冬指指大屏幕上的大陸和海洋,“生命能存在的環境,各種物理參數都是很苛刻的,比如液態水,只存在於一個很窄的溫度範圍內;從宇宙學角度看更是這樣,如果大爆炸的參數偏離億億分之一,就不會有重元素出現,也不會有生命了。這不是表現出明顯的智慧設計跡象嗎?”
綠眼鏡搖搖頭,“大爆炸我不懂,但你說的地球生命環境,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地球產生了生命,生命也在改變地球,現在的地球環境,其實是兩者互相作用的結果。”綠眼鏡想了想,抓過鼠標,“我們來模擬一個看看。”他從一個大屏幕上調出一個設定界面,那是一大堆令人頭暈目眩的參數窗口,但他把最上面一個選擇框中的鉤去掉,所有的窗口都變虛了,“我們把生命選項去掉,看看地球在沒有生命的狀態下演化到現在是什麼樣子,只能粗線條過一下,要不太費時間了。”
楊冬從一個控制終端上看到主機開始全功率運行,巨型機都是電老虎,這時的耗電量相當於一個小縣城,但她沒有阻止綠眼鏡。
大屏幕上出現了一顆剛剛形成的行星,表面處於紅熱狀態,像一塊剛從爐中取出的炭。時間以地質紀年流逝,行星漸漸冷卻,表面的色彩和紋路在連續地緩慢變化,看上去有一種催眠作用。幾分鐘後,屏幕上出現了一顆橙黃色的行星,提示模擬進程完成。
“這是最粗略的運算,精確模擬要花一個月時間。”綠眼鏡說,同時移動鼠標,從太空向行星表面俯衝下去。視野掠過廣闊的沙漠,飛過一羣形狀怪異的山峯,那些山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接着,又飛過深不見底的大裂谷和一個像是隕石坑的圓盆地。
“這是哪兒?”楊冬迷惑地問。
“地球啊。如果沒有生命,地球演化到現在,表面就是這個樣子。”
“可……海洋呢?”
“沒有海洋,沒有河流,全是乾的。”
“你是說,如果沒有生命,地球上連液態水都沒有了?”
“真實情況可能比這還驚人。這當然只是粗略的模擬,但至少讓你看到了生命對地球現在形態的影響有多大。”
“可……”
“你是不是以爲,生命只是地球表面一層薄薄的、軟軟的、稀稀拉拉的、脆弱的東西?”
“不是嗎?”
“那你忽略了時間的力量。一隊螞蟻不停搬運米粒大小的石塊,給它們十億年,就能把泰山搬走。只要把時間拉得足夠長,生命比岩石和金屬都強壯得多,比颶風和火山更有力。”
“可造山運動主要還是地質力量在起作用吧。”
“不一定。生命也許不能造山,但能改變山脈的分佈,比如有三座大山,植物在其中兩座上生長,沒有植物的那座山就會很快被風化夷平,這裏說的很快是一千萬年左右,在地質上真的不長。”
“那海洋是怎麼消失的?”
“這得看模擬過程的記錄,太麻煩,不過可以猜。植物、動物和細菌,都對形成現在這樣的大氣層產生過重要作用,如果沒有生命,現在的大氣成分會有很大不同,可能已經無法阻攔紫外線和太陽風,海洋會蒸發,地球大氣先是變成金星那樣的蒸籠,水汽從大氣層頂部向太空蒸發,幾十億年下來,地球就成乾的了。”
楊冬不再說話,默默地看着那個乾涸的黃色世界。
“所以,現在的地球,是生命爲自己建的家園,與上帝沒什麼關係。”綠眼鏡對着大屏幕做出擁抱的姿勢,顯然對自己剛纔的口才發揮很滿意。
以楊冬現在的精神狀態,她本來根本沒有心思談這些和看這些,但就在綠眼鏡去掉數學模型中的生命選項時,她的思想突然有了震撼的一閃念,現在,她終於問出了那個可怕的問題:
“那宇宙呢?”
“宇宙?宇宙怎麼了?”正在關閉模擬進程的綠眼鏡不解地問。
“如果有一個像這樣的數學模型來模擬整個宇宙,像剛纔那樣,在開始運行時把生命選項去掉,那結果中的宇宙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當然還是現在這樣子了,如果結果正確的話。我剛纔說的生命對世界的改變僅限於地球,宇宙嘛,生命就是有也極稀少,對演化過程的影響可以忽略不計。”
楊冬想說什麼但終於沒說出來,於是再次同綠眼鏡告別,並努力向他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她來到大樓外面,仰望初現的星空。
從媽媽電腦上的那些信息中可知,宇宙中的生命並不稀少,宇宙是很擁擠的。
那麼,宇宙現在已經被生命改變了多少,這種改變已到了什麼層次和深度?
後一個問題尤其令楊冬恐懼。
她知道已經救不了自己,就停止了思考,努力把思想變成黑色的虛空,但仍有一個最後的問題頑固地留在潛意識中:
大自然真是自然的嗎?
【危機紀元4年,雲天明】
今天張醫生來病房查診,離開時順便把一份報紙丟給雲天明,說他住院時間也不短了,應該知道一些外面的事。雲天明有些奇怪,因爲病房裏有電視,他隱約感到,張醫生這麼做可能有其他目的。
雲天明從報紙上得到的第一印象是:與他住院前相比,三體和ETO(地球三體組織)的新聞不是那麼鋪天蓋地了,終於有了一定比例的與危機無關的東西。人類隨遇而安的本性正在顯現,四個世紀後的事情正在漸漸讓位於現世的生活。這不奇怪,他想了想四個世紀前是什麼時候,中國是明朝,好像努爾哈赤剛建立後金;西方中世紀的黑暗剛結束;蒸汽機還要等一百多年纔出現,人們想用電還要等兩百多年。那時如果有人爲四百年後的事操心,就如同替古人擔憂一樣可笑。
至於他自己,照目前病情的發展,明年的事都不用操心了。
一條新聞引起了他的注意,在頭版,雖不是頭條,也比較醒目:
第三屆人大常委會特別會議通過安樂死法
這有些奇怪,人大常委會特別會議是爲與三體危機有關的立法召開的,而這個安樂死法好像與危機沒什麼關係。
張醫生想讓自己看到這條消息?
一陣劇烈的咳嗽使他放下了報紙,開始艱難的睡眠。
第二天的電視新聞中,有一些關於安樂死法的報道和訪談,但沒有引起太大關注,人們的反應也都很平淡。
這天夜裏,咳嗽和呼吸困難,以及化療帶來的噁心和虛弱,都使雲天明難以入睡。鄰牀的老李藉着幫他拿氧氣管的機會坐到他的牀沿,確定另外兩位病友都睡着後,低聲對雲天明說:“小云啊,我打算提前走了。”
“出院?”
“不,安樂。”
以後,人們提到這事,都把最後一個字省略了。
“你怎麼想到這一步?兒女都挺孝順的……”雲天明坐直身子說。
“正因爲這樣子,我才這麼打算,再拖下去,他們就該賣房了,最後也還是沒治,對兒女孫子,我總得有點兒責任心。”
老李好像發現對雲天明說這事也不合適,就暗暗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離開上了自己的牀。
看着路燈投在窗簾上搖曳的樹影,雲天明漸漸睡着了。生病後第一次,他做了一個平靜的夢,夢中自己坐在一艘沒有槳的小船上,小船是白紙疊成的,浮在寧靜的水面,天空是一片迷濛的暗灰色,下着涼絲絲的小雨,但雨滴似乎沒有落到水上,水面如鏡子般沒有一絲波紋,水面在各個方向都融入這灰色中,看不到岸,也看不到水天連線……凌晨醒來後回憶夢境,雲天明很奇怪,自己在夢中是那麼確定,那裏會永遠下着毛毛雨,那裏的水面永遠沒有一絲波紋,那裏的天空永遠是一樣的暗灰色。
老李的安樂要進行了。新聞稿中“進行”這個詞是經過反覆斟酌的,“執行”顯然不對,“實施”聽着也不太對,“完成”就意味着人必死無疑,但對具體的安樂程序而言,也不太準確。
張醫生找到雲天明,問如果他身體情況還行,能否參加一下老李的安樂儀式。張醫生趕緊解釋說:這是本市的第一例安樂,有各方面的代表參加,這中間有病人代表也是很自然的,沒別的意思。雲天明總感覺這個要求多少有些別的意思,但張醫生一直對自己很照顧,他就答應了下來。之後,他突然覺得張醫生有些面熟,他的名字也有些印象,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以前之所以沒有這種感覺,是因爲他們之間的交流僅限於病情和治療,醫生在看病時和其他時間說話的樣子是不太一樣的。
老李安樂時他的親人一個也不在場,他瞞着他們,只等事情完了後再由市民政局(不是醫院)通知,這在安樂死法律上是允許的。來採訪的新聞媒體不少,但記者們大多被擋在外面。安樂是在醫院的一間急救室進行的,這裏有一面單向透視的落地玻璃屏,相關人員可以站在玻璃屏的外面,病人看不到。
雲天明進來後,擠過各方面的人士站到玻璃屏前,當他第一眼看到安樂室的樣子時,一陣恐懼和噁心混雜着湧上來,差點讓他嘔吐。院方的本意是好的,爲了人性化一些,他們把急救室裝飾了一番,換上了漂亮的窗簾,擺上了鮮花,甚至還在牆上貼了許多粉紅色的心形圖案。但這樣做的效果適得其反,像把墓室裝飾成新房,在死的恐怖中又增加了怪異。
老李躺在正中的一張牀上,看上去很平靜,雲天明想到他們還沒有告別過,心裏越來越沉重。兩個法律公證人在裏面完成了公證程序,老李在公證書上籤了字。公證人出來後,又有一個人進去爲他講解最後的操作程序。這人身着白大褂,不知是不是醫生。他首先指着牀前的一個大屏幕,問老李是否能看清上面顯示的字,老李說可以後,他又讓老李試試是否能用右手移動牀邊的鼠標點擊屏幕上的按鈕,並特別說明,如果不方便,還有別的方式,老李試了試也可以。這時雲天明想到,老李曾告訴過他,自己從沒用過電腦,取錢只能到銀行排隊,那麼這是他有生第一次用鼠標了。穿白大褂的人接着告訴老李,屏幕上將顯示一個問題,並重復顯示五次,問題下面從0到5有六個按鈕,每一次如果老李做肯定的回答,就按照提示按動一個按鈕,提示的數字是1到5中隨機的一個——之所以這樣做,而沒有用“是”或“否”按鈕,是爲了防止病人在無意識狀態下反覆按動同一個按鈕;如果否定,則都是按0,這種情況下安樂程序將立刻中止。一名護士進去,把一個針頭插到老李左臂上,針頭通過一個軟管與一臺筆記本電腦大小的自動注射機相連。先前那名指導者掏出一個東西,打開層層密封,是一支小玻璃管,裏面有淡黃色的液體,他小心地把那個玻璃管裝到注射機上,然後和護士一起走出來。安樂室裏只剩老李一人了。安樂程序正式開始,屏幕顯示問題,同時由一個柔美的女聲讀出來: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3鍵;否,請按0鍵。
老李按了3。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5鍵;否,請按0鍵。
老李按了5。
然後問題又顯示了兩次,肯定鍵分別是1和2,老李都按了。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這是最後一次提示。是,請按4鍵;否,請按0鍵。
一瞬間,一股悲哀的巨浪衝上雲天明的腦際,幾乎令他昏厥,母親去世時他都沒有感覺到這種極度的悲愴。他想大喊讓老李按0,想砸玻璃,想殺了那個聲音柔美的女人。
但老李按了4。
注射機無聲地啓動了,雲天明可以清楚地看到玻璃管中那段淡黃色液體很快變短,最後消失。這個過程中,老李沒有動一下,閉着雙眼像安詳地入睡了一樣。
周圍的人很快散去,雲天明仍一動不動地扶着玻璃站在那裏,他並沒有看那具已經沒有生命的軀體,他眼睛睜着,但哪兒都沒看。
“沒有一點痛苦。”張醫生的聲音輕輕響起,像飛到耳邊的蚊子,同時他感覺到一隻手扶上了左肩,“注射藥物由大劑量巴比妥、肌肉鬆弛劑和高濃度氯化鉀組成,巴比妥先起作用,使病人處於鎮靜深睡狀態;肌肉鬆弛劑使病人停止呼吸,氯化鉀使心臟過速停搏,也就是二三十秒的事。”
張醫生的手在雲天明肩上放了一小會兒後拿開了,接着聽到了他離去時放輕的腳步聲。雲天明沒有回頭,但回想着張醫生的長相,突然記起了他是誰。
“張大夫,”雲天明輕輕叫了一起,腳步聲停止了,他仍沒有回頭,“你認識我姐姐吧?”
好長時間纔有回答:“哦,是,高中同學,小時候我還見過你兩次呢。”
雲天明機械地走出醫院的主樓。現在他明白了,張醫生在爲姐姐辦事,姐姐想讓他死,哦,想讓他安樂。
雲天明常常回憶兒時與姐姐一起玩耍的快樂時光,但長大後姐弟間漸漸疏遠了。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衝突,誰也沒有做過傷害對方的事,但仍不可避免地疏遠了,都感覺對方是與自己完全不同的兩種人,都感覺對方鄙視自己。姐姐是個精明的人,但不聰明,找了個同樣精明卻不聰明的姐夫,結果日子過得灰頭土臉,孩子都大了也買不起房子,婆家同樣沒地方住,一直倒插門住在父親那裏。至於雲天明,孤僻離羣,事業和生活上也並不比姐姐成功多少,一直一個人在外面住公司的宿舍,把身體不好的父親全推給姐姐照顧。
他突然理解了姐姐的想法。自己病了以後,大病保險那點錢根本不夠,而且這病越往後越花錢,父親不斷地把積蓄拿出來;可姐姐一家買房沒錢父親並沒幫忙,這是明顯的偏心眼。而現在對姐姐來說,花父親的錢也就等於花她的錢了,況且這錢都花在沒有希望的治療上,如果他安樂了,姐姐的錢保住了,他也少受幾天罪。
天空被灰雲所籠罩,正是他那夜夢中的天空,對着這無際的灰色,雲天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好,你讓我死,我就死吧。
這時,雲天明想起了卡夫卡的一篇小說,裏面的主人公與父親發生了口角,父親隨口罵道“你去死吧”,兒子立刻應聲說“好,我去死”,就像說“好,我去倒垃圾”或“好,我去關門”一樣輕快,然後兒子跑出家門,穿過馬路,跑上一座大橋,跳下去死了。卡夫卡後來回憶說,他寫到那裏時有一種“射精般的快感”。現在雲天明理解了卡夫卡,理解了那個戴着禮帽夾着公文包、一百多年前沉默地行走在布拉格昏暗的街道上、與自己一樣孤僻的男人。
回到病房,雲天明發現有人在等他,是大學同學胡文。雲天明在大學中沒有朋友,胡文是與他走得最近的人——這倒不是因爲他們之間存在友誼,胡文的性格與雲天明正相反,是那種與誰都自來熟的人,交遊廣闊,雲天明肯定是他交際圈最邊緣的一個——畢業後他們再沒有聯繫。胡文沒帶鮮花之類的,而是拿來一箱像飲料的東西。
簡短的唏噓之後,胡文突然問了一個讓雲天明有些喫驚的問題:“你還記得大一時的那次郊遊嗎?那是大夥第一次一起出去。”
雲天明當然記得,那是程心第一次坐在他身邊,第一次和他說話;事實上,如果程心在以後的大學四年裏都不理他,他可能也未必敢主動找她說話。當時他一個人坐在那裏看着密雲水庫寬闊的水面,程心過來坐下問他平時都喜歡些什麼,然後他們攀談起來,並不停地向水中扔小石子,談的都是剛認識的同學最一般的話題,但云天明至今清晰地記得每一個字。後來,程心疊了一隻小紙船放進水中,在微風的吹送下,那隻雪白的紙船向遠方慢慢駛去,最後變成一個小白點……那是他大學生活中最陽光明媚的一天。事實上那天天氣並不好,下着濛濛細雨,水面上罩着雨紋,他們扔的小石子都溼漉漉的,但從那天起,雲天明就愛上了小雨天,愛上了溼地的氣息和溼漉漉的小石子,還常常疊一隻小紙船放在自己的案頭。
他突然想到,自己那一夜夢到的小雨中的彼岸世界,是否就來自那段回憶?
至於胡文說的後來的事,雲天明倒是印象不深了,不過經他的提醒還是想了起來。後來,幾個女孩子把程心叫走了,胡文則過來坐到旁邊告訴雲天明說,你不要得意,她對誰都挺好的。雲天明當然知道這點。
但這話題沒有繼續下去,胡文喫驚地指着雲天明手中的礦泉水瓶問他在喝什麼。那瓶中的水成了綠色,裏面還有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雲天明說,這是把野草揉碎了放進來,真正的大自然飲料。由於高興,那天雲天明的話特別多,他說如果將來有機會,一定會開一家公司生產這飲料,肯定暢銷。胡文說天下還有比這更難喝的東西嗎?雲天明反問:酒好喝嗎?煙好抽嗎?即使是可口可樂,第一次嘗也不好喝,讓人上癮的東西都是這樣。
“老弟,那一次,你改變了我的一生!”胡文拍着雲天明的肩膀激動起來,然後打開那個紙箱,取出一罐飲料,包裝是純綠色的,畫着一片廣闊的草原,商標是“綠色風暴”。胡文打開飲料,雲天明嚐了一口,一股帶着清香的苦澀讓他陶醉了,他閉起雙眼,彷彿又回到了那細雨中的湖畔,程心又坐在身邊……
“這是極端版的,一般市面上的都要加些甜味。”胡文說。
“這,賣得好嗎?”
“很好,現在的問題是生產成本,別以爲草便宜,沒上規模前,它比蘋果核桃什麼的都貴;另外,草中有許多有害成分,加工過程也很複雜。不過前景很好,有許多大的投資方都有意向,匯源甚至想買下我的公司,去他媽的。”
雲天明無言地看着胡文,一個由航天發動機專業畢業的生產飲料的企業家,他是行動者,是實幹家,生活是屬於他這樣的人的。至於自己這樣的,只能被生活所拋棄。
“老弟,我欠你的。”胡文說着,把三張信用卡和一張紙條塞到雲天明手中,看看周圍後在他耳邊低聲說,“裏面有三百萬,密碼在這兒寫着。”
“我沒申請過專利。”雲天明淡淡地說。
“但創意是你的,沒有你就沒有‘綠色風暴’。如果你同意,有這筆錢我們在法律上就兩清了,但在情誼上可沒兩清,我永遠欠你的。”
“在法律上你也沒欠我的。”
“必須收下,你現在需要錢。”
雲天明沒有再推辭,收下了這筆對他來說堪稱鉅款的錢,但沒有太多的興奮,因爲他清楚,現在錢已經救不了自己的命了。不過他還是抱着一線希望,胡文走後,他立刻去諮詢,但沒有找張醫生,而是費了很大周折找到了副院長,國內著名的腫瘤專家,徑直問他如果有足夠的錢,自己的病有沒有治好的希望。
在電腦上調出雲天明的病歷看過後,老醫生輕輕搖搖頭,告訴他癌細胞已經從肺部擴散到全身,已不能手術,只能做化療和放療這類保守治療,不是錢的問題。
“年輕人,醫治不死病,佛度有緣人。”
雲天明的心徹底涼下來,也徹底平靜了,當天下午他就遞交了安樂死申請。申請交給他的主治張醫生,後者似乎深陷在內疚中,不敢正視他的眼睛,只是說先把化療停了吧,沒必要受那個罪了。
現在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如何花那筆錢。按常理說應該給父親,再由他分給該給的親人,但那也就等於給姐姐了。雲天明不想這樣做,他已按她的心願去死了,感覺已不欠她什麼。
那就想想自己的夢想是什麼。坐“伊麗莎白”號那樣的豪華遊艇環球航行很不錯,這些錢應該夠,但身體條件不允許,他可能也沒那麼多時間了。真是很遺憾,如果行,他本可以躺在陽光下的甲板上,看着大海回顧一生,或在某個細雨濛濛的日子登上某個陌生國度的海岸,坐在某個小湖邊向佈滿雨紋的水面扔溼漉漉的石子……
又往程心那方面想了,這一陣子他想到她的時間越來越多。
晚上,雲天明在電視中看到一則新聞:
在聯合國本屆行星防禦理事會第12次會議上,第479號提案獲得通過,羣星計劃正式啓動,屆時,將授權聯合國開發計劃署、自然資源委員會和教科文組織組成的羣星計劃委員會在全球實施該計劃。
今天上午,羣星計劃中國網站正式開通,標誌着該計劃在國內的啓動。據聯合國開發計劃署北京常駐代表處官員稱,該計劃在中國將面向企業和個人,但不接受社會團體的投拍……
雲天明心裏一動,披衣走出病房,對護士說想出去散散步,由於已到熄燈時間,護士沒讓他去。他回到已熄燈的病房,拉開窗簾打開窗,原來老李牀上新來的病人不滿地咕噥了幾聲。雲天明抬頭看去,城市的光霧使得夜空一片迷濛,但他還是看到了夜幕上那些銀色的亮點,他終於知道用那筆錢幹什麼了。
他要送給程心一顆星星。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羣星計劃——危機之初的幼稚症
在危機紀元頭二十年裏人類社會發生的一些事情,在之前和之後的人們看來都是很難理解的,歷史學家把它稱爲危機幼稚症。人們一般認爲,幼稚症是前所未有的對文明整體的威脅突然到來所致;對個體來說可能是這樣,但對人類社會的整體,事情就可能沒有這麼簡單。三體危機帶來的文化衝擊,其影響之深遠也遠超過人們當初的想象。如果爲其尋找一個類比,在生物學上,相當於哺乳動物的遠祖從海中爬上陸地;在宗教上,相當於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而在歷史和社會學上,根本找不到類比,人類文明所經歷的一切與這一事件相比都微不足道。事實上,這一事件從根本上動搖了人類社會的文化、政治、宗教和經濟的根基。這一衝擊直達文明的最深層,其影響卻很快浮上表面,與人類社會巨大的慣性相互作用,這可能是產生幼稚症的根本原因。
幼稚症的典型例子就是面壁計劃和羣星計劃,都是當時國際社會通過聯合國框架做出的,在其他歷史時期的人們看來不可思議的舉動。前者已改變了歷史,其影響深入以後的整個文明史,將在另外的章節論述;後者則在出現不久便銷聲匿跡,很快被遺忘。
羣星計劃的動因主要有兩個,一是危機初期試圖提升聯合國地位的努力,二是逃亡主義的出現和盛行。
三體危機的出現,使全人類第一次面對一個共同的敵人,對聯合國的期望自然提高了。即使是保守派也認爲,聯合國應該進行徹底的改革並被賦予更高的權力和支配更多的資源,激進派和理想主義者則鼓吹成立地球聯邦,聯合國成爲世界政府。中小國家更熱衷於聯合國地位的提升,危機在他們眼中是一個從大國獲得技術和經濟援助的機會;而大國則對此反應冷淡。事實上在危機出現後,大國都很快在太空防禦的基礎研究上進行了巨大的投入,一方面因爲他們意識到,太空防禦是未來國際政治的重要領域,在其中的作爲將直接關係到國家實力和政治地位的基礎;另一方面,這些大型基礎研究是早就想做的,只是由於國計民生和國際政治的限制而一直做不了。現在,三體危機對於大國政治家們來說,就相當於當年的冷戰對於肯尼迪,但這個機會比那次要大百倍。不過各大國都拒絕把這些努力納入聯合國的框架。由於國際社會日益高漲的世界大同熱,他們不得不給聯合國開出了許多空頭的政治支票,但對其倡導的共同太空防禦體系卻投入很少。
在危機初期的聯合國歷史上,時任祕書長薩伊是一個關鍵人物。她認爲創造聯合國新紀元的機會已經到來,主張改變聯合國的大國聯席會議和國際論壇的性質,使其成爲一個獨立的政治實體,並擁有對太陽系防禦體系建設的實質性領導權。聯合國要實現這個目標,首先要有能自主支配的足夠資源作爲基礎,這一點在當時幾乎不可能實現。羣星計劃就是薩伊爲此做出的努力之一,不管結果如何,這一舉動充分顯示了她的政治智慧和想象力。
羣星計劃的國際法基礎是《太空法公約》,這並不是三體危機的產物,危機到來前,該條約就經歷了漫長的起草和談判過程,主要參考了《海洋法公約》和《南極條約》的框架。但危機到來前的《太空法公約》限定的範圍是柯伊伯帶之內的太陽系資源,由於三體危機的出現,不得不考慮外太空,但限於人類尚未登上火星的技術水平,在本條約到期前(五十年期限),太陽系外的資源毫無現實意義。各大國發現,這倒很適合作爲給聯合國的一張空頭支票,就在條約上附加了一條有關太陽系之外的資源的條款,規定涉及柯伊伯帶以外的自然資源(關於自然資源一詞的含義,條約附件進行了冗長的定義,主要是指沒有被人類之外的文明佔據的資源,這個定義中也首次給出了“文明”一詞的國際法定義)的開發和其他經濟行爲,必須在聯合國框架內進行。歷史上稱這一條款爲“危機附加款”。
羣星計劃的第二個動因是逃亡主義。當時逃亡主義初露端倪,其後果還沒有顯現,仍被視爲人類面對危機的一個最終選擇。在這種情況下,太陽系外恆星,特別是帶有類地行星的恆星的價值便顯現出來。
羣星計劃的最初提案,是提議由聯合國主持拍賣太陽系外的部分恆星和其所帶行星的所有權,拍賣對象是國家、企業、社會團體和個人,所得款項用於聯合國對太陽系共同防禦體系的基礎研究。,薩伊解釋說:恆星的資源其實是極其豐富的,距太陽系100光年內的恆星就有三十多萬顆,1000光年內有上千萬顆,保守估計,這裏面至少有十分之一的恆星帶有行星。拍賣其中的一小部分,對未來的宇宙開發不會有什麼影響。
這一奇特的提案當時引起了廣泛的關注,PDC(行星防禦理事會)各常任理事國發現,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在可預見的未來,通過這一提案對自己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利的後果;相反,如果否決它,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卻肯定有麻煩。儘管如此,經過多次爭論和妥協,還是把拍賣恆星的範圍從柯伊伯帶以外外推到了100光年以外,然後提案通過了。
羣星計劃一開始便結束了,原因很簡單:恆星賣不出去。總共只賣出十七顆恆星,全是以底價賣出,聯合國只賺到四千多萬美元。買家全部沒露面,輿論紛紛猜測他們花那麼多錢買一張廢紙幹什麼用,儘管這張紙具有堅實的法律效力。也許擁有另一個世界的感覺很酷,儘管它永遠是可望不可即的(有些用肉眼連望都望不到)。
薩伊並不認爲計劃是失敗的,她稱結果在預料之中,羣星計劃在本質上其實是聯合國的一個政治宣言。
羣星計劃很快被遺忘,它的出現是危機之初人類社會非正常行爲方式的一個典型例子。催生羣星計劃的那些因素,幾乎是在同時,也催生了偉大的面壁計劃。
按照網站上的地址,雲天明給羣星計劃在國內的代辦處打了電話,然後就給胡文打電話,請他了解一下程心的一些個人資料,比如通信地址、身份證號碼等等。他預想了胡文對這個要求可能會說的各種話,譏諷的、憐憫的、感嘆的,但對方沒說什麼,只是在長長的沉默後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好的,她最近可能不在國內。”胡文說。
“別說是我打聽的。”
“放心,我不是直接問她本人。”
第二天,雲天明就收到了胡文的短信,上面有他要的程心的大部分個人資料,但沒有工作單位。胡文說,去年程心從航天技術研究院調走後,誰都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工作。雲天明注意到,程心的通信地址有兩個,一個在上海,一個在紐約。
下午,雲天明向張醫生請求外出,說有一件必須辦的事,張醫生堅持要陪他去,雲天明謝絕了。
雲天明打出租車來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京辦事處。危機出現後,聯合國駐京機構的規模都急劇擴大,教科文辦事處佔了四環外一幢寫字樓的大部分。羣星計劃代辦處有一個很大的房間,雲天明進去時迎面看到一幅巨大的星圖;連接星座的錯綜複雜的銀線顯示在天鵝絨般純黑的背景上。後來他發現星圖是顯示在一塊大液晶屏上的,來自一臺電腦,可以局部放大和檢索。房間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負責日常接待的漂亮女孩。雲天明介紹過自己後,那女孩立刻興高采烈地跑出去領來了一位金髮女士。女孩介紹說,這位女士是教科文中國辦事處主任,也是亞太區域羣星計劃的負責人之一。主任也顯得很高興,握住雲天明的手用流利的漢語說,他是國內第一位有意向購買恆星的人士,本來應該聯繫大批媒體採訪並舉行一個儀式的,但還是尊重他的保密和過程從簡的要求——真的很遺憾,這本來是一個宣傳和推廣羣星計劃的好機會。
放心,中國不會再有人像我這麼傻了。雲天明暗想,差點把這話說出來。
接着進來一位戴着眼鏡、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士,主任介紹說他是北京天文臺的研究員何博士,負責恆星拍賣的具體事務。主任告辭後,何博士首先請雲天明坐下,吩咐接待女孩給他倒上茶,關切地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雲天明的臉色當然不像健康人的,但自從那酷刑般的化療停止以後,他感覺好多了,竟有獲得新生的錯覺。他沒有理會博士的問候,立刻重複了電話中的問題:自己要購買的恆星是作爲贈品,所有權應歸於受贈者名下,他不會提供自己的任何資料,也希望對受贈者絕對保密。何博士說沒有問題,然後問雲天明有意購買什麼類型的恆星。
“儘量近一些,帶有行星,最好是類地行星。”雲天明看着星圖說。
何博士搖搖頭,“從您提供的資金數額來看不可能,這些恆星的拍賣底價都遠高於那個數額。您只能買一顆不帶行星的裸星,且距離也不可能太近。實話跟您說吧,即使這樣,您的資金數額也低於底價。昨天接到電話後,考慮到您是國內第一位投拍者,我們就把一顆恆星的底價降低到了您提出的這個金額。”他移動鼠標,把星圖的一個區域放大,“看,就是這一顆,它的報價期已經多次延長,所以您只要確定購買,它就是您的了。”
“它有多遠?”
“距太陽系286.5光年。”
“太遠了。”
何博士搖頭笑笑,“先生,看得出您對天文學並不外行。那您想想,對我們來說,286光年和286億光年有多大區別?”
雲天明默認了這句話。確實沒多大區別。
“但這顆星有一個最大的優點:能看見。其實我覺得,買恆星主要看外觀,距離啊帶不帶行星啊什麼的都不重要,能看見的遠星要比不可見的近星好得多,能看見的裸星要比不可見的帶行星的好得多,說到底,我們不也只能看嘛。”
雲天明對博士點點頭,程心能看到那顆星,那很好。
“它叫什麼?”
“這顆星在幾百年前第谷的星表上就有,但沒有世俗的名字,只有天文編號。”何博士把鼠標指針放到那個亮點上,旁邊立刻顯示出一長串字符:DX3906。何博士耐心地向他解釋名稱的含義,包括恆星的類型、絕對和相對視星等、在主星序的位置等等。
購買手續很快辦完了,何博士又叫來兩名公證員辦理了公證手續。女主任出現了,同來的還有聯合國開發計劃署和自然資源委員會的兩位官員。那個女孩端來一盤香檳酒。大家慶賀一番後,主任宣佈受贈者程心對DX3906的所有權正式生效,接着,她用雙手把一個外形高貴的黑色真皮文件夾遞給雲天明,“您的星星。”
官員們走後,何博士對雲天明說:“我只是問問,您可以不回答:如果沒猜錯,這顆星星是送給一位女孩的?”
雲天明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幸運的女孩!”何博士也點點頭,然後感嘆道,“有錢真好。”
“得了吧您哪,”一直沒多說話的接待女孩衝何博士吐了吐舌頭,“有錢?何老師就你,就是有三百億,肯送女朋友一顆星星?嘁,別忘了你前兩天說的那些話。”女孩說到這裏,何博士有些恐慌,想制止女孩把他曾經對羣星計劃的刻薄評論說出來。當時他說,聯合國這一套把戲十年前一幫江湖騙子就玩過了,只不過他們賣的是月球和火星,這次再有人上當那真是奇蹟。好在女孩沒有說那些,“這不止是錢,還得有浪漫,浪漫!你懂嗎?”
在整個過程中,這個女孩一直以看神話人物的眼光偷偷打量雲天明,臉上的表情也隨時間不斷變化:開始是好奇,後來是敬畏和景仰,最後,盯着那個裝有恆星所有權證書的華貴皮夾時,她臉上只有赤裸裸的嫉妒了。
何博士對雲天明說:“證書將盡快寄給受贈人,用的是這裏的地址。按您的吩咐,我們不會透露購買者的任何信息,其實也沒什麼可透露的,我們對您一無所知,到現在,我不是連您的貴姓都不知道嗎?”他站起身來,看看窗外,天已經黑下來了,“下面,我帶您去看看您的星……哦不,您送給她的星星。”
“在樓頂看嗎?”
“市內不可能看到,我們得去遠郊。如果您不舒服,我們就改天去?”
“不,這就去,我真的想看看那顆星星。”
何博士帶着雲天明驅車兩個多小時,把城市的燈海遠遠拋在後面,爲了避免車燈的干擾,他又把車開到遠離公路的田野間。車燈熄滅後,兩人走下車,深秋的夜空中,星海很清澈。
“知道北斗七星吧,沿那個四邊形的一條對角線看,就是那個方向,有三顆星構成一個很鈍的三角,從那個鈍角的頂點向底邊做垂線,向下延伸,就我指的那個方向,看到了嗎?你的星星,你送她的星星。”
雲天明指認了兩顆星,何博士都說不是,“是在它們中間向南方偏一點,那顆星的視星等是5.5,一般只有受過訓練的觀察者才能看到,不過今天天氣很好,你應該能看到。告訴你一個方法:不要正眼盯着那裏,把視線移開些用眼角看,眼角對弱光的感受力更靈敏些,找到後再正眼看……”
在何博士的幫助下,雲天明終於看到了DX3906,很暗的一個點,似有,似無,稍一疏忽就會從視野裏丟失。一般人都認爲星星是銀色的,其實仔細觀察會發現它們各自有不同的顏色,DX3906呈一種暗紅色。何博士告訴他,那顆星只是在這個時節才處於這個位置,等會兒他會給雲天明一份在不同季節觀察DX3906的詳細資料。
“你很幸運,和你贈與星星的那個女孩一樣幸運。”何博士在濃重的夜色中說道。
“我不幸運,我快死了。”雲天明說,同時把視線移開,向何博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把視線又投向夜空,居然很輕易地再次找到了DX3906。
雲天明發現何博士似乎對自己的話並沒感到喫驚,只是默默地點了一支菸,也許,他已經察覺到了什麼。沉默許久後,他說:“真那樣的話,你仍然很幸運,大多數人,到死都沒向塵世之外瞥一眼。”
何博士吐出的煙霧飄過雲天明面前,使那顆黯淡的星星閃動起來。雲天明想,當程心看到這顆星時,自己已不在人世了。其實,他和程心看到的這顆星星,是它在二百八十六年前的樣子,這束微弱的光線在太空中行走了近三個世紀才接觸到他們的視網膜,而它現在發出的光線,要二百八十六年後才能到達地球,那時程心也不在人世了。
她將度過怎樣的一生呢?但願她能記得,茫茫星海中,有一顆星星是屬於她的。
這是雲天明的最後一天了,他本想看出些特別之處,但沒有。他像往常一樣在早上七點醒來,一束與往常一樣的陽光投在對面牆上往常那個位置。窗外,天氣不好也不壞,天空像往常一樣的灰藍。窗前有一棵橡樹,葉子都掉光了,連最後一片也沒有留下。今天甚至早餐都像往常一樣。這一天,與已過去的二十八年十一個月零六天一樣,真的沒什麼特別。
像老李一樣,雲天明沒把安樂的事告訴家人,他本想給父親留封信,但無話可說,終於作罷。
十點整,按約定的時間,他一個人走進了安樂室,像往常每天去做檢查一樣平靜。他是本市第四個安樂的,所以沒引起什麼關注,安樂室中只有五個人,其中兩位是公證人,一位是指導,一名護士,還有一個醫院領導,張醫生沒來。看來自己可以清靜地走了。
按他的吩咐,安樂室沒有做任何裝飾佈置,只是一間四壁潔白的普通病房,這也讓他感覺很舒適。
他對指導說,自己知道操作程序,不需要他了,後者點點頭,留在了玻璃屏的另一邊。在進行安樂的這一邊,公證人離開後,只有他和護士了。護士很漂亮,已沒有第一次做這事時的恐懼和緊張,把自動注射機的針頭扎進雲天明的左臂時,動作鎮定沉穩。他突然對護士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感情,她畢竟是世上最後一個陪伴自己的人了。他突然想知道二十八年前給自己接生的是誰,這兩個人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真正幫過自己的人,他應該感謝他們,於是他對護士說了聲謝謝。護士對他微笑了一下,然後離開了,腳步像貓一般無聲。
安樂程序正式開始,前面上方的屏幕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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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但父母都屬於社會和人際的低能者,混得很落魄。他們沒有貴族的身份,卻執意對雲天明進行貴族教育,他看的書必須是古典名著,聽的音樂必須是古典名曲,交往的人必須是他們認爲有修養有層次的。他們一直告訴他周圍的人和事是多麼的庸俗,他們自己的精神品位要比普通人高出多麼大的一截。小學時雲天明還是有幾個朋友的,但他從來不敢把他們帶到家裏玩,因爲父母肯定不認可他與這樣庸俗的孩子在一起。到了初中,隨着貴族教育的進一步深化,雲天明變得形單影隻了。但正是在這個時候,父母離異了。導致家庭解體的是父親的第三者,那是一個推銷保險的女孩。母親再嫁的是一位富有的建築承包商。這兩個人都是父母極力讓孩子遠離的人,所以這時他們也明白,自己再也沒有資格對孩子進行那種教育了。但貴族教育已經在雲天明的心底紮了根,他無法擺脫,就像以前的那種能上發條的手銬,越想掙脫,它銬得越緊。在整個中學時代,他變得越來越孤僻,越來越敏感,離人羣也越來越遠。
童年和少年的記憶,都是灰色的。
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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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想象中,大學是個令他不安的地方,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人羣,對他來說又是一個艱難的適應過程。剛進大學時,一切都與他想象中的差不多,直到他見到程心。
雲天明以前也被女孩子吸引過,但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他感到周圍陌生冰冷的一切突然都充滿了柔和溫暖的陽光。一開始,他甚至沒有意識到這陽光的來源,就像透過雲層的太陽,所發出的月亮般的弱光僅能顯示出圓盤的形狀,只有當它消失時,人們才意識到它是白天所有光亮的來源。雲天明的太陽在國慶長假到來時消失了,程心離校回了家,他感到周圍一下子黯淡下來。
當然,對程心,肯定不止雲天明一個人有這種感覺,但他沒有別的男生那種寢食難安的痛苦,因爲他對自己完全不抱希望。他知道沒有女孩子會喜歡他這種孤僻敏感的男生,他能做的只是遠遠地看着她,沐浴在她帶給自己的陽光中,靜靜地感受着春日的美麗。
程心最初留給雲天明的印象是不愛說話,美麗而又沉默寡言的女孩比較少見,但這並不意味着她是一個冷美人。她說話不多卻願意傾聽,帶着真誠的關切傾聽,她傾聽時那清澈沉靜的目光告訴每一個人,他們對她是很重要的。
與雲天明中學的那些美女同學不同,程心沒有忽略他的存在,每次見面時都微笑着和他打招呼。有幾次集體活動,組織者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把雲天明忘了,程心都專門找到他通知他,後來,她成了同學中第一個省去姓稱呼他天明的人。在極其有限的交往中,程心給雲天明最爲銘心刻骨的感覺是:她是唯一一個知道他的脆弱的人,而且好像真的擔心他可能受到的傷害。但云天明一直保持着清醒,他知道這裏面沒有更多的東西,正如胡文所說,她對誰都好。
有一件事雲天明印象很深:就是那一次郊遊,他們正在登一座小山,程心突然停下來,彎腰從石階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個什麼東西。雲天明看到那是一條醜陋的蟲子,軟乎乎溼漉漉的,在她白皙的手指間蠕動着,旁邊一個女生尖叫道:噁心死了,你碰它幹嗎?!程心把蟲子輕輕放到旁邊的草叢中,說,它在這裏會給踩死的。
其實雲天明跟程心的交往很少,大學四年中,他們單獨在一起交談也就兩三次。
那是一個涼爽的夏夜,雲天明來到圖書館樓頂上,這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來的人很少,可以獨處。雨後初晴的夜空十分清澈,平時見不到的銀河也顯現出來。
“真像牛奶灑在了天上!”
雲天明循聲看去,發現程心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旁邊,夏夜的風吹拂着她的長髮,很像他夢中的景象。然後,他和程心一起仰望銀河。
“那麼多的星星,像霧似的。”雲天明感嘆道。
程心把目光從銀河收回,轉頭看着他,指着下面的校園和城市說:“你看下面也很漂亮啊,我們的生活是在這兒,可不是在那麼遠的銀河裏。”
“可我們的專業,不就是爲了到地球之外去嗎?”
“那是爲了這裏的生活更好,可不是爲了逃離地球啊。”
雲天明當然知道程心的話是委婉地指向他的孤僻和自閉,他也只有默然以對。那是他離程心最近的一次。也許是幻想,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那時他真希望夜風轉個方向,那樣她的長髮就能拂到他的面龐上。
四年的本科生涯結束了,雲天明考研失敗,程心卻很輕鬆地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然後回家了。雲天明想盡量留在校內久一點,只是爲了等程心開學後再看到她。宿舍很快不能住了,他就在學院附近租了間小房子,同時在市裏找工作。投出無數的簡歷,一次次面試都失敗了,假期也不知不覺過去。雲天明來到學校尋找程心的身影,但沒有見到她,小心翼翼地打聽後得知,她和導師去了本校在航天技術研究院的研究生分部,遠在上海,她將在那裏完成自己的學業。而正是這一天,雲天明居然求職成功了,這是航天系統一家航天技術轉民用的公司,由於剛剛成立而大量招人。
雲天明的太陽遠去了,帶着心中的瑟瑟寒意,他走進了社會。
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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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參加工作時,他有一陣小小的驚喜,發現與學校中那些鋒芒畢露的同齡人相比,社會上的人要隨和許多,容易交往,他甚至以爲自己要走出孤僻和自閉了。但他在幫賣自己的人數過幾次錢後,終於發現這裏的險惡,於是懷念起校園來,並再次遠離人羣,更深地縮進自己的精神蝸殼裏。這對他的事業自然是災難性的,即使在這樣新興的全民企業,競爭也很激烈,不進則退。一年又一年,他的退路越來越少了。
這幾年間,他談過兩個女朋友,都很快分手了。這倒不是因爲他的心被程心佔據着,對他來說,程心永遠是雲後的太陽,他只求看着她,感受她的柔光,從來不敢夢想去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這些年,他沒有打聽過程心的消息,只是猜想,以她的聰慧,應該會去讀博士。至於她的生活,他不想猜。他與女孩子交往的主要障礙還是自己的孤僻性格,他也曾一心一意地試圖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但困難重重。
雲天明的問題在於他無法入世也無法出世,他沒有入世的能力也沒有出世的資本,只能痛苦地懸在半空。自己今後的人生之路怎麼走,通向哪裏,他心中一片茫然。
但這條路突然看到了盡頭。
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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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肺癌被確診時已是晚期,可能是被之前的誤診耽誤了,肺癌是擴散最快的癌症,他已時日無多。
走出醫院時,他沒有恐懼,唯一的感覺是孤獨。之前的孤獨雖在不斷鬱積中,但被一道無形的堤壩攔住,呈一種可以忍受的靜態。現在堤壩潰決了,那在以往歲月裏聚集的孤獨像黑色的狂飆自天而落,超出了他可以承受的極限。
他想見到程心。
他毫不猶豫地買了一張機票,當天下午就飛到了上海。當他坐到出租車裏時,狂躁的心冷了一些,他告訴自己身爲一個將死之人,不能去打擾她,他不會讓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想遠遠地看她一眼,就像一個溺水者拼命升上水面吸一口氣,再沉下去也能死得平靜些。
站在航天技術研究院的大門前,他進一步冷靜下來,才發現在之前的幾個小時裏自己的確完全失去了理智。按時間算,即使程心讀博士,現在也畢業工作了,那就不一定在這裏。他去向門崗的保安打聽,人家說研究院有兩萬多名員工,他得提供具體的部門纔行。他沒有同學的聯繫方式,無處進一步問詢,同時感到身體很虛弱,呼吸困難,就在大門不遠處坐了下來。
程心也有可能在這裏工作,下班的時間快到了,在門口可能等到她,於是他就等着。
大門很寬敞,伸縮柵欄旁一面黑色的矮牆上鑲刻着單位名稱的金色大字,這是原航天八所,現在規模擴大了許多。他突然想到,這麼大的單位,是不是還有別的門呢?於是艱難地起身再去問保安,得知居然還有四個門!
他慢慢走回原處,仍坐下等待着,他也只能等在這裏。
他面對着這樣一個概率:程心畢業後仍在這裏工作;今天沒有外出;今天下班會走五個門中的這一個。
這一刻很像他的一生,執著地守望着一個渺茫的希望。
下班的人開始走出來,有的步行,有的騎車或開車,人流和車流由稀變密,再由密變稀,一個小時後,只有零星的人車出入了。
沒有程心。
他確信自己不會錯過她的,即使她開車出來也一樣,那麼,她可能不在這裏工作,或在這裏工作今天不在單位,或在單位卻走了別的門。
西斜的太陽把建築和樹木的影子越拉越長,彷彿是許多隻向他攏抱過來的憐閥的手臂。
他仍坐在那裏,直到天完全黑下來。後來,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爬上出租車到了機場,如何飛回他生活的城市,回到棲身的單身宿舍。
他感覺自己已經死了。
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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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墓誌銘是什麼?事實上他不確定自己會有墓,在北京周邊買一處墓地是很貴的,即使父親想給他買,姐姐也不會同意,她會說活人還沒住處呢。自己的骨灰最大的可能也就是放在八寶山上的一個小格子裏。不過如果有墓碑,上面應該寫——
來了,愛了,給了她一顆星星,走了。
按3。
在此之前,騷動已經在玻璃屏的另一邊出現了,幾乎就在雲天明按下死亡按鈕的同時,通向安樂室的門被撞開了,一羣人衝了進來。最先進來的是安樂指導,他衝到牀前關閉了自動注射機的電源;隨後進來的醫院領導則乾脆從牆根拔下了電源插座;最後是那名護士,她猛扯注射機上的軟管,把它從機器上拉下來,同時也把雲天明左臂上的針頭拉了出來,使他感到左手腕一陣刺痛。然後,人們圍過來檢查軟管,他聽到一句如釋重負的話,好像是說:還好,藥液還沒出來。然後,護士纔開始處理雲天明流血的左手腕。
玻璃屏另一邊只剩一個人,她卻爲雲天明照亮了整個世界,她是程心。
雲天明的胸膛清晰地感覺到了程心滴到他衣服上並滲進來的眼淚,初見程心時他覺得她幾乎沒變,現在才注意到她原來的披肩發變成了齊頸的短髮,優美地彎曲着。即便在這時,他也沒有勇氣去輕拂這曾讓他魂牽夢縈的秀髮。
他真是個廢物,不過這時,他已經在天堂裏了。
長長的沉默像天國的寧靜,雲天明願這寧靜永遠延續下去。你救不了我,他在心裏對程心說,我會聽從你的勸告放棄安樂死,但結果都一樣。你就帶着我送你的星星去尋找幸福吧。
程心似乎聽到了他心中的話,她慢慢抬起頭來,他們的目光第一次這麼近地相遇,比他夢中的還近,她那雙因淚水而格外晶瑩的美麗眼睛讓他心碎。
但接着,程心說出一句完全意外的話:“天明,知道嗎?安樂死法是爲你通過的。”
三體危機爆發時,程心剛結束學業參加工作,進入爲新一代長征火箭研製發動機的課題組。這是一個在別人看來既重要又核心的地方,但程心對自己專業的熱情早已消退。她漸漸認識到,化學動力火箭就像工業革命初期的大煙筒,那時的詩人讚美如林的大煙筒,認爲那就是工業文明;現在人們同樣讚美火箭,認爲它代表着航天時代。事實上,依靠化學火箭可能永遠也無法進入真正的航天時代。三體危機的出現使這一事實更加明顯,依靠化學動力建立太陽系防禦體系簡直是癡人說夢。她一度有意使自己的專業面不要太窄,選修了許多核能方面的課程。危機爆發後,系統內各方面的工作都緊急加速,曾久拖不決的第一代空天飛機項目也飛快上馬,她所在的課題組同時承擔了空天飛機航天段發動機的前期設計。程心的專業前景似乎很光明,她的能力得到廣泛賞識,而在航天系統中,總設計師們有很大比例是搞發動機專業出身的。但她堅信化學航天發動機已是夕陽技術,置身其中,個人和團隊都走不了很遠,在錯誤的方向上停止就等於前進,而她的工作意味着全身心投入錯誤的方向,這一度使她很苦惱。
很快出現了一個擺脫發動機專業的機會。聯合國開始成立與行星防禦有關的各種機構,這些機構與以前的聯合國組織不同,它在行政上由行星防禦理事會(PDC)領導,但主要由各國派遣人員組成。航天系統抽調了一大批各種級別的人員進入這類機構。領導找程心談話,說那裏有一個崗位想調她去,擔任行星防禦理事會戰略情報局技術規劃中心主任的航天技術助理。目前,人類世界的對敵情報工作主要集中在地球三體組織這一渠道,試圖通過他們獲取三體世界的信息。但行星防禦理事會戰略情報局,簡稱PIA,是直接以三體艦隊和母星爲偵察目標的情報機構,有很強的宇航技術背景。程心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個工作。
PIA總部設在距聯合國大廈不遠的一幢六層舊樓中,此樓建於18世紀末,結實厚重,像是一大塊花崗岩。飛越大洋的程心第一次走進樓裏,感到一陣城堡中的陰冷。這裏與她想象中的地球世界的情報中心完全不同,更像一個在竊竊私語中產生拜占庭式陰謀的地方。
樓裏空蕩蕩的,她是最早來報到的人。在辦公室一堆剛拆封的辦公設備和紙箱子中間,她見到了PIA技術規劃中心主任米哈伊爾·瓦季姆,一個四十多歲魁梧強壯的俄羅斯人,說話帶着突嚕突嚕的俄語調,程心好半天才意識到他在講英語。他坐在紙箱子上向程心抱怨說,自己在航天專業做了十幾年,不需要什麼航天技術助理,各國都使勁向PIA塞人,卻捨不得出錢。想到自己面前是一個年輕姑娘,他又安慰有些失落的程心說,如果這個機構以後創造了歷史——這是完全有可能的,雖然不一定是好的歷史——那他們倆是最先到來的人。
遇到同行使程心稍稍高興了一些,她就向主任打聽他都在專業上做過些什麼,瓦季姆輕描淡寫地說,他上世紀曾經參加過失敗的前蘇聯“暴風雪”號航天飛機的設計,後來擔任過某型貨運飛船的副總設計師,再後來的資歷他有些含糊其辭,說在外交部幹過兩年,然後就到“某個部門”從事“我們現在這類工作”。他告訴程心,對後面來的同事最好不要打聽他們的工作經歷。
“局長也來了,他的辦公室在樓上,你去見見他吧,但別耽誤他太多的時間。”瓦季姆說。
走進局長寬大的辦公室,一股濃烈的雪茄味撲面而來。首先吸引程心目光的是牆上那幅大油畫,廣闊畫面的大部分都被佈滿鉛雲的天空和晦暗的雪野所佔據,在遠景的深處,幾乎到了雲與雪交會的地方,有一片黑糊糊的東西,細看是一片骯髒的建築,大部分是低矮的板房,其間有幾幢兩三層的歐式樓房。從畫面前方那條河流和其他的地形看,這可能是18世紀初的紐約。這畫給程心最大的感覺就是冷,倒是很符合坐在畫下那個人的形象。這幅畫旁邊還有一幅較小的油畫,畫面的主體是一把古典樣式的劍,帶着金色的護腕,劍鋒雪亮,握在一隻套着青銅盔甲的手中,這隻手只畫到小臂;這隻握着劍的手正從藍色的水面上撈起一個花冠,花冠由紅、白、黃三色的鮮花編成。這幅畫的色調與大畫相反,華麗明豔,但隱藏着一種不祥的詭異,程心注意到,花冠的白花上有明顯的血跡。
PIA局長托馬斯·維德比程心想象的年輕許多,看上去比瓦季姆都年輕,也比後者長得帥,臉上的線條很古典。程心後來發現,這種古典的感覺多半來自他的面無表情,像從後面的油畫中搬出來的一座冰冷的雕像。他看上去不忙,前面的大辦公桌上空空蕩蕩,沒有電腦和文件,他正專心致志地研究着手中雪茄的菸頭,程心進來後,他只是抬頭掃了一眼,然後又繼續研究菸頭。當程心介紹完自己並請他以後多多指教時,他才抬起頭來,那目光給她最初的印象是疲倦和懶散,但在深處隱約透出一絲令她不安的銳利。他臉上出現了一抹笑意,但絲毫沒有使程心感到溫暖和放鬆,那微笑像冰封的河面上一條冰縫中滲出的冰水,在冰面上慢慢彌散開來。程心試着報以微笑,但維德的第一句話讓她的微笑和整個人都凝固了:
“你會把你媽賣給妓院嗎?”維德問。
程心驚恐地搖搖頭,不是表示她不會把她媽賣給妓院,而是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維德揮揮夾雪茄的手說:“謝謝,忙你的事兒去吧。”
聽程心說完這次跟局長見面的事後,瓦季姆一笑置之,“呵呵,這是業內曾流傳的一句……一句……就是一句話吧,可能起源於二戰時期,老鳥常用它來調侃新手,它是說:地球上只有我們這個行業是以欺騙和背叛爲核心的。對於有些公認的準則,我們應該適當地……怎麼說呢……靈活一些。PIA由兩部分人組成,一部分是你這樣的專業人員,另一部分來自情報和軍隊的祕密戰部門,這兩種人的思想方法和行爲方式很不一樣——好在兩者我都熟悉,我會幫助你們互相適應的。”
“可我們是直接面對三體世界的,這不是傳統的情報工作。”程心說。
“有些東西是不會改變的。”
後續報到的人員陸續到來,主要來自行星防禦理事會的常任理事國。大家相互之間彬彬有禮,但充滿了猜忌和不信任。專業人員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捂緊口袋總怕被別人偷走些什麼;情報人員則異常活躍友好,總想偷到些什麼。正如瓦季姆所說,相對於偵察三體世界,這些人對相互之間搞情報更感興趣。
兩天後,PIA第一次全體會議召開,其實這時人員仍未到齊。除了維德外,PIA還有三位副局長,分別來自英國、法國和中國。來自中國的於維民副局長首先講話,程心不知道他來自國內什麼部門;他屬於那種讓人見三次才能記住長相的人,好在他的講話沒有國內官員的冗長拖拉,很簡潔明瞭,不過說的也是這類機構成立時的陳詞濫調。他說,在座的各位從本質上屬於國家派遣人員,顯然都在雙重領導之下,PIA不要求、也不奢望他們把對本機構的忠誠置於國家責任之上,但鑑於PIA從事的是保衛人類文明的偉大事業,希望各位把這兩者做一個較好的平衡。由於PIA直接面對外星入侵者,無疑應成爲最團結的團體。
當於副局長開始講話時,程心注意到維德用一隻腳蹬着桌腿,把自己慢慢推離了會議桌,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後面每一個官員講完後請他講話,他都擺擺手謝絕了。最後實在沒官員再有話可講了,他纔開口。他指指會議室中堆放的未安裝的辦公設備和包裝箱,“這些事,”顯然是指機構建立時的事務性工作,“請你們辛苦一下自己去做,不要用它們來佔我的時間,也不能佔他們的時間。”他指指瓦季姆,“謝謝!請技術規劃中心航天專業的人員留下,散會。”
留下來的有十幾個人,會場清靜了許多。會議室那古舊的橡木大門剛剛關上,維德便像出膛子彈般地吐出一句話:“各位,PIA要向三體艦隊發射探測器。”
大家先是呆若木雞,然後面面相覷。程心也十分喫驚,她當然希望儘早擺脫雜事進入專業工作,但沒想到這麼快,這麼單刀直入。目前,PIA剛剛成立,各國和地區的分支機構一個都沒有建立,不具備正式開展工作的條件。但最令程心震驚的是維德提出的想法本身,無論從技術上還是從其他方面看,都太不可思議了。
“有具體指標嗎?”瓦季姆問,他是唯一一個不動聲色的人。
“我已經就這個設想與各常任理事國代表私下協商過,但沒有在PDC會議上正式提出。就目前我所知道的,各常任理事國對一個指標最感興趣,這是他們同意投入的不可妥協的死條件:讓探測器達到百分之一的光速。其他指標各國說法不一,但都是可以在正式會議上協商的。”
“就是說,如果考慮加速階段,但不考慮減速,探測器將在兩到三個世紀到達奧爾特星雲,並在那裏接觸和探測已開始減速的三體艦隊?”一位來自NASA[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的顧問說,“這,似乎應該是未來做的事。”
維德說:“未來的技術進步現在已成爲不確定的事情,如果人類在太空中一直是蝸牛的速度,那我們就應該儘早開始爬。”
程心想,這裏面可能還有政治因素,這是人類最先做出的直接接觸外星文明的行動,對PIA的地位至關重要。
“可是按照人類現在的宇航速度,到達奧爾特星雲需要兩三萬年時間,如果現在發射探測器,可能四百年後敵方艦隊到達時還沒有飛出家門口。”
“所以說光速的百分之一是一個必須達到的指標。”
“把目前的宇航速度提高一百倍?別說飛船或探測器,就是發動機噴口噴出的工質的速度都比那個速度低幾個數量級。按照動量原理,要使飛船達到光速的百分之一,噴出的工質要首先超過那個速度,進一步,要使加速的時間在可接受的範圍內,工質的速度就要大大超出光速的百分之一,這在目前絕對做不到。我們也不可能期待短期內的技術突破,所以,這個設想從基本原理上講不可能。”
維德堅定地用拳頭一砸桌子,“別忘了我們有資源!以前航天只是一個邊緣化的事業,現在進入主流了,所以我們有以前難以想象的巨大資源可以動用!我們用資源改變原理,把巨大的資源聚焦在那個小小的東西上,用野蠻的力量把它推進到光速的百分之一!”
瓦季姆本能地抬頭四下看看,維德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在看什麼,“放心,沒有記者和外人。”
瓦季姆笑着搖搖頭,“我不想冒犯您。用資源改變原理這話,傳出去會讓人笑話的,這裏講講可以,可千萬別在PDC會議上說。”
“我知道你們已經在笑話我了。”
所有人都沉默着,大家只想讓這個討論快些結束。維德的目光掃過會議室,突然說:“啊,不是所有人,她沒笑話我。”他抬手直指程心,“程,你的想法?”
在維德銳利的目光下,程心感到維德指向她的不是手指,而是一把劍。她茫然四顧,這裏輪得到她說話嗎?
“我們這裏應該提倡MD。”維德說。
程心更茫然了,MD,麥道?醫學博士?
“你是中國人,不知道MD?”
程心求助地看看在場的另外五名中國人,他們也一樣茫然。
“朝鮮戰爭中,美軍發現你們被俘的士兵竟然知道得那麼多,你們把作戰方案交給基層部隊討論,希望從士兵的討論中得到更多的好辦法,這就是MD。當然,未來你被俘時,我們可不希望你知道那麼多。”
會場上響起了幾聲笑,現在程心知道了MD是“軍事民主”。與會者們對這個提議也很贊同。這些航天界的技術精英當然不指望從一個技術助理那裏聽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但他們大多是男人,至少在這個過程中,可以毫無顧忌地欣賞她了。程心儘量使自己的穿着莊重低調,但並沒有降低她的吸引力。
程心說:“我是有一個想法……”
“用資源改變原理?”一個叫柯曼琳的上了年紀的法國女人用輕蔑的口吻說,她是來自歐洲航天局的高級顧問,覺察到了男人們集中到程心身上的那種眼光,她感到很不舒服。
“繞開原理。”程心禮貌地對柯曼琳點點頭,“目前最可能被利用的資源,我想是核武器,在沒有技術突破的情況下,那是人類可能投放到太空的最大能量體。想象有這樣一艘飛船或探測器,帶有一個面積巨大的輻射帆,就是類似於太陽帆的那種能被輻射推動的薄膜;在輻射帆的後面不遠處,以一定的時間間隔連續產生核爆炸……”
又響起幾聲笑,柯曼琳笑得最響,“親愛的,你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卡通式的場景:一艘載着一大堆核彈的飛船,有巨大的帆,船上的一個像施瓦辛格般強壯的男人把一枚枚核彈拋向船尾,讓它們在那裏爆炸,真的很酷。”在越來越多的笑聲中,她接着說,“你最好重做一遍大一的作業,算算推重比[即發動機的推力和發動機質量的比值。程心想象的飛船如果運載大量核彈,本身質量很大,推重比極低,不可能達到很高的速度]。”
“改變原理沒有做到,但野蠻做到了,真遺憾是你這樣一個美人兒做的。”另一位顧問說,把笑聲推向高潮。
“核彈不在飛船上。”程心從容地說,她這句話像一隻手捂在鑼面上,使周圍的笑聲戛然而止,“飛船隻是由帆和探測器組成,輕得像一片羽毛,很容易被核爆炸的輻射加速。”
會場陷入沉默,大家都在想核彈在哪裏,但沒有人問。剛纔衆人鬨笑時,維德一直一臉冰霜地坐在那裏,現在,那種冰水似的微笑卻在他的臉上慢慢浮現。
程心從身後的飲水機旁拿過一打紙杯,把它們一個個在桌面上按等距離放置好,“核彈分佈在飛船的最初一小段航線上,預先用傳統的推進方式發射到那裏。”她拿着一支筆沿那排杯子移動,“飛船在經過每一顆核彈的一瞬間,核彈在帆後爆炸,產生推進力。”
男人們的目光依次從程心身上移開了,現在他們終於開始認真考慮她所說的話,對她的欣賞暫時顧不上了,只有柯曼琳始終盯着程心看,好像不認識她似的。
“我們可以把這種方式叫航線推進,這段航線叫推進航段,它只佔整條航線中極小的一部分,以一千顆推進核彈估算,可以分佈在從地球到木星的五個天文單位上,甚至更短,把推進航段壓縮到火星軌道以內,以目前的技術,這是可以做到的。”
沉默中出現零星的議論聲,漸漸密集,像由零星的雨點轉爲大雨。
“你好像不是剛剛纔有這種想法吧?”一直在專心聽討論的維德突然問道。
程心對他笑笑說:“以前航天界就有這種構想,叫脈衝推進方式。”
柯曼琳說:“程博士,脈衝推進設想我們都知道,但推進源是裝載在飛船上的,把推進源放置在航線上確實是你的創造,至少我沒聽說過這種想法。”
稍微平息了一下的討論又繼續下去,並很快超過了剛纔的熱度,這些人就像一羣餓狼遇到了一大塊鮮肉。
維德拍了拍桌子,“現在不要糾纏在細節上。我們不是在搞可行性研究,而是在探討對它進行可行性研究的可行性,看看大的方面還有什麼障礙。”
短暫的沉默後,瓦季姆說:“這個方案的一大優勢是:啓動很容易。”
在這裏的都是聰明人,很快明白了瓦季姆這話的含義:方案的第一步是把大量核彈送入地球軌道,運載工具是現成的,用在役的洲際導彈即可,美國的“和平衛士”、俄羅斯的“白楊”和中國的“東風”,都可以直接把核彈送入近地軌道,甚至中程彈道導彈加上助推火箭都能做到這一點。比起危機出現後達成的大規模削減核武器協議的方案——在地面把導彈和核彈頭拆解銷燬,這個方法成本要低得多。
“好了,現在停止對程的航線推進的討論。其他的方案?”維德用詢問的目光掃視着程心之外的所有人。
沒人說話,有人慾言又止,顯然覺得自己的想法很難同程心的競爭。大家的目光又漸漸集中到她身上,只是眼神與上次不同了。
“這樣的會要再開兩次,希望能有更多的方案和選擇。在此之前,航線推進方案立刻進行可行性研究,爲它起一個代號吧。”
“核彈的每一次爆炸都使飛船的速度增加一級,很像在登一道階梯,就叫階梯計劃吧。”瓦季姆說,“除了光速的百分之一,對該方案進行可行性研究還需要一個重要指標:探測器的質量。”
“輻射帆可以做得很薄很輕,按現有的材料技術,五十平方千米的面積可控制在五十公斤左右,這麼大應該夠了。”一名俄羅斯專家說,他曾主持過那次失敗的太陽帆試驗。
“那就剩探測器本身了。”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一個人身上,他是“卡西尼”號探測器的總設計師。
“考慮到基本的探測設備,以及從奧爾特星雲發回可識別信號所需的天線尺寸和同位素電源的質量,總重兩至三噸吧。”
“不行!”瓦季姆堅決地搖搖頭,“必須像程所說的那樣:像羽毛一樣輕。”
“把探測功能壓縮到最低,一噸左右吧,這有點太少了,還不知行不行。”
“向左點吧,再把帆包括進去,總體重一噸。”維德說,“用全人類的力量推進一噸的東西,應該夠輕了。”
在以後的一週時間裏,程心的睡眠幾乎全是在飛機上完成的。她現在屬於由瓦季姆率領的一個小組中,在美、中、俄和歐盟這四大航天實體間奔波,佈置和協調階梯計劃的可行性研究。程心這一週到過的地方比她預計一生要去的都多,但都只能從車窗和會議室的窗戶看到外面的風景。本來計劃各大航天機構組成一個可行性研究組,但做不到,可行性研究只能由各國航天機構各自進行,這樣做的優點是能夠對各國的結果進行對比,得到更準確的結果,但PIA的工作量就增大了許多。程心對此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熱情,因爲這畢竟是她提出的方案。
PIA很快收到了來自美、中、俄和歐洲航天局的四份初步可行性研究報告,結果十分接近。首先是一個小小的好消息:輻射帆的面積可以大大減小,只需二十五平方千米,加上材料的進一步優化,其質量可減至二十公斤。然後是一個大大的壞消息:要想達到PIA要求的百分之一光速,探測器的整體質量要減到計劃中的五分之一,也就是兩百公斤,去掉帆的質量,留給探測和通信裝置的只有一百八十公斤了。
在彙報會上聽到這個信息後,維德無動於衷地說:“不必沮喪,因爲我帶來了更壞的消息:在最近的一屆行星防禦理事會會議上,階梯計劃的提案被否決了。”
七個常任理事國中的四個對階梯計劃投了否決票,否決的理由驚人地一致:與PIA的航天專業人員的關注不同,他們對推進方式興趣不大,主要是認爲探測器的偵察效果極其有限,用美國代表的話說:“幾乎等於零。”因爲探測器沒有減速能力,就是考慮到三體艦隊的減速,雙方也將至少以光速的百分之五的相對速度擦肩而過(在探測器沒有被敵艦捕獲的情況下),探測窗口很狹窄。由於探測器的質量限制,不可能進行雷達等主動探測,只能進行信息接收的被動探測。可接收的信息主要是電磁波,而敵人的通信肯定早就不用電磁波了,而是使用中微子或引力波一類目前人類技術鞭長莫及的媒介。還有一個重要原因:由於智子的存在,探測器計劃從頭到尾對敵人而言完全透明,使成功的機會更渺茫了。總之,相對於計劃的巨大投入而言,所獲甚微,更多的是象徵意義,各大國對此不感興趣。他們最感興趣的是把探測器推進到光速百分之一的技術,正因爲這一點,另外三個常任理事國才投了贊成票。
“他們是對的。”維德說。
大家沉默下來,爲階梯計劃默哀。最難受的當然是程心,不過她安慰自己,作爲一個沒有資歷的年輕人,她這第一步走得很不錯了,遠遠超出自己的預料。
“程,你很不快樂。”維德看着程心說,“你顯然認爲,我們要從階梯計劃退卻了。”
人們喫驚地看着維德,眼神傳達的意思很明白:不退卻還能怎麼樣?
“我們不退卻。”維德站了起來,繞着會議桌邊走邊說,“以後,不管是階梯計劃,還是別的什麼計劃什麼事,只有我命令退卻你們才能退卻,在此之前,你們只能前進。”他突然一改一貫沉穩冷淡的語調,像發狂的野獸般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前進!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
這時維德恰在程心身後,她感覺背後像有座火山在爆發,嚇得緊縮雙肩差點驚叫起來。
“那下一步該做什麼呢?”瓦季姆問。
“送一個人去。”
維德吐出這幾個字時又恢復了他冰冷的語調,這簡短的一句與剛纔驚天動地的咆哮相比太不引人注意了,像是順口滑出的一個餘音。好半天人們才反應過來,維德說的正是瓦季姆問的下一步,階梯計劃的下一步,不是把這個人送到PDC或別的什麼很近的地方,而是送出太陽系,送到一光年之遙的寒冷的奧爾特星雲去偵察三體艦隊!
維德又重複他的習慣動作,一蹬桌腿把自己推離會議桌,置身事外等着聽他們討論。但沒有人說話,同一周前他第一次提出向三體艦隊發射探測器時一樣,每個人都在艱難地咀嚼着他的想法,一點點解開他扔來的這個線團。很快,他們發現這想法並不像初看起來那麼荒唐。
人體冬眠技術已經成熟,這個人可以在冬眠狀態下完成航行,人的質量以七十公斤計算,剩下一百一十公斤裝備冬眠設備和單人艙(可以簡單到像一口棺材)。但以後呢?兩個世紀後與三體艦隊相遇時,誰使他(她)甦醒,甦醒後他(她)能做什麼?
這些想法都是在每個人的腦子裏運行,誰也沒有說出來,會議室仍在一片沉默中,但維德似乎一直在讀着衆人的思想,當大部分人想到這一步時,他說:
“把一個人類送進敵人的心臟。”
“這就需要讓三體艦隊截獲探測器,或者說截獲那個人。”瓦季姆說。
“這有很大的可能,不是嗎?”維德說“不是嗎?”的時候兩眼向上翻,似乎是說給上面另外一些人聽的。會議室中的每個人都知道,此時智子正幽靈般地懸浮在周圍,在四光年外的那個遙遠世界,還有一些“與會者”在聆聽他們的發言。每個人都時常忘記這件事,突然想起來時,除了恐懼,還有一種怪異的渺小感,感覺自己像是一羣被一個頑童用放大鏡盯着的螞蟻中的一個。想到自己制訂的任何計劃,敵人總是先於上級看到,任何自信心都會崩潰,人類不得不艱難地適應着這種自己在敵人眼中全透明的戰爭。
但這次,維德似乎多少改變了這種狀況。在他的設想中,計劃對於敵人的全透明是一個有利因素。對於那個被髮射出太陽系的人,他們無疑知道其精確的軌道參數,如果願意,可以輕易截獲。雖然智子的存在已經使他們對人類世界瞭如指掌,但直接研究一個人類活標本的好奇心可能仍然存在,三體艦隊是有可能截獲那個冬眠人的。
在人類傳統的情報戰中,把一個身份完全暴露的間諜送入敵人內部是毫無意義的舉動,但這不是傳統的戰爭,一個人類進入外星艦隊的內部,本身就是一個偉大的壯舉,即使他(她)的身份和使命暴露無遺也一樣。他(她)在那裏能做什麼不是現在需要考慮的,只要他(她)成功地進入那裏,就存在無限的可能性;而三體人的透明思維和謀略上的缺陷,使這種可能性更加誘人。
把一個人類送進敵人的心臟。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人體冬眠——人類在時間上的首次直立行走
一項新技術,如果從社會學角度看可能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但當這項技術在孕育中或剛出生時,很少有人從這個角度來審視。比如計算機,最初不過是一個提高計算效率的工具,以至於有人認爲全世界有五臺就夠了。冬眠技術也是這樣,在它沒有成爲現實之前,人們認爲那只是爲絕症病人提供了一個未來的治癒機會;想得再遠些,也不過是一種遠程星際航行的手段。但當這項技術即將成爲現實時,從社會學角度對它僅僅一瞥,就發現這可能是一個完全改變人類文明面貌的東西。
這一切都基於一個信念:明天會更好。
其實人們擁有這個信念只是近兩三個世紀的事,更早的時候這個想法可能很可笑。比如歐洲中世紀與千年前的古羅馬時代相比,不但物質更貧困,精神上也更壓抑;至於中國,魏晉南北朝與漢朝相比,元明與唐宋相比,都糟糕了許多。直到工業革命之後,人類世界呈不間斷的上升態勢,人們對未來的信心逐漸建立起來,這種信心在三體危機到來前夕達到了高潮。這時,冷戰已經過去一段時間,雖然有環境問題等不愉快的事,但也僅僅是不愉快,人類在物質享受方面急速進步,呈一種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態勢,這時如果讓人預測十年後,可能結果不一,但對於一百年後,很少有人懷疑那是天堂。確定這點很容易,看看一百年前過的是什麼日子就行了。
所以,如果能夠冬眠,很少有人願意留在現在。
從社會學角度審視冬眠技術,人們發現,同爲生物學上的突破,與冬眠帶來的麻煩相比,克隆人真是微不足道——後者的問題只是倫理上的,且只有基督教文化會感到頭痛;冬眠的隱患卻是現實的,並影響整個人類世界。這項技術一旦產業化,將有一部分人去未來的天堂,其餘的人只能在灰頭土臉的現實中爲他們建設天堂。但最令人擔憂的是未來最大的一個誘惑:永生。隨着分子生物學的進步,人們相信永生在一到兩個世紀後肯定成爲現實,那麼那些現在就冬眠的幸運者就踏上了永生的第一個臺階。這樣,人類歷史上第一次連死神都不公平了,其後果真的難以預料。
這種局面很像危機爆發後的逃亡主義,以至於後來的歷史學家們把它稱爲前逃亡主義或時間逃亡主義。危機前,各國政府對冬眠技術採取了比對克隆人更嚴厲的壓制措施。
但三體危機改變了一切,一夜之間,未來由天堂變成了地獄,甚至對於絕症患者,未來都失去了吸引力,也許他們醒來時世界已是一片火海,連止痛片都喫不上了。
危機出現後,對冬眠技術的限制被全面解除,這項技術很快進入實用階段,人類第一次擁有了大幅度跨越時間的能力。
爲了調研冬眠技術,程心來到海南三亞。中國醫學科學院最大的冬眠研究中心居然設在這個炎熱的地方,此時內地正值隆冬,這裏卻像春天般舒適。冬眠中心是一片被綠樹掩映着的雪白建築,目前在裏面處於冬眠狀態的有十幾個人,但都是短期的試驗者,現在還沒有一個真正要跨越世紀的冬眠者。
當程心問能否把一個人的冬眠設備質量降到一百公斤時,中心負責人啞然失笑:一百公斤?一百噸都難!當然,負責人自己也知道他的話有些誇張,在隨後的參觀和介紹中,程心得知冬眠並不是常人想象的那樣把人凍起來,它的溫度不是太低,在零下五十攝氏度左右,這時冬眠人體內的血液被一種不凍的液體替代,在體外循環系統的作用下,人體主要器官仍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生理活動,只是這種活動極其微弱緩慢。“很像電腦待機。”負責人說。一個冬眠人的全部設備包括冬眠艙、體外生命維持系統和冷卻設備,總重量在三噸左右。
當與中心的技術人員探討設備的小型化時,程心突然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如果冬眠中的人體溫度要維持在零下五十攝氏度,那在寒冷的外太空中,冬眠艙需要的不是冷卻,而是加熱!特別是在海王星軌道外遠離太陽的漫長航程中,空間溫度接近絕對零度,維持零下五十攝氏度幾乎像燒一個鍋爐,考慮到一至兩個世紀的續航時間,最可行的是使用同位素電池加熱,那樣的話,負責人說的一百噸竟沒太大誇張!
在回到總部的彙報會上,各方的調研結果彙總後,人們再次陷入深深的沮喪之中,與上次不同的是,他們對維德有所期待。
“都這樣看着我幹什麼?我不是上帝!”維德掃視着會場說,“你們的國家把你們派到這裏來做什麼?肯定不是養老和只報告壞消息吧?我沒有辦法,解決這樣的問題是你們的事情!”他說完使勁一蹬桌腿,在刺耳的響聲中,椅子比哪次滑得都遠,同時他第一次違反會議室不能抽菸的規定,點上了一支雪茄。
人們又把目光轉到新來的幾位冬眠技術專家身上,他們都一言不發,並非是在思考,而是帶着一種來自專業尊嚴的怒氣:這些偏執狂在要求一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也許……”程心怯生生地吐出兩個字,猶豫地看看周圍,她還是不習慣MD。
“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維德把這話同煙霧一齊向她吐出來。
“也許……不一定要送活人。”程心說。
人們面面相覷,然後都詢問地看着冬眠專家們,他們都搖搖頭,表示不送活人的事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程心接着解釋:“把人急速冷凍到超低溫,零下兩百攝氏度以下,然後發射。不需要生命維持和加熱系統,只有單人太空艙,可以做得很小很輕薄,加上人體,總質量一百一十公斤左右應該夠了。這個人對人類而言肯定是處於死亡狀態,但對三體人呢?”
一位冬眠專家說:“把急速深凍的人體復活,最大的障礙是防止解凍過程中細胞結構的破壞,就像凍豆腐,解凍後成了海綿狀,哦,你們大概沒喫過凍豆腐吧?”這個來自中國的專家問在場的西方人,大家都表示即使沒喫過,也知道是怎麼回事,“至於在三體人那裏,也許他們有某種方法防止這種損害,比如在極短的時間內,一毫秒,甚至一微秒,使整個人體瞬間同時解凍到正常體溫,這個人類做不到。我們當然可以做到一毫秒解凍,但同時人體將被高溫氣化。”
程心並沒有太注意聽他的話,她現在的思想集中在一點上:這個被冷凍到零下兩百多攝氏度送人太空的人將是誰。她努力不擇手段地前進,但腳步還是在顫抖。
“很好。”維德對程心點點頭,在她的記憶中,這是他第一次表揚下屬。
本屆PDC常任理事國會議將審議階梯計劃的最新方案,從維德與各國代表的私下協商看,預期很樂觀,因爲這一方案的實質其實是人類第一次與地外文明直接接觸,其意義比單純的探測器提高一個層次。尤其是,那個進入三體艦隊的人類可以說是一顆植入敵人心臟的炸彈,運用自己在謀略上的絕對優勢,他(她)有可能改變戰爭的走向。
由於特別聯大今晚向世界公佈面壁計劃,PDC會議推遲了一個多小時,PIA的人只能在會場外的大廳中等待。在以前的各次會議上,只有維德和瓦季姆能夠進入PDC會場,其他人只能等在外面,當諮詢涉及到他們中某人的專業時才被叫進去。但這次,維德讓程心同他們一起去開會,對一名低級助理而言,這是不尋常的重視。
當特別聯大的會議結束時,他們看到一個人被蜂擁而上的記者圍在了中間,那個人顯然是剛剛公佈的面壁者。PIA的人們心都懸在階梯計劃的命運上,對此興趣不大,只有一兩個人跑出去看。當那個著名的刺殺事件發生時,這裏沒有人聽到槍聲,只是透過玻璃大門看到外面突然出現的騷亂。程心隨着其他人跑出去,立刻被空中直升機的探照燈炫花了眼。
“嗨嗨嗨!剛有個面壁者被幹掉了耶!”較早出去的一個同事跑過來喊道,“聽看到的人說他中了好幾槍,給打爆了頭!”
“面壁者都是誰?”維德冷淡地問道,眼前的事件仍沒引起他太大的興趣。
“我也不太清楚。聽說其中有三個都是受到關注的候選人,只有這個,被殺的這個,”他指指程心,“是你的同胞,可沒人知道他,一個無名小輩。”
“這個非常時代沒有無名小輩。”維德說,“任何普通人都可能隨時被委以重任,任何顯要人物也可能隨時被取代。”後面這兩句話,說前一句時他看着程心,後一句看着瓦季姆,然後,他被一名PDC會議祕書叫到一邊去了。
“他在威脅我。”瓦季姆低聲對身邊的程心說,“昨天發脾氣時,他說你都可以取代我。”
“瓦季姆,我……”
瓦季姆對程心抬起一隻手,探照燈的光芒穿過他的手掌,照出裏面的血色。“他不是開玩笑,這個機構的人事操作不需遵循常規。而你,沉穩、紮實、勤奮,又不乏創造力,特別是你的責任心,超出工作層面之上的責任心,我很少在其他姑娘身上看到。程,真的,我很高興你能代替我,但你還代替不了我。”他抬頭望着周圍的混亂,“因爲你不會把你媽賣給妓院,在這方面你還是個孩子,我希望你永遠是。”
有人急步走來插到他們中間,是柯曼琳,她手裏舉着一份文件,程心看着像是階梯計劃可行性研究的階段報告。她把文件舉了幾秒鐘,並沒有把它遞給誰,而是狠狠地摔在地上。
“見鬼!”柯曼琳氣急敗壞地大叫,即使在壓倒一切的直升機的轟鳴中,也引得周圍幾個人轉頭看,“豬,都是豬!只會在享樂的泥坑裏打滾的豬!”
“你說誰?”瓦季姆喫驚地問。
“所有人!全人類!半個世紀前就登上了月球,可現在還是什麼都拿不出來,什麼都做不了!”
程心拾起地上的文件,和瓦季姆翻看着。果然是可行性研究的階段報告,寫得很專業,這樣掃幾眼看不出什麼。這時維德也回來了,PDC會議祕書剛通知他會議將在十五分鐘後開始。看到局長,柯曼琳才稍微冷靜一些。
“NASA已經完成兩次太空小型核爆炸推力試驗,結果就在這份報告裏,要想達到額定速度,飛行器的整體質量仍大得離譜,要再降低,降到現在的十分之一,十分之一!也就是說只剩十公斤了!他們甚至還送來了好消息,說輻射帆可以降到十公斤,有效載荷嘛,他們很慈悲地說可以有半公斤,但不能再多了,因爲載荷的增加必然導致帆索加粗,載荷增加一克,帆索就增加三克,使得達到光速十分之一成爲不可能。所以我們只有半公斤,啊哈哈,半公斤!真如我們的天使所說:像羽毛一樣輕。”
維德微笑着點點頭,“可以讓莫妮爾去,我母親的貓,不過它也得減肥一半纔行。”
在別人愉快工作時,維德總是處於陰沉狀態;而大家都處於絕望中時,他卻輕鬆幽默起來,總是這樣。開始程心以爲這是領導者的風度,瓦季姆說她不會看人,這與領導風度和鼓舞士氣都沒關係,只是因爲維德喜歡看到別人絕望,即使處於絕望中的也包括他自己。欣賞人的絕望對他而言有一種快感。瓦季姆是個很忠厚的人,卻對維德做出如此陰暗的評價,讓程心有些喫驚,但現在看來,維德確實在欣賞着他們三個人的絕望。
程心感到自己的身體已經抽去了支撐,多日的勞累一起顯形,她軟軟地坐到草坪上。
“站起來。”維德說。
程心第一次沒聽他的命令,只是坐着。“我真的累了。”她木然地說。
“你,還有你,”維德指指程心和柯曼琳,“以後不允許出現這樣沒有意義的精神失控,你們只能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
“前面沒路了,放棄吧。”瓦季姆看着維德懇切地說。
“你們認爲沒有路,是因爲沒有學會不擇手段。”
“那會議怎麼辦,取消議程嗎?”
“不,議程按計劃進行。文件來不及準備了,我們只能口述。”
“口述什麼?半公斤的探測器還是五百克的貓?”
“都不是。”
維德最後這句話讓瓦季姆和柯曼琳的眼睛亮了起來,程心也瞬間恢復了活力,彈簧般從草坪上跳起來。
這時,載着中彈的羅輯的救護車在軍警車和直升機的簇擁下開遠了,紐約的燈海又恢復了光芒。在這光燦的背景之上,維德像一個黑色的鬼魅,只有雙眸的冷光時隱時現。
“只送大腦。”他說。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火龍出水、連發弩和階梯計劃
在中國明朝曾經出現過這樣一種武器,由一個內裝多枚小火箭的母箭(火龍)和母箭身上的助推火箭組成。這種武器從海面發射,助推火箭將母箭推離水面貼水飛行,母箭則在飛行中射出內置的小火箭。另外,古代戰爭中還出現過連發弓箭,東西方都有記載,中國的記載最早出現在三國時期。
以上兩種武器都是把落後的技術以先進的方式組合起來,試圖產生貌似超越時代的能力。
現在回望危機紀元之初的階梯計劃,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它試圖用當時的落後技術把一個很輕的載荷推進到光速的百分之一,這樣的宇航速度本來需要一個半世紀後的技術才能實現。
這時人類的探測器已經飛出太陽系,並且能夠使探測器在海王星的衛星上着陸,所以在航線的推進段上布放核彈的技術是比較成熟的。困難的是控制飛行器航線與每枚核彈精確交錯,以及核彈的起爆控制。
每枚核彈必須在輻射帆剛剛飛越它時起爆,距離由三千米至十千米不等,依核彈的爆炸當量而定。隨着帆的速度增加,所需的控制精度越來越高,但即使帆的速度達到光速的百分之一,控制精度也在納秒級以上,以當時的技術,經過努力還是可以做到的。
飛行器本身沒有任何動力,它的航行方向完全由核彈的爆炸位置進行控制,航線上的每枚核彈都帶有位置控制發動機,在帆到來之前精確定位,在交錯時兩者相距只有幾百米,調整這個距離就可使爆炸推力與帆形成不同的角度,進而控制飛行器的航向。
輻射帆是軟性薄膜,只能把有效荷載用帆索拖曳在後方,這使得整個飛行器看起來像一個沿航行方向橫放的巨大的降落傘,按當量不同,核爆在傘後三千米至十千米處發生。爲避免核爆輻射對太空艙的影響,帆索很長,使太空艙儘量向後靠,這個距離長達五百千米,太空艙表面由蒸發降溫材料覆蓋,在每次核爆中不斷蒸發,在降溫的同時不斷降低自身重量。
這個超級降落傘如果降落到地球上,其下墜物接觸地面時,傘本身還在五百千米高的太空。那幾根帆索將用納米材料“飛刃”製成,只有蛛絲的十分之一粗,肉眼不可見,一百千米的重量只有八克,但強度足以在加速時拖動太空艙,且不會被核輻射切斷。
......
火龍出水和連發弩沒能發揮兩級導彈和機關槍的作用,同樣,階梯計劃也難以把人類帶入宇航新時代,它只是用當時的技術所進行的孤注一擲的努力。
“和平衛士”洲際導彈的集羣發射已經進行了半個小時,之前發射的六枚導彈的尾跡重合在一起,浸透了月光,像一條銀色的天國之路。這以後每隔五分鐘,就有一團火球沿着這架銀橋升上高空,周圍的樹影和人影在它的光芒中像秒針一般走動。首批將發射三十枚導彈,將三百顆核彈頭送入地球軌道,它們的當量從五十萬到二百五十萬噸級不等。與此同時,在俄羅斯和中國,“白楊”和“東風”導彈也在不間斷地發射中。這很像世界末日的景象,但程心專業的眼光從這條天國之路盡頭的彎曲度看出,這不是洲際攻擊軌道,而是太空發射軌道。那些本來可能致幾億人死亡的東西,現在一去不回了,用它們那巨大的能量去把那片羽毛推進到光速的百分之一。
程心仰望天空熱淚盈眶,每次發射的光芒都使她的淚花格外晶瑩。她在心中一次次對自己說:即使只做到這一步,階梯計劃也值了。
但旁邊的兩個男人,維德和瓦季姆卻對這壯麗的景象無動於衷,甚至懶得抬頭看,只是抽着煙冷漠地談論着什麼,程心知道他們談話的內容。
階梯計劃的人選。
在那次PDC常任理事國會議上,第一次通過了一個還沒有形成文本的提案,程心也第一次見識了平時沉默寡言的維德的雄辯能力。他說,如果三體人能夠復活一個深凍的人體,也一定能夠復活一個這樣的大腦,並且用某種外部接口與它交流。對於一個能夠把質子展開成二維並在上面蝕刻電路的文明來說,這並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從某種意義上講,一個大腦與一個完整的人沒有什麼區別,它有這個人的意識,這個人的精神,這個人的記憶,特別是,有這個人的謀略。如果成功,這仍然是進入敵人心臟的一顆炸彈。儘管各常任理事國並不認爲大腦等同於一個人,但也沒有別的選擇,特別是他們對階梯計劃的興趣有很大一部分在於那推進到百分之一光速的技術,提案便以五票贊成、兩票棄權的結果通過了。
階梯計劃全面啓動,人選問題的困難漸漸凸現出來。對於程心來說,她甚至沒有對那個人進行想象的勇氣,即使他(她)的大腦真的能被截獲並復活,那以後的生活(如果那能被稱爲生活的話)對他(她)來說也將是一個噩夢。每次想到這一點,她的心就像被一隻同樣處於零下兩百多攝氏度超低溫的冰手攥緊了。但階梯計劃的其他領導者和執行者並沒有她這種心理障礙,如果PIA是一個國家的情報機構,事情早就解決了。但PIA實質上只是一個由PDC各常任理事國組成的情報聯席會議,同時階梯計劃對國際社會完全透明,這件事因此變得極其敏感。
關鍵問題在於:在派出這個人之前,必須殺死他(她)。
隨着危機爆發之初的恐懼塵埃落定,另一種聲音漸漸成爲國際政治的主流:要防止危機被利用,成爲摧毀民主政治的武器。PIA的人都收到自己政府的再三指示,在階梯計劃的人選上必須慎重,千萬不能讓別人抓住把柄。
面對這個困難,維德同樣提出了自己的解決方案:通過PDC,再由它通過聯合國,推動儘可能多的國家建立安樂死法律。與以前不同,他在提出這個想法時並不太自信。
PDC的七個常任理事國中很快有三個通過了安樂死法,但在法律中都明確闡明:安樂死只適用於身患目前醫療技術無法救治的絕症的病人,這離階梯計劃的要求相去甚遠,但再向前走一步幾乎不可能了。
階梯計劃的人選只能從絕症患者中尋找了。
天空中的轟鳴聲和火光消失了,發射告一段落。維德和幾名PDC觀察員上車離開了,這裏只剩下瓦季姆和程心,他對她說:“咱們看看你的星星吧。”
程心是在四天前收到DX3906所有權證書的,那是一個巨大的驚喜,使她陷入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一時暈頭轉向。一整天,她都在心中不停地對自己說:有人送我一顆星星,有人送我一顆星星,我有了一顆星星……
在去局長那裏彙報工作時,她的歡欣如此光芒四射,令維德也不由得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告訴了他,並把證書給他看。
“一張廢紙。”維德不以爲然地把證書扔還給她,“你要是明智些的話就早些把它降價轉賣了,還不至於什麼都得不到。”
他這話絲毫沒有影響程心的心情,其實她已經料到他會這麼說。對於維德,程心知道的只有他的工作資歷:先是在CIA,後升任美國國土安全局副局長,然後到這裏。至於他的私生活,除了那天他透露自己有個媽和他媽有隻貓,她一無所知,也沒聽誰說過,連他住在哪裏都不清楚,他彷彿就是一臺工作機器,工作之外就在某個不爲人知的地方關機了。
程心又忍不住把星星的事告訴了瓦季姆,後者倒是熱烈地祝賀了她,說她讓全世界的女孩都嫉妒,包括所有活着的女孩和所有死去的公主,因爲可以肯定,她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得到一顆星星的姑娘。試問,對於一個女人,還有什麼比愛她的人送她一顆星星更幸福呢?
“可他是誰呢?”程心自問。
“應該不難猜到吧,首先可以肯定這人很有錢,資產至少應該在九位數,纔可能花幾百萬送一件只具有象徵意義的禮物。”
程心搖搖頭。從學校到工作,程心有過許多仰慕者和追求者,但他們中沒有這樣富有的。
“同時,此人文化程度很高,是一個在精神修養上極不尋常的人。”瓦季姆說着,不由得仰天感嘆起來,“浪漫到這個程度,即使在愛情小說和電影中,我他媽都從沒看到過。”
程心也在感嘆中。少女時代她也曾在玫瑰色的夢想中沉醉過,現在,雖然自己還年輕,卻已經開始爲那些夢想自嘲了,但沒有想到,這顆現實中突然飄來的星星,其浪漫和傳奇的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她少女時的夢幻。
她不用想就可以肯定,自己不認識這樣的男人。
也許只是一個遙遠的暗戀者,衝動中用自己鉅額財富中的一小部分完成一個奇想,滿足一個她永遠不知道實情的願望,即使這樣,她也很感激他。
晚上,程心登上新世貿大廈的樓頂,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自己的星星。這之前她已經仔細看過隨證書寄來的觀星資料,但當天紐約上空陰雲密佈。第二天第三天也都是陰的,雲層像一隻逗弄她的巨掌,捂着她的禮物不放開。但程心並沒有失落,她知道她收到的是一件最不可能丟失的禮物,DX3906就在宇宙中,可能比地球和太陽的壽命還長,她總有一天能看到它的。
晚上,她長久地站在公寓的陽臺上,看着夜空想象那顆星星的樣子。城市的燈海在雲層上映出一片暗黃色的光暈,她卻想象那是她的DX3906給雲照出的玫瑰色。她夢到那顆星星,夢中她在恆星的表面飛翔,那是一顆玫瑰色的星球,沒有灼人的烈焰,只有春風般的清涼,恆星表面是清澈的海洋,能清晰地看到水中玫瑰色的藻羣……
醒後她笑自己:作爲一個航天專業畢業的人,她在夢中都沒忘記DX3906沒有行星。
收到星星的第四天,她和幾個PIA的人飛到卡拉維拉爾角(由於太空發射的位置要求,洲際導彈不能從原部署位置發射,只能集中到這裏),參加首批導彈的發射。
此刻,夜空萬里無雲,導彈的尾跡正在散去。程心和瓦季姆再次看那份觀星指南,他們都是對天文學並不陌生的人,很快找到了那個位置,但都沒看到那顆星。瓦季姆從車裏拿出兩架軍用望遠鏡,用它們再次朝那個方向看,很輕易地找到了DX3906,然後拿開望遠鏡,用肉眼也能看到了。程心陶醉地長時間看着那個暗紅色的光點,努力想象着那不可想象的遙遠,努力把這距離轉化爲可以把握的形象。
“如果把我的大腦放到階梯計劃飛行器上,向它飛,要三萬年才能到啊。”
她沒有得到回答,轉頭看,發現瓦季姆沒和她一起看星星,而是正靠着車平視前方,夜色中隱約能看到他滿臉憂鬱。
“瓦季姆,怎麼了?”程心關切地問。
瓦季姆沉默許久纔回答:“我在逃避責任。”
“什麼責任?”
“我是階梯計劃的最合適人選。”
程心十分喫驚,她從來沒向這方面想過,經他這一提醒,才突然發現確實如此:瓦季姆有深厚的航天專業背景,又同時有外交工作和情報工作的豐富經驗,心理穩定而成熟……即使在健康人中遴選,他也是最合適的人。
“可你是一個健康人。”
“是的,但我還是在逃避。”
“有人向你暗示過什麼嗎?”程心首先想到的是維德。
“沒有,但我還是在逃避。我三年前才結婚,女兒才一歲多,妻子和女兒對我很重要,我不怕死,可真不想讓她們看到我那樣連死都不如。”
“可你根本就沒這個責任,無論是PIA還是你的政府,都沒有命令你承擔這個使命,也不可能有這樣的命令。”
“是,我只是想對你說說……我畢竟是最合適的人。”
“瓦季姆,人類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對人類的愛是從對一個一個人的愛開始的,首先負起對你愛的人的責任,這沒什麼錯,爲這個自責才荒唐呢!”
“謝謝你的安慰,程心,你是配得到這個禮物的。”瓦季姆仰頭看程心的星星,“我也真想送她們一顆星星。”
夜空中亮起一個光點,然後又是一個,在地面上照出了人影,那是太空中進行的核爆推進試驗。
階梯計劃的人選工作必須加緊進行,但這項任務對程心的壓力很小,她只是參與其中的一些事務性工作,主要是對人選的航天專業背景進行考查,這個專業背景是人選的先決條件。由於人選的範圍只能是三個通過安樂死法的常任理事國中的絕症患者,幾乎不可能找到具有這項使命所要求的超級素質的人,PIA努力通過各種渠道尋找儘可能多的候選者。
碰巧這時程心的一個大學同學來到紐約,她們見面後談起了其他同學的下落,這個同學提到雲天明,她從胡文那裏聽說他已是肺癌晚期,時日無多了。當時程心沒多想什麼,立刻找到階梯計劃人選的負責人於維民副局長,推薦雲天明爲候選人。
在程心的餘生中,她無數次回憶那一時刻,每次都不得不承認:她當時真沒有多想什麼。
程心要回國一次,因爲她與雲天明的同學關係,於維民讓她代表PIA去與雲天明談這件事,她立刻答應了,也沒多想什麼。
聽完程心的講述,雲天明慢慢從牀上坐起來,程心讓他繼續躺下,他只是木然地說自己想一個人待會兒。
等輕步離開的程心剛把門關上,雲天明就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
真是個大傻瓜!還有比他更傻的嗎?!他以爲給了所愛的人一顆星星那人就愛他了?就流着聖潔的眼淚飛越大洋來救他了?多美的童話。
不是,程心是來讓他死。
接下來的一個簡單推論更是讓他笑得窒息:從程心到來的時間看,她肯定不知道雲天明已經選擇了安樂。換句話說,假如雲天明沒有選擇安樂,她來了以後也要讓他安樂,引誘他,甚至逼他安樂。
錯了,她給他的死法並不安樂。
姐姐讓他去死,只是怕他白花錢,這完全可以理解,況且,她是真心想讓他死得安樂。但程心,卻想讓他成爲死得最慘的人。雲天明懼怕太空,同每一個學航天的人一樣,他比別人更清楚太空的險惡,知道地獄不在地下而在天上。而程心,想讓他的一部分,承載靈魂的那一部分,永遠流浪在那無邊無際無限寒冷的黑暗深淵中。
這還是最好的結果。
如果他的大腦真如程心所願,被三體人截獲並復活,那纔是真正的噩夢。那些冷酷的異類會首先給他的大腦連上感官接口,然後做各種感覺的輸入試驗,對他們最有吸引力的當然是痛苦感,他們會依次讓他體驗餓感、渴感、鞭打火燒的感覺、窒息的感覺,還有老虎凳和電刑的感覺、凌遲的感覺……他們會搜索他的記憶,看看他最懼怕的酷刑是什麼,他們會發現的,那是他從某個變態的歷史記載中看到的:首先把人打得皮開肉綻,然後用紗布裹緊他的全身,當一天後血幹了,再嘶嘶啦啦地把紗布全扯下來……如果搜索,他們會發現他的這個恐懼,然後他們會把撕紗布時的感覺輸入他的大腦。歷史上真正經歷那個酷刑的人很快就死了,但他的大腦死不了,最多也就是休克,在他們看來也就像芯片鎖死一樣平常,重新啓動後可以再試,一遍遍地試,出於好奇,或僅僅是爲了消遣……他沒有任何解脫的可能,他沒有手和身體,咬舌自殺都不可能,他的大腦就像一節電池,一遍遍地被充入痛苦的電流,綿綿無期,永無止境。
他接着笑,笑得喘不過氣來,程心推門進來,關切地問:“天明,你怎麼了?!”他的笑戛然而止,把自己變成一具殭屍。
“雲天明,我代表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戰略情報局問你:你願意盡一個人類公民的責任,接受這個使命嗎?這完全是自願,你可以拒絕。”
看她聖潔的莊嚴,看她殷切的期待,她在爲人類文明而戰,她在保衛地球……周圍怎麼是這樣,看這束夕陽透進窗裏的餘暉,投在白牆上如一攤骯髒的血;外面孤獨的橡樹,不過是墳墓中伸出的枯骨……
一抹悽慘的微笑出現在雲天明的嘴角,漸漸溢散開來。
“好的,我接受。”他說。
【危機紀元5-7年,階梯計劃】
瓦季姆死了,他的車衝出漢密爾頓大橋的橋欄,扎進了哈雷姆河。車用了一天時間纔打撈上來。解剖遺體後發現,瓦季姆身患白血病,車失控是由於白血病產生的眼底出血導致的突然失明造成的。
程心悲痛萬分,瓦季姆像一位兄長那樣關心她,幫她適應了異國的工作和生活,特別令程心感動的是他那寬廣的胸懷。程心在工作上很主動,她的聰慧很引人注目,雖是出於責任心,但必然處處搶瓦季姆的風頭,可他表現得很大度,總是鼓勵程心在越來越大的舞臺上展示自己的才華。
對於瓦季姆的死,部門內的人們有兩種完全不同的反應:專業人員大都像程心一樣爲他們的領導悲傷;而那些冷酷的間諜特務,則都在竊竊私語着他們的遺憾:瓦季姆在水裏浸了太長時間,大腦不能用了。
程心的悲痛漸漸被一個疑惑所佔據:怎麼這麼巧?這想法初次出現時令她打了個寒戰,如果這背後真有陰謀,那它的陰暗和恐怖是她無法承受的。
她請教過技術規劃中心的醫學專家,得知人爲導致白血病是可能的,使受害者置於放射環境中就有可能致病,但放射劑量和時間都很難掌握,低了不足以在短時間內致病,高了又會使受害者得迅速死亡的放射病而不是白血病。從時間上看,如果瓦季姆在PDC開始推動安樂死法的時候被人下黑手,現在的病況與時間是吻合的。如果真有兇手,那一定極其專業。
程心曾經拿着高精度蓋革計數儀檢查過瓦季姆的辦公桌和公寓,沒發現什麼異常,少量的放射性殘留都能得到正常的解釋。但她看到了瓦季姆壓在枕頭下的妻兒的照片,漂亮妻子是比他小十一歲的芭蕾舞演員,小女兒更是可愛得讓人心碎。瓦季姆曾對程心說過,也許是出於職業上的神經質,他從來不把她們的照片放到桌面或牀頭櫃上,下意識地認爲這樣會使她們暴露在某種危險面前,他只是想看時纔拿出來看……想到這裏,程心的心一陣絞痛。
每當想到瓦季姆,程心的思緒總會不由自主地轉到雲天明身上。現在,他已同另外七位候選人一起,在特別護理下集中到距PIA總部不遠的一處祕密基地,接受各種測試,以便從他們中間產生最終的人選。自從在國內與雲天明見了一次面後,程心的心頭總是被陰雲籠罩,那陰雲開始時只是若隱若現的一縷,後來漸漸濃重,使她的心海難見天日。
程心回憶起第一次見到雲天明時的情景。那是大一剛入學時,本專業的同學輪流作自我介紹,她看到雲天明靜靜地待在一個角落裏,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立刻真切地感覺到了他的孤獨和脆弱。以前她也見過同樣孤僻的男孩,但從沒有過這種感覺,好像潛入到他的心裏偷看一樣。程心喜歡的男性是那種陽光型的,自己陽光,也把陽光沐浴到女孩的心裏,雲天明正是這種男人的反面。但程心總是有一種關心他的願望,她與他交流時總是小心翼翼,生怕不慎傷害了他,以前對任何一個男孩她都沒有這樣小心翼翼過。那次聽同學談起雲天明,程心發現,他雖已被自己遺忘到記憶裏一個遙遠的角落,若不是別人提起可能再也想不起來,但一旦想起,那個角落中的他竟十分清晰。
那天夜裏程心做了一個噩夢,又夢到了她的星星,但上面海洋中玫瑰色的藻羣漸漸變成黑色,後來整個恆星坍縮成一個黑洞,一個完全不發光的黑洞,像太空被挖去一塊。黑洞的周圍,有一個發出熒光的小小的物體在運行,那個東西被黑色的引力禁錮着,永遠無法逃脫——那是一個冰凍的大腦。
程心醒來,看着紐約的燈火在窗簾上投下的光暈,突然明白自己做了什麼。
其實,她不過是向雲天明轉達PIA的請求,而他完全可以拒絕。她是爲了保衛地球文明的崇高目的而推薦他的,他的生命已走到盡頭,如果她再晚到一會兒,他已經不在人世了,她甚至是救了他!真的沒什麼,她真的沒做什麼會讓良心不安的事。,
但同時她也第一次知道,那些人就是念叨着這樣的話把媽賣給妓院的。
程心接着又想到了冬眠技術,現在已經有了第一批真正的冬眠人,大部分是到未來尋找救治機會的絕症病人。雲天明還是有機會生存下去的,雖然以他的社會地位,要進入冬眠可能很困難,但在她的幫助下應該有可能實現,他的這個機會其實是被她剝奪了。
第二天一上班,程心就去見維德,她原打算找於維民的,但還是覺得直接見局長更好一些,反正最終的決定權就在他手裏。
同每次到維德的辦公室一樣,程心還是看到他在盯着自己手上燃燒的雪茄。她很少看到他做通常意義上的領導工作,如打電話、看文件、談話和開會等。她不知道維德什麼時候去做這些事,能看到他在做的只是沉思、沉思,無休無止的寂寥的沉思。
程心對維德說,自己認爲五號候選人不合格,收回自己的推薦,同時請求把五號從候選人中除名。
“爲什麼?他的測試成績名列前茅。”
維德的話讓程心大感意外,同時心也冷了下來。在對候選人的測試中,首先使用一種特殊的全身麻醉,使被測試者的身體各部位和大部分感官失去知覺,但意識保持清醒,以模擬大腦脫離身體獨立存在的狀態。測試的內容主要是心理方面的,考察被測試者對異類環境的適應能力,但測試的設計者並不知道三體艦隊的內部環境,只能憑猜測進行模擬。總的來說,這類測試十分嚴酷。
“他的學歷太低。”程心說。
“你的學歷倒是很高,但要讓你的大腦去完成這個使命,肯定是最蹩腳的一個。”
“他的性格孤僻,說真的我沒見過這樣孤僻的人,根本沒有能力融入周圍的社會環境。”
“這正是五號的最大優勢!你說的環境是人類的環境,很好地與這種環境融爲一體的人,同時也對它產生了依賴感,一旦切斷他與人類環境的聯繫,並將其置於一個完全異類的環境中,可能產生致命的精神崩潰。你正好就是這方面的例子。”
程心不得不承認維德說得有道理,別說置身異類環境,就是那個測試本身都可能讓她崩潰。其實她心裏清楚,以自己的級別,讓PIA的最高領導放棄一個階梯計劃的候選人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但她不想輕易放棄,她想孤注一擲,不惜詆譭她想幫助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長期隔絕於人羣之外,對人類沒有責任心,更談不上愛心!”說完這話,程心自己也懷疑這是不是真的。
“地球上有他留戀的東西。”
維德說這話時仍盯着雪茄,但程心感覺他的目光從雪茄頭上反射到她身上,並帶上了那一小團闇火的熱量。好在維德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入。
“五號的另外一個優點是他很有創造力,這多少彌補了專業背景的不足。知道嗎?他的一個簡單的創意就讓你的另一個同學成了億萬富翁。”
程心剛從候選人資料上看到過這事,知道她的同學中還有擁有九位數資產的富豪,但她不相信胡文是送星星的人,半點都不相信。他不是那樣的人,如果真想向她示愛,他會送一輛名車或一串鑽石項鍊什麼的,但不會是星星。
“其實按照應有的標準,所有的候選人都差得遠,但沒辦法。你讓我更堅定了對五號的信心,謝謝。”
維德終於從雪茄上抬起頭,在微微冷笑中看着程心,像以前一樣,他又在欣賞她的絕望和痛苦。
但程心並沒有完全絕望,她參加了爲階梯計劃候選人舉行的一個宣誓儀式。按照危機後修訂的《太空公約》,任何藉助地球資源飛出太陽系之外進行經濟開發、移民、科學研究和其他活動的人類,都必需宣誓忠於人類社會。這本來被認爲是一條爲未來制訂的條款。
宣誓在聯合國大會堂舉行,與幾個月前宣佈面壁計劃不同,這個儀式不對外公開,參加的人也很少,除了七名階梯計劃候選人外,還有主持儀式的聯合國祕書長和PDC輪值主席。在聽衆席的前排只坐着兩排人,主要是包括程心在內的PIA參與階梯計劃的人。
宣誓的過程很簡短,宣誓者把手放在聯合國祕書長手中的聯合國旗上,說出規定的誓詞,大意是保證自己永遠忠於人類社會,在宇宙中不做任何損害人類利益的事。
宣誓按候選人的序號進行,雲天明前面有四個人,他們中有兩個來自美國,一個是俄羅斯人,一個是英國人。排在雲天明後面的有一個美國女性,還有一個他的中國同胞。所有的候選人都露出明顯的病容,其中兩位還坐在輪椅上,但他們的精神都很好,他們的生命如一盞油已幾乎耗盡的燈,在最後的時刻被撥亮了燈芯的火焰。
程心看到了雲天明,他比她上次見到時更憔悴了,但顯得很平靜。他沒有朝程心這裏看。
雲天明前面四人的宣誓都進行得很順利,其中那位輪椅上的美國人,已年過五十身患胰腺癌的物理學家,堅持從輪椅上站起來,自己走上主席臺完成了宣誓。他們那羸弱但執著的聲音在空蕩的會堂中發出隱隱的迴響。這中間唯一的小插曲就是那個英國人問自己能不能對《聖經》宣誓,得到的回答是可以,於是他把手按在《聖經》上說完了誓詞。然後,輪到雲天明瞭。
儘管程心是無神論者,但她此時真希望能抱住剛纔英國人按着的那本《聖經》,對它祈禱:天明啊,說出你的誓言吧,宣誓忠於人類,你會的,你是個有責任心有愛的男人,正如維德所說,這裏有你留戀的東西……她目送雲天明走上主席臺,看他走到了手捧聯合國旗的薩伊麪前,然後她緊張地閉上雙眼。
程心沒有聽到雲天明的誓言。
雲天明從薩伊手中拿過那面藍色的旗幟,把它輕輕放到旁邊的講臺上。
“我不宣誓,在這個世界裏我感到自己是個外人,沒得到過多少快樂和幸福,也沒得到過多少愛,當然這都是我的錯……”他在說這番話時,雙眼微閉,語氣舒緩,彷彿在瀏覽自己淒涼的一生,而下面的程心,則像聽到末日審判般微微顫抖起來,“但我不宣誓,我不認可自己對人類的責任。”雲天明鎮定地說。
“那你爲什麼答應承擔階梯計劃的使命呢?”薩伊問,她的聲音很柔和,看着雲天明的目光也很平靜。
“我想看看另一個世界。至於是否對人類忠誠,要取決於我看到的三體文明是什麼樣子。”
薩伊點點頭,淡淡地說:“沒有人強迫你宣誓,你可以下去了。下一位,請。”
程心像跌進了冰窖般渾身抖動了一下,她緊咬下脣,極力不使自己的眼淚流出來。
雲天明通過了最後的測試。
維德從前排座位回過頭來看着程心,這次他能欣賞到更純粹的絕望和痛苦了。他用目光說:
看到他的素質了吧?
可……如果他說的是真心話呢?她回問。
如果我們這樣相信,敵人也會相信。
維德轉過身去,像想起什麼似的又回頭瞥了程心一眼。
這遊戲真有趣,是吧?
接下來的事情有了些轉機,候選人序號的最後一位,四十三歲的美國女性喬依娜,一名身患艾滋病的NASA太空工程師,也拒絕宣誓,說她到這裏來幾乎是被迫的,如果不來,將受到周圍人的鄙視,她的親人將離她而去,把她扔在醫院中等死。誰也不知道喬依娜說的是不是真話,更不知道她是不是受了雲天明的啓發。
但在第二天深夜,喬依娜的病情突然惡化,感染導致的肺炎使她呼吸衰竭,凌晨就去世了。由於是因病去世,她的大腦沒有按照正常的程序從活體取出急速冷凍,已經因缺氧而死亡,不能使用了。
雲天明當選爲階梯計劃的使命執行人。
最後的時刻終於來臨,程心得到通知,雲天明的病情急劇惡化,要做腦切除手術了。手術在韋斯切特醫療中心的腦外科進行。
程心站在醫院外面,她不敢進去,但又不忍心離開,只能站在那裏咀嚼自己的痛苦。同來的維德徑自向前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轉身欣賞了幾秒鐘程心的痛苦,然後滿意地把最致命的一擊拋給她:
“哦,還有一個驚喜:你的那顆星星是他送的。”
程心愕然僵硬在那裏,周圍的一切在她的眼中飛快變化,彷彿之前看到的只是生活的投影,某種真實的色彩此時才顯現出來,情感的激浪一時間讓她找不到大地的存在。
程心轉身向醫院飛跑,跑進大門,飛奔過長長的走廊。在腦外科區外面她被兩個警衛攔住了,她不顧一切地掙扎,卻被死死抓住。她掏出證件塞給對方,繼續衝向腦外科手術室。手術室外站着很多人,看到狂奔而來的她驚愕地閃開一條路,程心猛地撞開手術室亮着紅燈的門。
一切都已結束。
一羣白衣人同時轉過頭來,遺體已經從另一個門推走,在他們正中有一個工作臺,上面放着個一米左右高的不鏽鋼圓柱形絕熱容器,剛剛密封,從容器中湧出的由超低溫液氦產生的白霧還沒有消散,由於低溫,那些霧緊貼着容器的外壁緩緩流下,流過工作臺的表面,像微型瀑布般淌下,在地板上方消失了。白霧中的容器看上去似乎不像是塵世中的東西。
程心撲到工作臺前,她帶來的氣流衝散了低溫白霧,她感到被一陣寒氣擁抱,但寒氣立刻消失了,她彷彿是同自己追趕的東西短暫地接觸了一下,那東西隨即離開她,飄向另一個維度的時空,她永遠失去了它。程心伏在液氦容器前痛哭起來,悲傷的洪流淹沒了手術室,淹沒了整幢大樓,淹沒了紐約,在她上方成了湖成了海,她在悲傷之海的海底幾乎窒息。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程心感到有手放在自己肩上,這手可能早就放上去了,只是她才感覺到。有一個聲音在對她說話,也可能已經說了很長時間,她剛聽到。
“孩子,有一個希望。”這蒼老而徐緩的聲音說,然後又重複一遍,“有一個希望。”
程心仍在幾乎窒息的抽泣中,但這個聲音漸漸引起了她的注意,因爲這並不是想象中空洞的安慰,話的內容很具體。
“孩子,你想想,如果大腦被複活,裝載它的最理想的容器是什麼?”
程心抬起淚眼,透過朦朧的淚花她認出了說話的人,這位一頭白髮的老者是哈佛醫學院的腦外科權威,他是這個腦切除手術的主刀。
“當然是這個大腦原來所屬的身體,而大腦的每一個細胞都帶有這個身體的全部基因信息,他們完全有可能把身體克隆出來,再把大腦移植過去,這樣,他又是一個完整的他了。”
程心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超低溫容器,淚水橫流,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喫驚的話:
“那,他喫什麼?!”
然後,程心轉身跑出去,同來時一樣急切。
第二天,程心來到維德的辦公室。她看上去像那些絕症中的候選人一樣憔悴,把一個信封放到維德面前。
“我請求在飛行器的太空艙中帶上這些種子。”
維德把信封中的東西倒出來,那是十幾個小塑料袋,他很有興趣地挨個看着,“小麥,玉米,馬鈴薯,這是……幾樣蔬菜吧,這個,辣椒嗎?”
程心點點頭,“我記得他喜歡喫。”
維德把所有小袋一起裝回信封,推給她,“不行。”
“爲什麼?這質量僅僅18克!”
“我們要爲減輕0.18克的質量而努力。”
“就當他的大腦重了18克!”
“問題是他沒重那18克,加入這份質量,意味着最終速度的降低,與敵艦隊的交會可能會晚許多年。再說,”維德開始露出他的冰冷微笑,“那就是個大腦,沒有嘴更沒有胃,要這些有什麼用?別信那個克隆的神話,他們會在合適的培養箱裏養活大腦的。”
程心真想把維德手中的雪茄搶過來摔到他臉上,但她剋制住了自己,默默地把信封拿回來,“我會越過你向上級請求的。”
“可能沒用。然後呢?”
“然後我辭職。”
“這不行。對於PIA,你還有用。”
程心也冷笑了一下,“你阻止不了我,你從來就不是我真正的上級。”
“我清楚這一點,但我不允許的事你就做不了。”
程心轉身離走。
“階梯計劃需要有一個熟悉雲天明的人去未來。”
程心站住了。
‘但必須是PIA的人,你願意去嗎?好了,你現在可以遞交辭呈了。”
程心繼續向門口走,但腳步慢多了,最後終於站住,維德的聲音又在後面響起:“你必須明確自己的選擇。”
“我同意去未來。”程心扶着門虛弱地說,沒有回頭。
程心唯一一次見到階梯飛行器是當它的輻射帆在地球同步軌道上展開時,二十五平方千米的巨帆曾短暫地把陽光反射到北半球,那時程心已經回到上海,深夜她看到漆黑的天幕上出現一個橘紅色的光團,五分鐘後就漸漸變暗消失了,像一隻在太空中看了一眼地球后慢慢閉上的眼睛。以後的加速過程肉眼是看不到的。
唯一讓程心感到安慰的是,種子帶上了,但不是她拿的那些,而是經過航天育種部門精心挑選的。
那面九點三公斤重的巨帆,用四根五百千米長的蛛絲拖曳着那個直徑僅四十五釐米的球形艙,艙的表面覆蓋着蒸發散熱層,起航時的質量爲八百五十克,加速段結束時減爲五百一十克。
加速航段從地球延伸至木星軌道,在這段航程上已經預先佈設了一千零四枚各種當量的核彈,有三分之二是裂變核彈,其餘是氫彈。它們就像是一串太空地雷,階梯飛行器的加速過程就是依次觸發這些核地雷的過程。除此之外,還有數量衆多的探測器巡行在加速航段上,以監測階梯飛行器的航向和速度,及時調整下一枚核彈的位置。核爆炸的閃光以一定的間隔不斷地在巨帆後面亮起,像搏動的心臟,輻射的颶風強勁地推動着這片輕盈的羽毛。當接近木星軌道的第九百九十七枚核彈爆炸時,監測表明飛行器已經達到了預定速度:光速的百分之一。
但故障就在這時出現了。監測系統通過巨帆反射光的頻譜分析發現,帆開始捲曲,據推測最大的可能是一根帆索斷了。但第九百九十八枚核彈仍被引爆,只剩下三根帆索的帆此時得到了一個錯誤的速度分量,偏離了預定航線。帆繼續捲曲,雷達反射面急劇縮小,監測系統丟失了它,也丟失了它的軌道參數,人類不可能再找到它了。失之毫釐,謬以千里。隨着歲月的流逝,飛行器距預定的航線將越來越遠,與三體艦隊交會並被截獲的希望也越來越小。按照它最後的大致方向,它將在六千多年後掠過第一顆恆星,五百萬年後飛出銀河系。
但階梯計劃至少成功了一半,人類成功地把一架飛行器——儘管輕得像羽毛——推進到準相對論速度。
程心本來已經沒有理由去未來了,她似乎要繼續被階梯計劃完全改變了的人生,但PIA仍然讓她冬眠。她的使命變成了階梯計劃的未來聯絡員;設想這項計劃如果能對兩個世紀後的人類宇航有幫助,就需要一個全面瞭解它的人,而不僅僅是死的資料。其實,派她去的真正目的,可能只是希望階梯計劃不被未來所遺忘或誤解。這一時期,還有一些其他的大型工程項目向未來派去聯絡員,目的也一樣。
如果千秋功罪真有人評說,現在已經可以派一個人去解釋歲月造成的誤會。
當程心的意識在寒冷中模糊時,她感到一絲安慰:和雲天明一樣,她也要在無邊的黑暗中漂流了。
第二部
【威懾紀元12年,“青銅時代”號】
從“青銅時代”號上可以用肉眼看到地球了,減速航行時艦尾對着地球方向,能離開崗位的人們紛紛來到艦尾廣場,透過寬闊的舷窗觀看地球。這時,地球還只是一顆星星,只能微微看出些藍色。最後的減速開始了,隨着星際引擎的啓動,原來處於失重狀態飄浮於廣場上空的人們如落葉般緩緩向舷窗飄去,最後都貼在高大的舷窗玻璃壁上。過載緩緩加強,停在一個G,這是地球的重力,舷窗成了地面,趴在上面的人們感到這重力像是前方母親星球的擁抱,玻璃壁像迴音壁般傳遞着人們的聲音:
“回家了!”
“回家了!”
“要見到孩子了。”
“我們能有孩子了![按照“青銅時代”號在脫離太陽系時制訂的法律,只有在艦上有人死亡時纔能有新生兒出生]”
“她說她還等着我。”
“到時候你肯定看不上她了,你是全人類的英雄,到時候追你的女孩子會像鳥羣一樣。”
“多少年沒看到過鳥羣了?”
“想想前面的事,真像夢。”
“現在纔像夢呢。”
“太空真可怕。”
“是啊,我回去就退役,開一個小農場,永遠生活在大地上。”
……
距地球艦隊慘烈的覆滅已經十四年了,在太陽系的兩端爆發黑暗戰役後,殘存的艦隊與地球的聯繫就中斷了,但在其後一年半的時間裏,“青銅時代”號仍能監聽到地球發出的大量信息,大部分是地球表面的廣播和通信,也有清晰度更高的太空通信。但突然,在危機紀元208年11月初的兩天時間裏,地球向太空溢散的帶有信息的電磁波全部消失,所有的波段都陷入一片沉默,地球就像一盞突然關掉的燈。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黑暗森林恐懼症
當人類得知宇宙的黑暗森林狀態後,這個在篝火旁大喊的孩子立刻澆滅了火,在黑暗中瑟瑟發抖,連一顆火星都害怕了。
在最初的幾天裏,甚至民用移動通信都被禁止,全球大部分通信基站都被強令關閉。這在以前肯定會引發大動亂的措施,現在卻得到了民衆廣泛的理解和贊同。雖然隨着理智的漸漸恢復,移動通信也恢復了,但對電磁發射的管制空前嚴格,無線通信都被限制在很低的功率,超過此功率的發射則可能被判處反人類罪。
其實,人們心裏也明白這是毫無意義的過度反應。地球電磁信息向太空溢散的高峯是在模擬信號時代,那時的電視和無線廣播都有很高的功率。但進入數字通信時代後,一方面大量的通信轉入光纖和電纜,另一方面即使無線的數字通信功率也較模擬通信小許多,地球向太空的電磁溢散急劇減少,以至於三體危機前,還有學者憂慮地球越來越難以被外星朋友發現了。
其實電磁波是宇宙間最原始、效率最低的信息傳遞方式,在太空中電磁信號的衰減和畸變都很快,絕大部分自地球溢散的電磁信息都傳不出兩光年,只有葉文潔創造的那種恆星級功率的發射纔有可能被星際監聽者接收到。
以人類的技術水平向前一步,高效的宇宙信息傳遞技術有兩種:中微子和引力波,後者後來成爲人類對三體世界的主要威懾手段。
黑暗森林理論對人類文明的影響是極其深刻的:那個篝火餘燼旁的孩子,由外向樂觀變得孤僻自閉了。
對於地球電磁信息突然消失的原因,“青銅時代”號上的人們大多認爲太陽系已經被佔領了,“青銅時代”號增大了加速功率,向26光年外一顆帶有類地行星的恆星進發。
但在十天後,“青銅時代”號突然收到了一條來自太空艦隊司令部的電波信息。信息同時發向“青銅時代”號和遠在太陽系另一端的“藍色空間”號,說明了剛剛發生在地球上的事,告訴他們人類對三體世界的威懾已經成功建立,讓兩艦立刻返航,並說明這條信息是冒險發出的,不會再重複。
對於這個信息,“青銅時代”號不敢輕信,不排除是太陽系的佔領者設下的陷阱。但爲可能的返航考慮,飛船停止了加速,同時向地球連續發電詢問,不過均無答覆,地球的電磁靜默在繼續着。
正當“青銅時代”號準備再次啓動加速時,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一個來自三體世界的智子在艦上低維展開,在“青銅時代”號和太陽系之間建立了量子通信信道。於是,一切才最終被證實。
“青銅時代”號上的太空軍人們得知,作爲末日戰役中倖存的戰艦,他們已成爲人類的英雄,整個地球世界都在盼望着他們的迴歸,艦隊司令部宣佈對“青銅時代”號上的全體官兵集體授予最高榮譽勳章。
“青銅時代”號立刻返航,這時,它位於距太陽兩千三百個天文單位的太空中,早已越出柯伊伯帶,但距奧爾特星雲還十分遙遠。由於已經接近最高航速,減速消耗了大量聚變燃料,最後向太陽系方向只能達到較低的速度,回家的航行用了十一年。
前方出現一個小白點,迅速清晰起來,這是迎接“青銅時代”號的“萬有引力”號戰艦。
“萬有引力”號是末日戰役後地球建造的第一艘恆星級戰艦。現在,星際飛船的外形越來越不規則。一般的巨型飛船都是由幾個模塊組成,可以組合成多種形狀,但“萬有引力”號則相反,呈一個白色圓柱體,這個圓柱體是如此規則,以至產生了一種不真實感,好像某種超級繪圖軟件以太空爲屏幕繪出的一個基本形狀,彷彿是柏拉圖理想世界中的一個元素,而不是現實中的實體。如果“青銅時代”號上的人們看到過地球上的引力波天線,會立刻發現這艘飛船幾乎是它的完美複製品。事實上,“萬有引力”號的整個船體就是一個引力波天線,它等同於一個能進行星際航行的引力波發射器,同地球上的那個發射器一樣,可以隨時向宇宙的各個方向廣播引力波信息——這兩個巨型引力波發射裝置,共同構成了人類對三體世界的黑暗森林威懾。
編隊航行了一天後,“青銅時代”號在“萬有引力”號的護送下進入地球同步軌道,緩緩泊入太空港。從“青銅時代”號上可以看到,在太空港廣闊的空氣區,人山人海,世界上這麼多的人聚集在一起,能想起來的只有奧運會開幕式和麥加朝聖了。戰艦緩緩進入一片彩色的大雪中,那是人海中向他們拋出的鮮花。艦上的人都向兩側的人海中眺望,試圖找到他們的親人,他們遠遠看到每個人都熱淚盈眶,忘情地歡呼着。
“青銅時代”號微微震動了一下,終於停泊。艦長向艦隊總部報告飛船的情況,同時說明將留下執勤人員,得到的回答是:應該讓他們儘快與親人團聚,不必留艦執勤。一名上校率領替代的執勤小組很快登艦,他們和艦上遇到的每個人擁抱,共同灑下重逢的淚水。從他們的軍裝上看不出是屬於哪支艦隊,他們告訴艦上的人,重建的太陽系艦隊將是一個整體,而包括他們在內的參加過末日戰役的精英們將成爲艦隊的骨幹力量。
“我們將在有生之年征服三體世界,併爲人類開闢第二個太陽系!”那位登艦迎接的上校說。
立刻有人回答說外太空太可怕了,他們願意永遠待在地球上。上校回答說那當然好,他們是全人類的英雄,有權選擇自己今後的生活,不過在休息一陣後他們會改變想法的,他渴望看到這艘偉大的戰艦再次起航。
“青銅時代”號上的人們開始離艦,所有官兵穿過一條長長的通道進入空氣區,眼前豁然開朗。與艦上相比,這裏的空氣異常清新,像雨後初晴般香甜,在藍色地球的背景下,人海發出的歡呼聲充滿了廣闊的空間。
在上校的要求下,艦長開始點名。上校堅持要求點了兩遍,確認全艦人員都在此。
突然,一切陷入寂靜,周圍的人海依舊沸騰着,但發出的聲浪完全消失了。上校的聲音響了起來,他臉上仍殘留着溫暖的微笑,但聲音在這詭異的寂靜中如利劍般鋒利:
“現在聲明:你們都已被開除軍籍,不再屬於太陽系艦隊,但你們給艦隊帶來的恥辱永遠無法抹去!你們現在也不能與親人團聚,他們並不希望見到你們。你們的父母以你們爲恥,你們的配偶大部分已經離你們而去。雖然社會並沒有歧視你們的孩子,但他們這十多年也是在恥辱中長大,他們恨你們!你們已經被移交給艦隊國際的司法系統。”
上校說完,與幾位隨行軍官匆匆離去。同時,人海消失了,周圍暗了下來。幾束探照燈光來回掃射,照出包圍他們的大批武裝憲兵,他們分佈在周圍廣場上和遠處的臺階上,所有的槍口都對準這裏。有人回頭看看,“青銅時代”號周圍的那些花束倒是真的,在飄浮的花叢中,他們的戰艦像一口待葬的巨大棺材。
腳下的磁力鞋都同時失效,他們在失重中失去支撐飄浮起來,像一羣動彈不得的靶子。一個冷漠的聲音從什麼地方向他們喊話:“所有攜帶武器的人請把武器交出來!請各位配合,否則無法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從現在起,你們所有人都因一級謀殺罪和反人類罪被逮捕了!”
【威懾紀元13年,審判】
對“青銅時代”號案件的審理由太陽系艦隊的軍事法庭進行,法庭位於地球同步軌道的艦隊基地中。艦隊國際的主體位於火星、小行星帶和木星軌道上,但由於地球國際對此案極爲關注,於是把法庭設在地球附近。爲適應來自地面的旁聽者,基地旋轉產生重力,在法庭寬闊的窗外,藍色的地球、耀眼的太陽和銀河系燦爛的星海交替出現,彷彿是不同價值觀的宏大展示,“青銅時代”號案件就在這變幻的光影中開庭。法庭審理持續了一個月,以下是部分庭審記錄。
尼爾·斯科特,男,45歲,上校軍銜,時任“青銅時代”號艦長。
……
法官:我們還需要再次回到對“量子”號攻擊的決策過程上來。
斯科特:那我再重複一遍,攻擊是由我獨立決定並下令進行的,之前我沒有同“青銅時代”號的任何一位軍官討論和溝通過。
法官:你一直試圖獨攬全部責任,這對你,甚至對你試圖袒護的對象,都不利。
公訴人:已經證明,攻擊前有過一次全艦投票。
斯科特:對這次的投票我已經做過說明,艦上人員總計1775名,贊同攻擊的只有59人,不是攻擊的原因和依據。
法官:你能給出這59人的名單嗎?
斯科特:投票是無記名的,在艦內網絡上進行,這些在航行和作戰日誌上都有記錄。
公訴人:你沒有說實話。我們有充分證據證明,投票是記名的,更重要的是,結果與你所說的完全不同,你篡改了日誌記錄。
法官:我們現在需要你交出真實的投票結果記錄。
斯科特:我沒有,現在那上面顯示的結果就是真實的。
法官:尼爾·斯科特,我提醒你,如果你繼續對法庭調查採取這種不合作的態度,可能會害了你的許多無辜的部下,也就是那些曾對攻擊“量子”號投反對票的人。如果沒有你提供的證據,我們只能依據現有罪證對“青銅時代”號所有下級軍官、所有士官和士兵統一定罪量刑。
斯科特:怎麼能這麼做?!我們面對的是法律嗎?你是法官嗎?無罪推定原則呢?
法官:對反人類罪不適用無罪推定原則,這一國際法準則在危機紀元就確立了,以確保人類的叛徒受到法律制裁。
斯科特:我們不是人類的叛徒!我們爲地球而戰時,你們在哪兒?!
公訴人:你們是!兩個世紀前的地球三體組織背叛人類的利益,今天的你們背叛人類最基本的道德準則。
斯科特:(沉默)
法官:希望你知道僞造證據的後果。另外,在開庭時你曾代表本案所有被告發表過一份聲明,對“量子”號1847名死難者和他們親人表示懺悔,現在是你體現誠意的時候了。
斯科特:(長時間沉默)好吧,我交出真實結果,你們可以從“青銅時代”號上日誌數據庫中的一個加密記錄中得到,那裏有全部的投票記錄。
公訴人:在此之前,你能對大體情況做一個說明嗎?比如,贊成攻擊“量子”號的人有多少?
斯科特:1670人,佔艦上總人數的94%。
法官:請肅靜!
斯科特:但即使結果不是這樣,即使贊成率低於50%,我也會發起攻擊。
公訴人:那我提醒你:“青銅時代”號與太陽系另一側的“自然選擇”號等新艦不同,A.I.智能程度較低,沒有部下的配合,你不可能單獨發動攻擊。
……
賽巴斯蒂安,史耐德,男,31歲,少校軍銜,時任“青銅時代”號武器系統目標甄別和攻擊模式控制軍官。
……
公訴人:你是“青銅時代”號上除艦長外唯一擁有阻止或中止攻擊的系統權限的軍官。
史耐德:是的。
法官:你沒有這麼做。
史耐德:沒有。
法官:你當時的心理狀態是什麼?
史耐德:那一瞬間,哦,不是攻擊的那一瞬間,是之前我得知“青銅時代”號再也不可能返回、飛船就是我的全部世界的那一瞬間,我就改變了。沒有過程,一下子就變了,變成另外一個人,就好像——那個傳說中的什麼思想鋼印一樣。
法官:你認爲有可能嗎?我是說艦上存在思想鋼印。
史耐德:當然不可能,我只是比喻,太空本身就是一個思想鋼印……總之那一瞬間我就放棄了自我,成了集體的一部分,成了集體的一個細胞、一個零件——只有集體生存下來,自己的存在纔有意義……就是這樣,我說不清楚,我不指望你們理解。即使您,法官先生,親自乘上“青銅時代”號,再向太陽系外沿着我們的航線航行幾萬個天文單位,甚至比那更遠,你也不可能理解,因爲你知道你還會回來,你的靈魂一步都沒離開,還在地球上——除非飛船的後面突然間一無所有,太陽地球都消失,變成一片虛空,那時你才能理解我的那種變化。
我是加利福尼亞人,公元1967年,在我的家鄉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有一個名叫羅恩·瓊斯的高中教師(哦,請不要因爲暫時跑題打斷我,謝謝),爲了讓他的學生透徹地理解什麼是極權、什麼是納粹,就在班上用模擬的方式建立了一個極權社會。只用了五天時間,瓊斯就成功了,他的班級成了一個微型的納粹德國,在那裏,每個學生都自願放棄了自我和自由,融入至高無上的集體,並對集體的目標充滿宗教般的狂熱。最後,這場以遊戲開始的教學試驗幾乎失控。後來這件事被德國人拍成了電影,當事人還寫過一本書,名叫《極權只需五天》。同樣,“青銅時代”號在得知了自己永遠流浪太空的命運後,也建立了這樣一個集體極權社會,知道我們用了多長時間嗎?
五分鐘。
真的只有五分鐘,那個全體會議只開了五分鐘,這個極權社會的基本價值觀就得到了“青銅時代”號上絕大多數人的認可。所以,當人類真正流落太空時,極權只需五分鐘。
……
鮑里斯,洛文斯基,男,36歲,中校軍銜,時任“青銅時代”號副艦長。
……
法官:是你率領首批小分隊進入被攻擊的“量子”號嗎?
洛文斯基:是的。
法官:當時裏面還有活着的人嗎?
洛文斯基:沒有。
法官:遺體情況怎麼樣?
洛文斯基:人都死於氫彈電磁脈衝作用於艦體產生的次聲波,遺體全部完好。
法官:你們是怎麼處理遺體的?
洛文斯基:像“藍色空間”號那樣,爲他們建立了紀念碑。
法官:紀念碑中有遺體嗎?
洛文斯基:沒有,我懷疑太陽系另一端“藍色空間”號建立的那座紀念碑中也沒有。
法官:遺體去了哪裏?
洛文斯基:補充艦上的食品庫存。
法官:全部?
洛文斯基:全部。
法官:這件事情是怎麼決定下來的?是誰首先決定把遺體作爲食物的?
洛文斯基:這個……我真的想不起來了。當時感覺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我負責全艦後勤配給,指揮對遺體的貯存和分配等工作。
法官:遺體是怎樣食用的?
洛文斯基:就是那樣,大多數是同生態循環系統的蔬菜和肉類混在一起烹調。
官:食用者都是哪些人?
洛文斯基:所有人,“青銅時代”號上的所有人。艦上四個餐廳裏都有這種食物,肯定都喫過。
官:他們知道喫的是什麼嗎?
洛文斯基:當然。
法官:他們的反應呢?
洛文斯基:我想,肯定有人有些不適應吧,但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哦,有一次在軍官餐廳用餐時,我還聽旁邊的一位軍官說了句:謝謝,喬伊娜。
法官:什麼意思?
洛文斯基:卡爾·喬伊娜中尉是“量子”號上的通信軍官,他喫的好像就是她的一部分。
法官:他怎麼可能知道喫的是誰呢?
洛文斯基:您知道身份標識單元吧,像一粒米那麼大,植入左臂,能耐高溫,偶爾烹調時沒把那東西取出來,食用者在盤子裏發現時可以用隨身通信器什麼的把上面的信息讀出來。
法官:法庭肅靜!請把兩位暈倒的女士送出去……你們不會不知道,這種行爲已經打破了人類的道德底線。
洛文斯基:當時有另外的道德底線。“青銅時代”號在末日戰役中超功率加速時,因爲動力系統過載,艦上的生態循環系統斷電近兩個小時,系統因此造成嚴重損壞,恢復得很慢;冬眠系統也出現故障,只能容納五百多人,這樣還有一千多人要喫飯,當時如果沒有額外的補給,會有一半人餓死。即使沒有這種情況,考慮到未來漫長的航程,把那麼多寶貴的蛋白質資源拋棄在太空中不加以利用,纔是打破了道德底線……當然,我不是在爲自己辯護,也沒有爲“青銅時代”號上的任何人辯護,當我已經恢復到地球人的思維時,講出這些來並不容易,請相信,並不容易。
尼爾·斯科特艦長在法庭的最後陳述:
我沒有太多可說的,只有一個警告:生命從海洋登上陸地是地球生物進化的一個里程碑,但那些上岸的魚再也不是魚了;同樣,真正進入太空的人,再也不是人了。所以,人們,當你們打算飛向外太空再也不回頭時,請千萬慎重,需付出的代價比你們想象的要大得多。
……
最後宣判結果:因犯反人類罪和謀殺罪,尼爾,斯科特艦長和其他六名高級軍官被判終身監禁;其餘1768人中,只有138人被宣佈無罪,餘下均被判刑,刑期從二十年至三百年不等。
由於艦隊國際的監獄位於火星和木星軌道之間荒涼的小行星帶,犯人們只能再次飛離地球。“青銅時代”號返航後,他們雖來到了距地球近在咫尺的同步軌道,但三千五百億千米中的這最後三萬千米卻永遠走不過去了。當押送飛船加速時,同在返航的戰艦中一樣,他們又都飄落在船尾的舷窗上,像一堆永遠無法歸根的落葉,看着無數次縈繞夢中的藍色地球漸漸遠去,再次變成一顆淡藍色的星星。
在離開基地前,包括原副艦長洛文斯基、原目標甄別軍官史耐德等十幾人在憲兵的押解下最後一次進入“青銅時代”號,同接收該艦的新部隊進行一些細節方面的交接。在過去的十幾年中,這裏曾是他們的整個世界,他們在各處精心設置了草地、森林和海岸的全息影像,還培育了真正的花草,修建了噴泉和魚池,使這裏真正成爲家的樣子。現在,這一切都不存在了,他們的痕跡被完全抹去,“青銅時代”號又變成了一艘冷冰冰的星際戰艦。艦上遇到的每一個軍人都對他們投來冷漠的目光,或者乾脆忽略他們的存在。這些軍人在敬禮時目光特別專注,以表明這軍禮是對着押解他們的憲兵軍官的,與這些穿囚服的人無關。
史耐德被帶到一個球形艙裏,向三名軍官交待一些目標甄別系統的技術細節。那三名軍官兩男一女,那名女中尉十分美麗,但這三人面對史耐德就像面對一個電腦查詢界面一樣,聲音冷淡地輸入問題等待回答,沒有一絲禮貌的表示,更沒一句多餘的話。
需解決的問題並不太多,一個小時就完成了。這時,史耐德在半空中的操作界面上點了幾下,似乎是在離開前習慣性地關閉操作窗口,然後他突然猛踹艙壁,在失重中飛到球形艙的另一端。幾乎同時,球形艙分成了兩個,三名軍官和一名憲兵被關在其中一個艙裏,史耐德獨自在另一間裏。
史耐德在面前調出一個操作界面,以令人目眩的速度點擊着,那是一個通信界面,他在激活“青銅時代”號的大功率超遠程星際通信系統。
一聲悶響,艙壁被激光槍燒出一個小洞,艙內充滿了白色的濃煙。憲兵從另一側把槍管伸過來,對準史耐德,警告他立刻停止操作並打開艙門。
“‘青銅時代’呼叫‘藍色空間’!‘青銅時代’呼叫‘藍色空間’!”史耐德的聲音並不高,他知道呼叫傳輸的距離與他的音高無關。
一束激光穿透史耐德的胸膛,血液變成紅色的蒸汽噴出,被自己的血霧所籠罩的他,用盡最後的生命嘶啞地喊出一句話:
“不要返航,這裏不是家!”
對於地球發出的返航誘餌,“藍色空間”號本來就比“青銅時代”號多了一些猶豫和懷疑,它只進行低功率減速,直至收到“青銅時代”號的警報時,還保持着離開太陽系的正速度。收到警報後,它立刻由減速轉換爲全功率加速,繼續逃離太陽系。
當地球通過三體的智子情報得知這個消息時,兩個文明第一次擁有了一個共同的敵人。
令他們欣慰的是,“藍色空間”號目前還不具備對兩個世界進行黑暗森林威脅的能力,它即使以最大功率向宇宙發送兩個恆星系的座標,也幾乎不可能被第三方收到。要到達最近的恆星巴納德星進行恆星級功率的宇宙廣播,以“藍色空間”號的航行能力,需要三百年時間;但目前它的航向並沒有改變以指向巴納德星,而是仍然向着之前確定的目標NH558J2星飛行,需兩千多年才能到達。
“萬有引力”號立刻起航追擊“藍色空間”號,這是目前太陽系唯一一艘能夠進行恆星際航行的飛船。在此之前,三體世界曾提議由速度更快的水滴(正式稱呼是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追趕並摧毀目標,但地球世界堅決拒絕了這個提議,認爲這是人類的內部事務。末日戰役是人類最大的創傷,十多年來:其疼痛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愈加劇烈。允許水滴再次攻擊人類,在政治上是絕對不可接受的,儘管在大多數人的心目中,“藍色空間”號已經是一艘異類的飛船了,但對其執法只能由人類實施。也許考慮到時間充裕,三體世界沒有堅持,只是強調“萬有引力”號具有發射引力波的能力,必須保證它的絕對安全,水滴應與其同行,以確保對“藍色空間”號的壓倒優勢。
於是,“萬有引力”號與兩個水滴編隊航行,它們之間的距離保持在幾千米。兩者大小懸殊,當看到“萬有引力”號的全景時,水滴幾乎不可見,但後者表面卻完整而清晰地映着“萬有引力”號的鏡像。
“萬有引力”號只比“藍色空間”號晚建十年時間,除了引力波發射,並沒有更多的先進技術,其推進能力只是略優於“藍色空間”號,能追上後者完全憑藉燃料優勢。即使這樣,按照目前兩艦的速度和加速度,“萬有引力”號追上“藍色空間”號也需要五十年時間。
【威懾紀元61年,執劍人】
在一棵巨樹建築的頂端,程心仰望着她的星星,那是她被喚醒的原因。
在當年的羣星計劃中,共有十五個人購買了十七顆恆星,除程心外,其他十四人都湮沒在茫茫歷史中,也找不到有合法繼承權的後人,大低谷像一隻篩子,濾掉了太多的東西。現在,只有程心是唯一一個合法擁有恆星的人。
現在,人類還沒有飛向太陽系外的任何恆星,但技術的飛速發展,已經使300光年內的恆星不再只有象徵意義。程心擁有的DX3906被證明並不是一顆裸星,剛剛發現它帶有兩顆行星,從其中一顆行星的質量、軌道和大氣光譜推測,它極可能是一顆與地球十分相似的類地行星,於是其價值急劇飆升。人們隨後驚奇地發現,這個遙遠的世界竟然是有主人的。
聯合國和太陽系艦隊想收回這顆恆星的所有權,但按照法律,這隻有在其主人同意出讓的情況下才能實現,於是,冬眠了二百六十四年的程心被喚醒了。
程心醒來後首先得知:同預料的一樣,階梯飛行器沒有任何消息,三體人艦隊沒有截獲它,也沒有觀測到它的存在,階梯計劃已經被歷史遺忘,雲天明的大腦永遠迷失在茫茫太空中。但就是這個已經沒入虛無的人,卻給他愛的人留下了一個實實在在的世界,一個由一顆恆星和兩顆行星構成的世界。
DX3906的行星是一位名叫艾AA的博士生髮現的。她在做自己的博士畢業論文研究時,採用了一種新的觀測方法,用一顆恆星作爲引力透鏡觀測另一顆恆星,由此獲得了這個發現。
在程心眼中,艾AA是個像鳥一般輕靈的女孩子,充滿生機地圍着她飛來飛去。她自稱熟悉公元人,因爲自己的導師就是一位公元世紀的物理學家。也許是這個原因,她得到了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被指定爲程心與聯合國太空開發署之間的聯絡人。
聯合國和艦隊的要求讓程心很爲難。她當然不能獨自佔有一個世界,但也不能把深愛她的人送的禮物賣掉。她提出無償放棄對DX3906的所有權,只保留那張證書作爲紀念,但卻被告知不行。按照現有法律,政府、聯合國和艦隊都不能無償接收這樣大宗的個人資產,他們只能從她手中買下DX3906,這是程心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經過痛苦的思考,她決定出讓兩顆行星的所有權,保留恆星,但同時與聯合國和艦隊簽署一份附加協議,確定人類可以免費使用該恆星產生的能量。經過研究,這個想法在法律上是可行的。
AA告訴程心,只出讓行星的話,聯合國的出價就低許多,但那仍然是一筆鉅額財產,她需要成立一個公司來運作。AA接着問,如果成立公司的話,程心是否願意讓她來工作,得到程心的肯定答覆後,從立刻打電話辭掉了太空開發署聯絡人的職位,並聲稱自己開始爲程心工作了,開始爲她的利益說話。
“你傻不傻呀?!”AA大叫道,“有許多選擇,你卻做了最糟的一個!比如你可以把恆星一起轉讓,那樣你就成爲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了!或者,什麼都不出讓,整個星系全給自己留着,這是完全可以的!在這個時代,法律對個人財產是絕對保護的,沒人能搶走你的世界!然後,然後你再冬眠,直到能夠飛向DX3906那一天,你可以飛到自己的世界去,那麼大的地方,有海洋和大陸,想怎麼玩就怎麼玩!當然最好帶上我……”
程心說她已經決定,“我們倆相隔快三個世紀了,我不指望能馬上互相理解。”
“是,是。”AA一聲嘆息,“可你應該重新認識良心和責任這兩樣東西,責任使你出讓行星,良心使你保留恆星;責任又讓你放棄恆星的能量。你是過去那種被這兩樣東西綁架的人,像我的導師那樣。不過,在這個時代,良心和責任可不是褒義詞,這兩種東西表現得太多會被視爲心理疾病,叫社會人格強迫症,要接受治療的。”
即使在城市的燈光中,程心也沒費太大力氣就找到了DX3906。與她的時代相比,現在的大氣層清澈了許多。她從夜空收回目光,回到令她驚歎的現實中:她和AA就像站在一棵發光聖誕樹上的兩隻小螞蟻,周圍是聖誕樹的森林,光輝燦爛的大樓像葉子般掛滿了每根樹枝。但這座巨型城市是建在地面上的,隨着威懾而來的和平,人類的第二次穴居時代結束了。
她們沿着這根樹枝走去,每根樹枝都是一條大街,路面飄浮着許多信息窗口,使得街道像一條五光十色的河流。時常有幾個窗口從路中的主流中飄出來,跟着她們走一小段,發現她們對自己不感興趣後又飄回到主流中去。屬於這條街的建築都掛在下面。這是最高的樹枝,上面就是星空,如果走在下面的樹枝大街上,就會被掛在周圍和上方樹枝的建築所圍繞,自己彷彿是一隻小蟲子,飛行在樹葉和果實都發出絢麗光芒的夢幻森林中。
程心看着街上的行人,一個女孩子,兩個女孩子,一羣女孩子,又是一個……都是女孩子,都很美麗,穿着閃閃發光的衣服,像是這夢幻森林中的精靈。好不容易有一個看上去年齡稍大些的,也是女人,美麗幾乎掩蓋了年齡。當她們走到這根樹枝的盡頭,面對着下面的燈海,程心問出了那個她早就想問的問題:
“男人呢?”
她甦醒已有四天,從沒見過男人。
“到處都是啊。”AA指指附近,“看那個背靠着欄杆的,還有那邊三個,還有那兩個正在走過來的,都是男人。”
程心看看那幾個人,她(他)們面容白嫩姣好,長髮披肩,身材苗條柔軟,彷彿骨頭都是香蕉做的,舉止是那麼優雅輕柔,說話聲音隨着微風傳過來,細軟而甜美……在她的時代,這些人在女人中也都屬於女人味最濃的那一類。
程心很快想明白了:其實這種進程早已開始。公元20世紀80年代可能是最後一個崇尚男性氣質的年代,那以後,雖然男人還在,但社會和時尚所喜歡的男人越來越女性化。她想起了21世紀初的某些日韓男明星,第一眼看上去也是美麗女孩的樣子,那時人們稱之爲男色時代來臨。大低谷打斷了人類的女性化進程,但隨着威懾時代而來的半個多世紀的舒適的和平;使這一進程加速了。
AA說:“你們公元人最初確實很難分辨他們,不過這對你來說可能容易些,從那些男人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這樣的古典美人是很吸引他們的。”
程心有些警惕地看了一眼AA。
“你想什麼呀,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女人耶!哼,你們那時的男人有什麼好?粗魯野蠻骯髒,像是沒有充分進化的物種,你會適應這個美好時代的。”
程心在三個世紀前即將進入冬眠時,對自己在未來會面臨的困境做過各種假設,但現在這個是她不可能想象到的。想想在這個女性化世界的長遠生活會是什麼樣子,程心的心中一陣惆悵,不由得又抬頭去夜空中尋找自己的星星。
“又在想他呀!”AA扳着程心的雙肩說,“就算那個男人當時沒有飛向太空,和你在一起,你們孫子的孫子現在也進墳墓了。這是全新的時代,全新的生活,與過去全無關係的!”
程心努力使自己這樣想,並努力使思緒返回現實。來到這個時代只有幾天,她對以往近三個世紀的歷史只有大概的瞭解,最令她震驚的就是人類與三體世界因黑暗森林威懾而建立起來的戰略平衡,這時,一個問題突然冒上腦際。
這樣一個柔軟的女性世界,威懾?!
程心和AA往回走去,路面上,又有幾個信息窗口圍着她們飄移,其中一個引起了程心的注意:首先是因爲畫面上有一個男人,顯然是過去時代的男人,面色憔悴,頭髮蓬亂,站在一座黑色的墓碑旁。他和墓碑處於陰冷的暗影中,但他的雙眼似乎映射着遙遠天邊的晨曦,顯得很亮。下面有一行字幕:
……在他那個時代,殺人是要判死刑的。
程心覺得這個男人很面熟,細看時畫面又消失了,代之以一個正在演講的中年女人(程心只能認爲是女性)。她的衣服不發光,很正式,使她看上去像一個政治家,剛纔的字幕就是她說出的話。這個窗口覺察到了程心的注意,放大了許多,同時發出了剛好能讓她聽到的聲音,演講者的聲音很甜美,每個字像用長長的糖絲連起來,但說的內容很可怕:
“爲什麼要判死刑?答案是因爲殺了人,但這只是正確答案之一,還有一個答案是:因爲殺的人太少了。殺一個人是要被判死刑的,殺幾個幾十個更是如此,如果殺了幾千幾萬人,那就罪該萬死;但如果再多些,殺了幾十萬人呢?當然也該判死刑,但對於有些歷史知識的人,這個回答就不是太確定了;再進一步,如果殺了幾百萬人呢?那可以肯定這人不會被判死刑,甚至不會受到法律的懲處,不信看看歷史就知道了,那些殺人超過百萬的人,好像都被稱爲偉人和英雄;更進一步,如果這人毀滅了一個世界,殺死了其中的所有生命,那他就成了救世主!”
“她(他?)在說羅輯,他們想審判他。”AA說。
“爲什麼?”
“很複雜,直接原因是:那個恆星系,就是他向宇宙廣播了座標導致其被摧毀的那個,不知道其中有沒有生命,但肯定存在有的可能,所以他被指控有世界滅絕罪的嫌疑。這是現代法律中最重的罪了。
“你就是程心吧?!”這聲音讓程心喫了一驚,因爲它竟來自路面的那個窗口,裏面的演講者驚喜地看着程心並指着她說,像見到一個老朋友。“你是擁有那個遙遠世界的人。啊,你真的很好,把那個時代的美都帶給我們,你是唯一擁有一個世界的人,也能拯救這個世界,大衆對你寄予厚望!哦,我是……”
AA一腳把那個畫面關掉了。程心被這個時代的信息技術深深震撼,她不知道自己的影像如何傳到演講者那裏,更不知道她(他?)是如何從億萬觀衆中把自己檢索出來的。
AA趕到程心前面,轉身退着走面對她問道:“你會毀滅一個世界以建立這種威懾嗎?特別是:如果敵人沒有被你的威懾嚇住,那你會按動按鈕毀滅兩個世界嗎?”
“這問題沒意義,我怎麼可能把自己置於那種位置?”
AA停下腳步,抓住程心的雙肩,直視她的雙眼,“真的不會嗎?”
“當然,就我能想到的,那是對一個人來說最可怕的境地了,比死可怕多了。”程心說,AA的認真使她有些喫驚。
AA點點頭,“那我就放心了……明天再細談,早點休息吧,你現在很虛弱,要一個星期才能完全恢復。”
第二天一早,程心就接到AA的電話,AA在屏幕上眉飛色舞地說今天上午要帶她去一個好地方,給她一個驚喜,並說接她的車就在樓頂上。程心來到樓頂,果真看到了那輛開着車門的飛行車,她進入車內時發現AA並不在裏面。車門無聲地滑上,程心身下的座椅像手掌般把她握住,飛行車輕盈地飛起,匯入城市森林間飛車的洪流中。這時天還早,朝陽射入城市森林的無數道光束幾乎與地面平行,飛行車就在一道道陽光間穿越城市。巨樹建築漸漸稀疏,最後完全消失了,藍天下的大地被森林和草原所覆蓋,一片令程心陶醉的綠色撲面而來。
威懾紀元開始後,地球重工業幾乎全部移到了太空軌道,生態環境迅速恢復,現在已經接近工業革命前的水平。由於人口減少和糧食生產工業化,耕地也在消失,地球正在變成一個大公園。
這突然到來的美好世界使程心有一種不真實感,自從冬眠甦醒後,她一直恍若夢中。
半個小時後飛行車降落了,車門滑開,程心一下車,它立刻升空飛走了。螺旋槳攪起的大風平息後,寂靜籠罩着一切,只有鳥鳴從遠方傳來。程心打量着周圍,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廢棄的建築中。這些建築像是公元世紀的,好像是一個居住區,每座樓房的下半部分都長滿了密密的藤蔓植物。看着這被新紀元的綠色所覆蓋的過去,程心多少找回了一些現實感。
她叫着AA的名字,回答她的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好!”
這聲音來自程心身後二樓的一個陽臺,她轉身看到了站在纏滿藤蔓的陽臺上那個男人,不是現在女性化的男性,而是過去真正的男人。程心彷彿又回到夢中,但這次是她的公元世紀噩夢的延續:這個男人是托馬斯·維德,穿的衣服也是與過去一樣的黑皮夾克,只是他看上去老了些,可能他是在程心之後許多年冬眠的,或者比程心更早甦醒,也許兩者都有。但程心的目光立刻集中在維德的右手上,那隻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握着一把手槍,公元世紀的手槍,槍口對着程心。
“這槍裏的子彈是爲水下射擊特製的,據說能保存很長時間,但已經二百七十多年了,不知還能不能用。”維德說,臉上露出程心熟悉的冰水般的微笑,那種笑容是他在欣賞別人絕望時特有的。
子彈能用。一聲爆響中,程心看到槍口的火光,自己左肩像被猛擊一拳,衝擊力把她推靠到後面的一堵殘壁上。槍聲被密集的藤蔓植物吸收,傳不了多遠,外面的鳥鳴聲還在繼續。
“不能用現在的槍,它們每次射擊都會自動在公共安全數據庫中登記。”維德說,語氣與三個世紀前同程心談日常工作時一樣平淡。
“爲什麼?!”程心說出了三個世紀後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她沒感到疼,左肩只有一種綿軟的麻痹感。
“爲了執劍人。我想成爲執劍人,你會同我競爭,而你會成功。我對你本人沒有一點兒惡意,不管你信不信,我此時很難過。”
“瓦季姆是你殺的?”程心問,血從她的嘴角流出。
“是,階梯計劃需要他。而現在,我的新計劃卻不需要你。你們都很出色,但擋道的棋子都應清除。我只能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
維德說完又開了一槍,子彈穿透程心的左腹部,仍然沒有痛感,但全身在麻痹中失去支撐,她靠着牆慢慢滑下,在身後的藤蔓葉子上留下鮮紅的血跡。維德再次扣動扳機,這次,近三個世紀的歲月終於顯出了作用,槍沒響。維德拉動槍栓退出臭彈,再次把槍口對準程心。就在這時,他握槍的右臂好像自己爆炸了,一團白煙升起後,維德的右小臂消失了,被燒焦的骨肉碎片飛濺到周圍的綠葉中,手槍卻完好無損地掉到樓下。維德沒動,彷彿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已經消失的右小臂,然後抬頭仰望,在他看的方向,一輛飛行警車正俯衝下來,還沒有接觸地面,就有幾名帶槍的警察跳到下面在氣流中翻騰的深草裏,他們看上去也是身材苗條的女孩,但動作敏捷。
最後下來的是AA,她的淚眼在程心已經模糊的視線中晃動着,也能聽到她的哭訴聲,大意是有人僞造她的電話等等。
劇痛開始出現,且來勢兇猛,程心休克了過去。很快她又醒來了,發現自己已經在車裏,身體被不知名膜狀物全部包裹起來,疼痛消失了,甚至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意識再次模糊。她最後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問:
“什麼是執劍人?”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面壁者的幽靈——執劍人
羅輯對三體世界建立的黑暗森林威懾無疑是偉大的功績,但最終產生這個功績的面壁計劃卻被認爲是一個極其幼稚的荒唐舉動。人類當時像個第一次走向社會的孩子,對險惡的外部世界充滿了恐懼和迷茫,面壁計劃就是這種精神衝擊的產物。隨着羅輯把威懾控制權移交給聯合國和太陽系艦隊,人們認爲面壁計劃這一歷史的傳奇永遠結束了。
人們開始對威懾本身進行深入思考,由此誕生了一門學科:威懾博弈學。
構成威懾的主要元素有:威懾者和被威懾者,在黑暗森林威懾中分別是人類和三體世界;威懾操作,發射三體世界座標導致兩個世界毀滅;威懾控制者,掌握髮射開關的人或組織;威懾目標,三體世界放棄侵略並向人類世界傳遞技術。
以威懾者和被威懾者同歸於盡爲後果進行的威懾,被稱爲終極威懾。
與其他類型的威懾相比,終極威懾的特點是:一旦威懾失敗,那麼再進行威懾操作對於威懾者來說便毫無意義。
終極威懾成功的關鍵在於,必須使被威懾者相信,如果它不接受威懾目標,就有極大的可能觸發威懾操作。描述這一因素的是威懾博弈學中的一個重要指標:威懾度。只有威懾度高於80%,終極威懾纔有可能成功。
人們很快發現一個極其沮喪的事實:如果黑暗森林威懾的控制權掌握在人類的大羣體手中,威懾度幾乎爲零。
讓人類集體做出毀滅兩個世界的決定本來就極其艱難,這個決定遠遠超出了人類社會的道德和價值觀底線,而黑暗森林威懾本身的情形使這種決定的可能性進一步降低:如果威懾失敗,人類還有至少一代人的時間可以存活,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對活着的人就是全部了;如果因威懾失敗而進行威懾操作,向宇宙廣播兩個世界的座標,那毀滅隨時都可能到來,這個結果遠糟於放棄威懾操作。所以,當威懾失敗時,人類的羣體反應是完全可以預測的。
但個體的反應無法預測。
黑暗森林威懾的成功,正是建立在羅輯個體的不可預測上。當威懾失敗時,決定他行爲的更多是他的人格特徵和心理因素,即使是基於理智,他個人的利益與人類整體利益未必契合。威懾紀元初,兩個世界對羅輯的全部人格特徵進行了極其詳細的研究,並建立了相應的數學模型,人類和三體的威懾博弈學者們得出了幾乎相同的結果:依威懾失敗時的精神狀態不同,羅輯的威懾度在91.9%至98.4%之間浮動,三體世界絕對不敢冒這個險。
在威懾建立後很短的時間裏,雖然還沒來得及進行上述的深入研究,但人們很快覺察到了這個事實,聯合國和太陽系艦隊立刻把威懾控制權交還給羅輯,就像扔出一塊滾燙的鐵。從收回到交還控制權,前後只有十八個小時的時間,但這段時間已足夠水滴摧毀環繞太陽的核彈鏈以阻止人類進行座標廣播,而敵人沒有行動,這被認爲是三體世界在這場戰爭中的最大失誤,而人類則冷汗淋漓地長出了一口氣。
於是,羅輯一直掌握着黑暗森林威懾的控制權。他的手中,先是握着太陽核彈鏈的起爆開關,後來握着引力波的發射開關——兩個世界的戰略平衡,像一個倒放的金字塔,令人心悸地支撐在他這樣一個針尖般的原點上。
黑暗森林威懾是懸在兩個世界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羅輯就是懸劍的髮絲,他被稱爲執劍人。
面壁計劃並沒有成爲歷史,人類無法擺脫面壁者的幽靈。
如果說面壁計劃是人類歷史上首次出現的怪物,那黑暗森林威懾和執劍人在歷史上卻有過先例。公元20世紀華約和北約兩大軍事集團的冷戰就是一個準終極威懾。冷戰中的1974年,蘇聯啓動Perimeter計劃,建立了一個後來被稱爲末日系統的預警系統,其目的是在北約核突襲中,當政府決策層和軍隊高級指揮層均被消滅、國家已失去大腦的情況下,仍具備啓動核反擊的能力。它利用核爆監測系統監控蘇聯境內的核爆跡象,所有的數據會彙整到中央計算機,經過邏輯判讀決定是否要啓動核反擊。這個系統的核心是一個絕密的位於地層深處的控制室,當系統做出反擊的判斷時,將由控制室內的一名值班人員啓動核反擊。公元2009年,一位曾參加過Perimeter戰略值班的軍官對記者披露,他當時竟然只是一名剛從伏龍芝軍事學院畢業的二十五歲的少尉!當系統做出反擊判斷時,他是毀滅的最後一道屏障。這時,蘇聯全境和東歐已在火海之中,他在地面的親人和朋友都已經死亡,如果他按下啓動反擊的按鈕,北美大陸在半個小時後也將同樣成爲生命的地獄,隨之而來的覆蓋全球的輻射塵和核冬天將是整個人類的末日。那一時刻,人類文明的命運就掌握在他手中。後來,人們問他最多的話就是:如果那一時刻真的到來,你會按下按鈕嗎?
這位歷史上最早的執劍人說:我不知道。
人們現在的希望就是:黑暗森林威懾能夠出現像20世紀的核威懾那樣美好的結局。
歲月在詭異的平衡中流逝,威懾已經建立了六十年,已過百歲的羅輯仍執掌着威懾控制權。他在人們眼中的形象也在慢慢變化。
主張對三體世界採取強硬政策的鷹派不喜歡他。早在威懾剛建立時,強硬派就主張向三體世界提出更加苛刻的條件,企圖徹底解除三體世界的武裝。有些方案已經到了荒唐的地步,比如“裸移民”計劃,提出讓三體人全體脫水,然後由貨運飛船送至奧爾特星雲,再由人類飛船接運到太陽系,存儲於建造在月球或火星上的幹庫中,依據某種條件分小批逐步解凍。
溫和的鴿派同樣不喜歡羅輯。他們關注的焦點集中在被羅輯泄露座標的187J3X1恆星系中是否有生命和文明上。對這一點,兩個世界的天文學家們都無法做出肯定的回答,無法證明有,也無法證明沒有。但羅輯肯定有世界毀滅罪的嫌疑。他們認爲,人類和三體兩個文明要想建立一個和平共處的世界,必須以泛宇宙的人權體系爲基礎,即承認宇宙間所有文明生物都擁有完全平等的人權。而要使這樣一個泛宇宙人權體系成爲現實,就必須對羅輯進行審判。
羅輯對兩者都沒有理會。他只是握着引力波發射的開關,沉默地堅守着執劍人的崗位,堅守了半個世紀。
人們發現,人類對三體世界的任何政策,都不可能繞過執劍人,沒有執劍人的承認,人類的政策在三體世界沒有任何效力。這樣,執劍人就成爲像面壁者一樣擁有巨大權力的獨裁者。
隨着時間的流逝,羅輯的形象由救世主一天一天地變成了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和毀滅世界的暴君。
人們發現威懾紀元是一個很奇怪的時代,一方面,人類社會達到空前的文明程度,民主和人權得到前所未有的尊重;另一方面,整個社會卻籠罩在一個獨裁者的陰影下。有學者認爲,科學技術一度是消滅極權的力量之一,但當威脅文明生存的危機出現時,科技卻可能成爲催生新極權的土壤。在傳統的極權中,獨裁者只能通過其他人來實現統治,這就面臨着低效率和無數的不確定因素,所以,在人類歷史上,百分之百的獨裁體制從來沒有出現過。但技術卻爲這種超級獨裁的實現提供了可能,面壁者和持劍者都是令人憂慮的例子。超級技術和超級危機結合,有可能使人類社會退回黑暗時代。
但大多數人也承認,目前還不到停止威懾的時候。隨着智子封鎖的解除和三體世界的知識輸入,人類科學飛速發展,但與三體世界比,還相差兩到三個技術時代;只有當兩個世界科技實力相當時,才能考慮停止威懾。
還有一個選擇:把威懾控制權交給人工智能。這一選擇曾被認真考慮,並進行了大量的研究試驗,它的最大優勢是威懾度極高,但最終被否決了。把兩個世界的命運交付給機器,這本身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試驗發現,A.I.對威懾所面臨的複雜情況做出正確判斷的幾率比人要低許多,因爲這種判斷本身所要求的不僅僅是邏輯推理能力。另外,在政治上這也不會使人們感覺更好,這不過是把人的獨裁轉化成機器獨裁,從政治角度看更糟糕。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智子對A.I.的干擾。雖然這種情況從未發生過,但僅僅這種可能性的存在就使這個選擇成爲不可能。
折中的選擇是更換執劍人。即使不考慮以上的因素,羅輯已是百歲老人,思維和心理隨時可能出現異常波動,把兩個世界的命運放到他手中很難讓人放心。
程心恢復得很快。醫生們聲稱,即使那把手槍中的十顆7毫米子彈全部擊中她,即使她的心臟被擊碎,現代醫學也能把她救活並恢復到與正常人基本無異的健康狀態,但如果大腦被擊中就沒救了。
據警方透露,維德幾乎成功。世界上最近的一起謀殺案發生在二十八年前,而這個城市已經近四十年沒有謀殺犯罪了,警方對預防和偵破謀殺案已經生疏。是另一名執劍者候選人,維德的一個競爭對手,向警方提出警告,但他也沒有任何證據,只是以這個時代所沒有的敏銳覺察到了維德的意圖。半信半疑的警方耽誤了很多時間,直到發現了維德僞造AA的電話時才採取行動。
許多人到醫院來看望程心,有政府、聯合國和艦隊的官員,社會各界的人士,當然也有AA和她的朋友們。程心現在已經能夠很容易地分辨現代人的性別,同時也漸漸適應了外表完全女性化的現代男人,感覺他們有一種她的時代的男人們所沒有的優雅,但他們還遠不可能對她產生異性吸引力。
隨着陌生感的消失,程心渴望進一步瞭解這個時代,可目前她還只能待在病房裏。
這天,AA在病房中爲她放了一部全息電影,說是本屆奧斯卡獎的最佳影片,名叫《長江童話》,取材於李之儀的《卜算子》“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影片描寫一個沒有具體年份的上古田園時代,分別居住在長江入海口和源頭的一對情侶的愛情。整部影片中,男女主人公之間的距離不可跨越,他們從未見面,連想象中的相會畫面都沒出現過,但他們的思念之情卻被表現得無比悽婉動人。影片的攝影也十分唯美,長江入海處江南的清麗婉約和源頭青藏高原的雄渾壯闊相互映襯,令程心陶醉。影片絲毫不見她的時代那類商業化的張揚,故事像長江一樣從容流淌,使她融入其中。
程心想到,她現在就在時間大河的江之尾,而江之頭卻空蕩蕩的……
這部電影激起了程心對新紀元文化的興趣,當她能走動時,AA又帶她去了畫展和音樂會。程心清晰地記得公元世紀在798廠和上海現代藝術雙年展中見到的那些變態怪異的東西,很難想象那時的藝術延伸到現在是什麼樣子。但她看到的畫都很溫和寫實,而柔美的色彩中又躍動着生機和情感,她感覺那一幅幅畫就像一顆顆心,在爲自然和人性之美輕輕跳動。至於音樂,她感覺聽到的都像是古典交響曲,讓她又想到了那部電影中的長江,厚重雄渾又從容舒緩,她像是在目不轉睛地看着江面的流水,不知不覺中感到不是水在流,而是人在向上遊走,她就這樣被帶了很遠很遠……
這個時代的文化藝術與程心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但也不是簡單地迴歸古典,更像是自後現代以後的螺旋昇華,完全建立在一個新的美學基礎上,比如《長江童話》中就包含着對宇宙時空的深刻隱喻。但使程心最爲激動的是,21世紀後現代文化藝術中所充斥的那種晦暗絕望變異喧鬧消失得無影無蹤,代之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溫馨的寧靜和樂觀。
“我愛這個時代,但想想也挺讓人喫驚的。”程心說。
“要是知道這些電影、畫和音樂的作者,你就更喫驚了,他們都是四光年外的三體人。”AA說,看着程心目瞪口呆的樣子,她開心地大笑起來。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文化反射
威懾建立之後,爲了接收和消化三體世界向地球傳送的科學技術信息,成立了世界科學院,這是一個與聯合國同級別的國際組織。人們最初預測,人類只能接收到來自三體世界的擠牙膏似的零星信息,且這些信息充滿刻意的謬誤和誤導,地球科學家們只能從中猜謎般地獲得真正的新知識。但三體世界在這方面的態度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他們在短時間內系統地傳送了海量的知識信息,主要是基礎科學信息,包括數學、物理學、宇宙學、分子生物學(以三體世界生命爲基礎)等等,每一類都是一個完整的學科體系。這巨量的信息令地球科學界一時手足無措。三體世界還對地球人進行了不間斷的指導,一時間地球世界幾乎成了一所大學。智子對加速器的封鎖解除後,三體物理學的核心內容一步步得到實驗證實,使人類對這些知識的真實性有了初步的確認。三體世界甚至多次抱怨世界科學院消化知識的速度太慢,他們似乎迫不及待地想使人類達到自己世界的科學水平,至少在基礎科學方面是這樣。
對這一令人困惑的現象,人們提出了多種解釋,較爲可信的一種是:三體世界看到了人類科學加速發展的優勢,想通過人類科學的發展獲得新的知識,地球被作爲一個知識電池來使用,試圖在爲其充電後獲得更高的能量。
三體世界對此的解釋是:如此慷慨的知識傳送是出於對地球文明的敬意,三體世界從地球文明那裏得到了更多的東西。人類文化使三體世界睜開了一雙新的眼睛,看到了生命和文明更深層的意義,體驗到了以前從未覺察到的自然和人性之美。人類文化在三體世界廣爲傳播和滲透,正迅速和深刻地改變着三體世界的社會形態,並在半個世紀中引發了多次革命,使得三體世界的社會結構和政治體制與地球越來越相似,人類的價值觀正在那個遙遠的社會得到認同和推崇,人類文化正被所有三體人所迷戀。
開始,人們對此將信將疑,但隨之而來的更加令人難以置信的文化反射浪潮證實了這一切。
威懾紀元十年後,由三體世界傳送而來的,除了海量的知識信息,還有越來越多的模仿人類的文化藝術作品,包括電影、小說、詩歌、音樂、繪畫等。令人喫驚的是,三體世界對人類文化的模仿似乎沒有經歷邯鄲學步的過程,一開始就達到了很高的水準。這種現象被學者們稱爲文化反射。人類文明在宇宙中有了一面鏡子,使人類從以前不可能的角度重新認識自己。在以後的十年間,反射文化在人類世界流行開來,取代正在日益頹廢和失去活力的地球本土文化,成爲文化主流,在大衆中引領時尚,在學者中成爲尋找新的文化思想和美學理念的源泉。
現在,一部電影或小說,如果不預先說明,一般無法看出它的來源,很難確定其作者是人類還是三體人。因爲在來自三體世界的作品中,人物全部是地球人類,自然環境也都是地球類型的,完全看不出異世界的影子,這是三體世界接受人類文化的最有力證明。同時,三體世界本身仍然籠罩在神祕的面紗中,幾乎沒有任何關於那個世界的細節被傳送過來。三體人認爲,自己粗陋的本土文化現在還不值得展示給人類,特別是雙方生物學和自然環境的巨大差異,一旦展現,可能會給已經建立起來的寶貴的交流帶來意想不到的障礙。
人們欣慰地看到,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一束陽光真的照進了黑暗森林的這個角落。
程心出院的這一天,AA說智子想見她。
程心已經知道,現在,智子這個詞並不是指那些來自三體世界的強大詭異的智能化微觀粒子,而是一個女人的名字。這女人是個機器人,由人類最先進的A.I.和仿生技術製造,卻由以前被稱爲智子的智能粒子控制。這個名叫智子的女人是三體世界在地球的大使,與以前智子的低維展開相比,她的出現使得兩個世界的交流變得更加自然和順暢。
智子住在位於城市邊緣的一棵巨樹上,從飛行車上遠遠看去,那巨樹的葉子很稀疏,彷彿正處於深秋的凋零之中。智子的住所位於最頂端的樹枝上,那根樹枝只有一片葉子,那是一幢雅緻的竹木結構的小別墅,在一團白雲中時隱時現。現在是無雲的晴天,那團白雲顯然是別墅所生成的。
程心和AA沿長長的樹枝走到盡頭,路面都是由圓潤的石子鋪成,兩旁是翠綠的草坪。沿一道旋梯可以下到懸空的別墅,智子在別墅門口迎接她們。她身材纖小,穿着華美的日本和服,整個人像是被一團花簇擁着。當程心看清她的面容時,花叢黯然失色,程心很難想象有這樣完美的女性容貌,但真正讓這美麗具有生機的,是控制她的靈魂。她淺淺一笑,如微風吹皺一汪春水,水中的陽光細碎輕柔地盪漾開來。智子對她們緩緩鞠躬,程心感覺她整個人就是一個漢字:柔——外形和內涵都像。
“歡迎,歡迎,本該到府上拜訪,可那樣就不能用茶道來招待了,請多多見諒。真的很高興見到你們。”智子再次鞠躬說,她的聲音和身體一樣輕細柔軟,剛剛能聽清,但似乎有一種魔力,彷彿她說話時別的聲音都停下來,爲她的細語讓路。
兩人跟着智子走進庭院,她的圓髮髻上插着的一朵小白花在她們前面微微顫動着,她也不時回頭對她們微笑。這時,程心已經忘記眼前是一個外星侵略者,忘記在四光年外控制着她的那個強大的異世界,眼前只是一個美麗柔順的女人。特別之處只是她的女人味太濃了,像一滴濃縮的顏料,如果把她扔到一個大湖中溶化開來,那整個湖都是女人的色彩了。
庭院中小路的兩側都是青翠的竹林,白霧在竹林中凝成薄薄的一層,懸在半人高的林中微微起伏。走過一座下面有淙淙清泉的小木橋,智子退到一邊鞠躬把兩人讓進客廳。客廳是純東方式的,很敞亮,四壁都有大塊的鏤空,使這裏像一個大亭子。外面只有藍天白雲,雲都是從近處湧出,飄得很快。牆上掛着一幅不大的浮世繪和一個繪着國畫風景的扇面,裝飾簡約典雅,恰到好處。
智子請程心和AA在柔軟的榻榻米上坐下,然後自己也以優雅的姿勢坐下來,有條不紊地把一件件精美的茶具在面前擺開。
“可得有耐心,這茶可能兩小時後才喝得上。”AA在程心耳邊低聲說。
智子從和服中拿出一塊潔白的帕巾,開始輕輕擦拭已經極其潔淨的茶具,先是細細地擦一個精緻的有着長長細柄的竹製水杓,然後依次輕擦那些白瓷和黃銅小碗,用竹杓把一隻陶罐中的清泉水舀到一個小瓷鍋中,放到一個精緻的銅爐上燒着,然後從一隻小白瓷罐中把細細的綠色茶末倒進小碗,用竹刷慢慢旋抹……這一切都做得極慢,有些程序還反覆做,僅擦茶具一項就用了近二十分鐘,對智子來說,這些動作的功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的儀式感。
但程心並沒有感到厭倦,智子那輕柔飄逸的動作有一種催眠作用,令她着迷。不時有清涼的微風從外面的空中吹來,智子的玉臂彷彿不是自己在動,而是被微風吹拂着飄蕩,她的纖纖玉手所撫弄的也彷彿不是茶具,而是某種更爲柔軟的東西,像輕紗,像白雲,像……時間,是的,她在輕撫時間,時間在她的手中變得柔軟蜿蜒,流淌得如同竹林中的那層薄霧般緩慢。這是另一個時間,在這個時間中,血與火的歷史消失了,塵世也退到不存在的遠方,只有白雲、竹林和茶香,這真的是日本茶道中“和敬清寂”的世界。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茶終於煮好了,又經過一系列紛繁的儀式後,終於遞到程心和AA手上。程心嚐了一口那碧綠的茶汁,一陣苦香沁人心脾,腦海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變得清澈透明瞭。
“我們女人在一起,世界就很美好,可我們的世界也很脆弱,我們女人可要愛護這一切啊。”智子輕言慢語地說,然後深深鞠躬,語氣變得激動起來,“請多關照,請多關照!”
對於這話中的深意,以及這茶中的深意,程心自然是理解的。
接下來的一次聚會,又把程心拉回到沉重的現實。
與智子見面後的第二天,有六個公元人來見程心,他們都是第二任執劍者的候選人,均爲男性,年齡在四十五至六十八歲之間。與威懾紀元之初相比,這個年代從冬眠中甦醒的公元人數量已經大大減少,但仍形成一個特定的社會階層。對於他們來說,融入現代社會要比在危機紀元後期甦醒的那些人更加困難。公元人階層中的男性都自覺或不自覺地使自己的外表和人格漸漸女性化,以適應這個女性化社會,但程心眼前的這六個男人都沒有這麼做,他們都頑固地堅守着自己的男性外表和性格。如果程心前些日子見到這些人,一定會有一種舒適感,但現在她卻感到壓抑。
這些男人的眼中沒有陽光,很深的城府使他們都把自己掩藏在看不透的面具下。程心感到自己面對着一堵由六塊冰冷的岩石構築的城牆,城牆顯露着歲月磨礪的堅硬和粗糙,沉重中透着寒氣,後面暗藏殺機。
程心首先對那位向警方報警的候選人表示感謝。她是真誠的,不管怎樣,他救了她的命。那個面容冷峻的四十八歲男人叫畢雲峯,曾經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加速器的設計師之一。同程心一樣,他也是大型工程派向未來的聯絡員,期望有朝一日智子的封鎖解除後加速器能夠重新啓用,但那個時代建造的所有加速器都沒能保留到威懾紀元。
“但願我沒有犯錯誤。”畢雲峯說,他可能想幽默一些,但無論程心還是其他人都沒有這種感覺。
“我們是來勸你不要競選執劍人的。”另一個男人直截了當地說。他叫曹彬,三十四歲,是所有候選人中最年輕的一位。危機開始時他曾是丁儀的同事,是一名物理學家。智子封鎖加速器的真相公佈後,他痛感理論物理學已成爲沒有實驗基礎的空對空的數學遊戲,就進入冬眠等待封鎖解除。
“如果我競選,你們認爲有可能成功?”程心問。從智子那裏回來後,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她的腦際,幾乎使她徹夜未眠。
“如果你那麼做,幾乎肯定能成功。”伊萬·安東諾夫說,這個英俊的俄羅斯人是候選人中除曹彬外最年輕的,四十三歲,卻資歷非凡。他曾是俄羅斯最年輕的海軍中將,官至波羅的海艦隊副司令,因絕症而冬眠。
“我有威懾力嗎?”程心笑着問。
“不是一點沒有。你曾是PIA的成員,在過去的兩個多世紀裏,PIA曾對三體世界採取過大批的主動偵察行動,末日戰役前夕甚至向太陽系艦隊發出過關於水滴攻擊的警告,可惜沒受重視。它現在已經成爲一個傳奇般的機構,這點會使你在威懾方面加分的。另外,你是唯一一個擁有另一個世界的人,那也可以拯救眼前這個世界,不管這是否合乎邏輯,現在的公衆就是這麼聯想的……”
“關鍵不在於此,聽我解釋。”一個禿頂的老男人打斷了安東諾夫的話,他叫A·J·霍普金斯,或者說他自稱叫這個名字,因爲他甦醒時身份資料都丟失了,而他又拒絕提供任何身份信息,連隨便編一份都拒絕,這使他獲得公民身份頗費周折。但他神祕的身世卻也爲競選加了不少分,他與安東諾夫一起,被認爲是候選人中最具威懾力的兩位。“在公衆眼中,最理想的執劍人是這樣的:他們讓三體世界害怕,同時卻要讓人類,也就是現在這些娘兒們和假娘兒們不害怕。這樣的人當然不存在,所以他們就傾向於讓自己不害怕的。你讓他們不害怕,因爲你是女人,更因爲你是一個在她們眼中形象美好的女人。這些娘娘腔比我們那時的孩子還天真,看事情只會看表面……現在她們都認爲事情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宇宙大同就要到來了,所以威懾越來越不重要,執劍的手應該穩當一些。”
“難道不是嗎?”程心問,霍普金斯的輕佻語氣讓她很反感。
六個男人沒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幾乎不爲她所覺察地交換着目光,同時他們的目光也更加陰沉了。身處他們中間,程心彷彿置身於陰冷的井底,她在心裏打了個寒戰。
“孩子,你不適合成爲執劍人。”那位最年長者說話了,他六十八歲,是冬眠時職位最高的人,時任韓國外交部副部長。“你沒有政治經驗,又年輕,經歷有限,還沒有正確判斷形勢的能力,更不具備執劍者所要求的心理素質,你除了善良和責任感外什麼都沒有。”
“我不相信你真的想過執劍人的生活,你應該知道那是怎樣一種犧牲的。”一直沉默的那個男人說,他曾是一位資深律師。
最後這句話讓程心沉默了,她也是剛剛纔知道了現任執劍者羅輯在威懾紀元的經歷。
六位執劍者候選人走後,AA對程心說:“我覺得,執劍人的生活不叫生活,地獄裏都找不到那麼糟的位置,這些公元男人幹嗎追逐那個?”
“用自己的一根手指就能決定全人類和另一個世界的命運,這種感覺,對那時的某些男人來說是很有吸引力的,也可能是他們的終身追求,會讓他們着魔。”
“該不會讓你也着魔吧?”
程心沒有回答,現在,事情真的不是那麼簡單了。
“那個男人,真難想象有那麼陰暗那麼瘋狂那麼變態!”AA顯然是在指維德。
“他不是最危險的。”程心說。
維德確實不是最危險的,他的險惡隱藏得並不深。公元人的城府之深、人格之複雜,是AA和其他現代人很難想象的。這剩下的六個男人,在他們那冰冷的面具後面隱藏着什麼?誰知道他們中有沒有葉文潔或章北海?更可怕的是,有幾個?
在程心面前,這個世界顯示出她的脆弱,就像一個飄飛在荊棘叢中的美麗肥皂泡,任何輕微的觸碰都會使一切在瞬間破滅。
一週以後,程心來到聯合國總部,參加DX3906恆星系中兩顆行星的轉讓儀式。
儀式結束後,行星防禦理事會主席與她談話,代表聯合國和太陽系艦隊,正式提出希望她競選執劍人。他說已有的六位候選人都有太多的不確定因素,他們中的任何人當選,都會被相當一部分公衆視爲一個巨大的危險和威脅,將引發大面積恐慌,接下來發生的事很難預料。另一個危險因素是:這六位候選人都對三體世界有着強烈的不信任和攻擊傾向,出自他們中的第二任執劍人可能與地球國際和艦隊國際中的鷹派合作,推行強硬政策,藉助黑暗森林威懾向三體世界提出更高的要挾,可能使目前兩個世界間發展良好的和平進程和科學文化交流突然中斷,後果不堪設想……她當選則可以避免這一切的發生。
穴居時代結束後,聯合國總部又遷回了舊址。程心對這裏並不陌生,大廈的外貌與三個世紀前相差不大,甚至前面廣場上的雕塑都保存完好,草坪也恢復如初。站在這裏,程心想起二百七十年前那個動盪的夜晚,面壁計劃公佈,羅輯遭到槍擊,晃動的探照燈光束下混亂的人羣,直升機旋翼攪起的氣流吹動她的長髮,救護車閃着紅燈嗚咽着遠去……那一切彷彿就發生在昨天。背對着紐約燈海的維德雙眸閃着冷光,說出了那句改變了她一生的話:“只送大腦。”
如果沒有那句話,現在的一切都將與她無關,她只是一個在兩個世紀前就已經逝去的普通人,她的一切都已經在時間的江之源頭消逝得無影無蹤。如果足夠幸運,她的第十代子孫此時可能正等待着第二任執劍者的誕生。
但現在,她活着,面對着廣場上的人海,顯示她肖像的全息標語影像在人羣上方飄蕩,像絢麗的彩雲。一個抱着嬰兒的年輕母親走上來,把懷中幾個月大的孩子遞給她,那個可愛的小寶寶對着她甜甜地笑着。她抱住那個溫暖的小肉團,把寶寶溼軟的小臉貼到自己的臉上,心立刻融化了,她感覺自己抱着整個世界,這個新世界就如同懷中的嬰兒般可愛而脆弱。
“看,她是聖母瑪麗亞,她真的是!”年輕母親對人羣喊道,然後轉向程心,熱淚盈眶地雙手合十,“美麗善良的聖母,保護這個世界吧,不要讓那些野蠻的嗜血的男人毀掉這美好的一切。”
人羣發出應和的歡呼聲,程心懷中的寶寶被嚇哭了,她趕緊抱緊他。她一直在問自己一個問題:還有別的選擇嗎?現在有了最後的答案:沒有。因爲三個原因:
第一,一個人被推崇爲救世主與被推上斷頭臺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她)都沒有選擇,先是羅輯,後是程心。
第二,年輕母親的話和懷中溫暖柔軟的嬰兒讓程心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看清了自己對這個新世界的感情的實質:母性。是她在公元世紀從未體會過的母性,在她的潛意識中,新世界中所有的人都是自己的孩子,她不可能看着他們受到傷害。以前,她把這誤認爲是責任,但母性和責任不一樣,前者是本能,無法擺脫。
第三,還有一個事實,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牆一樣矗立在程心面前,即使前兩項都不成立,這堵牆仍然立在那裏,這就是雲天明。
同樣是地獄,同樣是深淵,雲天明先走進去了,是爲她走進去的,現在她不可能退卻,只能接受這個報應。
程心的童年沐浴在母愛的陽光中,但只有母愛。她也曾問過媽媽:爸爸在哪兒?與其他的單身母親不同,媽媽對這個問題反應從容,先是平靜地說不知道,然後又輕輕嘆息說,要是能知道就好了。程心也問過自己是從哪裏來的,媽媽說是撿來的。與一般母親的謊言不同,媽媽說的是實情,程心確實是她撿來的。媽媽從未結過婚,在一個傍晚與男友約會時,看到被遺棄在公園長椅上的剛三個月大的程心,襁褓中還有一瓶奶、一千塊錢和一張寫着孩子出生年月的小紙條。本來媽媽和男友是打算把孩子交給派出所的,那樣派出所會把孩子轉交給民政局,然後,叫另一個名字的程心,將在一家保育院中開始她的孤兒生涯。不過,媽媽後來又決定第二天早上再把孩子送去,不知是爲了提前體驗做母親的感覺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但當太陽再次升起時,她已經很難再把孩子送走了,一想到這個小生命要離開母親去漂泊,她的心就劇痛起來,於是她決定做程心的母親。那個男友後來因此離開了她。在以後的十年中,媽媽又交了四五個男友,都因爲這個孩子沒有談成。程心後來知道,那些男友大都沒有明確反對媽媽收養自己,但只要對方表現出一點不理解或不耐煩,她就與他分手了,她不想給孩子帶來一點傷害。
程心小時候並沒感到家庭有什麼殘缺,相反,她覺得家就應該是這樣,就是媽媽和女兒的小世界,所有的愛和快樂這個小世界中全有,她甚至懷疑再多一個爸爸會不會有些多餘。長大一些後,程心終於還是感覺到父愛的缺失。開始這感覺只是一絲一縷的,後來漸漸強烈起來。也就在這時,媽媽給她找到了一個爸爸,那是一個很好的男人,有愛心有責任感,他愛上媽媽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媽媽對程心的愛。於是,程心生活的天空中又多了一個太陽。這時,程心感到這個小世界很完整了,再來一個人真的多餘了,於是爸爸媽媽再也沒有要孩子。
後來程心上大學,第一次離開爸爸媽媽。再往後,生活就像一匹脫繮的野馬,馱着她越走越遠。終於,她不但要在空間上遠離他們,還要在時間上遠行了,她要去未來。
永別的那一夜銘心刻骨,她告訴爸爸媽媽明天還回來,不過她知道回不來了,她無法面對那分離的時刻,只能不辭而別,但他們好像看出了什麼。
媽媽拉着她的手說:“咱們仨是因爲愛走到一起的……”
那一夜,她在他們的窗前站到天明。在她的感覺中,夜風的吹拂,星星的閃爍,都是在重複媽媽最後的話。
三個世紀後,她終於有機會爲愛做些事了。
“我將競選執劍人。”程心對嬰兒的母親說。
【威懾紀元62年,奧爾特星雲外,“萬有引力”號】
“萬有引力”號對“藍色空間”號的追擊已經持續了半個世紀,現在它已接近目標,距“藍色空間”號只有三個天文單位了。與兩艦飛過的1.5光年的漫長航程相比,現在可以說是近在咫尺。
十年前,“萬有引力”號穿過了奧爾特星雲,這片距太陽1光年的彗星出沒的冷寂空間被認爲是太陽系最後的邊界,“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是首次越過這個邊界的人類飛船。當時絲毫沒有穿越星雲的感覺,偶爾有一顆冰凍的沒有彗尾的彗星近距離掠過,也在幾萬幾十萬千米之外,肉眼根本看不到。
越過奧爾特星雲後,“萬有引力”號便進入了真正意義上的外太空。這時,太陽已經變成了一顆艦尾方向的普通星星,與其他的星星一樣,失去了真實的存在感,彷彿是遙遠虛空中的幻覺。所有的方向都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唯一能被感官確定的實體存在就是與“萬有引力”號編隊飛行的水滴了。兩個水滴分別位於飛船兩側五千米處,肉眼剛剛能夠看到。“萬有引力”號上的人們喜歡用望遠鏡透過舷窗看水滴,它畢竟是這無際虛空中的一個安慰。其實看水滴就是看自己,它像一面鏡子,表面映出“萬有引力”號的鏡像,雖然有些變形,但由於水滴表面的絕對光滑,鏡像十分清晰,只要放大到足夠的倍數,觀察者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飛船舷窗裏的自己。
但“萬有引力”號上一百多名官兵中的大部分人感覺不到這種寂寥,他們在冬眠中度過了這五十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飛船日常航行時的值班人員只有五至十人,在輪換值勤中,每人的值勤時間只有三至五年。
整個追擊過程,就是“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兩艦間複雜的加速博弈過程。首先,“藍色空間”號不可能進行無限制加速,那樣會耗盡燃料,失去機動能力,即使擺脫追擊,面對前方茫茫的太空荒漠也等於自殺。而“萬有引力”號的加速也受到限制,它的燃料貯備雖然遠多於“藍色空間”號,但要考慮返航,這樣,在沒有意外發生的情況下,燃料應分成四等份使用,分別是:向太陽系外加速,返航前的減速,返航向太陽系加速,到達地球前的減速。所以,能夠用於追擊加速的燃料只佔總貯備量的四分之一。好在通過對之前航行記錄的計算和智子情報,“萬有引力”號能夠精確掌握“藍色空間”號的燃料貯備量,而後者對前者的燃料情況則一無所知,所以在這場博弈中,“萬有引力”號能看到“藍色空間”號手中的牌,反之則不行。在雙方交替的加速中,“萬有引力”號一直保持着高於“藍色空間”號的速度,但兩艦的最終速度與它們能達到的最高速度都相差甚遠。在追擊開始後的第二十五年,也許是已經達到了燃料消耗的底線,“藍色空間”號停止了加速。
在半個世紀的航程中,“萬有引力”號一直在呼叫“藍色空間”號,告訴他們逃跑沒有意義,即使甩脫地球的追擊戰艦,水滴也肯定能追上並消滅他們;而回到地球,他們將得到公正的審判,命令他們立刻減速返航。這如果實現將大大縮短追擊時間,但“藍色空間”號一直沒有理會。
就在一年前,當“萬有引力”號與“藍色空間”號的距離縮短至三十個天文單位時,發生了一件並不是太意外的事:“萬有引力”號和兩個同行的水滴進入智子盲區,與地球的實時通信中斷了,只能採用電磁波和中微子通信,“萬有引力”號發出的信息到達地球需要一年零三個月的時間,還要等待同樣長的時間才能得到回覆。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黑暗森林的另一個間接證據—一智子盲區
危機紀元之初,在使用智子系統探測地球的同時,三體世界也向銀河系的其他方向發射了接近光速的智子,首批發射了六個。但這些智子不久均進入盲區,最遠的一個只飛行了7光年。後來發射的智子也遇到了同樣的事情,最近的盲區是跟隨“萬有引力”號的智子遇到的,與地球的距離只有1.3光年。
智子間的量子聯結是一次性的,一旦中斷不可能恢復,那些進入盲區的智子都永遠迷失在了太空中。
對於智子遇到了什麼樣的干擾,三體世界一無所知,這種干擾可能是自然的,也可能是“人”爲的;三體和地球科學家都傾向於後者。
飛向銀河系的智子在進入盲區前,只來得及探測兩個鄰近的帶有行星的恆星系,其中都沒有生命和文明。但三體和地球的學者們都認爲,那些星系的荒涼正是智子能夠接近它們的原因。
所以,直到威懾紀元後期,宇宙對兩個世界仍保持着神祕的面紗,但智子盲區的存在很可能是黑暗森林狀態的一個間接證據,這個狀態不允許宇宙變得透明。
智子進入盲區對“萬有引力”號的使命並沒有致命的影響,但卻使任務複雜了許多。之前,潛入“藍色空間”號內部的智子,使“萬有引力”號一直能夠掌握目標飛船內部的情況,現在“藍色空間”號開始對“萬有引力”號呈現黑箱狀態。其次,水滴失去了三體世界的實時控制,其行爲完全由內置的A.I.所控制,可能會發生意想不到的情況。
以上情況促使“萬有引力”號的值勤艦長決定加快任務的進程,“萬有引力”號再次提速,加快接近目標。
隨着“萬有引力”號的迅速逼近,“藍色空間”號第一次與追擊艦聯繫,提出一個解決方案:把包括主要嫌疑犯在內的艦上三分之二的人員送上太空穿梭機,離開“藍色空間”號,由“萬有引力”號接收,剩下三分之一的人駕駛“藍色空間”號繼續飛向太空深處的目標。這樣,人類在星際就保留了一個前哨和種子,保留了一個探索的機會。
這個要求被堅決拒絕。“萬有引力”號聲明:“藍色空間”號上的所有人都有謀殺嫌疑,必須全部接受審判,他們是被太空異化的人,已經不被人類社會認爲是自己的一部分,更不可能代表人類探索宇宙。
“藍色空間”號顯然終於意識到逃跑和抵抗都沒有意義,如果追擊者只有太陽系戰艦,那還可以背水一戰,但同行的兩個水滴已經使雙方的實力變得不成比例。在水滴面前,“藍色空間”號只是一個紙糊的靶子,沒有任何逃脫的可能。在雙方相距十五個天文單位時,“藍色空間”號向“萬有引力”號投降,放棄逃跑,同時開始全功率減速,這使兩艦的距離急劇縮短,漫長的追捕就要結束了。
“萬有引力”號全艦從冬眠中甦醒,戰艦進入戰鬥狀態,曾經冷清寂靜了半個世紀的飛船再次充滿了人氣。
醒來的人們所面對的,除了近在眼前的追捕目標,還有與地球失去實時通信的事實。後者並未在精神上拉近他們與“藍色空間”號的距離,恰恰相反,就像一個與父母暫時走失的孩子,對所遇到的根本沒有父母的野孩子更加恐懼和不信任,所有人都希望儘快把“藍色空間”號繩之以法,然後返航。雖然兩艦同處廣漠冷寂的外太空,以相差不多的速度朝着同一方向航行,但在精神上,“萬有引力”號與“藍色空間”號所進行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遠航,前者是有源的,後者無源。
在全體甦醒後第九十八小時,“萬有引力”號上的心理醫生韋斯特接待了第一位諮詢者。來人是戴文中校,這令韋斯特有些喫驚,在醫生的記錄中,他是艦上心理穩定係數最高的人。戴文是隨艦的憲兵指揮官,負責“萬有引力”號追上目標後,解除“藍色空間”號的武裝並逮捕所有嫌疑犯。“萬有引力”號起航時,地球上的男人是最後一代像男人的男人,而戴文又是他們中間最男性化的,他外形剽悍,常被誤認爲是公元人。他經常發表一些強硬言論,認爲對於黑暗戰役一案,法律應該恢復死刑。
“醫生,我知道你會對聽到的一切保守祕密,我也知道這很可笑。”戴文小心翼翼地說,一反他往日鋒芒畢露的作風。
“中校,對於我的專業來說,沒什麼是可笑的,一切都很正常。”
“昨天,星際時間大約是436950,我從四號會議艙出來,沿十七號艦廊回我的艙。就在艦廊中間,靠近情報中心那裏,迎面走來一個人,是一名中尉,或者說穿着太空軍中尉的軍便裝。這時除了值勤的,大部分人都睡了,不過在那裏遇到一個人也沒什麼奇怪的,只是……”中校搖搖頭,眼神恍惚起來,像是在回憶夢境。
“有什麼不對嗎?”
“我與那人擦肩而過,他向我敬禮,我隨意掃了他一眼……”
上校又停了下來,醫生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那個人是——是‘藍色空間’號上的陸戰隊指揮官樸義君少校。”
“你是說‘藍色空間’號嗎?”韋斯特平靜地問,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奇感。
戴文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醫生,你知道我的工作,我不停地通過智子發來的實時圖像監視着‘藍色空間’號內部,可以這麼說:我對那裏的所有人比對這裏的人更熟悉,我當然認識樸義君,那個朝鮮人。”
“也許只是艦上一個相貌相近的人。”
“本艦的人我也熟悉,沒有這樣的人。而且……他敬禮後從我身邊走過,面無表情,我站在那裏呆了幾秒鐘,回頭看時,艦廊裏已經空無一人了。”
“上校,你是什麼時候甦醒的?”
“三年前,爲了監視目標內部情況,我以前也是艦上甦醒時間最長的人。”
“那麼你肯定經歷了進入智子盲區的事件。”
“當然。”
“那之前你一直看着目標飛船上的實時圖像,我想在你的感覺中,自己更像是身處‘藍色空間’號而不是‘萬有引力’號。”
“是的,醫生,很多時間確實有這種感覺。”
“然後,圖像突然消失了,那裏你什麼都看不到了,同時你也很累了……上校,就這麼簡單,相信我,不必擔心,很正常。建議你多休息,現在畢竟人手很充裕了。”
“醫生,我是末日戰役的倖存者,當時被爆炸拋出來,蜷縮在一個不比你這張桌子大多少的救生艙中,在海王星軌道上飄了一個月。獲救時我都快死了,但心理仍沒有出現問題,更沒有幻覺……我相信我看到的。”戴文說着起身離開,走到艙門時他又轉過身來,“再遇到那個雜種,不管在什麼地方,我會殺了他。”
三號生態區發生了一起小事故,一根培養液管道破裂了,這是一根很堅固的碳纖維管,且不承壓,發生破裂的可能性很小。維護工程師伊萬穿過生態區熱帶雨林般的無土栽培植物,看到破裂的管道已經關閉液流,有幾個人正在清理泄出的黃色培養液。見到管子上的破口時伊萬愣住了,像見了鬼一般——
“這……這是微隕石擊破的!”
有人笑出聲來。伊萬在工作上是個老成持重的人,正因爲如此,他現在才顯得更可笑。幾個生態區都位於艦體中部,具體到三號區,距最近的艦體外壁也有幾十米遠。
“我做過十多年的艙外維護,這種事閉上眼睛都不會弄錯!你們看,外爆型破口,邊緣有明顯的高溫燒蝕,典型的微隕石擊創!”
伊萬把眼睛湊近破口,仔細察看破口對面的管道內壁,然後讓一名技師用切割工具把管壁切下圓圓的一片,拿去顯微放大。當放大一千倍的圖像傳來時,所有人都在震驚中沉默了。管壁上鑲嵌着幾個黑色的小顆粒,大小約幾微米,放大後的圖像中,顆粒的晶面閃閃發光,像是幾隻不懷好意的眸子盯着他們。這些宇航員當然都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這顆微隕石的直徑約一百微米,擊穿第一道管壁時自己也破碎了,已失去大部分動能的碎片鑲嵌在破口對面的管壁上。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抬頭仰望破口上方。
上方的艙壁光潔無損。事實上,在這道艙壁上方,與外面的太空還隔着幾十道、也可能是上百道各種厚度的艙壁,這些艙壁中任何一道受到這樣的撞擊都會引發高級別報警。
但這顆微隕石只可能來自太空,因爲從創口的狀態推斷,微隕石與管道的相對速度高達每秒三萬米,不可能在艦內把它加速到如此高的速度,更不可能在生態區裏做到這點。
“見鬼了。”一位叫艾克的中尉咕噥一聲,轉身走開了。他這話別有含義,因爲就在十幾個小時前,他還見過一次更大的鬼。
那時,艾克正躺在自己艙室的牀上昏昏欲睡,突然看到對面的艙壁上開了一個圓形的口子,直徑有一米左右,掛在牆上的那幅夏威夷風景畫與圓口重合的部分消失了。本來,飛船內部的許多艙壁是可變形的,可以在任何位置自動出現艙門,但並不會出現這種圓形的洞,況且中層軍官宿舍的艙壁都是不可變形的金屬壁。艾克細看,發現那個圓洞的邊緣像鏡面一般光潔。這件事雖然詭異,但也是艾克求之不得的,因爲隔壁住着薇拉中尉。
薇拉是艦上的A.I.系統維護工程師,那個俄羅斯美人是艾克狂熱追求的對象,但薇拉對他似乎沒什麼興趣。艾克還記得兩天前的事,當時他和薇拉都剛結束值勤,一起回到軍官艙,艾克想到薇拉的艙室裏坐坐,但她同每次一樣,只是堵在門口和他說話。
“我只是進去坐坐。你看親愛的,我們是鄰居,我連你的門都沒串過一次,你總得照顧一下男人的尊嚴。”艾克說。
“這個艦上有尊嚴的男人都是憂鬱的,沒有心情串女人的門。”薇拉斜眼瞟着艾克說。
“有什麼可憂鬱的?我們追上那幫殺人犯以後,世界上一切威脅都消失了,快樂的時代就要到來了。”
“他們不是殺人犯!如果沒有威懾,‘藍色空間’號現在就是人類延續的唯一希望。可我們現在正和人類的敵人聯手追擊他們,你一點兒都不覺得恥辱?”
“哦,親愛的,”艾克手指薇拉豐滿的胸部說,“你這樣的思想,是怎麼……”
“是怎麼參加這次航行的,對嗎?你去心理軍官和艦長那裏告發我好了,我會馬上被強制冬眠,回去後就被踢出軍隊,我求之不得呢!”薇拉說完,在艾克面前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現在,艾克可以從這個洞順理成章地進入薇拉的艙室了。他解開失重束縛帶,從牀上坐起來,但立刻停住。他看到圓洞的下方,牀頭櫃的三分之一也消失了,那是位於圓洞前的部分,斷面和圓洞的邊緣一樣,也是光潔晶亮的鏡面,像被一把無形的利刀削掉了一樣。被切斷的不僅是牀頭櫃,還有裝在裏面的東西,他看到一摞衣服被齊齊地切開,斷茬也是亮晶晶的。整個斷面與圓洞邊緣吻合在一起,能看出是一個球面。艾克輕推牀面,在失重中升起一點,透過圓洞向隔壁看去,立刻嚇得魂飛天外,幾乎肯定自己是在噩夢中。洞的另一側,薇拉緊靠艙壁的單人牀少了一部分,躺在牀上的薇拉的小腿和那部分牀也一起消失了!牀和腿的斷面仍然是鏡面,腿的斷面雖然光潔無比,像塗上水銀一般,但也能清晰地看到被齊齊切斷的肌肉和骨骼。不過,薇拉剩下的部分好像安然無恙,她躺在那裏睡得很香,豐滿的胸部在均勻的呼吸中緩緩起伏。放在平時,艾克一定會陶醉其中,但現在他只感到一種超自然的恐怖。他稍微定神細看,發現牀和腿的斷面也是與圓洞邊緣吻合的球面形狀。
看起來這是一個直徑一米左右的泡狀空間,在泡內的東西全消失了。
艾克從牀頭拿起一把提琴弓,顫抖着把弓向那個無形的空間泡伸去。果然,弓伸進泡內的部分消失了,但弓弦仍然緊繃着。他把弓抽回來,發現它完好無損。不過他仍然慶幸自己沒有鑽這個洞,誰知自己能不能完好無損地從另一側出去?
艾克強迫自己鎮靜,想了想出現目前這種超自然現象的最可能的原因,然後做出了一個他自認爲明智的決定:戴上催眠帽重新躺回牀上。他紮緊束縛帶後啓動了催眠帽,把睡眠時間設定成半小時。
半小時後艾克準時醒來,看到圓洞依舊。
於是他又把催眠時間設定爲一個小時,醒來後再看,圓洞消失了,艙壁依舊,那幅風景畫完好無損地掛在那裏,一切都與原來一樣。
但艾克還是很擔心薇拉。他衝出門去,來到薇拉的門前,沒按門鈴,使勁砸門,腦子裏浮現的都是薇拉斷了半截腿躺在牀上奄奄一息的可怕畫面。門好半天才開,薇拉在門前睡眼蒙嚨地問他怎麼回事。
“我來看看,你……還好嗎?”艾克說着向下看看,薇拉的睡裙中兩條修長的美腿完好無損。
“白癡!”薇拉把門猛地關上。
回到自己的艙室後,艾克又戴上催眠帽,這一次他把睡眠時間定爲八個小時。對於剛纔的事,唯一明智的選擇就是讓它爛在自己肚子裏。由於“萬有引力”號的特殊性質,對艦上人員,特別是各級軍官的心理監視十分嚴格,艦上部署了一支心理監視部隊。在一百多名定員中,就有十幾名心理軍官,以至於起航時有人質問,這是星際飛船還是精神病院。再加上那個非軍職的心理學家韋斯特,此人特別討厭,把什麼都歸結爲心理障礙和精神疾病,讓人覺得馬桶不通了他都能用心理學理論加以分析。艦上的心理甄別標準十分苛刻,只要被認定有輕度心理障礙,就要強制冬眠。那對艾克來說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將導致他錯過兩艦會合的歷史性時刻,如果那樣,半個世紀後回到地球時,他在未來女孩們的眼中將不再是英雄。
但現在艾克對韋斯特和其他心理軍官的厭惡感減輕了一些,以前總認爲他們小題大做故弄玄虛,沒想到人真的能有這樣逼真的幻覺。
與艾克的幻覺相比,劉曉明中士見到的超自然景象可以稱得上壯觀了。
當時,中士執行了一次艦外巡查任務,就是駕駛一艘小型太空艇,在距飛船一定距離處對它的外部進行常規檢查,以期發現船體表面的異常,如隕石撞擊等。這是一項古老而過時的操作,不是必須的,也很少進行,因爲靈敏的傳感監測系統可以隨時發現艦體異常,同時這項操作只能在飛船勻速航行時進行,加速航段要做十分困難。最近,隨着向“藍色空間”號的靠近,“萬有引力”號頻繁地做加速和減速調整,現在終於停止加速,處於勻速航行狀態,中士接到命令,借這一機會進行一次艦外巡查。
中士駕駛太空艇從艦體中部平滑地駛出“萬有引力”號,在太空中滑行到能夠看到飛船整體的距離。巨大的艦體沐浴在銀河系的星光中,與冬眠航行時不同,所有的舷窗和外側艦廊都透出燈光,在艦體表面形成一片燦爛的亮點,使“萬有引力”號看上去更加氣勢磅礴。
但中士很快發現了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萬有引力”號是一個標準的圓柱體,而現在,它的尾部竟然是一個斜面!同時,中士發現艦體的長度短了許多,約有五分之一的樣子,就像艦尾被一把無形的巨刀削掉了一段!
中士把眼睛閉上幾秒鐘,再次睜開後,看到的仍然在是尾部被削掉的“萬有引力”號!頓時一股寒氣穿透脊髓。這恐懼不僅是由於眼前景象的詭異,還有更實際的內容:這艘巨型星際飛船是一個有機整體,如果艦尾突然消失,能量循環系統將被完全破壞,隨之而來的將是整艦的大爆炸。但現在什麼都沒有發生,飛船仍在平穩地航行中,看上去像絕對靜止地懸在太空中一樣。耳機中和眼前的系統屏幕上連最輕微的異常報警都沒有。
中士打開通話開關,想要向上級報告,但旋即又把通話頻道關上了。他想起一位參加過末日戰役的老宇航員的話:“太空中的直覺是不可靠的,如果必須依靠直覺行事,就先從一數到一百,沒有時間的話,也至少要數到十。”
他閉上眼睛開始數,數到十時睜開眼,“萬有引力”號的艦尾仍然不見蹤影;他閉上眼睛繼續數,呼吸急促起來,但仍努力回憶着經受過的訓練,迫使自己冷靜再冷靜。數到三十時睜眼,終於看到了完整無缺的“萬有引力”號。中士又閉上眼長出一口氣,使自己劇烈的心跳穩定下來,然後操縱太空艇向艦尾駛去,繞到圓柱體的頂端,看到了聚變發動機三個巨大的噴口。發動機沒有啓動,聚變堆維持着最低功率運行,噴口只透出黯淡的紅光,讓他想起地球上的晚霞。
中士慶幸自己沒有報告,軍官還可能接受心理治療,像他這樣級別的士官則只能因精神問題而被強制冬眠,同艾克一樣,劉曉明也不想作爲一個廢品回到地球。
韋斯特醫生到艦尾去找關一帆,他是一名隨艦航行的學者,在設於艦尾的宇宙學觀測站工作。中部生活區有分配給關一帆的生活艙,但他很少到那裏住,而是長期待在觀測站中,連喫飯都讓服務機器人送去,人們稱他爲“艦尾隱士”。
觀測站只是一個窄小的球形艙,關一帆就在裏面工作和生活,這人不修邊幅,頭髮鬍子老長,但看上去還是很年輕。韋斯特見到關一帆時,他正懸浮在球形艙正中,一副躁動不安的樣子,額頭汗溼,眼神緊張,一隻手不時拉扯一下已經大開的領口,好像喘不過氣來似的。
“我在工作,沒時間接待你,我在電話裏告訴過你的。”關一帆說,顯然對醫生的到來感到很厭煩。
“正是在電話裏,我發現你有精神障礙的症狀,所以來看看。”
“我不是軍人,只要沒有威脅到飛船和他人的安全,你管不着我。”
“不錯,按規定我可以不管,我來是爲了你好。”韋斯特轉身離去,“我不相信一個患有幽閉恐懼症的人能在這種地方正常工作。”
韋斯特聽到關一帆說讓他等等,他沒有理會繼續離去,正如預料的那樣,關一帆從後面追上來,拉住他說:“你是怎麼知道的?我確實有你說的那個……幽閉恐懼,我感到很幽閉,像被塞到一根細管子裏,有時又覺得被兩片無限大的鐵片壓在中間,壓扁了……”
“不奇怪,看看你待的地方。”醫生指指觀測站,它像是卡在縱橫交錯的管道和線纜中的一隻小雞蛋,“你的研究對象是最大的,可待的地方是最小的,再想想你在這裏待了多長時間?你上次甦醒後已經四年沒冬眠了吧?”
“我沒抱怨,‘萬有引力’號的使命是執法而不是探索,起航匆匆忙忙的,能建立這個站就不錯了……關鍵是,我的幽閉恐懼與這個無關。”
“我們到一號廣場去散散心吧,肯定對你有幫助。”
醫生沒再多說什麼,拉着關一帆向艦首飄去。如果在加速狀態下,從艦尾到艦首相當於從一千多米深的井裏爬上來,但在目前勻速航行的失重狀態下,去那裏就很容易了。一號廣場位於圓柱形艦體的頭部,籠罩在一個半球形透明罩下,站在這裏,幾乎感覺不到半球罩的存在,彷彿置身於太空中。與球形艙中的星空全息影像相比,這裏更能體會到外太空航行的“去物質效應”。
“去物質效應”是宇航心理學中的一個概念。當人們身處地球世界時,周圍被物質實體所圍繞,潛意識中的世界圖像是物質的和實體的;但在遠離太陽系的外太空中,星星只是遙遠的光點,銀河系也只是一片發光的薄霧,從感官和心理上,世界已經失去了質量和實體感,空間主宰了一切,於是,航行者潛意識中的世界圖像由物質的變成了虛空的,這個心理模型是宇航心理學的基本座標。這時,在心理層面上,飛船成爲了宇宙中唯一的一個物質實體。在亞光速下,飛船的運動是不可察覺的,宇宙變成了一間沒有邊際的空曠展廳,羣星都像幻覺,飛船是唯一的展品。這種心理模型可能帶來巨大的孤獨感,並且很容易在潛意識中產生對“展品”的超級觀察者的幻想,進而又帶來因完全暴露而產生的被動感和不安。
所以,外太空宇航中的負面心理因素大多是以外部環境的超開放性爲基礎的,而在這種環境下,關一帆竟然產生了幽閉恐懼,這在韋斯特豐富的專業經歷中十分罕見。但眼前還有一件更奇怪的事:韋斯特明顯看出,關一帆進入廣場後,暴露於廣闊太空並沒有使他產生舒適的解脫感,他身上那種因幽閉產生的躁動不安似乎一點都沒有減輕。這也許證明了他說過的話,他的幽閉恐懼可能真的與那狹窄的觀測站無關,這使得韋斯特對他產生了更大的興趣。
“你沒感覺好些嗎?”醫生問。
“沒有,一點沒有,還是很幽閉,這裏,這一切,都很幽閉。”
關一帆只是對星空掃了一眼,就望着“萬有引力”號的航行方向,醫生知道,他是想看到“藍色空間”號。現在,兩艦相距只有十萬千米,速度基本相同,都停止加速處於勻速航行狀態,以外太空的尺度可以說是在編隊航行了。兩艦指揮層正在就交接細節進行最後的談判。但在這個距離上,肉眼還是不能看到對方。水滴也看不到了,按照半個世紀前起航時與三體世界的協議,它們現在處於距兩艦均爲三十萬千米的位置。三者的位置構成了一個細長的等腰三角形。
關一帆收回目光,看着韋斯特說:“昨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裏到了一個地方,那是一個很寬敞的地方,寬敞到你不可能想象的程度。醒來後感覺現實很狹窄,就感到幽閉恐懼了。就好像,從一出生就一直把你關在一個小箱子裏,也無所謂,可一旦把你放出來一次再關回去,就不一樣了。”
“說說你在夢中去的那個地方。”
關一帆對醫生神祕地一笑,“我會對艦上的科學家說,甚至還想對‘藍色空間’號上的科學家說,但不會對你說。醫生,我對你本人沒有成見,但實在看不慣你們這個行業所共有的那副德性:只要你們認定誰有精神障礙,那此人說的一切都是自己的病態幻覺。”
“可你剛說過是在做夢。”
關一帆搖搖頭,努力回憶着什麼,“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夢,也不知道那時是不是醒着。有時候,你會在夢中覺得醒來了,卻發現仍在夢中;有時候,你本來醒着,卻好像在夢中。”
“後一種情況很少見,如果在你身上發生了,就可以判定爲精神障礙的症狀。哦,我這麼說又讓你不滿了。”
“不不,其實想想我們倆也有共同之處:我們都有自己的觀察對象,你觀察精神病人,我觀察宇宙;和你一樣,我也有一套判定觀察對象是否健全的標準,這個標準就是數學意義上的和諧與美。”
“那你的觀察對象顯然是健全的。”
“你錯了,醫生。”關一帆手指燦爛的銀河,眼睛卻盯着韋斯特,像在指給他看一個突然出現的巨大怪物,“它是一個高位截癱的病人!”
“爲什麼?”
關一帆抱着雙膝把自己縮成一團,這動作也同時使他在失重中慢慢旋轉起來,他看到壯麗的銀河系圍繞着自己運行,自己成了宇宙中心。
“因爲光速,已知宇宙的尺度是一百六十億光年,還在膨脹中,可光速卻只有每秒三十萬千米,慢得要命。這意味着,光永遠不可能從宇宙的一端傳到另一端,由於沒有東西能超過光速,那宇宙一端的信息和作用力也永遠不能傳到另一端。如果宇宙是一個人,就意味着他沒有一個神經信號能夠傳遍全身,他的大腦不知道四肢的存在,四肢不知道大腦的存在,同時每個肢體也不知道其他肢體的存在。這不是截癱病人是什麼?其實我有一個比這更糟的印象,宇宙只不過是一具膨脹中的死屍[由於光速的限制,很難解釋目前宇宙很高的均勻度,即宇宙的各個方向都具有相同的星系密度和微波背景溫度,因爲在大爆炸後,正常的膨脹過程中宇宙的各部分不可能相互作用取得平衡,因而出現了暴漲理論,認爲宇宙在極短的時間內由很小的直徑突然膨脹到目前的尺度]。”
“有意思,關博士,很有意思!”
“除了每秒三十萬千米的光速,還有另一個‘三’的症狀。”
“什麼?”
“三維,在弦理論中,不算時間維,宇宙有十個維度,可只有三個維度釋放到宏觀,形成我們的世界,其餘的都捲曲在微觀中。”
“弦論好像對此有所解釋。”
“有人認爲是兩類弦相遇並相互抵消了什麼東西才把維度釋放到宏觀,而在三維以上的維度就沒有這種相遇的機會了……這解釋很牽強,總之在數學上不是美的。與前面所說的,可以統稱爲宇宙三與三十萬的綜合症。”
“那麼病因呢?”
關一帆哈哈大笑着摟住了醫生的肩膀,“偉大的問題!不瞞你說,還真沒人想這麼遠!我相信是有病因的,那可能是科學所能揭露的真相中最恐怖的一個。但……醫生,你以爲我是誰啊,我不過是龜縮在一艘飛船尾巴上的小小觀測者,起航時只是個年紀輕輕的助理研究員。”他放開醫生,對着銀河長嘆一聲,“我是艦上冬眠時間最長的人,起航的時候我才二十六歲,現在也只有三十一,但宇宙在我眼裏,已經由所有美和信仰的寄託物變成了一具膨脹的屍體……我感覺已經老了,羣星不再吸引我,我只想回家。”
與關一帆不同,韋斯特醫生的甦醒時間很長。他一直認爲,要保持別人的心理穩定,自己首先要成爲有能力控制情緒的人,但現在,有什麼東西衝擊了他的心靈,他第一次帶着感情回望半個世紀的漫長航程,雙眼有些溼潤了,“朋友,我也老了。”
像是回答他們的話,戰鬥警報忽然淒厲地鳴響,彷彿整個星空都在尖叫。大幅的警報信息窗口也在廣場上空彈出,那些窗口層層疊疊地湧現,像彩色的烏雲般很快覆蓋了銀河。
“水滴攻擊!”韋斯特對一臉茫然的關一帆說,“它們都在急劇加速,一個對準‘藍色空間’號,一個對準我們。”
關一帆四下看看,本能地想抓住什麼東西以防飛船突然加速,但四周空無一物,最後只能抓住醫生。
韋斯特握住他的手說:“戰艦不會機動飛行的,來不及了,我們只剩十幾秒鐘了。”
短暫的驚慌後,兩個人都有一種奇異的慶幸感,慶幸死亡來得如此突然,以至於根本沒有時間恐懼。也許,剛纔對宇宙的討論是對死亡最好的準備。他們都想到同一句話,關一帆先說了出來:
“看來,我們都不用爲自己的病人操心了。”
【威懾紀元62年11月28日16:00至16:17,威懾控制中心】
高速電梯向下沉去,上方越來越厚的地層似乎全壓在程心的心上。
半年前,在聯合國和太陽系艦隊聯合會議上,程心當選爲第二任引力波威懾系統控制者,即執劍人,她得到的票數是第二名的將近一倍。現在她正前往威懾控制中心,在那裏將舉行威懾控制權的移交。
威懾控制中心是人類所建造的最深的建築,位於地下四十五千米,已經穿過了地殼,深入到莫霍不連續面下的地幔中[地幔與上下層不同物質的分界處稱爲不連續面。外面的被命名爲莫霍不連續面,深處的則是古登堡不連續面]。這裏的壓力和溫度都比地殼高許多,地層的主要成分是堅固的橄欖岩。
電梯運行了近二十分鐘纔到達,程心走出電梯,迎面看到一扇黑色的鋼門,門上用白色的大字寫着黑暗森林威懾控制中心的正式名稱: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零號控制站,並鑲嵌着聯合國和太陽系艦隊的徽標。
這座超深建築是很複雜的,有獨立封閉的空氣循環系統,而不是直接與地面大氣相通,否則,四十五千米深度產生的高氣壓將使人感到嚴重不適;還有一套強大的冷卻系統,以抵禦地幔近500℃的高溫。但程心看到的只有空曠。門廳的白牆顯然都具有顯示功能,但現在全是空空蕩蕩的白色,其他一無所有,彷彿這裏剛建完還沒有正式使用。半個世紀前在設計控制中心時曾徵求過羅輯的意見,他當時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
像墳墓一樣簡潔。
威懾控制權移交儀式是很隆重的,不過都是在四十五千米高的地面上進行,那裏聚集了地球國際和艦隊國際的所有首腦,程心就是在他們那代表着全人類的注視下走進電梯的。但這裏主持最後交接的只有兩個人:行星防禦理事會主席和艦隊總參謀長,他們代表了直接領導和運行威懾系統的兩個機構。
PDC主席指着空曠的門廳對程心說,控制中心將按照她的想法重新佈置,這裏可以有草坪、植物和噴泉等等,如果她願意,這裏也可以用全息影像完全模擬地面的景觀。
“我們不希望你過他那樣的生活,真的。”艦隊參謀長說。也許是他身着軍裝的緣故,程心從他身上看到了一些過去的男人的影子,他的話也讓她感到一絲溫暖,但這些除不去她心上的沉重,這沉重像上方的地層,已經累積了四十五千米厚。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執劍人的抉擇—一生存與毀滅的十分鐘
建立黑暗森林威懾的第一個系統,是圍繞着太陽的三千多枚包裹着油膜物質的核彈,核彈爆炸後產生的塵埃將使太陽發生閃爍,向宇宙廣播三體世界的座標信息。這個系統雖然龐大,但極不穩定,可靠性也很差。在水滴解除對太陽的電磁波全頻段封鎖後,向太陽發射超大功率電波的發射系統立刻投入運行,與核彈鏈威懾系統互相補充。
以上兩個系統都是以包括可見光在內的電磁波作爲廣播媒介。現在知道,這是星際通信中最原始的手段,被稱爲“太空狼煙”。由於電磁波在太空的高衰減性和高畸變性,廣播的範圍十分有限。
在威懾建立時,人類已經初步掌握了引力波和中微子的接收技術,只缺少發射和調製技術。人類要求三體世界傳送的第一批技術信息就是關於這方面的,這使地球世界迅速掌握了中微子和引力波通信技術。雖然與量子通信相比,這兩項技術仍然落後,引力波和中微子的傳輸速度都限制在光速,但與電磁波通信相比已經高了一個層次。
這兩種傳遞媒介都具有極低的衰減,因而具有極遠的傳送距離。特別是中微子,幾乎不與其他物質發生作用,理論上一束經過調製的中微子,可以把信息傳到已知的宇宙盡頭,所產生的衰減和畸變也不影響信息的閱讀。但中微子束只能定向發射,引力波卻可以向宇宙的所有方向進行廣播,於是,引力波成爲黑暗森林威懾的主要手段。
引力波發射的基本原理是具有極高質量密度的長弦的振動,最理想的發射天線是黑洞,可用大量微型黑洞連成一條長鏈,在振動中發射引力波。但這個技術即使三體文明也做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簡併態物質構成振動弦[一種高密度的物質狀態。由於泡利不相容原理禁止不同的組成粒子佔據同一量子態,因此,減少體積就會迫使粒子進入高能態,從而產生巨大的簡併壓力。簡併態物質包括電子簡併態、中子簡併態等]。這種超密度弦的直徑僅有幾納米,只佔天線整體的極小一部分,體積巨大的天線大部分只是用來支撐和包裹這種超密弦的材料,所以天線總質量並不太大。
構成振動弦的簡併態物質原本在白矮星和中子星內部存在,放在常規環境中會發生衰變,變成普通元素。目前人類能夠製造的振動弦半衰期是五十年左右,半衰期一到,天線就完全失效,所以引力波天線的壽命是半個世紀,到時需要更換。
引力波威懾第一階段的主要戰略思想是確保威懾,計劃建造一百個引力波發射臺,部署在各大洲的不同位置。但引力波通信有一個缺陷:發射裝置無法小型化。引力波天線體積巨大結構複雜,建設成本高昂,最終只建造了二十三臺引力波發射器。但使得“確保威懾”思想被否定的還是另一個事件。
威懾建立後,地球三體組織逐漸消失,但另一類與之相反的極端組織——信奉人類中心論,主張徹底消滅三體世界——卻發展起來。“地球之子”就是其中規模較大的一個。威懾紀元6年,“地球之子”對設在南極大陸的一個引力波發射臺發動襲擊,企圖奪取發射器,進而掌握威懾控制權。“地球之子”出動三百多名武裝人員,使用了包括小型次聲核彈在內的先進武器,加上該組織在發射臺內部潛伏的內應,襲擊險些得手。如果不是守衛部隊及時炸燬了發射天線,後果不堪設想。
"地球之子”事件在兩個世界都引起了巨大的恐慌。人們意識到引力波發射器是-個何等危險的東西。三體世界也施加了巨大的壓力,使得地球在對引力波技術傳播嚴加控制的同時,很快把已建成的二十三個發射臺縮減爲四個,其中三個分別位於亞洲、北美和歐洲,剩下的一個就是太空中的“萬有引力”號飛船。
所有發射器的啓動均採用正觸發,環太陽核彈鏈採用的負觸發方式已沒有意義,因爲現在的情況與羅輯單槍匹馬建立威懾時已大不相同,一旦執劍人被消滅,別的人或機構可以接過威懾控制權。
最初,龐大的引力波天線只能在地面建造。但隨着技術的進步,威懾建立十二年後,三架發射天線和相關設備都移到地層深處。然而人們清楚,幾十千米厚的地層對發射臺和控制中心提供的保護,主要是針對來自人類自身的威脅,對於三體世界可能發動的攻擊則意義不大。
對於用強互作用力構造的水滴,掩護引力波發射器的幾十千米地層如同液體一樣,可以輕易穿透。
威懾建立後,航向太陽系的三體艦隊全部轉向,這是可以用人類的觀測技術證實的。人們最關心的,是已經到達太陽系的十個水滴——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的去向。三體世界堅持在太陽系留下四個水滴,理由是引力波發射器有可能被人類極端勢力劫持,這種情況一旦發生,三體世界應該有能力採取措施保衛兩個世界的安全。地球當局勉強同意,但要求四個水滴的位置不得超越太陽系外圍的柯伊伯帶,同時每個水滴都有一個人類探測器跟隨,隨時掌握其位置和軌道。這樣,一旦有變,地球能夠有五十個小時左右的預警時間。這四個水滴中的兩個後來隨“萬有引力”號追擊“藍色空間”號,柯伊伯帶只剩下兩個水滴。
但沒人知道另外六個水滴在哪裏。
按照三體世界的說法,那六個水滴已經離開太陽系追趕轉向的三體艦隊了,但沒人相信。
三體人對於人類,早已不是當初的透明思維的生物了。在過去的兩個世紀中,他們在欺騙和計謀方面學得很快,這可能是他們從人類文化中得到的最大的收穫。
人們確信,那六個水滴肯定大部分甚至全部潛伏在太陽系。但是由於水滴體積極小速度極快,具有超強的機動能力,且對電磁雷達隱形,對它們的搜索和跟蹤極其困難。地球採用播撒油膜物質和其他最先進的太空監測手段,有效的監視半徑也只能達到十分之一個天文單位,也就是一千五百萬千米,如果水滴進入這個範圍,地球有把握髮現,但若在這個半徑之外,基本上就是水滴自由行動的空間了。
水滴以最高速度衝過這一千五百萬千米,只需十分鐘。
這就是一旦那個終極時刻到來時,執劍人所擁有的決斷時間。
一陣低沉的隆隆聲響起,那道有一米多厚的沉重鋼門緩緩移開,程心一行三人走進了黑暗森林威懾系統的心臟。
迎接程心的是更加廣闊的空白和空曠。這是-間半圓形的大廳,迎面是一堵半弧形的白牆,表面有些半透明,像冰做的,地板和頂板都是潔淨的白色。這裏給程心的第一印象是:她面對着一隻沒有眸子的空眼球,透出一種荒涼的茫然。
然後程心看到了羅輯。
羅輯盤腿端坐在白色大廳正中,面對着那堵弧形白牆,他的頭髮和鬍鬚都很長,但不亂,梳理得很整齊,也都是純白色,幾乎與白牆融爲一體,這使得他穿的整潔的黑色中山裝格外醒目。他端坐在那裏,呈一個穩定的倒丁字形,彷彿是海灘上一隻孤獨的鐵錨,任歲月之風從頭項吹過,任時間之浪在面前咆哮,巍然不動,以不可思議的堅定等待着一艘永不歸航的船。他的右手握着一個紅色的條狀物,那就是執劍者的劍柄——引力波廣播的啓動開關。他的存在使這個空眼球有了眸子,雖然與大廳相比只是一個黑點,卻使荒涼和茫然消失了,眼睛有了神。而羅輯本人的眼睛從這個方向是看不到的,他對來人絲毫沒有反應,只是盯着面前的白牆。
如果面壁十年可以破壁,那這堵白牆已經破了五次。
PDC主席攔住了程心和參謀長,輕輕地說,離交接時間還有十分鐘。
五十四年的最後十分鐘,羅輯仍然堅守着。
在威懾建立之初,羅輯曾有過一段美好時光,那時他與莊顏和孩子團聚,重溫兩個世紀前的幸福。但這段時間很短暫,不到兩年,莊顏就帶着孩子離開了羅輯。原因衆說紛紜,比較流行的說法是,當羅輯在公衆面前仍然是一個救世主時,他的形象在他最親近的人眼中已經發生了變化,莊顏漸漸意識到,與自己朝夕相處的是已經毀滅了一個世界、同時把另外兩個世界的命運攥在手中的男人,他變成了一個陌生的怪物,讓她和孩子害怕,於是她們離開了;另一種說法是,羅輯主動叫她們離開,以便她們能有正常的生活。莊顏和孩子以後不知所蹤,她們現在應該都還活着,在什麼地方過着普通人平靜的生活。
莊顏和孩子離開之時,也是地球引力波發射器代替環繞太陽的核彈鏈成爲威懾武器的時候,從此,羅輯開始了漫長的執劍人生涯。
羅輯置身於宇宙的決鬥場,他所面對的,不是已經成爲花架子的中國劍術,也不是炫耀技巧的西洋劍法,而是一招奪命的日本劍道。在真正的日本劍道中,格鬥過程極其短暫,常常短至半秒,最長也不超過兩秒,利劍相擊的轉瞬間,已有一方倒在血泊中。但在這電光石火的對決之前,雙方都要以一個石雕般凝固的姿勢站定,長時間地逼視對方,這一過程可能長達十分鐘!這時,劍客的劍不在手裏而在心中,心劍化爲目光直刺敵人的靈魂深處,真正的決鬥是在這一過程中完成的,在兩劍客之間那寂靜的空間裏,靈魂之劍如無聲的霹靂撞擊搏殺,手中劍未出,勝負生死已定。
羅輯就是以這種目光逼視着那堵白牆,逼視着那個四光年外的世界。他知道智子使得敵人能看到自己的目光,這目光帶着地獄的寒氣和巨石的沉重,帶着犧牲一切的決絕,令敵人心悸,使他們打消一切輕率的舉動。
劍客的逼視總有盡頭,最後的對決總會到來,但對於羅輯,對於他置身的這場宇宙決鬥,出劍的時刻可能永生永世也不會出現。
但也可能就在下一秒。
就這樣,羅輯與三體世界對視了五十四年,他由一個玩世不恭的人,變成一位面壁五十四年的真正面壁者,一位五十四年執劍待發的地球文明的守護人。
這五十四年中,羅輯一直在沉默中堅守,沒有說過一句話。事實上,如果一個人十至十五年不說話,他將失去語言能力,雖能聽懂但不能說了。羅輯肯定已經不會說話了,他要說的一切都在那面壁的炯炯目光中,他已經使自己變成一臺威懾機器,一枚在半個世紀的漫長歲月中每一秒都一觸即發的地雷,維持着兩個世界恐怖的平衡。
“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最高控制權交接時間已到。”PDC主席打破沉默鄭重宣佈。
羅輯仍然保持原姿態不動,參謀長走過去想扶他站起來,但他抬起左手謝絕了。程心注意到,他抬手的動作剛健有力,完全沒有百歲老人的遲緩。然後,羅輯自己穩穩地站了起來,令程心驚奇的是,他由盤腿坐地到直立,兩手竟沒有接觸過地面,年輕人要做到這點都很喫力。
“羅輯先生,這是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最高控制權第二任掌握者程心,請把廣播啓動開關交給她。”
羅輯站立的身姿很挺拔,他向着看了半個世紀的白牆凝視了最後幾秒鐘,然後向牆微微鞠躬。
他是在向敵人致意,他們隔着四光年的深淵遙遙對視半個世紀,這也是一種緣分。
然後他轉身面對程心,新老執劍人默默相對。他們的目光只是交會了短暫的一剎那,那一瞬間,程心感覺有一道銳利的光芒掃過她靈魂的暗夜,在那目光中,她感覺自己像紙一樣薄而輕飄,甚至完全透明瞭。她無法想象,五十四年的面壁使這位老人悟出了什麼,他的思想也許在歲月中沉澱得像他們頭頂的地層一樣厚重,也可能像地層之上的藍天一樣空靈。她不可能真正知道,除非自己也走到這一天。除了不見底的深邃,她讀不懂他的目光。
羅輯用雙手把開關交給了程心,程心也用雙手接過了這個地球歷史上最沉重的東西,於是,兩個世界的支點由一位一百零一歲的老人轉移到一個二十九歲的年輕女子身上。
開關帶着羅輯的體溫。它真的很像劍柄,上面有四個按鈕,其中一個在頂端,爲防止意外啓動,除了按下按鈕需要很大的力度外,還要按一定順序按動才能生效。
羅輯輕輕後退兩步,向三人微微點頭致意,然後轉身邁着穩健的步伐向大門走去。
程心注意到,在整個過程中,沒有誰對羅輯五十四年的工作說過一句感謝的話。她不知道PDC主席和艦隊總參謀長是否想說;交接過程在沒有羅輯參與的情況下預演過多次,沒有表達感謝的安排。
人類不感謝羅輯。
門廳中,幾個身穿黑色西裝的人擋住羅輯,其中一人說:“羅輯先生,我以國際法庭檢察官的名義通知你,你已被指控犯有世界滅絕罪,現被國際法庭拘押,將接受調查。”
羅輯沒有看這些人,繼續向電梯門走去,檢察官們不由自主地讓出路來。事實上,羅輯可能根本就沒有覺察到他們的存在,他眼中銳利的光芒熄滅了,代之以晚霞般的平靜。漫長的使命已經最後完成,那最沉重的責任現在離開了他。以後,不管他在已經女性化的人類眼中是怎樣的惡魔和怪物,人們都不得不承認,縱觀文明史,他的勝利無人能及。
鋼門沒有關,程心聽到了門廳裏的人說的話。她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衝過去對羅輯說聲謝謝,但還是剋制住了自己,黯然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電梯中。
然後,PDC主席和艦隊總參謀長也默默地離開了。
當鋼門隆隆地關閉時,程心感到以前的人生像漏斗中的水一樣從越來越窄的門中漏出去;當鋼門完全關上時,一個新的她誕生了。
她再次看看手中的紅色開關,它已經成爲她的一部分,以後她與它不能分離,即使睡眠時也要把它放在枕邊。
白色的半圓大廳中一片死寂,彷彿時間也被封閉在這裏不再流動,真的很像墳墓。以後這兒就是她的全部世界了。她首先要做的是讓這裏恢復生活的氣息。她不想像羅輯那樣,她不是戰士和決鬥者,她是女人,畢竟要在這裏度過很長時間,可能是十年、半個世紀,其實她爲這個使命準備了一生,所以站在這漫長道路的起點,她很坦然。
但命運卻再次顯示了它的怪異無常,程心準備了一生的執劍人生涯,從她接過紅色開關時起,僅僅持續了十五分鐘便結束了。
【威懾紀元最後十分鐘,62年11月28日16:17:34至16:27:58,威懾控制中心】
弧形的白牆突然變成了紅色,彷彿被地獄的岩漿燒透了,這是最高警報的顏色。一行白色大字出現在紅色的背景上,每個字都像是一聲驚懼的尖叫:
發現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共六個,其中一個飛向地球與太陽的拉格朗日點,另外五個以一、一、二分爲三個編隊,以25000千米/秒的速度衝向地球,預計十分鐘後到達地面!
在程心的身邊出現了1至5這五個懸浮的數字,發出幽幽的綠光。這是五個全息按鈕,點擊任何一個,都會在空中彈出相應的信息窗口,不同程度地顯示更詳細的情報內容。所有的信息均來自監視地球周圍一千五百萬千米太空的預警系統,由太陽系艦隊總參謀部對預警信息進行分析後轉發給執劍人。
後來知道,六個水滴就潛伏在一千五百萬千米警戒圈外圍不遠,距地球一千八百萬至兩千萬千米之間的太空中,其中三個長期以太陽爲背景,藉助凌日干擾掩護自己[凌日干擾是指當觀測者、觀測目標和太陽處於同一條直線時,觀測目標是以太陽爲背景的,太陽是一個巨大的電磁發射源,這時觀測者就會受到太陽發射的強烈干擾];另外三個則混雜在飄浮於這一區域的一堆太空垃圾中,這堆垃圾主要是地球軌道上的早期裂變核電廠的反應堆核廢料。其實,即使水滴不採取這些隱蔽措施,在警戒圈外也很難發現它們之前,人們一直認爲水滴最可能的潛伏位置是在更遠處的小行星帶。
羅輯等待了半個世紀的晴空霹靂,在他離開五分鐘後就降臨到了程心的頭上。
程心沒有點擊那些全息按鈕,她不需要更多的信息了。
程心首先明白了一件事:錯了,自己全弄錯了。在她的潛意識深處,自己的執劍人使命一直呈現着一幅完全錯誤的圖像。當然,她一直在做着最壞的準備,或者說努力使自己這樣做。她曾在艦隊和PDC專家的幫助下,詳細瞭解了威懾系統的整體配置,也曾同艦隊上層指揮系統和PDC的戰略家們徹夜討論可能出現的各種極端情況,甚至設想過比現在還糟糕的情形。但她犯了一個自己沒有也不可能覺察到的致命錯誤,其實也正是因爲這個錯誤,她才得以當選第二任執劍人。
她在潛意識中不相信現在的事情會發生。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1400萬千米,最近1350萬千米,九分鐘到達地面!
在程心的潛意識中,她是一個守護者,不是毀滅者;她是一個女人,不是戰士。她將用自己的一生守護兩個世界的平衡,讓來自三體的科技使地球越來越強大,讓來自地球的文化使三體越來越文明,直到有一天,一個聲音對她說:放下紅色開關,到地面上來吧,世界不再需要黑暗森林威懾,不再需要執劍人了。
當她以執劍人的身份面對那個遙遠的世界時,與羅輯不同,她沒感覺到這是一場生死決鬥,只感覺這是一盤棋,她平靜地在棋盤前坐下,想好了各種開局,假設了對方的各種棋路並一一想好應對的方法,她準備用一生的時間下這盤棋。
但對方沒有移動一枚棋子,而是抓起棋盤向她劈頭蓋臉砸過來。
就在五分鐘前程心從羅輯手中接過紅色開關的一剎那,六個水滴就從潛伏處開始向地球全力加速,敵人沒有多耽擱一秒鐘。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1300萬千米,最近1200萬千米,八分鐘到達地面!
空白。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1150萬千米,最近1050萬千米,七分鐘到達地面!
空白,全是空白,除了白色的大廳、白色的大字,外面的一切也都是空白,程心彷彿懸浮在牛奶宇宙之中。這是一團直徑160億光年的牛奶,在這廣漠的空白中,她找不到任何依託。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1000萬千米,最近900萬千米,六分鐘到達地面!
怎麼辦?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900萬千米,最近750萬千米,五分鐘到達地面!
空白開始消散,上方四十五千米厚的地層又顯示出沉重的存在,那是沉積的時間。在最下面的一層,就是緊壓在威懾控制中心上面的,可能是四十億年前的沉積層,那時地球剛剛誕生五億年。那一片渾濁的海,那是海的嬰兒狀態,海面被不間斷的閃電擊打着;那時的太陽,是迷濛的天空中一個毛茸茸的光團,在海面上映出一片血紅;以很短的間隔,天空中不時出現另一些光團,拖着長長的火尾撞擊海面,這些隕石激起的海嘯會把巨浪推上岩漿橫流的大陸,水火相遇產生的遮天蒸汽雲讓太陽更加黯淡……與這地獄的慘烈不同,渾濁的海水中悄悄地醞釀着小小的故事。這時,有機分子在閃電和宇宙射線中誕生,它們碰撞、融合、裂解。這是一場漫長的積木遊戲,持續了五億年。終於,一根分子鏈顫抖着分裂,複製出另一根完全相同的分子鏈,然後它們分別吸附周圍的有機小分子,再次複製自己……在這場積木遊戲中,產生這樣自我複製的分子鏈的幾率如此之小,如同一陣龍捲風捲起一堆金屬垃圾,落下後就組裝成一輛奔馳車一般。
但這事竟然發生了,於是,長達三十五億年的壯麗歷程開始了。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750萬千米,最近600萬千米,四分鐘到達地面!
太古代21億年,元古代的震旦紀18億3000萬年;然後是古生代:寒武紀7000萬年,奧陶紀6000萬年,志留紀4000萬年,泥盆紀5000萬年,石炭紀650萬年,二疊紀5500萬年;然後中生代開始了:三疊紀3500萬年,侏羅紀5800萬年,白堊紀7000萬年;然後是新生代:第三紀6450萬年,第四紀250萬年。然後人類出現,與以前漫長的歲月相比僅是彈指一揮間,王朝與時代像焰火般變幻,古猿扔向空中的骨頭棒還沒落回地面就變成了宇宙飛船。最後,這35億年風雨兼程的行進在一個小小的人類個體面前停下了,她只是在地球上生活過的一千億人中的一個,她手中握着一個紅色的開關。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600萬千米,最近450萬千米,三分鐘到達地面!
四十億年時光沉積在程心上方,讓她窒息,她的潛意識拼命上浮,試圖升上地面喘口氣。潛意識中的地面擠滿了生物,最顯眼的是包括恐龍在內的巨大爬行動物,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鋪滿大地,直到目力所及的地平線;在恐龍間的縫隙和它們的腿間腹下,擠着包括人類在內的哺乳動物;再往下,在無數雙腳下,地面像湧動着黑色的水流,那是無數三葉蟲和螞蟻……天空中,幾千億隻鳥形成一個覆蓋整個蒼穹的烏雲旋渦,翼手龍巨大的影子在其中時隱時現……
萬籟俱寂,最可怕的是那些眼睛,恐龍的眼睛,三葉蟲和螞蟻的眼睛,鳥和蝴蝶的眼睛,細菌的眼睛……僅人類的眼睛就有一千億雙,正好等於銀河系中恆星的數量,其中有所有普通人的眼睛,也有達·芬奇、莎士比亞和愛因斯坦的眼睛。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450萬千米,最近300萬千米,兩分鐘到達地面!個數爲二的兩個編隊分別指向亞洲和北美大陸,個數爲一的編隊指向歐洲大陸。
按動開關,三十五億年的進程將中止,一切都將消失在宇宙的漫漫長夜中,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那個嬰兒彷彿又回到她的懷中,軟軟的,暖暖的,小臉溼乎乎的,甜甜地笑着,叫她媽媽。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300萬千米,最近150萬千米,正在急劇減速,一分鐘三十秒到達地面!
“不——”程心驚叫一聲,把手中的開關扔了出去,像看一個魔鬼般看着它滑向遠處。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已接近月球軌道,繼續減速,接照其航線延長線推測攻擊目標:北美、歐洲和亞洲引力波發射臺;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零號控制站,預計三十秒後接觸地面。
最後這段時間像蛛絲般被無限拉長,但程心沒有再猶豫,她堅持已經做出的決斷。這個決斷不是用思想做出的,而是深藏在她的基因中,這基因可以一直追溯到四十億年前,決斷在那時已經做出,在後來幾十億年的滄海桑田中被不斷加強,不管對與錯,她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好在解脫就要到來了。
強震出現了,這是水滴穿過地層時產生的。程心無法站立,跌坐在地,在她的感覺中,周圍的堅實岩層都不存在了,控制中心似乎被放在一面巨大的鼓膜上。程心閉起雙眼,想象着水滴在上面穿過地層的情景,等待着那個光滑晶亮的魔鬼以宇宙速度擊中這裏,把她和周圍的一切化爲熔漿。
但震動猛烈跳動了幾下後停止了,就像鼓師在曲終時的幾下猛擂。
大屏幕上的紅色消失了,代之以之前的白色,使這裏瞬間顯得明亮空曠起來。幾行黑色大字在白色背景上顯現:
北美引力波發射臺被摧毀。
歐洲引力波發射臺被摧毀。
亞洲引力波發射臺被摧毀。
太陽電波放大功能被全頻段壓制。
寂靜再次覆蓋了一切,只有隱約的淅瀝水聲,是什麼地方被震裂的水管發出的。
現在程心知道,剛纔的震動是水滴攻擊亞洲引力波發射天線時發出的,那個發射臺距這裏只有二十千米,也在同一深度的地下。
水滴沒有攻擊執劍人。
那幾行黑字消失,在一片茫然的空白後,最後的顯示出現:
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無法恢復,黑暗森林威懾終止。
【威懾後一小時,失落的世界】
程心乘電梯來到地面,走出入口站的大門時,她看到了一小時前剛舉行過威懾控制權交接儀式的露天會場。參加儀式的人們已經離去,這裏空蕩蕩的,只有那排旗杆在夕陽中拉出長長的影子,最高的兩根旗杆上掛着聯合國和太陽系艦隊的旗幟,後面是各國的國旗,這些旗幟在微風中平靜地飄揚着。再向前看是一望無際的戈壁,幾隻鳥兒嗚叫着落入近處的一叢紅柳,遠方可以看到連綿的祁連山,少量的積雪在山頂勾出幾抹銀色。
一切依舊,但這個世界已經不屬於人類了。
程心不知道該做什麼,威懾中止後,任何方面都沒有與她聯繫。現在,與威懾一樣,執劍人已經不存在了。
她茫然地向前走去,在走出基地大門時,兩個哨兵向她敬禮。她害怕面對人們,但她發現,他們的眼中除了一絲好奇外並沒有更多的東西,顯然他們還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按照常規,執劍人是可以短暫地來到地面的,他們可能以爲她上來是因爲剛纔的地震。程心又看到大門邊的一輛軍用飛行車旁有幾名軍官,他們甚至沒向她這邊看,只是專注地看着她背對的方向,其中一位還向那邊指了指。
程心轉身順着他們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地平線上那朵蘑菇雲,那是從地下噴出的塵埃,十分濃密,以至於看上去像是固體。它突兀地出現在平靜的天地之間,彷彿是用圖形軟件在一幅風景畫中隨意疊加上去的東西。再細看,程心感到那朵蘑菇雲像是一個醜陋的頭像,在夕陽中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蘑菇雲是從水滴穿入地層的位置噴出的。
程心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轉身一看,竟是艾AA正向這裏跑過來。她穿着白色的風衣,長髮被風吹起,喘着氣說她來看程心,但他們不讓她進去。她指着遠處自己的車說,還給程心的新住處帶來了好幾盆花呢,然後她指着遠方的蘑菇雲問,那是不是火山爆發,和剛纔的地震有關係嗎?
程心真想抱住AA大哭一場,但她剋制住了自己,想讓這個快樂的女孩子晚一些知道已經發生的事,也想讓剛剛結束的美好時代的餘音再延長一些。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對黑暗森林威懾失敗的反思
導致失敗最重要的因素當然是對執劍人的錯誤選擇,這方面將在另外的章節專門論述,這裏只從技術角度重新審視威懾系統設計上的失誤。
威懾失敗後,人們首先想到的是引力波發射器太少了,當初把已經建成的二十三個發射臺中的二十個拆除是一個錯誤。但這種想法沒有抓住問題的實質。根據監測數據,水滴穿入地層摧毀一個發射臺所需的時間平均只有十幾秒鐘,即使計劃中的一百個發射臺全部建成並部署,水滴摧毀整個系統也用不了多少時間。關鍵在於這個系統是可摧毀的,而人類本來有機會建造一個不可摧毀的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
問題不在於引力波發射臺的數量,而在於它們部署的位置。
設想如果已經建造的二十三個發射臺不是位於地面而是在太空,也就是說建造二十三艘“萬有引力”號飛船,平時各飛船拉開距離分散在太陽系不同的位置,即使水滴發動突然襲擊,也很難全部消滅它們,必然有一艘或多艘飛船逃脫追擊消失在太空深處。
這樣黑暗森林威懾系統的威懾度便增加很多,而且,所增加的威懾度與執劍人無關。當三體世界意識到,憑他們在太陽系的力量不可能完全摧毀威懾系統,他們對自己的冒險可能會謹慎許多。
遺憾的是,“萬有引力”號只有一艘。
沒有建造多艘引力波飛船的原因有兩個:其一是“地球之子”對南極引力波發射臺的襲擊。在這方面,對於來自人類的威脅,引力波發射飛船與地基發射臺相比更不安全,有着更多的不確定因素。其二是經濟原因。由於引力波發射天線體積巨大,引力波飛船的天線只能是船體本身,這樣天線材料還要滿足宇航的要求,成本更是成倍增長,建造“萬有引力”號的費用幾乎是地球上二十三個發射臺的總和。同時,飛船的船體不可能更新,所以當貫穿船體的簡併態振動弦達到五十年的半衰期而失效時,飛船的發射功能消失,只能製造新的引力波飛船。
但更深層的原因潛藏在人們意識深處,從來沒有被說出甚至可能沒有被意識到:引力波飛船太強大了,強大到它的建造者自己都害怕。如果發生事變,水滴的襲擊或其他原因迫使引力波飛船飛向太空深處,且由於太陽系內存在的威脅永遠不能返航,它們就成爲新的“藍色空間”號和“青銅時代”號,或變成什麼更不確定更可怕的東西,同時,它們擁有引力波宇宙廣播的能力(雖然不會超過振動弦的半衰期),因而掌握着人類世界的命運!那樣,一種恐怖的不確定性將永遠播撒到太空中。
這種恐懼歸根結底還是對黑暗森林威懾本身的恐懼,這就是終極威懾的特點:威懾者和被威懾者對威懾有着相同的恐懼。
程心走向那幾位軍官,向他們提出要去噴發點看一看。其中一位負責基地警戒的中校立刻爲她派了兩輛飛行車,一輛送她去噴發點,另一輛上有幾名士兵負責警衛。程心讓艾AA在原地等着自己,但AA堅持要隨程心去,只好讓她上了車。
飛行車以貼地的高度朝塵雲方向飛去,速度很慢。AA問開車的士兵那是怎麼回事,士兵說他也不知道,那火山共噴發了兩次,間隔幾分鐘時間,他說這可能是中國境內有史以來的第一座活火山吧。
他做夢也想不到,火山下面就是這個世界曾經的戰略支點——引力波發射天線。第一次火山噴發是水滴穿入地層時產生的,它摧毀天線後沿原路穿出地層,引發了第二次噴發。由於噴發主要是由水滴在地層中釋放的巨大動能所引起,並非地幔中的物質噴出,所以都很短暫。水滴速度極快,穿入和飛出地表時肉眼是看不到的。
在飛車下面掠過的戈壁上,零星出現了一些冒煙的小坑,那是由噴發口飛出的岩漿和灼熱的岩石砸出的。前行中,小坑漸漸密集起來,戈壁上籠罩着一層煙霧,不時能看到燃燒的紅柳叢,這裏人跡罕至,但也能看到幾幢被震塌的舊建築。這一片看上去像是剛剛結束了一場戰役的戰場。
那團塵雲已經被風吹散了一些,不再呈蘑菇狀,變得像一頭亂髮,邊緣被即將落下的夕陽照成了血紅色。在接近噴發點時,飛行車被一道空中警戒線攔住了,只好降落。在程心的堅持下,地面的警戒線讓她通過了,這些軍人不知道世界已經陷落,程心在他們面前仍有執劍人的權威。但他們擋住了AA,任她怎樣叫喊掙扎也不讓通過。
這個方向在上風,沒有太多的塵埃落下,但煙塵擋住了夕陽的光芒,形成一片不斷變幻着濃淡的陰影。程心在陰影中走了一百多米,來到一個巨坑的邊緣。坑呈漏斗狀,中心有幾十米深,大團濃密的白煙仍從坑中湧出,坑底有一片暗紅色,那是一窪岩漿。
就在這個坑下方四十五千米深處,引力波天線,那個長一千五百米、直徑五十米,在磁懸浮狀態下懸浮於地幔空洞的圓柱體,已經被擊成碎片並被熾熱的岩漿吞沒。
這本來也應該是她的命運,對於一名放棄了威懾操作的執劍人,那是最好的結局。
坑底的那一片紅光對程心產生了強烈的誘惑,只要再向前走一步,她就能實現自己渴望的解脫。在撲面而來的滾滾熱浪中,她出神地盯着那一窪暗紅的岩漿,直到被身後一串銀鈴般的大笑驚醒過來。
程心轉身循着笑聲看去,只見在夕陽透過煙塵投下的變幻光影中,一個苗條的身影正向這裏走來。一直等那人走到面前,程心才認出她是智子。
除了依舊白嫩姣美的臉,這個機器人與程心上次見到的已經判若兩人。她身穿沙漠迷彩,頭上那曾經插着鮮花的圓髮髻不見了,代之以精幹的短髮,脖子上圍着一條忍者的黑巾,背後插着一把長長的武士刀,顯得英姿颯爽。其實她身上那已到極致的女人味並沒有消失,身姿和舉動仍顯出如水的輕柔,但這些卻融入了一股美豔的殺氣,如一條柔軟而致命的絞索,巨坑中湧出的熱浪也驅不散她帶來的寒氣。
“你做出了我們預測的選擇。”智子冷笑着說,“不必自責,事實是:人們選擇了你,也就選擇了這個結局,全人類裏面,就你一個是無辜的。”
智子的話讓程心的心動了一下,她並沒有爲此感到安慰,但不得不承認這個美麗的魔鬼有一種穿透心靈的力量。
這時,程心看到AA也走了過來。她顯然已經得知或猜到了什麼,兩眼冒火地盯着智子,從地上抱起一塊石頭就向智子的後腦勺砸去。智子轉身一揮手,像趕走一隻蚊子般擋開了石頭。AA衝智子喊着她能想到的所有罵女人的話,立即又拾起一塊石頭。智子從背上抽出了武士刀,一手把不顧一切撲過來阻止她的程心推開,一手把刀旋轉着揮舞起來,刀在空氣中嗚嗚作響,像電風扇一般看不見了。智子停下時,一小縷斷髮從AA頭上飄落下來,她嚇得縮着脖子,像凍住一般不敢動了。
程心注意到智子手中的武士刀,她曾在那幢雲霧中的東方別墅裏見過,當時它與另外兩把短些的倭刀一起放在茶案上一個精緻的木刀架上,都裝在鞘中,看上去那麼無害。
“這都是爲什麼?”程心喃喃地問,更像是問自己。
“因爲宇宙不是童話。”
程心從理智上當然明白,威懾平衡如果維持下去,美好的前景只屬於人類而不是三體世界,但在她的潛意識中,宇宙仍是童話,一個愛的童話。她最大的錯誤,就在於沒有真正站在敵人的立場上看問題。
從智子看她的眼神中,程心明白了自己爲什麼沒有被水滴攻擊。
在引力波發射系統被摧毀、太陽電波放大功能被壓制的情況下,程心活着也做不了什麼;進一步推測:如果人類還掌握着三體世界所不知道的其他宇宙廣播手段(可能性極小),在執劍人被消滅的情況下,可能會有別的人啓動廣播,但執劍人存在時這種可能性就會小許多,因爲那些人有了依靠和推脫的理由。
但他們依靠的是什麼?程心不是一個威懾者,反而成了一道安全屏障,敵人看透了她。
她是一個童話。
“你不要得意,我們還有‘萬有引力’號!”AA說,她的膽子又恢復了一些。
智子把刀背放到肩上輕蔑地一笑,“小傻瓜!‘萬有引力’號已經被摧毀了,就在一個多小時前交接完成時。很遺憾,如果沒有盲區,我本來我本來現在就可以給你們展示它在一光年外的殘骸的。”
現在,一個蓄謀已久的精巧計劃顯現出來:威懾控制權交接的具體時間在五個月前就已確定,那時跟隨“萬有引力”號的智子還沒有進人盲區,隨行的兩個水滴已經接到在交接完成後立刻摧毀“萬有引力”號的指令。
智子把長刀向後一揚,準確地插入背上的鞘中,“我要走了,請代我向羅輯博士表達三體世界的敬意,他是一個強大的威懾者,偉大的戰士。另外:如果有機會,也請向托馬斯·維德先生表示遺憾。”
智子的最後一句話讓程心喫驚地抬起頭來。
“知道嗎?在我們的人格分析系統中,你的威懾度在百分之十上下波動,像一條爬行的小蚯蚓;羅輯的威懾度曲線像一條兇猛的眼鏡蛇,在百分之九十高度波動;而維德……”智子遙望着煙塵後面落得只剩一角的夕陽,眼中透出明顯的恐懼,然後用力搖搖頭,彷彿正努力從自己的腦子中趕走什麼,“他根本沒有曲線,在所有外部環境參數下,他的威懾度全頂在百分之一百,那個魔鬼!如果他成爲執劍者,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和平將繼續,我們已經等了六十二年,都不得不繼續等下去,也許再等半個世紀或更長。那時,三體世界只能同在實力上已經勢均力敵的地球文明戰鬥,或妥協……但我們知道,人們肯定會選擇你的。”
智子大步離開,走遠後她又轉過身來,對沉默相視的程心和AA喊道:“可憐蟲們,準備去澳大利亞吧!”
【威懾後六十天,失落的世界】
在威懾中止後的第三十八天,運行在小行帶外側的林格—斐茲羅觀測站發現,三體星系附近朝太陽系方向的星際塵埃雲中出現了飛船航跡,共四百一十五條,顯然,三體世界向太陽系派出了第二支艦隊。
這支艦隊應該是五年前派出的,在四年前穿過了塵埃雲。這是三體世界一個相當冒險的行動,因爲如果不能在起航後的第五年摧毀人類的黑暗森林威懾系統,艦隊穿過塵埃雲被發現後可能引發威懾操作。這說明,早在那時,對於人類世界對黑暗森林威懾心態的轉變,以及可能選擇什麼樣的第二任執劍人,三體世界已經有了準確的預測。
歷史似乎又回到了起點,新的輪迴開始了。
在威懾中止後,人類世界的前途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但同兩個多世紀前第一輪危機開始時一樣,人們並沒有把這種黑暗同自己的命運聯繫起來。從塵埃雲中的航跡分析,第二支三體艦隊的速度與第一支沒有太大差別,即使後面會有更高的加速,艦隊到達太陽系也在兩三個世紀以後,現在活着的人們都能夠平安地度過自己的一生。有了大低谷的教訓,人類社會不會再次爲了未來而犧牲現在。
但這一次人類沒有那麼幸運。
在三體艦隊駛出塵埃雲後僅三天,觀測系統竟然在第二片塵埃雲中發現了航跡,也是四百一十五條!這不可能是更早時候派出的另一支艦隊,只能是幾天前發現的那同一支艦隊。第一支三體艦隊從第一片塵埃雲到達第二片用了五年,而第二支艦隊只用了六天!
三體艦隊達到了光速!
從對第二片塵埃雲中航跡的分析也證明了這件事。那四百一十五條航跡以每秒三十萬千米的光速延伸,在光速飛船的衝擊下,那些航跡十分醒目。
從時間上看,艦隊在穿過第一片塵埃雲時立刻進入光速,其間竟沒有加速過程。
如果這樣,三體第二艦隊應該已經到達了太陽系。可以說它們幾乎到達了。現在,使用中型天文望遠鏡,也可以看到距太陽六千個天文單位處的太空中的一片亮點,有四百一十五個。那是三體艦隊減速時推進器的火焰,但這卻是常規推進器,這時,艦隊已經脫離光速,速度驟降至光速的百分之十五。顯然這是允許常規推進在到達太陽系前充分減速的最高速度,按照這個速度和艦隊減速率計算,三體第二艦隊到達太陽系還需一年左右的時間。
這確實是一件令人費解的事:三體艦隊顯然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達到或脫離光速,但它們卻不敢在三體星系或太陽系附近這麼做。艦隊起航後,用了整整一年時間以常規速度航行,直到與三體星系相距六千個天文單位時才進入光速;在距太陽系同樣距離處脫離光速降至常規推進速度,這段距離光速航行只需一個月,艦隊卻不惜再花一年的時間用常規推進航行。這樣,第二艦隊的航行時間比完全光速航行整整多出了兩年。
能想到的解釋只有一個:這是爲了避免四百一十五艘飛船進入光速時對兩個世界產生影響。這個安全距離是地球到海王星距離的兩百倍,如果在這個距離上才能避免飛船對行星的影響,那就意味着引擎產生的能量比恆星還高兩個數量級!這實在難以想象。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三體世界的技術爆炸
三體世界的技術發展是從什麼時候由勻速變爲爆炸式加速的,這一直是個謎。有學者認爲這種加速早在危機紀元開始前就出現了,也有人認爲三體世界的技術是晚至威懾紀元纔出現飛躍的。對於三體技術爆炸的動因,人們的看法倒是比較一致,認爲主要有兩個方面:
首先,地球文明對三體世界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在這一點上三體人可能沒有撒謊。自第一個智子到達地球后,大量湧入的人類文化使三體世界發生了深刻的變化。人類的部分價值觀得到認同:發現了爲應對亂紀元的災難而產生的極權體制對科學的阻礙,思想自由得到鼓勵,個體的價值得到尊重——這些都有可能在那個遙遠的世界引發類似文藝復興的思想啓蒙運動,進而產生科技的飛躍,這一定是一段輝煌的歷史,但其具體的過程卻不得而知。
另一個可能只是猜測:飛向宇宙其他方向的智子並非像三體人所說的一無所獲,在進入盲區前,它們很可能至少探測了一個文明世界。如果是這樣,三體世界從這個第三方文明中得到的可能不僅僅是技術知識,還有關於宇宙黑暗森林狀態的重要信息。那樣的話,不管在哪個方面,三體世界現在都比地球所知道的多得多。
智子在威懾中止後第一次露面,她仍穿着那身迷彩服,背插武士刀,向全世界宣佈第二支三體艦隊將於四年後到達太陽系,將完成對這個恆星系的全面佔領。
與第一輪危機時不同,三體世界對人類的政策發生了重大變化。智子宣稱三體沒有消滅人類文明的計劃,而是在太陽系爲人類劃出了保留地,具體的位置是:地球上的澳大利亞,火星的三分之一領土,這樣,就保證了人類文明最基本的生存空間。
智子說,爲四年後的被佔領做準備,人類必須立刻開始向保留地移民;爲了執行她所說的“去威脅化”,徹底杜絕黑暗森林威懾和類似威脅的再一次出現,人類必須解除武裝,進行“裸移民”,即在移民過程中不能攜帶任何重型裝備和設施。移民必須在一年內完成。
目前,人類在火星上和太空中的可居住空間,最多隻能容納三百萬人,所以,移民的目的地主要是澳大利亞。
直到這時,人們仍然幻想着至少一代人的平安生活,所以在智子的講話發表後,沒有一個國家響應,更沒有人開始移民。
在史稱“保留地聲明”的講話發表五天後,一直在地球大氣層內巡行的五個水滴中的一個攻擊了北美、歐洲和亞洲的三座大城市。攻擊的目的並不是毀滅城市,只是恐嚇。它徑直穿過城市的巨樹森林,沿途撞擊懸掛在樹枝上的建築,那些被擊中的建築先是熊熊燃燒,然後像爛掉的果實一般從幾百米高度墜落到地面,造成三十多萬人死亡,這是自末日戰役後最慘重的人類傷亡事件。
現在人們認識到,在水滴面前,人類世界就像石塊下的雞蛋一般脆弱,任何城市和大規模設施都不可能提供有效遮蔽。如果三體人願意,他們可以摧毀所有城市,逐步把地球表面變成一片廢墟。
其實,人類正在逐漸改變這種劣勢。人們早就認識到,對水滴的防禦,只能藉助強互作用力材料本身(強互作用力材料:SIM,見《三體Ⅱ·黑暗森林》,一種超強度材料,其原子由基本粒子中的強互作用力聯結)。在威懾中止前,地球和艦隊的研究機構已經能夠在實驗室中少量製造這種超級材料,只是距批量生產和實用化還有很遠的距離。如果再有十年時間,強互作用力材料就可以大批量生產。雖然水滴的推進系統還遠遠超出人類的技術能力,但可以用SIM製造常規導彈,藉助數量優勢,一旦擊中就有可能摧毀水滴;或者用SIM建造防禦屏障,即使水滴敢於攻擊這種屏障,它也變成了一枚一次性的炮彈。
但現在,這已經永遠不可能變爲現實了。
智子再次發表講話,聲稱三體世界之所以改變對人類文明的滅絕政策,完全是出於對地球文化的熱愛和敬意。向澳大利亞的移民完成後,會有一段艱難的日子,但只是短暫的三四年,當三體艦隊到達後,完全有能力使澳大利亞的四十億人過上舒適的生活。同時,佔領者還將幫助人類建造火星和太空中的居住空間,在艦隊到達五年後就可以向火星和太空大規模移民,十五年後就能基本完成。那時,人類將擁有相對而言足夠大的生存空間,兩個文明將在太陽系開始新的和平生活。但這一切,都要以第一次移民的順利進行爲前提。如果向澳大利亞的移民不立即開始,水滴將繼續攻擊城市。在一年的期限後,任何處於保留地之外的人類都將被當做三體領土的入侵者而消滅。當然,只要人類離開城市呈疏散狀態,僅憑五個水滴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它們不可能把分散在各大陸上的一個個或一小羣一小羣的人全部殺死,但在四年後,到達太陽系的三體艦隊無疑能夠做到這一點。
“是燦爛輝煌的地球文化爲人類贏得了生存的機會,希望你們珍惜。”智子最後說。
全人類向澳大利亞的移民開始了。
【威懾後第一年,澳大利亞】
程心站在弗雷斯老人的房前,看着熱浪滾滾的維多利亞沙漠。目力所及之處,密佈着剛建成的簡易住房,在正午的陽光下,這些合成板和薄金屬板建成的房子顯得嶄新而脆弱,像一大片剛扔到沙漠上的摺紙玩具。
庫克船長在五個世紀前發現澳大利亞時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全人類會聚集到這塊曾經無比空曠的大陸上。
程心和艾AA是隨最早的一批移民來到澳大利亞的。程心本來可以去堪培拉或悉尼這樣的大城市過比較舒適的生活,但她堅持做一個普通移民,來到內陸條件最差的、位於沃伯頓附近沙漠中的移民區。讓她無比感動的是,同樣可以去大城市的AA堅持要跟着她。
移民區的生活是艱苦的,但在最初的日子裏,到來的移民數量不多,還可以忍受。與物質生活的艱苦相比,更糟糕的還是來自人的騷擾。程心和AA最初是兩個人住一間簡易房,但隨着移民的增加,房間裏的人數漸漸增加到八個。另外六個女人都是在天堂一般的威懾紀元出生的,在這裏,到處是她們平生第一次見到的事物:食品和水的定量配給,沒有信息牆壁甚至沒有空調的房間、公共廁所和公共浴室、上下鋪……這是一個絕對平均的社會,錢沒有用,所有人得到的配給都完全一樣。她們以前只在歷史電影中看到過這些,移民區的生活對她們而言是地獄般的折磨,程心自然就成了這些人發泄的對象。她們動不動就對她惡語相向,罵她是廢物,沒能威懾住三體世界,最該死的是在接到攻擊警報後放棄了威懾操作,否則引力波廣播一啓動,三體人就嚇跑了,至少還有幾十年的好日子過,即使廣播啓動後地球立即毀滅,也比到這鬼地方受罪強。開始她們只是罵,後來發展到對程心動手動腳,甚至搶奪她的配給品。
但AA卻拼命保護她的朋友,她像個小潑婦一樣一天與那六個女人打好幾次架,有一次抓住一個最兇女人的頭髮往上下鋪的牀柱上撞,把那人撞得血流滿面,那幾個女人這以後纔再不敢輕易惹她和程心了。
但憎恨程心的並不止這幾個人,周圍的移民也經常來騷擾,他們有時朝這間房子扔石頭,有時一大羣人圍住房子齊聲叫罵。
對這些,程心都坦然接受了——這些甚至對她是一種安慰,作爲失敗的執劍人,她覺得自己應該付出比這更大的代價。
這時,一位名叫弗雷斯的老人來找她,請她和從到自己的房子裏去住。弗雷斯是澳大利亞土著,八十多歲了,身體仍很強健,黝黑的臉上長着雪白的鬍鬚。作爲本地人,他暫時能夠保有自己的房子。他是一個冬眠後甦醒的公元人,在危機紀元前曾是一個土著文化保護組織的負責人,在危機紀元初冬眠,目的是爲了在未來繼續自己的事業。醒來後他發現,跟自己預料的一樣,澳大利亞土著與他們的文化一起,已經接近消失了。
弗雷斯的房子建於21世紀,很舊但十分堅固,位於一處樹叢邊緣。遷到這裏後,程心和從的生活安定了許多,但老人給她們最多的還是心靈上的安寧。與大多數人對三體世界撕心裂肺的憤怒和刻骨銘心的仇恨不同,弗雷斯淡然地面對眼前的一切,他很少談論這危難的時局,只說過一句話:
“孩子,人做過的,神都記着。”
是的,人做過的別說神,人自己都還記着。五個世紀前,文明的地球人登上了這塊大陸(儘管大部分是歐洲的犯人),在叢林中把土著當成野獸射殺,後來發現他們是人不是獸,仍照殺不誤。澳大利亞土著已經在這片廣闊的土地上生活了幾萬年,白人來的時候澳大利亞還有五十萬土著,但很快就被殺得只剩三萬,直至逃到澳大利亞西部的荒涼沙漠中才倖免於難……其實,當智子發表保留地聲明時,人們都注意到她用了Reservation這個詞,這是當年對印第安保留地的稱呼,那是在另一塊遙遠的大陸上,文明的地球人到達那裏後,印第安人的命運比澳大利亞土著更悲慘。
剛到弗雷斯家裏時,AA對那舊房子中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那裏好像是澳大利亞土著文化的博物館,到處裝飾着古老的樹皮畫和巖畫、用木塊和空心樹幹做成的樂器、草辮裙、飛去來器和長矛等。最讓AA感興趣的是幾罐用白色黏土、紅色和黃色的赭石做成的顏料,她立刻知道了那是幹什麼用的,就用手指蘸着在自己的臉上塗了起來,然後跳起她從什麼地方看到過的土著舞蹈,嘴裏哈哈地叫着,說早點這樣就能把之前住的房間裏那幾個婊子嚇住。
弗雷斯笑着搖搖頭,說她跳的不是澳大利亞土著的舞,是毛利人的,外來的人常把這兩者搞混,但他們很不同,前者溫順,後者是兇悍的戰士;而就算是毛利人的舞她跳得也不對,沒把握住其精神。說着,老人用顏料在自己臉上塗了起來,很快塗成一張生動的臉譜,然後脫下上衣,露出了黝黑的胸膛上與年齡不相稱的結實肌肉,從牆角拿了一根貨真價實的長矛,爲她們跳起了毛利戰士的舞蹈。他的表演立刻像勾了魂似的把她們吸引住了,弗雷斯平時的和善寬厚消失得無影無蹤,瞬間變成一個咄咄逼人的凶煞惡神,渾身上下充滿了雄壯剽悍的攻擊力,他的每一聲怒吼、每一次跺腳,都使窗玻璃嗡嗡作響,令人不由得發抖。最令她們震撼的還是他的眼睛,睜得滾圓,灼熱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氣噴湧而出,凝聚了大洋洲雷電和颶風的力量,那目光彷彿在驚天動地地大喊:不要跑!我要殺了你!!我要喫了你!!!
跳完舞,弗雷斯又恢復了平時的和善模樣,他說:“一個毛利勇士,關鍵是要盯住敵人的眼睛,用眼睛打敗他,再用長矛殺死他。”他走到程心面前,意味深長地看着她,“孩子,你沒有盯住敵人的眼睛。”他輕輕拍拍程心的肩膀,“但,這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第二天,程心做了一件連她自己也很難理解的事:她去看了維德。
那次謀殺未遂後,托馬斯·維德被判刑三十年,現在,他所在的監獄剛遷到澳大利亞的查爾維爾。
當程心見到維德時,他正在幹活,把一個用做倉庫的簡易房的窗子用合成板封住。他的一隻袖管是空的,在這個時代,本來很容易接一隻功能與正常手臂差不多的假肢的,不知爲什麼他沒有那麼做。
有兩個顯然也是公元人的男犯人衝程心輕佻地打口哨,但看到程心要找的人後他們立刻變得老實了,都趕緊垂頭幹活,好像對剛纔的舉動有些後怕。
走近維德後,程心有些驚奇地發現,雖然在服刑,還是在這樣艱苦的地方,他反而變得比她上次看到時整潔了許多,他的鬍子颳得很乾淨,頭髮梳得整齊有形。這個時代的犯人已經不穿囚服了,但他的白襯衣是這裏最乾淨的,甚至比那三個獄警都乾淨。他嘴裏含着幾顆釘子,每次用左手將一顆釘子按進合成板裏,然後拿起錘子利落有力地把釘子敲進去。他看了程心一眼,臉上的冷漠沒有絲毫變化,繼續在沉默中幹活。
程心看到這人第一眼時就知道,他沒有放棄,他的野心和理想,他的陰險,還有許許多多程心從來不知道的東西,什麼都沒有放棄。
程心向維德伸出一隻手來,他看了她一眼,放下錘子,把嘴裏咬着的釘子放到她手中,然後她遞一顆釘子,他就釘一顆,直到程心手中的釘子都釘完了,他纔打破沉默。
“走吧。”維德說,又從工具箱中抓出一把釘子,這次沒有遞給程心,也沒有咬在嘴裏,而是放在腳旁的地上。
“我,我只是……”程心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是說離開澳大利亞;在移民完成前快走。”維德低聲說,他說這話時嘴脣幾乎不動,眼睛盯着正在釘的合成板,稍遠些的人都會以爲他在專心幹活。
同三個世紀前的許多次一樣,維德又是以一句簡短的話讓程心呆住了。每次,他都像是扔給她一個緻密的線團,她得一段一段把線團拆開才能領會其中複雜的含義。但這一次,維德的話讓她立刻不寒而慄,她甚至沒有膽量去拆那線團。
“走吧。”維德沒有給程心提問的時間,緊接着說,然後轉向她,短暫地露出他特有的那種冰水般的微笑,“這次是讓你離開這兒。”
在回沃伯頓的路上,程心看到了大地上密集得望不到邊的簡易房,看到了在房屋之間的空地上忙碌的密密麻麻的人羣。突然,她感到自己的視角發生了變化,像從世界之外看着這一切,而這一切也突然變得像一個熙熙攘攘的蟻窩。這個詭異的視角使她處於一種莫名的恐懼之中,一時間,澳大利亞明媚的陽光也帶上了冷雨的陰森。
移民進行到第三個月時,遷移到澳大利亞的人數已經超過十億。同時,各國政府也陸續遷往澳大利亞各大城市,聯合國遷到悉尼。移民由各國政府領導指揮,聯合國移民委員會對全世界的移民行動進行協調。在澳大利亞,移民都按國家分區域聚集,以至於澳大利亞成了一個地球世界的縮小版,除了大城市外,原有的地名已棄之不用,代之以各個國家的名稱和各國大城市的名稱,現在,紐約、東京和上海都不過是由一片簡易房構成的難民營。
對這樣超大規模的人口遷移和聚集,無論是聯合國還是各國政府都毫無經驗,各種巨大的困難和危險很快浮現出來。
首先是住房問題,移民領導者們發現,即使把全世界現有的建築材料都搬到澳大利亞,也只能滿足最後移民人數不到五分之一的居住需求,而這時所謂的居住僅僅是每人一張牀而已。在移民達到五億時,已經沒有足夠的材料建造簡易房,只能建造超大型的帳篷,像體育館一般大小,每個能住上萬人,但在這種極其惡劣的居住環境和衛生條件下,大規模傳染病隨時可能爆發。
糧食開始出現短缺,由於澳大利亞原有的農業工廠遠遠不能滿足移民的需要,糧食必須從世界各地運來,隨着移民人口的增加,糧食從調運到分發至移民手中的過程越來越複雜和漫長。
但最危險的還是移民社會的失控。在移民區,超信息化社會已經完全消失了,剛來的人還在牆上、牀頭小桌上甚至自己的衣服上亂點,但立刻發現這些都是沒有IT的死東西,甚至基本的通信都不能保障,人們只能從極其有限的渠道得知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對於這些來自超信息化社會的人來說,這就像失明一般。在這種情況下,現代政府以往的領導手段都失效了,他們不知道怎樣維持這樣一個超擁擠社會的運行。
與此同時,太空中的人類移民也正在進行。
威懾中止時,太空約有一百五十萬人。這些在太空中長期生活的人分成兩個部分,其中約五十萬人屬於地球國際,生活在地球軌道上的太空城、空間站以及月球基地中;另一部分則屬於太陽系艦隊,分佈於火星基地、木星基地和遊弋在太陽系的太空戰艦中。
屬於地球國際的太空人絕大部分都在月球軌道以內,只能返回地面,同地球上的所有人一樣移民澳大利亞。
屬於太陽系艦隊的約一百萬人則全部移民至艦隊的火星基地,那裏是三體世界爲人類指定的第二處保留地。
自從末日戰役後,太陽系艦隊再也沒有恢復到那樣龐大的規模,在威懾中止時,艦隊只有一百多艘恆星級戰艦。雖然技術在發展,但戰艦的速度一直沒有提高,似乎核聚變推進已經達到了極限。現在,三體艦隊的壓倒優勢不僅僅在於它們能夠達到光速,最可怕之處還在於它們根本不經加速就能夠直接躍遷至光速;而人類的戰艦如果考慮燃料的消耗以保證返航的話,加速到最高的百分之十五光速可能需要一年的時間,與三體飛船相比,慢得像蝸牛。
威懾中止時,太陽系艦隊的一百多艘恆星級戰艦本來有機會逃脫到外太空,如果當時所有戰艦朝不同的方向全速逃離,太陽系中的八個水滴很難追上它們。但沒有一艘戰艦這樣做,都按智子的命令返回了火星軌道,理由很簡單:移民到火星,與地球上向澳大利亞的移民不同,一百萬人在火星基地的封閉城市中仍能繼續文明舒適的生活,因爲基地本來的設計就能夠容納這麼多人長期生活。與永遠流浪外太空相比,這無疑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三體世界對於火星上的人類十分警惕,從柯伊伯帶返回的兩個水滴長期在火星城市上空盤旋監視,因爲與地球移民不同,太陽系艦隊雖然已經基本解除武裝,但火星基地中的人類仍然掌握着現代技術,否則城市無法生存。不過,火星人類絕對不敢進行製造引力波發射器之類的冒險,建造這樣巨大的東西不可能不被智子察覺,半個世紀前末日戰役的恐怖歷歷在目,而火星城市像蛋殼般脆弱,水滴一次撞擊造成的減壓就可能使所有人陷入滅頂之災。
太空中的移民在三個月內就完成了,月球軌道內的五十萬人返回地球進入澳大利亞,太陽系艦隊的一百萬人移居火星。這時,太陽系的太空中已經沒有人了,只有空蕩蕩的太空城和戰艦飄浮在地球、火星和木星軌道上,飄浮在荒涼的小行星帶中,彷彿是一片寂靜的金屬墳墓,埋葬着人類的光榮與夢想。
在弗雷斯老人的家中,程心也只能從電視中得知外面的情況。這天,她從電視中看到一個食品分發現場的實況,這是一次全息轉播,有身臨其境之感。現在這種需要超高速帶寬的電視廣播越來越少了,只在重要新聞時出現,平時只能收到2D畫面。
轉播的地點是在沙漠邊緣的卡內基,全息畫面中出現了一個巨型帳篷,像是平放在沙漠中的半個巨蛋,而從中擁出的人羣則如同巨蛋破裂後溢出的蛋清。人們蜂擁而出是因爲來了食品運輸機,這種提升力很大而體積很小的運輸機一般採用吊運方式運送食品,即把包裝成一個大立方體的食品吊在機身下運輸。這次來的運輸機有兩架,第一架運輸機剛把吊運的食品垛放到地面上,人羣就如決堤的洪水般擁來,很快把食品垛圍住淹沒,負責維持秩序的幾十名士兵構成的警戒線一觸即垮,那幾名負責分發食品的工作人員嚇得又從一架長梯爬回運輸機內,這堆食品就如同一塊扔進渾水的雪團一樣很快融化不見了。鏡頭向地面拉近,可以看見搶到食品的人又面臨着周圍人的爭搶,那一袋袋食品像蟻羣中的米粒一般,很快被撕碎扯爛,然後人們又爭搶散落在地的東西。另一架運輸機則把第二個食品垛放在稍遠一些的空地上,這一次根本沒有士兵警戒,負責分發的人員也沒敢下機,人羣立即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般蜂擁而來,很快又把食品垛圍在中間。
這時,一個綠色的身影從運輸機中飛出,苗條而矯健,從十幾米高處輕盈地落到食品垛上。湧動的人羣頓時凝固了,人們看到站在垛頂的是智子,她仍是那身迷彩服打扮,頸上的黑巾在熱風中飄蕩,更襯托出臉龐的白皙。
“排隊!”智子對着人羣喊道。
鏡頭拉近,可以看清智子怒視人羣的美麗的眼睛,她的聲音很大,在運輸機的轟鳴聲裏都能聽清。但下面的人羣僅被她的出現鎮住了一小會兒,很快又騷動起來,靠近食品垛的人開始割斷外面的網兜拿食品。接着騷動加劇,人羣再次沸騰起來,有幾個膽大的絲毫不管智子的存在,開始向垛頂爬。
“你們這些廢物!爲什麼不維持秩序?!”智子仰頭向懸停在上方的運輸機喊道,在運輸機敞開的艙門處,站着幾個臉色煞白的聯合國移民委員會的官員。“你們的軍隊呢?!警察呢?!允許你們帶進來的那些武器呢?!你們的職責呢?!”
艙門口的那幾個人中有一位是移民委員會主席,他一隻手緊抓着艙門,另一隻手對着智子攤了一下,慌亂地搖搖頭,表示無能爲力。
智子從背後拔出武士刀,以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的動作連揮三下,將剛爬上垛頂的三個人都砍成了兩截。那三個人被砍的方式驚人地一致,都是刀從左肩進右肋出,被斜斜地劈開,那六塊半截人體向垛下飛去,還在半空,裏面的內臟已經溢出散開,同飛揚的血瀑一起,噼裏啪啦地落在人羣中。在一片恐懼的驚叫和哭號中,智子從垛頂凌空跳下,落到人羣中,再次閃電般地砍殺起來,轉眼間已經砍倒了十幾個人。人羣驚恐地後退,很快在她的周圍清出了一塊空地,就像一滴洗潔精落到盤中的油湯裏一般。空地上那十幾具屍體也都同前面三人一樣,被從左肩到右肋斜斜地劈開,這是讓血和內臟最快流出的方式。在那一大片血紅面前,人羣中的一部分被嚇得暈倒在地。智子向前走去,人們驚慌地閃開,她的身體似乎帶着一圈無形的力場,把人羣排斥開來,始終在自己周圍保持着一圈空地。她走了幾步站住了,人羣再次凝固。
“排隊。”智子說,這次聲音不高。
人羣很快變成了長長的隊列,彷彿在運行一個數組排序程序一樣。隊列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巨型帳篷那兒,還繞着它轉了一圈。
智子縱身一躍,跳回了食品垛的頂上,用滴血的長刀指着下面的隊列說:“人類自由墮落的時代結束了,要想在這裏活下去,就要重新學會集體主義,重新拾起人的尊嚴!”
當天夜裏程心失眠了,她輕輕走出房間。這時已是深夜,她看到門廳的臺階上有一閃一閃的火星,那是弗雷斯在抽菸。他的膝上放着一把“迪傑裏多”,那是澳大利亞一種土著樂器,用挖空的粗樹枝做成,有一米多長。他每天晚上都要坐在這兒吹一會兒。“迪傑裏多”發出一種低沉渾厚的嗚嗚聲,不像是音樂,彷彿是大地的鼾聲,每天晚上,程心和AA都是在這種聲音中入睡。
程心走到弗雷斯身邊坐下,她很喜歡同老人在一起,他那種對苦難現實的超然猶如鎮痛劑一般安撫着她那顆破碎的心。老人從不看電視,也不關心地球上正在發生的任何事。每天夜裏,他幾乎不回自己的房間,就坐在這裏靠着門廊的木柱入睡,直到朝陽照到身上時才醒來,甚至在暴雨之夜他都這樣,說這兒比牀上睡得舒服。他曾經說,如果有一天政府的那幫雜種來把房子收走,他不會去移民區,在樹叢中搭一個遮雨的小草棚就能過下去。AA說,他這把年紀那樣不行的,他說,祖先行,他就行。早在第四紀冰河期,他的祖先就從亞洲划着獨木舟漂過太平洋來到這裏,那可是四萬年前,希臘呀埃及呀連影子還沒有呢。他說自己在21世紀曾是一名富有的醫生,在墨爾本有自己的診所,威懾紀元甦醒後也一直過着舒適的現代生活,但就在移民開始時,他體內的某種東西復甦了,突然感覺自己其實是大地和叢林中的動物,領悟到生活所需要的東西其實是那麼少,感覺睡在露天就很好,很舒服。
弗雷斯說,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兆頭。
程心看着遠處的移民區,已是深夜,那裏的燈光稀疏了一些,一望無際的簡易房在星光下顯出一種難得的靜謐。程心突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置身於另一個移民時代,那是五個世紀前澳大利亞的移民時代,那片平房中睡着的,都是粗獷的牛仔和牧馬人,她甚至嗅到了馬糞和牧草的味道。程心把這感覺對弗雷斯說了。
“那時可沒這麼擠,據說一個白人向另一個白人買牧場,只需付一箱威士忌的錢,然後買家在日出時騎快馬跑出去,日落時回來,這一大圈圍住的土地就歸他了。”
程心以前對澳大利亞的印象大多來自於那部與這個國家同名的電影,在電影裏,男女主人公趕着馬羣橫穿北澳大利亞壯麗的大陸,不過那不是移民時代,是二戰時期,是距她度過青春的那個時代不遠的過去,但放到現在已經是很遠的歷史了——電影中的休·傑克曼和妮可·基德曼應該都已經逝去兩個多世紀了。程心突然想到,不久前看到維德在簡易房前幹活的樣子,很像那個電影中的男主人公。
想到維德,程心就把一個月前維德對她說的那句話告訴了弗雷斯,她早就想對他說這事,但又怕打擾了他超然的心境。
“我知道這人。”弗雷斯說,“孩子,我肯定地說你應該聽他的,但你又不可能離開澳大利亞,所以不要想這事了。想不可能的事有什麼用?”
弗雷斯說的是事實,現在想從澳大利亞出去是很難的。封鎖澳大利亞的不僅有水滴,還有智子招募的地球治安軍的海上力量。從澳大利亞返回各大陸的飛行器和船舶,如果被查出載有移民,會立刻遭到攻擊。同時,隨着移民期限的臨近,願意回去的人很少,澳大利亞雖然艱苦,總比回去送命強。零星的小規模偷渡一直存在,但像程心這種備受矚目的公衆人物是不可能這樣離開的。
然而這些並不是程心所考慮的,無論怎樣,她都不會離開這裏。
弗雷斯似乎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但看到程心在黑暗中沉默着,似乎期待他發表更多的看法,就接着說:“我是一個骨科醫生,你可能知道,斷了的骨頭長好後,癒合的斷裂處長得比原來還粗,這在醫學上叫超量恢復,是說如果人體有機會彌補以前缺少的某些東西,那麼這些東西可能恢復到比不缺少它們的人更多。與人類相比,他們——”他指指星空,“他們曾經缺什麼你是知道的,他們超量恢復了嗎?恢復到什麼程度?誰也不清楚。”
程心被這話震撼了,但弗雷斯似乎沒有繼續討論的興趣,他仰望着夜空,緩緩吟誦道:
“所有的部落都已消失,
所有的長矛都已折斷。
在這裏,
我們曾經飲露餐花,
而你們,
卻撒下一片礫石。”
就像聽弗雷斯吹響“迪傑裏多”一樣,程心的心被這首詩觸動了。
“這是20世紀一位澳大利亞土著詩人的詩,他叫傑克·戴維斯。”
老人說完,便靠在廊柱上,不一會兒就發出了鼾聲。程心坐在夜色中,坐在對這鉅變中的世界無動於衷的羣星下,直到東方發白。
移民開始半年後,世界人口的一半,二十一億人已經遷移到澳大利亞。
潛藏的危機開始爆發,移民開始後第七個月發生的堪培拉慘案,成爲一連串噩夢開始的標誌。
智子要求人類進行裸移民,這也是威懾紀元中地球世界的鷹派曾對三體世界移民太陽系提出過的設想。除了建築材料和建造新的農業工廠的大型部件,以及必需的生活用品和醫療設備,移民不得攜帶任何軍用和民用的重型裝備,各國前往移民區的軍隊也只能配備有限的維持秩序用的輕武器,人類被徹底解除了武裝。
但澳大利亞政府除外,他們保留了一切,包括陸海空軍的全部裝備。於是,這個自誕生以來就一直處於國際事務邊緣的國家一躍成爲人類世界的霸主。
移民初期,澳大利亞政府是無可指摘的,他們和全體澳大利亞人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來安置移民。但隨着各大洲的移民如洪水般擁進澳大利亞,這個曾經是地球上唯一獨佔一塊大陸的國家心理開始失衡,澳大利亞原住民社會民怨沸騰,新上臺的政府開始對移民奉行強硬政策。他們很快發現,現在澳大利亞聯邦對其餘國家的優勢,與三體對地球世界的優勢也差不多了。後來的移民大都被安置在荒涼的內地,像新南威爾士州這樣富庶的沿海地帶,被劃爲澳大利亞的“保留領土”,禁止移民,堪培拉和悉尼被劃爲“保留城市”,也禁止移民定居,於是,移民能夠長期居住的大城市只剩下墨爾本。澳大利亞政府也開始變得頤指氣使,以人類家長自居,漸漸凌駕於聯合國和各國政府之上。
雖然新南威爾士州禁止移民,但很難阻止內地移民去旅行。出於對剛剛告別的城市生活的嚮往,移民大量擁入悉尼,雖然不讓定居,但就是在街頭流浪也比住在移民村裏強,至少讓人感覺仍然身處文明世界,這使得城市人滿爲患。澳大利亞政府決定把移民從悉尼市內驅逐出去,以後也禁止外來移民進入城市,這引起了滯留城中的移民和軍警的衝突,造成了一些傷亡。
悉尼事件引發了移民對澳大利亞政府早已鬱積的衆怒,有上億移民擁進新南威爾士州,擁向悉尼。面對眼前鋪天蓋地的滾滾人海,州和城市的澳大利亞駐軍望風而逃。幾千萬人湧入悉尼,洗劫了城市,像一個巨大的蟻羣覆蓋了一具新鮮的動物屍體,很快使其變成白骨架。悉尼市內火光沖天,犯罪橫行,變成一個由巨樹建築構成的恐怖森林,生存條件還不如移民區了。
之後,移民大軍又把目標轉向兩百多公里外的堪培拉。由於堪培拉是澳大利亞首都,在移民開始後有一半國家的政府也遷移至此,聯合國也剛從悉尼轉移到這裏,軍隊不得不進行防守。這一次衝突造成了重大傷亡,死了五十多萬人,大部分並非死於軍隊的火力下,而是死於上億人的混亂造成的踩踏和飢渴;在這場持續了十多天的大混亂裏,有幾千萬人完全斷絕了食物和飲水供應。
移民社會也發生着深刻的變化。人們發現,在這塊擁擠飢餓的大陸上,民主變成了比專制更可怕的東西,所有人都渴望秩序和強有力的政府,原有的社會體制迅速瓦解,人民只希望政府能給他們帶來食物、水和能放一張牀的生存空間,別的都不在乎了。聚集在這塊大陸上的人類社會像寒流中的湖面一樣,一塊接一塊地凍結在極權專制的堅冰之下。智子砍完人後說的那句話成爲主流口號,包括法西斯主義在內的形形色色的垃圾,從被埋葬的深墳中浮上表面成爲主流。宗教的力量也在迅速恢復,大批的民衆聚集在不同的信仰和教會之下,於是,一個比極權政治更老的殭屍——政教合一的國家政權開始出現。
作爲極權政治的必然產物,戰爭是不可避免的,國家間的衝突頻繁起來,開始只是爲了搶奪食品和水,後來發展到有計劃地爭奪生存空間。堪培拉慘案後,澳大利亞軍隊有了很強的威懾力,在聯合國的要求下,他們開始以強力手段維持國際秩序,如果不是這樣,一場澳大利亞版的世界大戰已經爆發,而且正如20世紀初有人預言的那樣,這場大戰是用石頭打的。現在除了澳大利亞,各國軍隊甚至連冷兵器也不可能做到人手一把,最常見的武器是建築用金屬支架做的棍棒,連博物館中的古代刀劍都被取出來重新使用。
在這些陰暗的日子裏,無數人早上醒來時都不相信自己真回到了現實。他們發現在僅僅半年的時間裏,人類社會倒退瞭如此長的距離,一隻腳甚至已經踏進了中世紀。
這時,支撐每個人和整個社會免於全面崩潰的,只有一樣東西:三體第二艦隊。現在,艦隊已經越過柯伊伯帶,在晴朗的夜晚,有時用肉眼都可以看到艦隊減速的光焰。那四百一十五個闇弱的光點,是澳大利亞人類的希望之星。人們牢記着智子的承諾,期望艦隊的到來能給這塊大陸上的所有人帶來安寧舒適的生活,昔日的惡魔變成了拯救天使和唯一的精神支柱,人們祈盼它快些降臨。
隨着移民的進行,在澳大利亞以外的地球各大陸的夜晚,一座座城市陷入黑暗中,變成了死寂的空城,就像最後的晚餐結束時豪華餐廳中一盞接一盞熄滅的燈。
移民第九個月時,澳大利亞的人數已經達到三十四億,由於生存環境的進一步惡化,移民曾經被迫停頓。這時,水滴又開始襲擊澳大利亞之外有人居住的城市,智子也再次發出威脅,說一年的期限一到,對保留地之外人類的清除工作立刻開始。現在,澳大利亞就像一輛即將開往不歸路的囚車,上面的犯人已經快把車廂擠爆了,卻還要把剩下的七億人硬塞進去。
智子也考慮到了繼續移民面臨的巨大困難,她提出的解決辦法是把新西蘭和大洋洲的一些島國作爲移民的緩衝區。這個措施發揮了作用,在剩下的兩個半月裏,又有六億三千萬人經過緩衝區遷移到澳大利亞。
終於,在距最後期限三天時,運載着最後一批三百萬移民的船隊和飛機相繼從新西蘭起程前往澳大利亞,大移民完成了。
這時,澳大利亞聚集了人類的絕大部分——四十一億六千萬人,在澳大利亞之外,只剩下約八百萬人類,他們分成三個部分:火星基地一百萬人,五百萬地球治安軍和約兩百萬地球抵抗運動成員,還有少量散落各地因各種原因沒有移民的人,數量無法統計。
地球治安軍是智子爲了監督地球移民而招募的人類軍隊,她許諾參軍的人將不參加澳大利亞移民,以後可以自由生活在被三體人佔領的世界中。招募令發出後報名異常踊躍,據後來的統計,網絡上總共出現了十多億份入伍申請,其中兩千萬人參加了面試,最後招募了五百萬人。這些最後的幸運兒並不在意人們的唾沫和鄙夷的目光,因爲他們知道,那些吐唾沫的人中相當一部分是提交過申請的。
有人把地球治安軍與三個世紀前的地球三體組織相提並論,其實兩者的性質完全不同:ETO的成員都是充滿堅定信念的戰士,而參加治安軍的人不過是爲了逃避移民過舒服日子而已。
地球治安軍分爲亞洲、北美和歐洲三個軍團,擁有各大國在移民中遺留下來的精良裝備。移民初期,治安軍的行爲還是比較收斂的,只是按照智子的命令督促各國移民的進行,同時保護城市和地區的基礎設施不被破壞。但隨着澳大利亞困難的加劇,移民進度越來越難以滿足智子的要求,在她的命令和威脅下,治安軍變得越來越瘋狂,不惜大規模動用武力來強迫移民,在世界各地造成了上百萬人的死亡。最後,當移民期限過後,智子下達了消滅保留區外所有人類的命令,治安軍徹底變成了魔鬼。他們駕駛着飛行車端着激光狙擊槍,在空寂的城市和原野上像獵鷹一樣盤旋,見人就殺。
與治安軍相反,地球抵抗運動是人類在這場烈火中煉出的真金。他們有許多分支,數量很難統計,據估計在一百五十萬至兩百萬人之間。他們分散在深山和城市的地下,與治安軍展開游擊戰,並等待着同踏上地球的三體侵略者的最後戰鬥。在人類歷史上所有淪陷區的抵抗組織中,地球抵抗組織付出的犧牲是最大的,因爲治安軍有水滴和智子的協助,抵抗組織每一次作戰行動都近乎於自殺,同時也使得他們不可能進行任何大規模的集結,這就爲治安軍對他們各個擊破創造了條件。
地球抵抗運動的構成很複雜,包括各個階層的人,其中有很大比例是公元人。六名執劍人候選人都是抵抗運動的指揮官,移民結束時,其中的三人已經在戰鬥中犧牲,只剩下加速器工程師畢雲峯、物理學家曹彬和原海軍中將安東諾夫。
所有抵抗運動的成員都知道他們在進行的是一場毫無希望的戰鬥,將來三體艦隊到達地球之日,也就是他們全軍覆滅之時。這些在深山和城市的下水道中衣衫襤褸飢腸轆轆的戰士,是在爲人類最後的尊嚴而戰,他們的存在,是人類這段不堪回首的歷史中唯一的亮色。
凌晨,程心被一陣轟隆聲驚醒。這一夜睡得本來就不安穩,外面人聲不斷,都是新到的移民。程心突然想到現在已經不是打雷的季節了,而且這轟隆聲過後,外面突然安靜下來。她不由打了個寒戰,猛地從牀上坐起來,披衣來到門外。在門廊睡覺的弗雷斯差點絆倒她,老人睡眼矇矓地抬頭看看她,又靠在柱子上繼續睡了。
這時天剛矇矇亮,外面有很多人,都神情緊張地看着東方低聲議論着什麼。程心順着他們的目光看去,只見地平線上升起一道煙柱,很黑很濃,彷彿露出白色晨光的天邊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從人們的口中程心得知,一個小時前治安軍開始大規模空襲澳大利亞,主要的打擊目標是電力系統、港口和大型運輸設備。那道煙柱就是從五公里外剛剛被摧毀的一座核聚變發電廠冒出的。人們又驚恐地抬頭看天,凌晨藍黑的天空中有五道雪白的航跡,那是正在掠過的治安軍轟炸機。
程心轉身回到房間,AA也起牀了,正在打開電視,想從新聞中瞭解發生了什麼事。程心沒看電視,她不需要更多的信息了。近一年來,她不斷地祈禱這一刻不要出現,神經變得極度敏感,只要有一點點跡象就能做出準確判斷;其實從睡夢中聽到那聲來自遠處的轟響時,她基本上已經確定發生了什麼。
維德又對了。
程心發現自己早對這一刻做好了準備,不假思索就知道該做什麼了。她對AA說要去一趟市政府,然後出門從院子裏推了一輛自行車,這是現在移民區中最便捷的交通工具了。同時她還帶了一些食品和水,知道事情多半辦不成,自己還要走更長的路。
程心沿着到處擁堵的路向市政廳騎去。各個國家都把自己的各級行政系統原封不動地搬到了移民區,程心所在區的移民主要來自中國西北地區的一箇中等城市,現在這個區就以這座已經留在另一個大陸上的城市命名,也由原市政府領導。市政廳就在兩公里遠處的一個大帳篷裏,從這裏就可以看到帳篷的白色尖頂。
連續兩週的突擊移民,新來的人不斷擁入,移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按原行政區分配,而是哪裏有空就向哪裏塞,越來越多的其他城市地區的人擁進來,後面進來的都是其他省份的,甚至還有外國人。在最近的兩個月,澳大利亞又擁入了七億人,移民區已經擁擠不堪。
路的兩側人山人海,各種物品一片狼藉。新到的移民沒有住處,只能露宿在外,人們現在大多被剛纔的爆炸聲驚起來,不安地望着煙柱升起的方向。晨光把一切都籠罩在一片陰鬱的暗藍中,在這暗藍之中,人們的面孔更顯蒼白。程心又有那種從高處看蟻穴的怪異感覺,在這大片的蒼白麪孔中穿行,她潛意識中感到太陽不會再升起來了。一陣噁心和虛弱襲來,她剎住了車,靠在路邊乾嘔起來,嘔得眼淚都流出來胃才平和下來。她聽到近處有孩子在哭,抬頭看去,一個坐在路邊一堆毯子中抱着孩子的母親,頭髮蓬亂一臉憔悴,任孩子抓撓一動不動,呆滯地看着東方,晨曦使她的雙眼發亮,但透出的只有茫然和麻木。
程心想起了另一位母親,美麗健康,充滿活力,在聯合國大廈前把可愛的嬰兒放到自己的懷抱裏,叫自己聖母……她和那個孩子現在在哪兒?
到市政廳的大帳篷前時,程心不得不下車從人羣中擠過去。平時這裏人也很多,都是來要住處和食品的,但現在這些聚集的人可能是來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通過大門前軍警的警戒線時,程心說明了自己是誰才被允許通過,那名軍官並不能確定她的身份,掃描了她的身份證後才放行。當確定她是誰時,他的眼神讓程心銘心刻骨,那眼神在說:
當初我們爲什麼選擇了你?
進入市政廳後,程心找回了一些超信息時代的感覺,她看到在大帳篷中寬闊的空間裏,飄浮着許多全息信息窗口,它們懸浮在衆多的官員和工作人員上方。這些人顯然已徹夜不眠,都顯得疲憊不堪,但也都很忙碌。許多部門都集中在這裏,顯得十分擁擠,讓程心想起公元世紀華爾街的股票交易大廳。人們在懸浮於面前的信息窗口上點擊書寫,然後窗口會自動飄浮到下一個處理程序的人面前,這些發光的窗口像一羣來自剛剛消逝的時代的幽靈,這裏是它們最後的聚集地。
在一間用合成板隔起來的小辦公室裏,程心見到了市長。他很年輕,女性化的清秀面龐上像別人一樣滿是疲憊,還有一絲迷離和恍惚。眼前的重負,顯然不是他們這脆弱的一代能夠承受的。牆上有一個很大的信息窗口,裏面顯示着一座城市的照片,那座城市的建築大多是傳統的地面形,只有不多的幾棵樹形懸掛式建築,顯示城市的規模爲中等。程心注意到畫面是動態的,半空不時有車輛飛過,時間看上去也是凌晨,一切都像從辦公室的窗子看出去一般,那可能是他移民前生活和工作的城市。看到程心,他也露出了那種“我們爲什麼選擇你”的目光,但舉止還是很禮貌,問程心有什麼需要他幫助的。
“我需要和智子聯繫。”程心直截了當地說。
市長搖搖頭,但對程心這要求的驚奇多少驅散了一些疲憊,他對這事顯得認真了許多,“這不可能。首先,我們這個級別的部門不可能直接與她聯繫,省政府都不行,誰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個洲哪個大陸。再說,現在與外界的聯繫很困難,我們與省裏的聯繫剛剛中斷,這裏可能很快就要斷電了。”
“能送我去堪培拉嗎?”
“我不能提供飛機,但可以派地面車輛送你去,可你知道,那也許比步行還慢。程女士,我強烈建議你不要離開,現在到處都非常亂,很危險,城市都在遭受轟炸,我們這裏算比較平靜的。”
由於沒有無線供電系統,移民區不能使用飛行車,只能用地面車輛和飛機,但現在地面道路已經很難通行了。
程心剛走出市政廳的門,就又聽到一聲爆炸,一道新的煙柱從另一個方向升起,人羣由不安變得騷動起來。她擠過去,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車。她決定騎車去五十多公里外的省政府,從那裏聯繫智子,如果不行,再想辦法去堪培拉。
無論如何,這是她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不管結果如何,她必須做下去。
人羣突然安靜下來,在市政廳的上方出現了一個寬闊的信息顯示窗口,其寬度幾乎與大帳篷相當。這個窗口以前也出現過,是市政府發佈重要信息用的。由於電壓不穩,窗口有些抖動,但在凌晨暗黑的天空背景前,它顯示的圖像仍然很清晰。
在空中顯示的圖像是堪培拉的國會大廈,它於1988年落成,但直到現在人們仍稱之爲新國會大廈。從遠處看,大廈如同一個依山而建的巨大掩體,在它的上方有一根可能是地球上最高的旗杆,那根高八十多米的旗杆由四根象徵着穩固的巨型鋼樑支撐在空中,不過現在看來,倒像一個大帳篷的骨架。旗杆上現在飄揚的是聯合國國旗,自悉尼動亂以來,遷至堪培拉的聯合國就把這裏作爲總部。
程心的心像被一隻巨掌抓住,她知道,最後審判日到了。
鏡頭切換到大廈內部的議會大廳,裏面已經坐滿了人,地球國際和艦隊國際的所有首腦都聚集於此,這是由智子緊急召集的聯合國大會。
智子站在主席臺上,她仍身着迷彩服圍着黑巾,但沒帶武士刀。這一年來,她臉上那種美豔的冷酷消失了,顯得容光煥發。她對會場鞠了一躬,程心又看到了兩年前那個溫柔的茶道女人的影子。
“移民結束了!”智子再次鞠躬,“謝謝各位,謝謝所有的人!這是一個偉大的壯舉,可以和原始人類在幾萬年前走出非洲相比。兩個文明的新紀元開始了!”
這時,會場的所有人都緊張地抬起頭來,外面又傳來一聲爆炸,會場上方的三盞長條形吊燈搖晃起來,所有的影子也隨着晃動,彷彿大廈搖搖欲墜。智子的聲音在繼續:
“在偉大的三體艦隊給你們帶來美好的新生活之前,所有人還必須經歷艱難的三個月,我希望人類的表現像這次移民一樣出色!
“現在我宣佈:澳大利亞保留地與外界完全隔絕,七個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和地球治安軍將對這塊大陸實施嚴密封鎖,任何企圖離開澳大利亞的人都將被視爲三體世界領土的侵略者而堅決消滅!
“對地球的去威脅化將繼續進行,這三個月的時間,保留地必須處於低技術的農業社會狀態,禁止使用包括電力在內的任何現代技術。各位都已看到,治安軍正在系統地拆除澳大利亞所有的發電設施。”
程心周圍的人們都互相交換着目光,每個人都希望別人幫助自己把握智子最後一段話中的含義,因爲那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這是屠殺!”會場中有人聲嘶力竭地喊道,所有的影子仍在搖晃,像絞架上的屍體。
這是屠殺。
本來,四十二億人在澳大利亞生活並不是一件難以想象的事,移民完成後,澳大利亞的人口密度爲每平方公里五百多人,比移民前日本的人口密度高不太多。
先前設想中,人類在澳大利亞的生存是以高效率生產的農業工廠爲基礎的,在移民的過程中,有大批農業工廠也遷移到澳大利亞,一部分已經重新裝配完成。在農業工廠裏,經過基因改造的農作物以高出傳統農作物幾十倍的速度生長,但自然的光照不可能爲這種生長提供足夠的能量,只能使用人工產生的超強光照,這就需要大量的電力。
一旦電力中斷,在這些農業工廠的培養槽中,那些能夠吸收紫外線甚至X射線進行光合作用的農作物,將在一兩天內腐爛。
而現有的存糧,只夠四十二億人維持一個月。
“您的這種理解讓我無法理解。”智子對喊“屠殺”的人露出真誠的迷惑表情。
“那糧食呢?!糧食從哪裏來?!”又有人喊道,他們對智子的恐懼已經消失,只剩下極度的絕望。
智子環視大廳中所有的人,“糧食?這不都是糧食?每個人看看你們的周圍,都是糧食,活生生的糧食。”
智子是很平靜地說出這話的,好像真的是在提醒人們被遺忘的糧倉。
沒有人說話,一個策劃已久的滅絕計劃已經走到了最後一步,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智子繼續說:“在即將到來的生存競爭中,大部分人將被淘汰,三個月後艦隊到達之時,這個大陸上將剩下三千萬至五千萬人,這些最後的勝利者將在保留地開始文明自由的生活。地球文明之火不會熄滅,但也只能維持一個火苗,像陵墓中的長明燈。”
澳大利亞聯邦議會大廳是模仿英國議會大廳建造的,佈局有些奇怪,周圍有一圈高高在上的旁聽席,中間的各國首腦所在的議員席好像放在一個大坑中,現在,那裏的人們一定感覺自己處在一個即將被填埋的墳墓裏。
“生存本來就是一種幸運,過去的地球上是如此,現在這個冷酷的宇宙中也到處如此。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人類有了一種幻覺,認爲生存成了唾手可得的東西,這就是你們失敗的根本原因。進化的旗幟將再次在這個世界升起,你們將爲生存而戰,我希望在座的每個人都在那最後的五千萬人之中,希望你們能喫到糧食,而不是被糧食喫掉。”
……
“啊——”離程心不遠處的人羣中傳出一聲女人的尖叫,像利刃劃破晨空,但立刻被一片死寂吞沒了。
程心感到天旋地轉,她並未意識到自己倒下,只是看到天空把大帳篷和信息顯示窗口擠下去,佔據了她的全部視野,然後地面觸到她的後背,彷彿是大地在她背後直立起來一樣。晨空像是晦暗的海洋,那幾縷被朝陽映紅的薄雲像飄浮在海面上的血。接着,她視野的中心出現了一塊黑斑,迅速擴大,就像一張在蠟燭上方展開的紙被燒焦一樣,最後黑色覆蓋了一切。她昏厥的時間很短,兩手很快找到了地面,那是軟軟的沙地。她撐着地面坐起來,又用右手抓住左臂,確定自己恢復了神志,但世界消失了,只有一片黑暗。程心睜大了雙眼,但除了黑暗什麼都看不見——她失明瞭。
各種聲音圍繞着她,她不知道哪些來自現實,哪些是幻覺。有潮水一般的腳步聲,有驚叫聲和哭聲,還有許多自己分辨不出來的怪嘯,像狂風吹過枯林。
有跑過的人撞倒了她,她又掙扎着坐起來,黑暗,眼前還是一片黑暗,像瀝青一般濃稠的黑暗。她轉向自己認爲的東方,但即使在想象中也看不到初升的太陽,那裏升起的是一個黑色的巨輪,把黑色的光芒灑向世界。
在這無邊的黑暗中,她似乎看到了一雙眼睛,那黑色的眸子與黑暗融爲一體,但她能感覺到它的存在,能感覺到它對自己的注視。那是雲天明的眼睛嗎?自己已經墜入深淵,應該能見到他了。她聽到雲天明在叫她的名字,極力想把這幻覺從腦海中趕走,但這聲音固執地一遍遍響起。她終於確定聲音是來自現實,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是這個時代那種女性化的男音。
“你是程心博士嗎?”
她點點頭,或是感覺自己點了頭。
“你的眼睛怎麼了?看不到了嗎?”
“你是誰?”
“我是治安軍一個特別小分隊的指揮官,智子派我們進入澳大利亞接你走。”
“去哪裏?”
“你想去哪裏都行,她會安排好你的生活,當然,她說這得你自願。”
這時,程心又注意到了另一個聲音,她原以爲那也是幻覺。那是直升機的轟鳴聲。人類已經掌握了反重力,但因能耗巨大而無法投入實用,現在大氣層內的飛行器大部分仍是傳統旋翼式的。她感到了撲面的氣流,證實了確實有直升機懸停在附近。
“我能和智子通話嗎?”
有人把一個東西塞到她手中,是一部移動電話,她把電話湊到耳邊,立刻聽到了智子的聲音:
“喂,執劍人嗎?”
“我是程心,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幹什麼?你還以爲自己是救世主嗎?”
程心緩緩搖搖頭,“不,我從來都沒那麼想……我只想救兩個人,這總行吧?”
“哪兩個?”
“艾AA和弗雷斯。”
“就是你那個嘰嘰喳喳的小朋友和那個土著老頭兒?你找我就是爲這個?”
“是的,讓你派來的人帶他們走,讓他們離開澳大利亞過自由的生活。”
“這容易。你呢?”
“你不用管我了。
“我想你看到了周圍的情況。”
“沒有,我的眼睛什麼都看不到了。”
“你是說你失明瞭?你不應該缺少營養吧?”
剛纔程心就有些奇怪,智子知道AA,但怎麼會也知道弗雷斯呢?他們三人在這一年中確實一直得到了足夠的配給,弗雷斯的房子也沒有像其他當地人的房子那樣被徵用,還有,自從她和從搬進來後,再沒有人到這裏騷擾過她。程心一直以爲這是當地政府對自己的照顧,現在才知道是智子一直在關心她。程心當然清楚,在四光年外控制智子的肯定是一個羣體,但她與其他人一樣,總是把她當成一個個體,一個女人。
這個正在殺死四十二億人的女人卻在關心她這一個人。
“如果你留在那裏,最後會被別人喫掉的。”智子說。
“我知道。”程心淡淡地回答。
似乎有一聲嘆息,“好吧,有一個智子會一直在你附近,如果你改變主意或需要什麼幫助時,直接說出來我就能聽到。”
程心沉默了,最終沒有說謝謝。
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是那個治安軍指揮官,“我剛接到帶那兩人走的命令,你放心,程心博士。你還是離開的好,這是我個人的請求,這裏很快就變成人間地獄了。”
程心搖搖頭,“你們走吧。知道他們在哪兒吧?謝謝。”
她凝神聽着直升機的聲音,失明後聽覺變得格外靈敏,幾乎像第三隻眼一樣。她聽到直升機飛起,在兩公里外弗雷斯的房子那裏再次降低懸停,幾分鐘後再次升空,漸漸遠去。
程心欣慰地閉上眼睛,其實與睜着一樣只有黑暗。現在,她那已經撕裂的心終於在血泊中平靜下來,這黑暗竟成爲一種保護,因爲這黑暗之外是更恐怖的所在,那裏正在浮現的某種東西,使寒冷感到冷,使黑暗感到黑。
周圍的騷動劇烈起來,腳步聲、衝撞聲、槍聲、咒罵、驚叫、慘叫、哭號……已經開始喫人了嗎?應該不會這麼快,程心相信,即使到了三個月後完全斷糧之際,大部分人也不會喫人。
所以大部分人將被淘汰。
剩下的那五千萬人無論仍然是人還是變成其他什麼東西都不重要,人類作爲一個概念即將消失。
現在,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人類歷史了:走出非洲,走了七萬年,最後走進澳大利亞。
人類在澳大利亞又回到了起點,但再次起程已不可能,旅行結束了。
有嬰兒的哭聲,程心很想把那個小生命抱在懷中,她又想起了兩年前在聯合國大廈前抱過的那個寶寶,軟軟的,暖暖的,孩子的笑那麼甜美。母愛讓程心的心碎了,她怕孩子們餓着。
【威懾紀元最後十分鐘,62年11月28日16:17:34至16:27:58,奧爾特星雲外,“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
當水滴攻擊的警報出現後,“萬有引力”號上只有一個人如釋重負,他就是詹姆斯·亨特,艦上年齡最大的人,已經七十八歲,人們都叫他老亨特。
半個世紀前,在木星軌道的艦隊總部,二十七歲的亨特從總參謀長那裏接受了使命。
“派你到‘萬有引力’號上去做餐飲控制員。”總參謀長說。
這個崗位其實就是以前的炊事員,只不過現在戰艦上炊事工作全部由人工智能完成,餐飲控制員只負責操作烹飪系統,主要是向其中輸入每餐的菜譜和主食種類。在這個崗位上的最高軍銜也就是中士,而亨特剛被授予上校軍銜,他是艦隊中得到這一軍銜最年輕的一位。但亨特沒有感到奇怪,他知道自己是去做什麼。
“你是一個潛伏者,任務是監控引力波發射臺,一旦出現戰艦高層指揮系統無法控制的危險,就銷燬發射控制器。遇到非常情況時,你可以採取自己認爲合適的一切手段。”
“萬有引力”號的引力波發射系統包括天線和發射控制器,天線就是船體本身,不可能破壞,但只要銷燬發射控制器,整個系統就失效了。按照“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上的條件,是不可能重新裝配一臺新的發射控制器的。
亨特知道,像自己這樣的潛伏者,在古代的核潛艇中也有過。當時不論是在蘇聯還是北約的戰略核潛艇中,都有一些身處不起眼崗位上的士兵和低級軍官肩負着這樣的使命,隨時準備在有人試圖控制潛艇和洲際導彈的發射權時,從他們意想不到的方向採取果斷行動制止陰謀。
“你要密切監視艦上的一切動向,你的任務也需要你不間斷地瞭解所有值勤週期的情況,所以,在整個任務過程中,你不能冬眠。”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一百多歲。”
“你只需活到七十多歲,那時,船體中簡併態振動弦的半衰期就到了,‘萬有引力’號的引力波發射系統將會失效,於是你的使命也就完成了。算下來,你只需要在前半個航程保持甦醒狀態,整個返航航程都可以冬眠。不過,這仍是一個極富獻身精神的使命,幾乎需要獻出一生,你完全可以拒絕。”
“我接受。”
總參謀長問了一個在過去時代的將領不會提出的問題:“爲什麼?”
“末日戰役中,我曾是戰略情報局駐‘牛頓’號的情報分析軍官,在戰艦被水滴擊毀前,我乘一艘救生艇逃生。那是艦上最小的一種救生艇,但上面也能坐五個人,當時有一羣人向這邊移動,可我單獨一個人就把它開走了……”
“這件事我知道,軍事法庭已經有結論,你沒有過失,你的救生艇開出後不到十秒鐘飛船就爆炸了,你沒有時間等其他人。”
“是,但……我現在感覺當時還是和‘牛頓’號在一起的好。”
“是啊,失敗銘心刻骨,我們都覺得自己本不該活下來。不過這一次,你有可能救幾十億人。”
兩人沉默許久,窗外,木星的大紅斑像一隻巨眼一樣注視着他們。
“在交待具體的任務細節前,我首先要你明白一點:任務中行動的觸發應該是極其敏感的,在無法判定危險的程度時,你首先應該選擇銷燬操作,即使誤操作也不是你的責任。在操作中,不必考慮附帶損失,如果需要,毀滅全艦也是可以接受的。”
起航後,亨特被安排在第一輪值勤,爲期五年。這五年間,他一直祕密地喫一種藍色小藥片。到值勤結束時,在冬眠前的體檢中他被查出患有腦血管凝血障礙,又稱冬眠障礙症,這是一種十分罕見的症狀,對人的正常生活沒有任何影響,只是不能冬眠,否則醒來時會導致嚴重的大腦損傷,這也是迄今發現的唯一影響冬眠的病症。當亨特被確診後,他發現周圍人的神情像在出席他的葬禮一般。
於是在整個航程中亨特一直醒着,艦上每個再次甦醒的人都發現他老了一些。他向每一批新醒來的人講述他們冬眠後那十幾年的趣聞軼事,這個炊事兵因此成了艦上最受歡迎的人,無論軍官還是士兵都喜歡他。漸漸地,他成了這次漫長遠航的一個象徵。誰也想不到這個寬厚隨和的伙伕是一個與艦長平級的軍官,也是除艦長外唯一一名擁有在危機出現時毀滅全艦的權限和能力的人。
在頭三十年的時間裏,亨特有過幾個女朋友,他在這方面有着讓其他人嫉妒的優勢,可以和不同時段執勤的女孩子交往。但幾十年後,他漸漸老去,那些仍然年輕的女性就只拿他當一般朋友和一個有趣的人了。
在這半個世紀中,亨特唯一愛過的女性叫秋原玲子,可是在大部分時間裏,他與她之間的距離都大於千萬個天文單位,因爲秋原玲子在“藍色空間”號上,是一名上尉導航員。
追擊“藍色空間”號是三體和地球兩個世界間唯一真正有着共同目標的事業,因爲這艘航向太空深處的孤船是兩個世界共同的威脅。在誘使黑暗戰役倖存的兩艦返航的過程中,“藍色空間”號知曉了宇宙的黑暗森林狀態,如果有朝一日他們掌握了宇宙廣播的能力,後果不堪設想。對“藍色空間”號的追擊得到了三體世界的全力配合,在進入智子盲區前,“萬有引力”號上一直可以收到智子發來的追擊目標內部的實時圖像。
在幾十年的時間裏,亨特先是由中士升爲上士,後來又破格提拔爲軍官,先後由准尉升至上尉,但即使到最後,他也沒有權限看到智子傳來的“藍色空間”號內部的影像。然而他掌握着艦上幾乎所有系統的後門指令,常常在自己的艙室中把來自“藍色空間”號的圖像縮至巴掌大小觀看。他看到那是一個與“萬有引力”號完全不同的小社會,高度軍事化集權,有着嚴格冷酷的紀律,人們在精神上都融入集體之中。第一次見到玲子是起航後第二年,亨特立刻就被這個美麗的東方姑娘迷住了,常常連續幾個小時看着她,感覺對她的生活甚至比對自己的都熟悉。但僅僅一年後,玲子就進入了冬眠,她再次甦醒值勤已經是三十年以後了,這時她仍然年輕,而亨特已經由一個青年變成快六十的人了。在那個聖誕之夜,他在狂歡晚會後回到自己的小艙室,又調出了“藍色空間”號的實時畫面。首先顯示的是那艘飛船複雜的整體結構圖,他點擊航行控制中心所在的位置,顯示的畫面中果然出現了正在值班的玲子。她面對着寬闊的全息星圖,上面有一條醒目的紅線標示出“藍色空間”號的航跡,後面還有一條几乎與紅線重合的白線,那是“萬有引力”號的航跡。亨特注意到,白線所標示的與“萬有引力”號真實的航線有一定的誤差,目前兩艦相距還有幾千個天文單位,在這樣的距離上,對飛船這樣小的目標進行定位極其困難,那條航線可能只是他們的猜測,但兩艦間的距離估計得很準確。這次亨特特意把畫面放大了些,這時,畫面中的玲子突然轉身面對着他,露出一個動人的微笑說:“聖誕快樂!”亨特當然知道玲子並不是對自己說的,她是在祝賀所有的追擊者,她當然知道自己正在被智子監視,但卻無法看到這邊。不管怎樣,這是亨特最幸福快樂的一刻。由於“藍色空間”號上的人員數量多,玲子的值勤時間不長,一年後又再次冬眠了。亨特盼望着與玲子直接見面的那一天,那要到“萬有引力”號追上“藍色空間”號的時候。他悲哀地想,即使一切順利,那時自己也已經快八十了。他只希望對她說一聲“我愛你”,然後目送她去接受審判。
在半個世紀的航程中,亨特一直忠實地履行着自己的職責,他時時刻刻觀察着艦上可能出現的異常情況,不斷地在心中預演着各種危機下的行動預案。但任務本身並沒有給他帶來什麼壓力,因爲他心裏清楚,還有一道最可靠的保險時時伴隨着“萬有引力”號。與艦上的許多人一樣,他也經常從舷窗中遙望編隊航行的水滴,但太空中的水滴在他的眼裏比其他人多了一層意義。他心裏清楚,“萬有引力”號上一旦出現異常,特別是出現叛亂和試圖非法控制引力波發射系統的跡象,水滴會立刻摧毀這艘戰艦。它們的動作絕對比他快,水滴在幾千米外從加速到擊中目標,時間不會超過五秒鐘。
現在,亨特的使命已接近完成。監測系統顯示,引力波發射天線的主體,那根不到十納米粗、卻貫穿一千五百米艦體的簡併態振動弦即將到達它的半衰期,再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振動弦的密度將降低到正常發射引力波的底線之下,天線將完全失效。到時,“萬有引力”號不再是對兩個世界都具有致命威脅的引力波廣播臺,將變成一艘普通的星際飛船,亨特的任務也就完成了。那時,他將表明自己的身份——他很好奇自己面對的是敬佩還是譴責,不管怎樣,他將停止服用那種藍藥片,腦血管凝血障礙將消失,他會進入冬眠,醒來後在地球上的新紀元度過自己的餘生。不過冬眠要在見到玲子之後,反正也快了。
但編隊進入了智子盲區。在半個世紀的潛伏中,他曾設想過上百種危機,這是比較嚴重的一種情況。智子的失效使水滴和三體世界不再能夠實時掌握“萬有引力”號內部的情況,這就意味着一旦出現意外情況,水滴不可能及時做出反應。這使得形勢突然嚴峻起來,亨特肩上的責任陡然增加了十倍,突然出現的壓力使他感覺自己的使命纔剛剛開始。
亨特更加密切地關注艦內的各種動向,由於“萬有引力”號已經處於全艦甦醒狀態,他的監視困難了許多。但亨特是艦上唯一一個所有人都熟悉的人,有着很好的人緣和豐富的人際關係,同時,他表現出來的隨和性格及所處的無關緊要的崗位使大多數人對他都沒有戒心,特別是士兵和下層軍官,把不敢對上層指揮官和心理軍官說的話都對他說了,這使亨特對全局有了準確的掌握。
進入智子盲區以後,形勢變得越來越微妙,半個世紀的航程中都很少出現的異常情況突然大量湧現:處於艦體中心的生態區竟然遭到微隕石的襲擊;不止一個人聲稱見到艙壁突然開口;某些物體部分或全部消失,一段時間後又恢復原狀……所有這些異象中,讓亨特印象最深刻的是憲兵指揮官戴文中校所說的奇遇。戴文屬於戰艦的高級指揮層,亨特本來與他交往不多,但那天他看到戴文主動去找人人都避之不及的心理學家,便立刻警覺起來。他用一瓶陳年威士忌去接近戴文,與他攀談,得知了那件怪事。當然,除了微隕石那件事,所有這一切最合理的解釋就是人們的幻覺,智子的消失以某種尚不知曉的方式誘發了羣體的心理障礙,韋斯特博士和那些心理軍官都是這麼說的。亨特的職責不允許他輕易接受這種說法,雖然如果排除心理障礙和幻覺,那一切怪事都顯得不可能,但亨特的使命就是應對可能出現的不可能。
相對於天線的巨大,引力波發射系統的控制單元體積卻很小——處於艦尾一個很小的球形艙中,系統完全獨立,與艦上的其他部分沒有任何聯繫。那個球形艙像一隻被加固的保險箱,包括艦長在內,艦上沒人擁有進入的密碼,只有地球上的執劍人才能啓動系統發射。如果執劍人在地球上啓動引力波廣播,就會有一束中微子信息發向“萬有引力”號,也啓動飛船上的廣播發射,當然,現在這個信號從地球到達這裏需要一年時間。
但“萬有引力”號一旦被劫持,這些防護措施並不能起太大作用。
亨特的手錶上有一個小按鈕,按下後,將觸發發射控制單元所在的球形艙裏的一枚燒熔彈,能夠高溫熔化艙內的一切設備。他要做的就是以不變應萬變,不管出現什麼樣的危機,只要其危險超出閾值,就按動那個小按鈕毀掉髮射控制單元,也就使引力波廣播系統處於不可恢復的失效狀態;事態是否超過危險閾值,由他自己來判斷。
從這個意義上看,亨特其實是一名“反執劍人”。
但亨特並不完全相信手錶上那個按鈕和控制單元艙中那枚他從未見過的燒熔彈的可靠性,他認爲最理想的狀態是日夜守護在控制單元艙外,只是這樣做會引起懷疑,而身份隱蔽是自己最大的優勢。不過他還是想盡量離控制單元艙近一些,就常常去同樣位於艦尾的宇宙學觀測站,這樣做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在全艦甦醒的狀態下,亨特的炊事工作已有人去做,他很清閒,同時因爲關一帆博士是艦上唯一不受軍紀約束的軍外學者,老亨特去那裏找他喝酒聊天是很正常的事。關一帆則在享用亨特利用特權搞來的美酒的同時,向他大談宇宙的“三與三十萬綜合徵”。很快,亨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艦尾觀測站中,與引力波發射系統控制單元艙之間只相距二十多米的廊道。
剛纔,亨特又來到觀測站,在來路上遇到關一帆和那個心理學家前往艦首,於是他決定直接到控制單元艙去看看。就在距那裏不到十米時,水滴攻擊的警報出現了。由於他的級別所限,在面前出現的信息窗口只顯示了很粗略的內容,但他知道,水滴此時距飛船比編隊航行時遠許多,可能還有十幾秒的時間。在這最後的短暫時間裏,老亨特感到的只有解脫和欣慰,不管以後的世界會怎樣,他終於完成了使命,等待他的不是死亡,是自己的勝利。
正因爲如此,當半分鐘後警報解除時,亨特反而成了全艦唯一一個陷入極度恐懼的人。對於他的使命而言,水滴攻擊是一個解脫,但警報的解除則隱含着巨大的危險,因爲這意味着在已經出現的莫測局勢中,引力波發射系統將保持完好。毫不猶豫地,他按動了手錶上的銷燬按鈕。
一片寂靜,雖然控制單元艙密封很嚴,但應該能感覺到內部燒熔彈爆炸的震動,手錶的小屏幕上顯示:銷燬操作無法完成,銷燬模塊已被拆除。
亨特甚至沒感到意外,他早就憑直覺預感到最壞的情況已經出現,剛纔那隻差十幾秒的幸運終於還是沒有降臨。
兩個水滴都沒有擊中目標,它們分別近距離擦過“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與兩飛船最近時僅相距幾十米。
警報解除三分鐘後,“萬有引力”號的艦長約瑟夫·莫沃維奇才來得及和高層指揮官們聚集到作戰中心。中心顯示着巨大的模擬態勢圖,漆黑的太空背景上隱去了所有的星星,只標示出兩艦的相對位置和水滴的攻擊路線。那兩條長三十萬千米的白線看上去都是直線,但數據顯示兩條長線其實都是拋物曲線,只是曲率太小看不出來。兩個水滴開始加速後不久,它們的航向就在不斷地改變,這種改變十分微小,但累積起來最終造成了它們對各自攻擊目標的幾十米誤差。指揮官們都認識到,這根本不是水滴的航線。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參加過末日戰役,水滴在超高速運動中凌厲的銳角轉向至今想起仍令他們膽戰心驚;而現在這條航線,看上去像是有一個與航線垂直的外力連續地作用於水滴,把它從攻擊航線上推開。
“可見光錄像。”艦長說。
羣星和銀河出現了,這是真實的太空影像,在一角有一個時間數字飛快跳動。所有人都在重溫幾分鐘前的恐怖,那時能做的只有等待死亡,機動躲避飛行和攔截射擊都沒有任何意義。很快時間數字停止了,這時水滴已經擦過了飛船,但由於速度太快,肉眼不可見。
接着放高速攝影,十幾秒鐘的過程全放完需要很長時間,只選擇最後一段,大家看到了從攝影鏡頭前方掠過的水滴,在羣星背景前像一顆黯淡的流星一閃而過。然後影像重放,當水滴運動至畫面正中時定格,然後逐級放大,直至水滴佔據了大半個畫面。半個世紀的編隊航行令他們對水滴十分熟悉,也使得眼前的情景更令他們震驚:畫面中的水滴形狀依舊,但表面不再是絕對光滑的鏡面,而是呈現晦暗的黃銅色,看上去好像鏽跡斑斑,彷彿一個巫師維持青春的巫術突然失效,三個世紀的太空歲月留下的痕跡一下子全部顯現出來,它不再是一個亮晶晶的精靈,變成了一枚飄浮在太空中的舊炮彈。近年來,與地球的通信使他們瞭解了強互作用力材料的一些基本原理,知道水滴的表面處於一種由內部裝置產生的力場中,這種力場能夠抵消粒子間的電磁力,使強互作用力溢出,如果力場消失,強互作用力材料就變成了一塊普通的金屬。
水滴死了。
接下來顯示後面的監測記錄。模擬圖顯示,水滴擦過“萬有引力”號後,航向停止緩慢的改變,變成了直線勻速滑行,那個神祕的外加推力消失了。這種狀態只持續了幾秒鐘,接着水滴開始減速,戰場分析系統的計算顯示,使水滴減速的推力與剛纔改變它航向的推力大小相等,似乎是同一個推力源由垂直於航向轉移到了水滴的正前方。
在高倍望遠鏡拍攝的可見光影像中,可以看到正在遠去的水滴的背面,接着,水滴自身倒轉了九十度,以與航向垂直的狀態開始減速。就在這時,一幕神話般的情景出現了——現在韋斯特醫生也在場,如果不是他親眼所見,肯定又一口咬定這是心理幻覺——水滴前方出現了一個三角形的物體,長度大約是它的一倍,大家一眼就認出那是“藍色空間”號上的太空穿梭機!爲了增加推力,穿梭機上外掛了多臺小型聚變發動機,雖然發動機的噴口都背對着畫面,但仍可以看到它們全力開動噴出的光柱。穿梭機緊頂着水滴使它減速,可以推測剛纔使水滴航向改變從而拯救“萬有引力”號的推力也是同一來源。在穿梭機出現後,水滴的另一側又出現了兩個穿宇宙服的身影,減速產生的過載使那兩人的身體緊貼在水滴上,其中一人的手中拿着一個什麼儀器,似乎在對捕獲品進行研究。以前,在人們的印象中,水滴是一種具有神性的東西,似乎不屬於這個世界,也是人不可能接近的,末日戰役前,唯一一次與水滴進行零距離接觸的人都已灰飛煙滅。但在眼前的接觸中,水滴已經神性全無,失去鏡面後它看上去平淡無奇,顯得比旁邊的太空穿梭機和宇航員都陳舊,全無靈氣,像是後者收集的一個古董或廢品。穿梭機和宇航員只出現了幾秒鐘就消失了,已經死去的水滴再次孤零零地飄浮在太空中,但仍在減速,說明穿梭機還在那裏推着它,只是隱形了。
“他們能摧毀水滴?!”有人驚叫。
莫沃維奇艦長的第一反應只想到一件事,同警報解除時的亨特一樣,他沒有片刻猶豫,按動自己手錶上的一個按鈕,那是與亨特那隻一樣的手錶,這一次,錯誤信息顯示在空中跳出的一個紅色信息窗口中:
銷燬操作無法完成,銷燬模塊已被拆除。
艦長轉身衝出作戰中心,向艦尾衝去,其他的軍官都緊跟在後。
“萬有引力”號上最先到達引力波發射控制單元艙的是老亨特,他也沒有進入此艙的權限,遂打算首先斷開控制單元與天線艦體的聯繫,這樣可以暫時使引力波發射系統失效,再設法銷燬艙內的控制單元。
但已經有人在那裏了。
亨特拔出手槍對準那人——此人穿着“萬有引力”號上的中尉軍裝,這與他應該穿的末日戰役時的太空軍服裝不同,可能是從艦上偷來的。對方正在打量着控制單元艙,亨特一看背影就認出了他。
“我知道戴文中校沒看錯。”亨特說。
“藍色空間”號陸戰隊指揮官樸義君少校轉過身來,他很年輕,看上去不超過三十歲,但臉上透出一種“萬有引力”號上的人所沒有的滄桑感。他看上去多少有些意外,也許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人來,也許沒想到來人是老亨特,但他仍很鎮靜,半抬起雙手說:“請聽我解釋。”
老亨特不想聽解釋,他不想知道這人是怎麼進入“萬有引力”號的,甚至不想知道他是人是鬼,不管真相如何,情況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他現在只想銷燬引力波發射控制單元,這是他生命的全部目的,而現在這個來自“藍色空間”號上的人擋在他的路上,他毫不猶豫地開槍了。
子彈擊中了樸義君的前胸,衝擊力把他推到身後的艙門上。亨特的手槍發射的是飛船內部專用的特製子彈,不會對艙壁和內部設備造成損壞,但殺傷力顯然不如激光槍。樸義君胸前的彈洞中濺出幾滴血珠,但他仍然在失重中直起身,把手伸進染血的軍服,從右肋掏出自己的槍來。亨特又開了一槍,仍然擊中了對方的胸部,在失重中濺出了更多的血珠。亨特隨後瞄準了目標的頭部,但沒來得及射出第三顆子彈。
剛趕到的包括艦長在內的軍官們看到這樣一幕情景:亨特的手槍飛出好遠,他的身體僵直,兩眼上翻只有眼白,四肢微微抽搐;他的口中血似噴泉,那些血液在失重中凝成大大小小的圓球散佈四周,在這些血球中有一個暗紅色的物體,拳頭大小,後面拖着兩根尾巴一樣的管狀物——由於不透明,很容易同血球區分開,那東西有節奏地搏動着,每次搏動都從拖在後面的細管中擠出一些血來,這就產生了一個推進力,使它在失重中向前飛行,像一隻遊動的暗紅色小水母。
那是亨特的心臟。
在剛纔的掙扎中,亨特的右手先是猛地捂住胸口,接着拼命撕扯胸前的衣服把外衣扯開了,人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露出的胸膛,完好無損,沒有一點傷痕。
“馬上手術也許還能救活他。”樸義君少校用沙啞的聲音喫力地說,他胸前的兩個彈洞仍在冒血,“現在醫生不需要開胸就能把心臟接回去……其他的人不要亂動,否則,他們摘除你們的心臟或大腦就像從眼前的樹枝上摘個蘋果一樣容易。‘萬有引力’號已經被佔領了。”
一羣全副武裝的人從另一條廊道衝進來,他們大部分身穿末日戰役前的深藍色陸戰隊輕便宇宙服,顯然都來自“藍色空間”號。陸戰隊員們都端着殺傷力很大的激光衝鋒槍。
艦長向周圍的軍官們示意了一下,他們都默默地扔出武器。“藍色空間”號上的人數是“萬有引力”號的十倍,僅陸戰隊員就有一百多名,可以輕易控制“萬有引力”號全艦。
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是不可置信的,“藍色空間”號已經變成一艘超自然的魔法戰艦,“萬有引力”號上的人們在重溫末日戰役中的震撼。
在“藍色空間”號的球形大廳中央懸浮着一千四百多人,他們大部分是“藍色空間”號上的人員,有一千二百多人。六十多年前,也是在這裏,“藍色空間”號上的官兵列隊宣誓接受章北海的指揮,現在他們基本上還是那些人。由於飛船上常規航行時甦醒狀態的值勤人數很少,所以六十多年後他們的平均年齡只老去三到五歲,大部分人並沒有感到時光的流逝,黑暗戰役的烈焰和太空中冷寂的葬禮都歷歷在目。其餘是來自“萬有引力”號的一百多人。除了軍裝的顏色明顯不同外,兩艦的人員分別聚成了一大一小兩個人羣,他們互存戒心,拉開了很大的距離。
兩羣人之前,兩艦的高級指揮官倒是混聚在一起,他們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藍色空間”號的艦長褚巖上校,他四十三歲,看上去還要年輕些,是一位學者型的軍人,風度儒雅,言行舉止沉穩中甚至帶着一絲羞澀。但在地球世界,褚巖已是一個傳奇人物。黑暗戰役中,是他命令提前抽空了“藍色空間”號內部的空氣,在次聲波核彈的最初攻擊中免於覆滅,以至於在地球的輿論中,“藍色空間”號在黑暗戰役中是屬於自衛還是謀殺仍有爭議。黑暗森林威懾建立後,也是他力排衆議,頂着全艦思鄉心切的巨大壓力,沒有全速回航地球,使得在接到“青銅時代”號的警報後有足夠的時間逃離。關於褚巖還有許多傳說,比如當初“自然選擇”號叛逃時,他是唯一一名主動要求出航追擊的艦長,有證據表明這是別有用心,他的真實目的是想劫持“藍色空間”號與“自然選擇”號一起叛逃,但這也只是傳說。
褚巖說:“這裏聚集了兩艘飛船上的大部分人員,雖然我們之間還存在分歧,我們仍然把所有人看做是一個共同世界的人,這是一個由‘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共同組成的世界。在我們共同規劃這個世界的未來之前,先要完成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空中出現一個巨大的全息顯示窗口,顯示着太空中一片星光稀疏的區域,畫面正中有一片淡淡的白霧,霧中有一組刷子樣的白色直線,由幾百條平行線段組成,這些線段顯然經過圖像處理的加強,在畫面中很醒目。兩個多世紀以來,“霧中刷子”圖案已爲人們所熟悉,甚至被用來做商標。
“這是三體星系附近星際塵埃中的航跡,是我們在八天前觀察到的。請各位注意看。”
人們都盯着圖像看,很快發現那些白線都有肉眼可以覺察的延伸。
“這是多少倍快放?”“萬有引力”號的一名軍官問。
“沒有快放,是原速。”
這話引發了人羣中的一陣騷動,像初降的暴雨落入樹叢一般。
“粗算一下,這……接近光速了。”“萬有引力”號莫沃維奇艦長說,聲音倒是很平靜,這兩天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太多了。
“是的,第二支三體艦隊正在以光速駛向地球,四年後到達。”褚巖說,他用關切的目光看着“萬有引力”號的人羣,似乎對把這個信息告訴他們感到很不安,“你們起航後,地球世界一天天陷入大同盛世的夢幻中不能自拔,完全誤判了形勢。三體世界一直在等待,現在他們等到了機會。”
“誰能證明這不是僞造的?!”“萬有引力”號的人羣中有人喊。
“我證明!”關一帆說,他在前面和軍官們站在一起,是他們中唯一一個沒穿軍裝的人,“我的觀測站也觀測到了同樣的航跡,只是我主要進行大尺度的宇宙學觀測,沒有注意,經他們提醒我才把與此有關的觀測數據調出來看了。我們和三體星系、太陽系構成了一個不等邊的三角形,三體星系與太陽系是最長的一條邊,我們與太陽系是最短的邊,我們與三體星系連線的長度介於兩者之間,就是說,我們與三體星系的距離比太陽系要近一些,地球大約將在四十天後觀察到航跡。”
褚巖說:“我們相信,在地球那邊事變已經發生,具體時間就是五小時前水滴對我們兩艦發動襲擊的時間。根據從‘萬有引力’號上得到的信息,那正是地球上兩任執劍人之間剛剛完成交接的時間,這就是三體世界等待了半個世紀的機會。兩個水滴顯然在進入盲區之前就接到了指令,這是一個策劃已久的整體計劃。現在可以肯定,黑暗森林威懾狀態已不復存在,可能的結果有兩個:引力波宇宙廣播已經啓動,或者沒有啓動。我們相信——”
褚巖說着,在空中又調出了程心的照片,這是剛從“萬有引力”號上得到的。畫面上的程心在聯合國大廈前抱着嬰兒,這個畫面放得與航跡的畫面一樣大,兩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太空的基色是肅殺的黑色和銀色,分別來自空間的深淵和冰冷的星光;而程心真的像一個美麗的東方聖母,她與懷中的嬰兒沐浴在柔和的金色陽光中,讓人們又找回已久違半個世紀的離太陽很近時的感覺。
“——我們相信是後者。”褚巖接着說。
“他們怎麼選了這樣一個執劍人?!”“藍色空間”號的人羣中有人間。
莫沃維奇艦長說:“‘萬有引力’號起航已經六十多年,我們也飛了有半個世紀了,地球社會的一切都在變化,威懾是個舒服的搖籃,人類躺在裏面,由大人變成了孩子。”
“你們不知道地球上已經沒男人了嗎?”“萬有引力”號的人羣中有人喊道。
“地球人類確實已經沒有能力維持黑暗森林威懾。”褚巖說,“按照計劃,我們將佔領‘萬有引力’號重建威懾,但剛剛知道了引力波天線衰變這回事,我們發射引力波的能力只能再維持兩個月。請相信,這對我們所有的人都是極大的打擊,現在只剩一個選擇:立刻啓動引力波宇宙廣播。”
人羣大亂。在顯示着三體艦隊光速航跡的冷酷太空旁,懷抱嬰兒的程心充滿愛意地看着他們。這兩幅對比鮮明的巨大畫面,彰顯着他們面臨的兩種選擇。
‘你們要犯世界滅絕罪?!”莫沃維奇艦長質問道。
面對混亂,褚巖仍保持着平靜,他沒有理會莫沃維奇艦長,徑自對人羣說:“啓動廣播對我們沒有任何意義。現在,不論是地球的追捕還是三體的追殺,我們都逃脫了,兩個世界對我們都不再有威脅。”
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一件事。隱伏在兩艦上的智子進入盲區後不可恢復,它們與三體世界的聯繫永遠中斷,水滴也被摧毀,這樣,兩個世界就丟失了對兩艦的跟蹤。在奧爾特星雲之外的茫茫太空中,即使以三體達到光速的技術力量,重新搜索到兩艘灰塵般的飛船也是不可能的。
“你們這是報復!”“萬有引力”號的一名軍官說。
“我們有權報復三體世界,他們應該爲已經犯下的罪行負責。這是戰爭,消滅敵人天經地義。對於人類世界,按照上面的推論,現在他們所有的引力波發射裝置都已被摧毀,地球已被控制,很可能,對人類的整體滅絕已經開始。啓動宇宙廣播是給地球一個最後的機會,太陽系的座標暴露後,那裏再沒有任何佔領的價值,毀滅隨時可能降臨,藉此就能把太陽系的三體力量趕走;他們的光速艦隊也不會再把太陽系作爲目標,這就使人類至少避開了迫在眉睫的滅絕。另外,我們的引力波廣播只公佈三體星系的座標。”
“這也等於公佈了太陽系的座標。”
“是的,但希望能給地球更多的時間,讓儘可能多的人類逃離太陽系,至於他們到底逃不逃,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這畢竟是滅絕兩個世界的行爲,其中一個還是我們的母星,這個決定就像最後審判日的判決一樣重大,是不能這麼輕易做出的!”莫沃維奇說。
“同意。”
褚巖說完,在空中已經出現的兩個顯示窗口之間又出現了一個全息窗口,顯示的圖形極爲簡潔,只有一個長方形的紅色按鈕,長度有一米左右,下方有一個數字,目前顯示爲0。
“我說過,我們是一個完整的世界,這個世界中的所有人都是普通人,但命運把我們推到了對兩個世界做出最後審判的位置上。最後的決定必須做出,但不能由某個人或某些人做出,這將是這個世界的決定,我們舉行全民公決。現在,贊同對三體星系的座標進行引力波宇宙廣播的人,請按動這個紅色按鈕;反對或棄權的什麼都不要做。各位,目前‘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上的人員總數,包括在場的和正在值勤崗位的,共1415人,如果贊成人數達到或超過總人數的三分之二,即944人,宇宙廣播將立刻啓動;否則,將直到天線失效,永不啓動。下面,全民公決開始。”
褚巖說完,轉身按動了懸浮在空中的碩大的紅色按鈕,按鈕閃了一下紅光,表示點擊生效,下面的數字由“0"變爲“1"。緊接着,“藍色空間”號的兩位副艦長也先後按動按鈕,統計數字跳到“3";接下來是“藍色空間”號上的其他高層軍官,然後是人羣中的中下層軍官和士兵,他們以一列細長的隊列飄過紅色按鈕,一次次按動它。
隨着按鈕的紅光一次次閃起,下面的統計數字在不斷增長,這是歷史心臟的最後跳動,是踏向一切的終點的最後步伐,令所有的人驚心動魄。
數字跳到“795"時,關一帆按動了按鈕,他是“萬有引力”號上投贊成票的第一個人。之後,又有幾名“萬有引力”號的軍官和士兵按動按鈕。
終於,數字跳到了“944",一行醒目的大字浮現在按鈕上方:
再次點擊,引力波宇宙廣播將啓動。
這時正好輪到隊列中的一名士兵,排在他後面的還有很多人。他把手放到按鈕上,但沒有按動,等着後面的一名少尉把手放到他的手上,接着又有許多雙手放上來,疊成高高的一摞。
“請等一下。”莫沃維奇艦長突然說,他飄過來,在衆目睽睽之下把手放在那摞手的最上方。
然後,這幾十隻手一起按下,按鈕閃起了最後的紅光。
這時,距葉文潔在公元20世紀的那個清晨按下那個紅色按鈕已經三百一十五年了。
引力波發射啓動了。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強勁的振動,這振動似乎不是來自外部,而是自己的身體發出的,似乎每個人都變成了一根嗡嗡作響的琴絃。這死亡之琴只彈奏了十二秒就停止了,然後一切陷入寂靜。
在飛船外面,時空的薄膜在引力波中泛起一片漣漪,像風吹皺了暗夜中的湖面,對兩個世界的死亡判決以光速傳向整個宇宙。
【威懾後第一年,移民完成後第六天清晨,澳大利亞】
程心聽到周圍的喧鬧聲突然平息下來,只剩下遠處市政廳上方的信息顯示窗中的聲音。她能聽到其中智子的聲音,還有另外兩個人的講話聲,但由於距離太遠聽不清說什麼,只是感覺他們的話音像咒語一般,使周圍的其他聲音越來越稀少,最後竟完全消失。在他們說話的間隙,四周一片死寂,彷彿世界被凍住一般。
巨大的聲浪突然爆發,使程心不由得顫抖了一下。她已經失明瞭一段時間,大腦中真實世界的圖像正在被虛幻的想象一點點擠走,這聲浪使她感到周圍的太平洋突然一湧而起,喧囂的巨浪從四面八方把澳大利亞吞沒。過了幾秒鐘她才分辨出這竟是歡呼聲。有什麼可歡呼的?難道是羣體大瘋狂的開始?聲浪久久難以平息,只是歡呼漸漸被高聲的話語所取代,說話聲很快密集起來,彷彿在大陸被淹沒後又有暴雨降到無法平靜的海面上。在這聲音的暴雨中,她一時無法分辨出人們在說什麼。
但她一次又一次聽到“藍色空間”和“萬有引力”這兩個詞。
程心被聲浪擾亂的聽覺漸漸又恢復了敏感,她注意到了另一個微弱的聲音,那是自己面前的腳步聲,她感覺有人在面前看着她。果然,那人說話了:
“程心博士,你眼睛怎麼了,看不見了嗎?”程心感到一股微弱的氣流,可能是那人在她眼前晃手,“是市長派我來找你的,我們要回家了。
“我沒有家。”程心無力地說。家這個詞像一把刀子割在她的心上,使她那已在極度的痛苦中麻木的心又抽搐了一下。她想起了三個世紀前離家時那個冬夜,想起了她在家的窗外迎來的那個黎明……父母都在大低谷前去世,他們絕對想象不到女兒已被時光和命運拋到什麼樣的地方。
“不是,大家都準備回家了,離開澳大利亞,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這話讓程心猛地抬起頭來,睜大雙眼的黑暗還是讓她很不適應,她極力想看清些什麼,“什麼??”
“‘萬有引力’號啓動了引力波廣播!”
這怎麼可能?!
“三體星系的位置暴露了,當然太陽系也暴露了。三體人要跑了!他們的第二支艦隊已經轉向,離開太陽系了,所有的水滴也都從地球撤走了。用智子剛纔的話說:太陽系再也不用擔心入侵,這裏和三體星系一樣,已經成了全宇宙都避之不及的死亡之地。”
怎麼可能?!
“我們要回家了,智子已經命令治安軍全力疏散澳大利亞的人口,從哪裏來回哪裏去。疏散速度會越來越快,不過所有移民要全部離開澳大利亞,還得三到六個月時間吧。你可以先走,市長讓我送你到省裏。”
“‘萬有引力’號?”
“具體是怎麼回事,誰都不知道,智子也不知道,但三體世界肯定收到了引力波廣播,就是在一年多前威懾失敗時發出的。”
“能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嗎?”
“好的,程心博士,你應該感到安慰,他們替你把事情做了。
那人不再說話了,但程心能感到他還在身邊。周圍的聲浪漸漸消退,接着是暴雨般紛亂的腳步聲,這聲音也很快稀疏了,好像人們都從市政廳前跑開去忙什麼事了。程心感到自己周圍的海水正在退去,廣闊的大地露了出來,自己就坐在這空曠的大地正中,像大洪水後唯一的倖存者。她臉上感到一絲暖意,是太陽昇起來了。
【威懾後第一天至第五天,奧爾特星雲外,“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
“翹曲點用肉眼就能看見,但最好的方法是檢測電磁輻射,它們發出一種電磁波,很微弱,但頻譜有很明顯的特徵,飛船上的常規監測系統就能檢測和定位。一般來說,像飛船這麼大的體積內總會有一到兩個翹曲點,最多的一次出現過十二個。看,現在就有三個。”褚巖說。他正同莫沃維奇和關一帆一起在“藍色空間”號上一條長長的廊道中飄行,他們的前面有一個信息窗口,其中顯示着飛船內部的交通圖,圖中有三個紅點在閃動,他們正向其中一個所在的位置飄去。
“好像在那裏!”關一帆指指前方說。
他們看到前方光滑的艙壁上出現了一個圓孔,直徑一米多,邊緣仍是那種光潔晶亮的鏡面。向孔內看去,可以看到密集的粗細不同的管道,而這些管道中的一部分斷開了,它們中間的一段消失了,斷開的管道有六七根,其中兩根較粗的管道斷面裏有什麼東西在晃動,那是裏面流動的液體。同一根管道相對的兩個斷面中都有液體晃動,液體顯然流過了消失的一段。每根管道的消失段長短不一,所有的斷面大致勾勒出一個球形,從這個形狀上看,這個無形的空間泡的另一半顯然在艙壁的這一側,也就是在廊道里。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小心地避開了這一部分空間。
褚巖並不在意,他把手向前伸去,伸進了那個無形泡所在的空間,半隻手臂消失了,在另一側的關一帆看到了手臂光潔的斷面,就像在“萬有引力”號上艾克中尉曾看到的薇拉的腿一樣。褚巖抽回手臂,讓喫驚的莫沃維奇和關一帆看看它完好無損,然後鼓勵他們也試試。於是,兩人也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那無形的泡泡,看着它們消失,然後手臂也消失了,但沒有任何感覺。
“我們進去吧。”褚巖說,然後像跳水似的鑽進了那個空間。莫沃維奇和關一帆驚恐地看着他的身體從頭到腳消失在空氣中,在空間泡無形的球面上,他身體的斷面飛快地變換着形狀,那晶亮的鏡面甚至在周圍的艙壁上反射出水紋一樣跳動的光影。褚巖很快完全消失了,正當莫沃維奇和關一帆面面相覷之際,突然從那個空間伸出兩隻手,那兩隻手和前臂就懸在空中,分別伸向兩人,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各抓住一隻手,立刻都被拉進了四維空間。
有過親身經歷的人都一致同意,置身四維空間的感覺是不可能用語言來描述的,他們甚至斷言,四維感覺是人類迄今爲止所遇到的唯一一種絕對不可能用語言描述的事物。
人們總是喜歡用這樣一個類比:想象生活在三維空間中的一張二維平面畫中的扁片人,不管這幅畫多麼豐富多彩,其中的二維人只能看到周圍世界的側面,在他們眼中,周圍的人和事物都是一些長短不一的線段而已。只有當一個二維扁片人從畫中飄出來,進入三維空間,再回頭看那幅畫,才能看到畫的全貌。
這個類比,其實也只是進一步描述了四維感覺的不可描述。
首次從四維空間看三維世界的人,首先領悟到一點:以前身處三維世界時,他其實根本沒看見過自己的世界,如果把三維世界也比做一張畫,他看到的只是那張畫與他的臉平面垂直放置時的樣子,看到的只是畫的側面,一條線;只有從四維看,畫纔對他平放了。他會這樣描述:任何東西都不可能擋住它後面的東西,任何封閉體的內部也都是能看到的。這只是一個簡單的規則,但如果世界真按這個規則呈現,在視覺上是極其震撼的。當所有的遮擋和封閉都不存在,一切都暴露在外時,目擊者首先面對的是相當於三維世界中億萬倍的信息量,對於湧進視覺的海量信息,大腦一時無法把握。
此時,在莫沃維奇和關一帆的眼前,“藍色空間”號飛船像一幅宏偉的巨畫舒展開來。他們可以一直看到艦尾,也可以一直看到艦首。他們能夠看到每一個艙室的內部,也能夠看到艙中每一個封閉容器的內部;可以看到液體在錯綜複雜的管道中流動,看到艦尾核反應堆中核聚變的火球……當然,透視原理仍然起作用,太遠就看不清楚,但一切都能看到。沒有這種經歷的人在聽他們描述時會產生一個錯誤的印象,感覺他們是“透過”艦體看到所有的一切,事實是他們沒有“透過”什麼,一切的一切都並列在外,就像我們看一張紙上畫的圓圈,能看到圓圈內部,並沒有“透過”什麼。這種展開是所有層次上的,最難以描述的是固體的展開,竟然能夠看到固體的內部,比如艙壁或一塊金屬、一塊石頭,能看到它們所有的斷面!他們被視覺信息的海洋淹沒了,彷彿整個宇宙的所有細節全聚集在周圍色彩斑斕地並列呈現出來。
這時,他們不得不面對一個全新的視覺現象:無限細節。在三維世界裏,人類的視覺面對的是有限細節,一個環境或事物不管多麼複雜,呈現的細節是有限的,只要用足夠的時間依次觀看,總能把絕大部分細節盡收眼底。但從四維看三維時,由於三維事物在各個層次上都暴露在四維視野中,原來封閉和被遮擋的一切都平行並列出來。比如一個封閉容器,首先可以看到它內部的物體,而這些內部物體的內部也是可見的,在這無窮層次的暴露並列中,便顯露出無限的細節。在莫沃維奇和關一帆面前的飛船,雖然一切都顯露在眼前,但任何一個小範圍內的一件小東西,比如一隻水杯或一支筆,它們並列出來的細節也是無限的,視覺也接收到無限的信息,用眼睛看時,窮盡一生也不可能看全它們在四維空間的外形。當一個物體在所有層次上都暴露在四維時,便產生了一種令人眩暈的深度感,像一個無限嵌套的俄羅斯套娃,這時,“從果核中看到無窮”不再是一個比喻。
莫沃維奇和關一帆也相互看到了對方,還看到了旁邊的褚巖。他們看到的是並列出無限細節的人體,可以看到所有的骨骼和內臟,可以看到骨骼裏的骨髓,可以看到血液在心臟心室間的流動和瓣膜的開閉,與對方對視時,也可以清晰地看到眼球晶狀體的結構……但“並列”這個詞同樣可能引起誤解,人體各部分的物理位置並沒有任何變化,皮膚仍然包裹着內臟和骨骼,每個人在三維世界中的熟悉形象還在,是細節的一部分,與其他無限的細節並列在一起。
“你們注意手不要亂動,不小心可能會觸到別人或自己的內臟。”褚巖說,“不過只要不用力也問題不大,可能有點兒疼或噁心,有時還會造成輕微的感染。也別亂動周圍的東西,除非你確實知道那是什麼。現在飛船上的一切都是裸露的,你可能觸到高壓電纜或高溫蒸汽什麼的,還可能接觸到集成電路,造成系統故障。總之,對於三維世界來說你們現在有神一樣的力量,但必須經過一段時間對四維的適應才能使用這種力量。”
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很快知道了怎樣不觸動內臟。從一個方向上,他們可以像在三維世界裏一樣握住別人的手而不是抓住裏面的骨頭;要觸到骨頭或內臟,則需從另一個方向,那是一個在三維空間中不存在的方向。
接下來,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又發現了一件令他們激動的事情:他們能看到星空,在各個方向上都能看到。他們清楚地看見,在宇宙的永恆之夜中,銀河系在燦爛地延伸着。他們知道自己此時仍身處飛船中,三人都沒有穿宇宙服,都在呼吸着飛船中的空氣,但在第四個維度上,他們暴露在太空中。作爲宇航員,三個人都曾經歷過無數次太空行走,但從未感覺到自己在太空中暴露得這樣徹底。以往太空行走時,他們至少包裹在宇宙服中,而現在,沒有任何東西擋在他們和宇宙之間,周圍這展現出無限細節的飛船對星空沒有絲毫遮擋,在第四維度上,整個宇宙與飛船也是並列的。
對於由無限細節產生的無限信息,生來就是用於感覺和思考三維空間的大腦無法把握,最初都處於信息超載的堵塞狀態。但大腦會很快適應四維環境,無意識地忽略掉大部分細節,只把握事物的大框架。
當最初的眩暈過去後,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又面臨着一個更大的震撼,這個感覺剛纔被周圍環境的無限細節所轉移——即對空間本身的感覺,或者說是對三維之外的第四個維度的感覺,後來人們稱之爲高維空間感。對於親歷過四維空間的人來說,高維空間感是最難用語言描述的,他們往往試圖這樣說明:我們在三維空間中稱之爲廣闊、浩渺的這類東西,會在第四個維度上被無限重複,在那個三維世界中不存在的方向上被無限複製。他們常常用兩面相對的鏡子來類比:這時在任何一面鏡子中都可以看到被複制的無數面鏡子,一個向深處無限延伸的鏡子長廊,如果作爲類比,長廊中的每面鏡子就都是一個三維空間。或者說:人們在三維世界中看到的廣闊浩渺,其實只是真正的廣闊浩渺的一個橫斷面。描述高維空間感的難處在於,置身於四維空間中的人們看到的空間也是均勻和空無一物的,但有一種難以言表的縱深感,這種縱深不能用距離來描述,它包含在空間的每一個點中。關一帆後來的一句話成爲經典:
“方寸之間,深不見底啊。”
感受高維空間感是一場靈魂的洗禮,在那一刻,像自由、開放、深遠、無限這類概念突然都有了全新的含義。
褚巖說:“我們該回去了,翹曲點只能穩定一段時間,然後就會漂移或消失。尋找新的翹曲點需要在四維中移動,對你們這樣第一次進來的人有一定的危險。”
“在四維怎麼看到翹曲點?”莫沃維奇問。
“很簡單:翹曲點一般是球形的,光在球體內部有折射,裏面的物體也有一定的變形,造成物體形狀的不連續,當然這只是四維空間中的光學效應造成的,不是真正的變形,你們看——”
褚巖指指他們來的方向,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又看到了那些管道,它們也呈展開狀態,可以清楚地看到內部流動的液體。就在他們剛纔進入四維空間的地方,有一個透明的球形區域,裏面的管道彎曲變形,那個區域像附着在蛛網上的一顆露珠。這與在三維空間的情況不一樣,後者的翹曲點沒有光的折射效應,是完全隱形的,只能通過它內部已進入四維的物體的消失來感知其存在。
“如果你們再進來,一定要穿宇宙服,因爲如果尋找新的翹曲點返回,新手有時定位不準,返到三維時可能落在飛船外面。”
褚巖示意兩人跟着他,進入那個露珠狀的泡內,就在一瞬間,他們又回到了三維世界,回到飛船的廊道中,就在十分鐘前進入四維空間時的那個位置。其實他們剛纔就沒有離開,只是所在的空間多了一個維度。艙壁上的那個圓洞依舊,仍可以看到裏面那些中斷的管道。
但對於莫沃維奇和關一帆,這已經不是原來那個熟悉的世界了,在他們現在的感覺中,三維世界是如此地狹窄和憋悶。關一帆稍好一些,他畢竟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經歷過一次;莫沃維奇則完全處於幽閉恐懼之中,有一種窒息感。
“這種感覺很正常,多經歷幾次就好了。”褚巖笑着說,“二位已經是真正知道廣闊的含義的人,現在就是穿上宇宙服到外面的太空中散步,你們也會感覺狹窄的。”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莫沃維奇扯開衣領喘息着問。
“我們進入了一個太空區域,這個區域中的空間維度是四。就這麼簡單,我們把這個區域叫宇宙中的四維碎塊。”
“可我們現在是在三維中呀!”
“四維空間包含三維空間,就像三維包含二維一樣,要比喻的話,我們現在就處於四維空間中的一張三維的紙片上。”
“是不是這樣一個模型——”關一帆激動地說,“我們的三維宇宙就是一大張薄紙,一張一百六十億光年寬的薄紙,這張紙上的某處粘着一個小小的四維肥皂泡?”
“太妙了,關博士!”褚巖興奮地一拍關一帆的肩膀,使他在失重中翻了一個跟頭,“我一直在想一個形象的比喻,你一下子就找到了!我們需要一個宇宙學家!正是這樣,我們現在是處於這張三維大紙片上,在紙面上爬行,進入了那個肥皂泡與紙面相交的區域。剛纔我們從翹曲點離開紙面,進入了肥皂泡裏面。”
“剛纔雖在四維中,我們自身仍是三維的。”莫沃維奇說。
“是這樣,我們是飄到四維中的三維扁片人。”
“翹曲點到底是什麼東西?”
“三維宇宙這張紙並不是處處平坦的,有些地方彎曲着,翹曲到四維,這就是翹曲點。這是一些低維通向高維的通道,我們可以由這些點進入四維。”
“翹曲點很多嗎?”
“很多,到處都是。‘藍色空間’號之所以能夠早些發現這個四維的祕密,是因爲我們的飛船上人多,所以與翹曲點接觸的機會也多;而‘萬有引力’號上人少,比較空曠,加上你們的心理甄別很嚴格,有人遇到了也不敢說出來。”
“翹曲點都是這麼大嗎?’
“不,有的很大。我感到不解的是,曾經觀察到‘萬有引力’號後部三分之一都翹曲到四維,持續了好幾分鐘,你們居然都沒發現什麼?”
“飛船的後三分之一部分一般沒有人,哦,平時只有他一個。”莫沃維奇轉向關一帆說,“你經歷過一次了,是吧?我聽韋斯特說過。”
“當時半睡半醒的,後來聽了那個白癡的話,我真以爲是自己的心理幻覺。”
“從三維空間看不到四維,但從四維空間能夠看到三維世界的一切並且能對它產生作用。我們就是在四維的高度伏擊了水滴。不管強互作用力探測器有多強大,它仍然是一個三維物體。現在看來,三維本身就意味着脆弱,從四維看去,它不過是一張展開的圖紙而已,毫無防禦能力,可以從四維接近它,不需要知道它的原理,只需在它的內部,哦,對四維來說全是外部,隨意破壞就行。”
“三體世界也不知道四維碎塊的事?”
“現在看來,應該不知道。”
“肥皂泡——這個四維碎塊有多大?”
“在三維空間談四維的大小沒有意義,我們只能說碎塊在三維的投影有多大。只進行了初步探測,我們猜測碎塊的三維投影是球形的,如果這樣,按目前探測的數據計算,它的半徑可能在四十至五十個天文單位之間。”
“與太陽系的大小差不多。”
這時,三人旁邊艙壁上的圓洞開始緩緩移動,同時在縮小,當移到距他們十幾米遠處時完全消失了。但飄浮在他們附近的信息窗口顯示,又有兩個新的翹曲點在“藍色空間”號上出現了。
“三維宇宙中怎麼會出現四維碎塊呢?”關-帆沉吟道。
“不知道,誰都不知道。博士,這是你的事了。”
自從發現四維碎塊的存在後,“藍色空間”號就對這片空間進行了大量的探測研究,現在“萬有引力”號的加入帶來了更爲先進的設備和技術,使探測的範圍和深度擴大了許多。
在三維空間中,這片太空區域十分空曠,看上去沒有什麼異常。探測研究主要在四維空間進行。在四維釋放探測器有很大的難度,大部分探測研究主要是通過天文望遠鏡,把望遠鏡通過翹曲點送入四維,對周圍太空進行觀察。在四維空間操縱三維儀器需要一段時間的適應,當觀測正常進行時,立刻有了震撼的發現。
望遠鏡發現了一個圓環狀的物體,由於無法確定它與飛船的距離,也就無法測量其體積,估計其三維直徑在八十至一百千米左右,環箍直徑約二十千米,像一隻太空魔戒。環箍上可以看到電路狀的複雜結構。從外形上看,基本可以確定這個物體是智慧體制造的。
這是人類第一次直接觀察到兩個世界之外的第三方宇宙文明。
一個最令人震驚的事實是:“魔戒”是封閉的!它處於四維空間中,卻沒有呈現三維展開,它的內部完全不可見,這就意味着它是一個四維物體!進入四維空間後,這是人們第一次見到四維實體。
人們首先感到的是可能被攻擊的恐懼,但“魔戒”表面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也沒有探測到它發出的電磁波、中微子和引力波信號。“魔戒”除了緩慢的自轉外,沒有任何加速跡象。初步判斷這可能是一個廢墟,被廢棄已久的太空城或宇宙飛船。
在接下來的觀測中,在四維碎片的深處發現了更多的不明物體,它們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但都帶有明顯的智慧製造特徵。有金字塔形、十字形、多邊體框架結構等,還有各種不規則的組合體,但明顯不是自然天體。望遠鏡能夠分辨出形狀的這類物體已經有十幾個,在更遠處還有大量的只能看出點狀的物體,總計有上百個。同“魔戒”一樣,它們沒有任何活動跡象,也沒有發出任何可檢測的信號;還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是封閉的四維實體。
關一帆向褚巖艦長提出,要駕駛一艘太空艇近距離考察“魔戒”,有可能的話就進入它的內部。這個要求被堅決拒絕了。在四維空間航行充滿危險,確定位置需要四個座標,而來自三維世界的設備或目測只能確定三個座標,這樣,對於三維航行者來說,四維空間中任何一個物體的位置都是不確定的,無論是使用儀器或目測,探險者都無法確定“魔戒”的方位和距離,有可能突然撞上它。同時,在四維太空中尋找返回的翹曲點比較困難。由於有一個維度座標無法確定,如果發現翹曲點,只能得知它所在的方向,卻無法確定距離,有時翹曲點可能距太空艇很遠,通過它返回三維時空後,也會落到距飛船十分遙遠的地方。另外,太空艇與飛船間通信的電波有相當大的部分溢散到第四個維度,導致信號很微弱,兩者間聯繫很困難。
接着,兩艘飛船內部在一天內同時遭到六次微隕石撞擊,其中“藍色空間”號聚變反應堆的磁懸浮控制單元被一顆直徑一百四十納米的微隕石擊中,完全摧毀。這是飛船最致命的關鍵系統,核聚變反應的小火球溫度高達百萬度,能夠汽化任何材料,它是由磁場懸浮在寬大的反應艙的中心位置。一旦控制單元失效,聚變火球將從磁場中逃逸,可能在瞬間燒穿艦體。好在冗餘單元及時投入,關閉了處於最低功率狀態運行的反應堆,沒有造成更大的災難。
隨着向四維碎塊內部的深入,微隕石的密度明顯增大,同時還觀測到肉眼可見的大隕石從飛船附近掠過,它們與飛船的相對速度是第三宇宙速度的幾倍。在三維太空中,飛船的關鍵部位都層層保護,可以抵擋這些隕石的撞擊,但現在,它們完全暴露在四維中,沒有任何防護能力。
褚巖決定兩艘飛船立刻退出四維碎塊。碎塊在整體上有一個遠離太陽系的速度,與飛船的航行速度方向相同,所以儘管“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飛離太陽系的速度很快,但它們與四維碎塊間的相對速度很小,兩艦隻是慢慢追上了碎塊,目前只深入了很小的距離,減速退出它也很容易。
但關一帆對這個決定暴跳如雷:“宇宙最大的祕密就在眼前,這裏可能隱藏着宇宙學一切問題的答案,我們怎麼能離開?!”
“你是說‘三與三十萬綜合徵’嗎?四維碎塊真讓我想到了它。”
“即使從現實考慮,我們也可能從那個圓環廢墟中得到意想不到的東西!”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要生存下去,現在,兩艦隨時面臨毀滅。”
關一帆嘆息着搖搖頭,“那好吧,離開前讓我乘太空艇去探測一下‘魔戒’,你不是談生存嗎?給我一次機會吧,也許我們以後的生存取決於我這次的發現!”
“可以考慮發射無人探測器。”
“四維世界,只有親眼看到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你應該比我清楚。”
經過兩艦指揮層短暫的商議後,關一帆的提議被批准了,並組成了一支三人探險隊,除關一帆外,還有卓文上尉和韋斯特醫生。卓文是“藍色空間”號上的科學軍官,有着比較豐富的四維空間航行經驗;韋斯特醫生則是自己堅決要求加入的,被批准主要是因爲他在起航前有過研究三體語言學的經歷。
人類曾經在四維空間進行過的最長的航行,是“藍色空間”號對水滴和“萬有引力”號的襲擊。當時曾用太空艇通過四維接近“萬有引力”號,首先把包括樸義君少校在內的三人通過翹曲點送入飛船進行偵察,然後分三批把六十多名陸戰隊員從四維投放到飛船中。對水滴的攻擊則使用小一些的太空穿梭機。但這一次,對‘魔戒”的探險航程則遠得多。
太空艇從位於兩艘飛船之間的一個翹曲點進入四維。在出發探險的三個人身後,太空艇小型發動機的核聚變火球在燃燒,隨着功率的增加,由暗紅變成幽藍,與兩艘飛船的聚變堆中的兩個大火球一起,照亮了這個並列展開的無窮世界。這個世界屬於“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的部分在快速離去。漸入太空深處後,高維空間感更加強烈。韋斯特醫生雖然已經兩次進入四維,仍不由得讚歎:
“什麼樣的心靈才能把握這樣的世界啊!”
卓文上尉在駕駛太空艇時使用目光跟蹤鼠標或語音控制,一般不動手,以免觸碰到暴露的敏感部件。這時,“魔戒”用肉眼看去仍是一個隱約可見的小點,但他仍謹慎地使太空艇在很低的速度上行駛。由於空間中多出來的那個不可測度的維度,視覺看到的距離是完全不可靠的,“魔戒”可能仍遠在一個天文單位之外,也可能已經近在眼前。
航行持續了三個小時,太空艇已經超出了曾經在四維空間進行的最遠的航行距離,“魔戒”看上去仍然是一個點,但卓文卻更加謹慎了,隨時做好全力減速和緊急轉向的準備。關一帆有些不耐煩了,請求卓文提高些速度,就在這時,韋斯特驚叫起來,“魔戒”顯示出圓環形狀,是突然顯示的,由一個點瞬間變成硬幣大小,沒有逐漸增大的過程。
“要隨時記住:在第四個維度上我們是瞎子。”卓文說,並再次放慢速度。
航行又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如果在三維,太空艇已經航行了二十萬千米左右。
突然間,硬幣大小的“魔戒”頂天立地地出現在前方。卓文用目光操縱太空艇緊急轉向,使撞向環箍的太空艇從“魔戒”的圓環中穿過。從艇中看去,像是通過了太空中一道巨大的拱門。太空艇全力減速,然後返回,懸停在距“魔戒”的圓心不遠處。
這是人類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四維物體,與高維空間感相似,他們感受到了被稱爲高維質感的宏偉。“魔戒”是全封閉的,看不到內部,但能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縱深感和包容性。在來自三維世界的眼光中,所看到的“魔戒”不是一個“魔戒”,而是無數個‘魔戒”的疊加,這種四維質感攝人心魄,是真正的納須彌於芥子的境界。
從這個距離看到的“魔戒”表面,與從飛船上用望遠鏡觀察有很大不同。它的色彩由金黃變成了暗銅色,那些電路般的精細線條其實是碰撞的擦痕,仍然沒有任何活動跡象,也沒有光亮和其他輻射。看着“魔戒”陳舊的表面,太空艇上的三個人都感到似曾相識,他們想起了被摧毀的水滴,進而想象:如果這個巨大的四維圓環也曾有過晶亮的鏡面表面,那又是何等驚人的景象。
按照計劃,卓文用中頻電波發送了一個問候語。這是一幅簡單的點陣圖,圖中由六行不同數量的點組成了一個質數數列:1、3、5、7、11、13。
他們沒有指望得到應答,但應答立刻出現了,速度之快讓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懸浮在太空艇艙裏的信息窗口顯示出一個簡單點陣圖,與他們發送的類似,也用六行點組成六個質數,但圖中的點陣大了許多,把他們發送的那個數列接了下來:17、19、23、29、31、37。
對方的含義很明確,回答了他們的問候。
在探險計劃中,發送問候語只是一個隨意的嘗試,並沒有準備在得到應答後如何進一步交流。正當三人不知所措時,太空艇的通信系統收到了“魔戒”發來的第二幅點陣圖,是這樣一個數列:1、3、5、7、11、13、1、4、2、1、5、9。很快又收到了第三幅點陣圖:1、3、5、7、11、13、16、6、10、10、4、7。然後是第四幅點陣圖:1、3、5、7、11、13、19、5、1、15、4、8。第五幅點陣圖:1、3、5、7、11、13、7、2、16、4、1、14。點陣圖形不斷地發來,這些圖形所表示的數列都有一個明顯的共同點:頭六個質數是他們發送的問候語。至於後面那六個數,卓文和韋斯特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身爲科學家的關一帆。宇宙學家對着顯示窗口中那不斷出現的數列思考了半天,困惑地搖搖頭。
“我看不出後六個數的規律。”
“那就假設沒有規律。”韋斯特指着顯示窗口說,“前六個數是我們發送的,最可能的含義就是表示我們,後六個數沒有規律且不斷出現不同的組合,可能代表‘一切’,我們的一切。”
“‘它’想知道我們的有關資料?”
“更有可能是語言樣本,以便‘它’譯解和學習後再與我們進一步交流。”
“那就把羅塞塔系統發給‘它’吧。”
“這需要請示。”
羅塞塔系統是一個爲了三體世界的地球語言教學而研製的數據庫,數據庫中包含了約兩百萬字的地球自然史和人類歷史的文字資料,還有大量的動態圖像和圖畫,同時配有一個軟件將文字與圖像中的相應元素對應起來,以便於對地球語言的譯解和學習。
母船批准了探險隊的請求,但太空艇上沒有羅塞塔系統,而此時太空艇與母船的通信信號已經很微弱了,不可能進行大容量的信息傳遞,只能由母船直接向“魔戒”發送。用電磁波當然也不可能,好在“萬有引力”號上裝備了中微子通信設備,但不知道‘魔戒”能否接收中微子信號。
在“萬有引力”號用中微子信號發送羅塞塔系統後的三分鐘,太空艇收到了來自“魔戒”的一系列點陣圖,第一幅是很整齊的一個8x8點陣,共六十四個點;第二幅圖中點陣的一角少了一個點,剩下六十三個;第三幅圖中又少一點,剩六十二……
“這是倒計數,也相當於一個進度條,可能表示‘它’已經收到了羅塞塔,正在譯解,讓我們等待。”韋斯特說。
“可爲什麼是六十四點呢?”
“使用二進制時一個不大不小的數唄,與十進制的一百差不多。”
卓文和關一帆都很慶幸能帶韋斯特來,在與未知的智慧體建立交流方面,心理學家確實很有才能。
在倒計數達到五十七時,令人激動的事情出現了:下一個計數沒有用點陣表示,“魔戒”發來的圖片上赫然顯示出人類的阿拉伯數字56!
“學得真快!”關一帆讚歎道。
數字繼續減小,每隔約十幾秒減1,幾分鐘後,數字減到0。最新發來的圖片上顯示出四個漢字:
我是墓地。
羅塞塔系統中使用的是漢英混合的文字,“魔戒”肯定也是使用這種文字,只是這句話正好都是漢字。關一帆向通信窗口中輸入一個問題,開始了人類與“魔戒”的交談:
誰的墓地?
這個墓地的建造者的墓地。
這是一艘宇宙飛船嗎?
曾經是飛船,死了以後就是墓地。
你是誰?和我們說話的是誰?
我是墓地,墓地在和你們說話,我是死的。
你是說你是乘員已經死去的飛船本身,或者說是飛船的控制系統?
(沒有回答。)
附近區域還有許多物體,它們也都是墓地嗎?
大部分是墓地,不久後都要成爲墓地,我不認識它們。
你們是從遠處來的,還是一直在這裏?
我從遠處來,它們也從遠處來,從不同的遠處來。
從哪裏來?
海。
這片四維空間是你們建造的嗎?
(沒有回答。)
你們說自己從海里來,海是你們建造的嗎?
這麼說,這片四維空間對於你,或者說對於你的建造者,是類似於海洋的東西嗎?
是水窪,海乾了。
爲什麼這麼小的空間裏聚集了這麼多的飛船,或者說墓地?
海乾了魚就要聚集在水窪裏,水窪也在乾涸,魚都將消失。
所有的魚都在這裏嗎?
把海弄乾的魚不在。
對不起,這話很費解。
把海弄乾的魚在海乾前上了陸地,從一片黑暗森林奔向另一片黑暗森林。
這句話中最後兩個相同的詞像兩聲霹靂,讓太空艇上的三人,以及遠處兩艘母船上通過微弱信號監聽的人們都打了一個寒戰。
黑暗森林……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們的意思。
那你會攻擊我們嗎?
我是墓地,我是死的,誰都不會攻擊。不同維度之間沒有黑暗森林,低維威脅不到高維,低維的資源對高維沒有用。但同維的都是黑暗森林。
能給我們一些建議嗎?
快離開水窪,你們是薄薄的畫兒,你們脆弱,在水窪裏很快就會變成墓地……呀,你的小船上好像有魚。
關一帆愣了好幾秒鐘纔想到,太空艇上真的有魚,那是他隨身帶着的一個小生態球,比拳頭稍大一些。那個玻璃球內看上去只有一條小魚和幾片海藻,卻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封閉小生態系統。這是關一帆最喜愛的東西,出發前他特意帶上,如果回不去,這東西就做他的陪葬品了。
我喜歡魚,能送給我嗎?
怎麼送?
扔過來。
三人扣上宇宙服的頭盔,打開太空艙的艙蓋,關一帆把生態球舉到眼前,在四維中小心地從三維的方向托住玻璃外壁,最後看了一眼。從四維看去,生態球的無限細節展現無遺,使這個小小的生命世界顯得異常豐富多彩。關一帆揮臂把生態球向“魔戒”方向扔出去,看着那小小的透明球消失在四維太空中。然後他們關上艙蓋,繼續對話:
宇宙中只有這一個水窪嗎?
沒有回答。之後,“魔戒”完全沉默了,無論怎樣聯繫都不再回應。
這時,母艦傳來信息,“藍色空間”號又遭到了一次微隕石的襲擊,兩艦周圍的各種飄浮物也迅速增多,還出現了小尺寸的四維物體,疑似飛船或建築的碎片。褚巖命令他們立刻返回,登上“魔戒”的計劃取消了。
由於掌握了距離,返回時太空艇的速度提高了一倍多,只用兩個多小時就回到了母艦附近,並順利地找到翹曲點回到“藍色空間”號上。
探險隊成爲英雄,受到了熱烈的歡迎,雖然他們的發現對兩艦的未來並無實際意義。
“關博士,對向‘魔戒’提的最後一個問題,你怎麼看?”褚巖很有興趣地問。
“還是用我們的比喻比較直觀:在一張直徑一百六十億光年的大紙上粘着一個直徑僅幾十個天文單位的小肥皂泡,我們卻正好爬進了泡內,這個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計。可以肯定,紙面上還粘着其他肥皂泡,可能有很多。”
“也就是說,我們未來還會遇到。”
“有一個更迷人的問題:以前遇到過嗎?比如地球,已經在太空中運轉了幾十億年,難道沒有可能進入過四維碎塊嗎?”
“要真有那回事可太驚人了,那隻能發生在恐龍時代或更早,我想人類不可能經歷過。問題是:恐龍能找到翹曲點嗎?”
“現在的關鍵問題是:爲什麼會有肥皂泡?爲什麼三維宇宙中會有這麼多的四維碎塊?”
“這確實是一個巨大的祕密。”
“上校,現在我感覺到,這可能還是一個黑暗的祕密。”
“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開始退出四維碎塊的航行,隨着減速的啓動,飛船上出現了由船尾向船頭的重力。關一帆和兩艦的科學軍官們抓緊最後幾天時間對四維空間進行觀測研究,他們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待在四維中,這一方面是由於工作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因爲三維的狹窄和幽閉越來越讓他們難以忍受。
在減速開始後第五天,突然,所有身處四維的人都在一瞬間回到了三維,他們都不是經由翹曲點回來的。從飛船的電磁輻射檢測系統得知,兩艦上已經沒有一個翹曲點了。
“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退出了四維碎塊。
這有些出乎意料,因爲按照計算,還應該有二十多個小時才能退出四維碎塊內部。提前退出的原因可能有兩個,一是碎塊在與兩艦退出的相反方向加速了,一是碎塊本身在縮小。人們都相信是後者,除了觀測數據外,他們都記得“魔戒”的那句話:
海乾了魚就要聚集在水窪裏,水窪也在乾涸,魚都將消失。
兩艦編隊最後停泊在四維與三維空間的交界處附近,這裏是安全的。
四維碎塊的邊緣是無形的,眼前的太空一片空曠,像深潭中的水面一般平靜。銀河系的星海一如既往地發出燦爛的銀光,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在不遠的前方另一個維度上,隱藏着巨大的祕密。
但人們很快觀察到一種奇怪且壯觀的現象:在前方的太空中,常常出現一些發亮的長線,那些線很細,在出現之初十分筆直,肉眼看不出寬度,長度在五千到三萬千米之間。它們都是突然出現的,開始會發出藍光,然後色彩漸漸變紅,筆直的線也開始彎曲,並中斷成許多小段,最後消失。經觀測發現,這些長線都出現在四維碎塊的邊緣,彷彿有一支無形的巨筆,不斷地在太空中標示出四維與三維的交界線。
無人探測器飛向長線出沒的太空區域,有一次僥倖在近處觀察到長線出現的情景。當時探測器距長線只有一百多千米,近到用普通焦距就能看出線的寬度。長線一出現,探測器就全速向它飛去,到達時線剛剛彎曲消失。在那一區域,檢測到豐富的氫和氦元素,還有許多重元素塵埃,主要是鐵和硅。
通過對觀測數據的研究,關一帆和科學軍官們很快得出結論:這些長線是進入了三維空間的四維物質,由於碎塊的縮小,它們進入了三維太空,瞬間衰變成三維物質。這些進入三維空間的四維物質在四維空間的體積都很小,但它們在第四維度的部分變成三維,體積驟然增大,且呈直線狀展開。據計算,一塊在三維投影的質量只有幾十克的四維物質,三維展開後可以形成一條上萬千米的長線。
現在,兩艦面對這樣一個事實:按照四維碎塊邊緣後退的速度,在二十天左右,“魔戒”將進入三維太空!兩艦將等待目睹這一宇宙奇觀,反正現在他們有的是時間。以前方不斷劃出的長線爲標誌,兩艘飛船謹慎地向前推進,與後退的碎塊邊緣保持着同樣的速度。
在接下來的十幾天裏,關一帆沉浸在思考和計算中,科學軍官們也在熱烈討論。最後大家一致同意,按現有的理論物理學,無法對四維碎塊進行太多的理論分析,但經過三個世紀發展的理論至少能夠做出一項與現實相符的預測:處於宏觀狀態的高維度會向低維度跌落,就像瀑布流下懸崖一樣,這就是四維碎塊不斷縮小的原因:四維空間都跌落到三維。
那個丟失的維度並沒有消失,它從宏觀蜷縮到微觀,成爲蜷縮在微觀的七個維度中的一個。
用肉眼又能夠再次看到“魔戒”了,這個自稱是墓地的存在即將在三維宇宙中毀滅。
這時,“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同時停止前進,並後退了三十萬千米,因爲“魔戒”進入三維太空時,在維度跌落過程中將放出巨大的能量,這也是之前出現的那些長線發光的原因。
二十二天後,四維碎塊的邊界退過了“魔戒”。在它進入三維太空的那一瞬間,宇宙彷彿被攔腰斬斷,長長的斷口發出炫目的強光,如同一顆恆星被瞬間拉成一條線。當光芒黯淡一些後,一條橫過整個太空的長線顯現出來,從飛船上看不到它的頭和尾,像上帝在宇宙的繪圖板上比着丁字尺從左到右畫了一道。據測量,這條把可見的宇宙分成兩部分的線,其長度接近一個天文單位,約一億三千萬千米,幾乎可以把地球和太陽連接起來。與以前出現的那些長線不同,這條線即使從幾十萬千米外仍能看出其寬度。長線發出的光由藍白變成紅色,然後漸漸黯淡下去,線本身也變得寬散彎曲,由一條筆直的長線變成一道塵埃帶,彎彎曲曲不見首尾。它自身已經不發光,但浸透了星海的光芒,變成寧靜的銀灰色。兩艘飛船上觀看的人們這時都有一個奇怪的印象,感覺塵埃帶看上去很像宇宙背景上的銀河系,剛纔發生的彷彿是一次對銀河系的宏大攝影,閃光燈閃過後,拍下的照片在太空中漸漸顯影。
看着這壯麗的景象,關一帆有些傷感,他想起了自己送給“魔戒”的生態球,它只擁有了那個禮物不長的時間。在三維展開的一剎那,“魔戒”內部的所有四維結構都被完全破壞,這是一場最徹底的毀滅。四維碎塊中其他那些已經死去或仍活着的飛船,最終也都無法逃脫這樣的命運,在這廣闊的宇宙中,它們只能在四維碎塊這個小小的角落中存在。
一個巨大而黑暗的祕密。
“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派出多艘太空艇前往塵埃帶,除了考察外,還想看看能不能收集一些有用的資源。“魔戒”三維化以後都變成很普通的元素,大部分是氫和氦,從中有可能得到核聚變燃料。但塵埃中的這兩種元素都呈氣態,擴散很快,沒有收集到多少。另外還有一些重元素,可以採集到一些有用的金屬。
現在,兩艘飛船應該考慮自己的未來了。由“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共同組成的一個臨時委員會宣佈,兩艘飛船上的任何人都可以做出選擇:隨兩艦繼續航行或返回太陽系。兩艦將裝配一個獨立於兩艦的冬眠艙,並把兩艦上七臺聚變發動機中的一臺用於推進它,決定返回的人將乘坐這艘臨時裝配的飛船,在冬眠中返回太陽系,航行時間預計爲三十五年。兩艦將用中微子通信通知地球冬眠飛船的軌道參數,以便在它到達太陽系時進行接應。爲了防止三體世界藉此偵測到兩艦的位置,與地球的聯繫將在冬眠飛船起航一段時間後再進行。如果地球方面能夠在飛船到達太陽系前派出接應飛船協助減速的話,加速段就有更多的燃料用於推進,返回的航程可以縮短至十幾年。
如果那時還有太陽系和地球的話。
只有兩百多人選擇返回,其餘的人不想回到那個正在走向毀滅的世界,決定隨“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繼續航行,飛向未知的太空深處。
一個月後,兩艦編隊和冬眠飛船同時起航,各自飛向不同的方向:冬眠飛船沿來路返回太陽系,“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則計劃繞過四維碎塊,然後再確定一個新的目標星系。
聚變發動機的光芒照亮已經稀薄的塵埃雲帶,將它映成了金紅色,像地球溫馨的晚霞,使所有的人,回家的和遠行的,都熱淚盈眶。美麗的太空晚霞很快消失,永恆之夜又籠罩了一切。
人類文明的兩粒種子繼續向星海深處飄去,不管命運如何,一切總算又開始了。
第三部
【廣播紀元7年,程心】
艾AA說程心的眼睛比以前更明亮更美麗了,也許她沒有說謊。程心以前有中度近視,但現在視野異常清晰,感覺世界像刷新了一樣。
從澳大利亞返回已經六年了,但移民的苦難和這六年時光幾乎沒在AA身上留下痕跡,她就像一株鮮活水靈的植物,歲月和苦難的水珠都從她光滑的葉片上滾落,一點兒都沾不上。這六年,程心的公司在她的運作下飛速發展起來,成爲近地軌道太空建築業的巨頭,但她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家大公司的首席執行官,還是那副活潑女孩兒的樣子,不過在這個時代這也很正常。
這六年對程心來說也不存在,她是在短期冬眠中度過的。從澳大利亞回來後,經過診斷,她的失明最初是心因性的,因超強度的精神打擊所致,但後來發展成生理病變,導致視網膜剝離並壞死。治療方法是用她的基因進行不完全克隆,再從克隆體中的幹細胞培育出視網膜進行移植,這一過程需要五年左右。程心處於深度抑鬱之中,在黑暗中度過五年將使她徹底崩潰,於是醫生讓她短期冬眠。
現在的世界也確實刷新了。得知引力波宇宙廣播啓動後,全世界爲此歡呼不已。“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成爲神話般的拯救之船,兩艘飛船上的成員也成爲萬衆崇拜的超級英雄。“藍色空間”號在黑暗戰役中的謀殺嫌疑被推翻,確認爲是受到攻擊後的正當自衛。同時成爲英雄的還有移民時期在各大陸堅持戰鬥的地球抵抗運動成員。當那些衣衫襤褸的抵抗戰士出現在公衆面前時,所有的人都熱淚盈眶。一時間,兩艘飛船和抵抗戰士成爲人類偉大精神的象徵,而無數的崇拜者在不知不覺之間感覺自己也一直擁有這種精神。
隨之而來的是對地球治安軍的瘋狂報復。其實從客觀上來說,在這場災難中,治安軍起到的正面作用遠比抵抗運動多。他們在移民期間保護了城市和其他基礎設施,雖然是爲即將到來的三體文明保存的,但保證了移民返回後世界經濟的快速復甦。在移民返回過程中,由於糧食短缺和電力中斷,澳大利亞幾度陷入失控的混亂,也是進入澳大利亞的治安軍保證了基本的供給並維持了秩序,保證了大疏散在沒有重大傷亡的情況下於四個月內完成。在那樣的大混亂中,如果沒有這支裝備精良的武裝力量,後果將不堪設想。但這一切均不被法庭考慮,所有的治安軍成員都受到審判,有一半被判爲反人類罪。大移民期間,大部分國家都恢復了死刑,從澳大利亞返回後也並沒有取消。五年中,不斷有大批的前治安軍成員被處決,而對此歡呼雀躍的人羣中,有相當一部分是當初在治安軍報名中的落選者。
但一切很快恢復了平靜,人們開始重建生活。由於城市和工業設施保存完好,各方面都很快恢復,不到兩年,城市的傷痕就完全消失,呈現出移民前燦爛的繁榮,所有人都開始一心一意地享受生活。
這種祥和是建立在這樣一個事實的基礎上:在羅輯的黑暗森林試驗中,從把187J3X1恆星座標向宇宙廣播到該恆星被摧毀,其間有一百五十七年時間,這正好是現代人的平均壽命。這時,人類也出現了有史以來最低的出生率,人們不想把孩子帶到一個註定要毀滅的世界上來——但大部分人都認爲自己可以平安地度過一生。人們也看到了這樣一個事實:引力波的宇宙廣播能力比當初的太陽電波放大要強得多,不過,人類很快找到了一個更大的自我安慰:對黑暗森林理論本身的質疑。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宇宙迫害妄想——對黑暗森林理論的最後質疑
雖然自威懾紀元以來的六十多年裏,黑暗森林理論已成爲人類歷史的一個大背景,但學術界對它的真實性的質疑一直存在,直到廣播紀元開始時,一直沒有一個能夠從科學角度證明它的確鑿證據,已有的幾個證據都缺乏堅實的科學基礎。
疑點一:羅輯的黑暗森林試驗導致187J3X1恆星系被摧毀。該星系是否真是由外部的智慧力量所摧毀一直存在爭議。最大的質疑來自天文學界,主要觀點有兩種:一種觀點認爲,所觀察到的擊中恆星的光速物體不足以摧毀恆星,187J3X1星系的毀滅可能是一次自然的超新星爆發,由於之前對這顆恆星的參數掌握不足,無法確定它是否具備新星或超新星爆發的條件;但也無法證僞,考慮到由座標廣播到恆星毀滅的時間跨度,這種可能性是相當大的。第二種觀點承認該恆星是被光速物體摧毀,但認爲光粒可能是銀河系中的一種自然現象。雖然迄今爲止沒有觀察到第二個光粒現象,但確實觀察到大質量物體被自然力量加速到極高速度的例子,曾經觀測到有恆星被星團的引力以極高速度甩出銀河系,有學者認爲,銀河系中心的超級黑洞完全有可能把小質量物體加速到極接近光速,這種光速物體可能在銀心大量產生,只是由於其體積很小難以發現。
疑點二:三體世界對黑暗森林威懾的恐懼。這是迄今爲止對黑暗森林理論最有力的證明,但三體世界本身所掌握的證據和其論證的過程一直不得而知,所以在科學上也無法被視爲直接的證明。三體世界有可能因爲別的未知原因同人類建立起威懾平衡,並且最終放棄對太陽系的佔領。對這種未知原因的假說有許多種,雖然沒有一種有絕對的說服力,但也都無法證僞。還有學者提出一種“宇宙迫害妄想”學說,認爲三體世界本身也並沒有掌握黑暗森林理論的確切證據,只是由於其長期所處的極端險惡的環境,使其對宇宙社會產生了一種羣體的迫害妄想,這種羣體妄想類似於地球中世紀的宗教,被大多數三體人信以爲真。
疑點三:“魔戒”對黑暗森林理論的確認。“魔戒”顯然是從發給它的羅塞塔系統中人類歷史資料的最後部分得知“黑暗森林”這個詞的。這個詞在人類威懾紀元的歷史資料中頻繁出現,被其引用是可以理解的。但在“魔戒”與探險隊的對話中,這一部分十分簡短含糊,不足以證明“魔戒”確實理解了該詞的含義。
威懾紀元以來,對黑暗森林理論的研究已成爲一門獨立的學科。除了理論研究外,還進行了大量的宇宙觀測和計算機模擬,從不同角度建立了衆多的數學模型,但在大部分學者眼中,該理論還只是一個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僞的假說。真正相信黑暗森林理論的是政治家和公衆,而後者顯然更多是根據自身所處的境遇,選擇是相信還是否定它。在廣播紀元開始後,大衆越來越傾向於認爲黑暗森林理論真的是一個宇宙迫害妄想。
隨着一切都塵埃落定,人們的注意力從宇宙廣播轉移到對威懾紀元結束至今的整體事件的回顧和反思上來。對執劍人的指責和聲討開始鋪天蓋地地出現,如果在事變之初執劍人就啓動宇宙廣播,至少可以避免後來的移民災難。但輿論的主要抨擊焦點集中在對執劍人的選擇上。這是一個十分複雜的過程,由世界民意形成的政治壓力促成了當時聯合國和艦隊國際的最後決定,人們激烈地爭論着該由誰負責,但幾乎沒有人提出這是所有人的羣體意志導致的結果。輿論對程心本人還是相對寬容的,她美好的公衆形象爲自己提供了一定的保護,同時她作爲一個普通移民經歷的苦難也博得了同情,人們更多地把她看做一個受害者。總的來說,執劍人在最後時刻的放棄使歷史繞了一個大彎,但並沒有改變總體的進程,宇宙廣播終究還是啓動了,所以對那段歷史的討論很快平息下來,程心也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畢竟這時最重要的事情還是享受生活。
但對程心來說,生活卻成了無盡的折磨。她的眼睛復明了,心裏仍一片黑暗,終日處於抑鬱的深海中。精神的痛苦已不再那麼灼熱、那麼撕心裂肺,但變得綿綿無絕期。痛苦和抑鬱彷彿是與生俱來地滲透了她的每一個細胞,她不再記得自己的生活中還曾有過陽光。她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不再接受來自外界的信息,對自己那迅速擴大的公司也毫不關心。AA對程心很關心,但她要忙公司的事務,能陪程心的時間也不多,支撐着程心生活的是弗雷斯。
在移民結束的那個黑暗的時刻,弗雷斯和AA一起被帶出澳大利亞,他在上海待了一陣,沒等大疏散結束就回到了沃伯頓的家中。澳大利亞重新沉寂下來之後,弗雷斯把自己的房子捐給了政府做土著民俗博物館,自己在附近的樹林中搭了個小帳篷,真的過起了祖先的原始生活。風餐露宿中,老人的身體好像比以前更健壯了。他擁有的唯一一件現代化物品就是移動電話,每天他都給程心打幾次電話,每次都是簡單地說一兩句話:
“孩子,這裏太陽昇起來了。”
“孩子,這裏晚霞很美。”
“孩子,我這一整天都在收拾周圍亂七八糟的板房,想讓沙漠變成原樣。”
“孩子,這裏下雨了,空氣中那種沙漠的潮味,你應該記得的。”
澳大利亞與中國的時差在兩個小時左右,程心漸漸適應了老人的作息時間,每當聽到老人的聲音,她就想象自己也生活在那遙遠沙漠中的樹林裏,被與世隔絕的寧靜籠罩着。
這天深夜,睡夢中的程心突然被電話鈴聲驚醒,一看是弗雷斯打來的。這時是凌晨1點14分,在澳大利亞是凌晨3點左右。弗雷斯知道程心處於嚴重的失眠中,如果不借助催眠器,一天只能睡兩三個小時,他平時絕對不會在這時打擾她。這次,他電話中的聲音也失去了往常的和緩沉穩,變得急促而緊張:“孩子,快出去看天上!”
其實程心在房間裏也發現了外面的異常。剛纔艱難的睡眠中,她正在做噩夢,這夢中的情景以前也常出現:夜色籠罩的平原中央有一座巨大的陵墓,一片幽幽的藍光從陵墓中透出,照亮了附近的地面……現在,外面就是一片這樣的藍光。程心走到陽臺上,看到天空中有一顆發出藍光的星星,其亮度壓過了所有的星光,它位置恆定,很容易同運行在近地軌道上的太空設施區分開,是一顆太陽系外的恆星。它的亮度還在急劇增加,很快照出了地面上的人影,使城市的燈海黯然失色。約兩分鐘後,這顆恆星的亮度達到峯值,比滿月還亮,使人無法正視,光的色彩也由幽藍變成慘白,把城市照得亮如白晝。程心知道那是哪裏,近三個世紀以來,那是人們仰望夜空時看得最多的一個位置。
附近的巨樹建築中傳來驚叫聲,還有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
那顆星的光度在達到峯值後漸漸減弱,由白變紅,大約半個小時後,完全熄滅了。
程心出來時沒拿電話,但通話窗口跟隨着她,她仍能聽到弗雷斯的聲音,這聲音又恢復了沉穩和超然:“孩子,不要怕,該發生的總要發生。”
安逸的美夢徹底破滅,黑暗森林理論得到了最後的證實,三體世界被摧毀了。
【廣播紀元7年,智子】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黑暗森林的新模型
三體世界應該是在廣播紀元三年零十個月被摧毀的,引力波宇宙廣播後這麼短的時間就引來了打擊,這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由於三體星系一直處於密切監視之中,所以對這次事件掌握了較爲詳細的資料。三體星系受到的打擊與羅輯進行試驗的187J3X1恆星受到的打擊完全一樣:是一個極端接近光速的小體積物體,藉助於相對論效應產生的質量膨脹摧毀恆星。被摧毀的是三體星系三星中的一顆,時機選擇得很精確,這顆恆星被擊中時,剛剛捕獲了三體行星成爲它的衛星,恆星爆發時行星被完全摧毀。
"萬有引力”號在啓動引力波廣播時,與三體星系相距約三光年,考慮到引力波以光速傳播的時間,光粒的發射點應該比兩艘飛船更接近三體星系,而且幾乎是接到信息馬上發射。觀測數據也證實了這點,光粒穿過三體星系附近塵埃雲的尾跡被清晰地記錄下來。但這個範圍的太空中肯定沒有其他恆星系,這就是說,光粒是從某個宇宙飛行器上發射的。
黑暗森林理論以前的模型主要是以恆星系爲基礎的,人們想當然地認爲,對座標已經被廣播的恆星系的打擊,都是來自於其他恆星系。如果宇宙飛行器也能夠成爲打擊源,情況便驟然複雜起來。相較於對恆星位置的精確掌握,除三體艦隊外,人類對於宇宙中智慧體制造的飛行器一無所知,它們的數量、密度、速度和航向等全都是未知,這使得黑暗森林打擊的可能來源更加撲朔迷離,打擊的出現也更加迅捷。除三體星系外,距太陽系最近的恆星也有六光年,但那些幽靈般的異類宇宙飛船可能就從太陽附近穿過。原以爲遠在天邊的死神,赫然出現在眼前。
人類世界第一次目睹了一個文明的毀滅,而這樣的命運隨時都會落到自己頭上。綿延了近三個世紀的三體威脅煙消雲散,現在人類面對的是更加冷酷的整個宇宙。
預想中的世界性大恐慌並沒有出現,面對四光年外遠方世界的毀滅,人類社會只是奇怪地沉寂下來,所有人都在茫然中等待,儘管誰也不知道在等什麼。
自危機紀元的大低谷以來,雖然歷史經歷了幾次重大轉折,但人類世界總體上是處於高度民主文明的高福利社會狀態。兩個世紀以來,人們的潛意識中形成這樣一個共識:不管情況糟到何等地步,總會有人來照管他們的。這種信念在大移民災難中幾乎崩潰,但在六年前那個最黑暗的早晨,奇蹟還是出現了。
這次人們也在等待奇蹟。
在三體星系毀滅後的第三天,智子突然請程心和羅輯去喝茶。她說沒別的意思,只是朋友好久沒見,去敘敘舊。
聯合國和艦隊國際都很重視這次會見。現在,全社會的這種茫然等待的狀態十分危險,人類羣體就像海灘上脆弱的沙堡,隨時可能在風中崩潰。上層希望兩位前執劍人能夠從智子那裏帶回一些穩定人心的信息,在爲這次會見舉行的PDC緊急會議上,甚至有人暗示即使得不到這種信息,也可以編出一些模棱兩可的來。
六年前宇宙廣播啓動後,智子就從公衆的視野中消失了,即使偶爾露面,也面無表情,只成爲三體世界的傳聲筒。她現在一直待在那幢空中的木製小別墅中,可能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待機狀態。
在懸掛智子別墅的樹枝上,程心見到了羅輯。大移民期間,羅輯一直和抵抗運動在一起,他沒有參加或指揮過任何行動,但一直是抵抗戰士們的精神領袖。治安軍和水滴都在瘋狂地搜索並欲消滅他,但不知道他是如何隱蔽的,即使是智子都找不到他的行蹤。現在,程心見到的羅輯仍是那副挺拔冷峻的樣子,除了在風中飄拂的鬚髮更白了一些,七年的時光幾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痕跡。他沒有說話,但向程心致意時露出的微笑讓她感到很溫暖。羅輯讓程心想起了弗雷斯,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但都帶來了公元世紀某種山一般強大的東西,讓程心在這陌生的新紀元有一種依靠。還有維德,那個差點殺了她的像狼一般邪惡兇狠的公元男人,她對他既恨又怕,但在他身上,她居然也感到一種依靠,這感覺真的很奇怪。
智子在別墅門前迎接他們,她又穿上了華美的和服,圓髮髻上插着鮮花。那個穿迷彩服的兇悍忍者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又變回了一個如花叢中的清泉一般的女人。
“歡迎,歡迎。本該到府上拜訪,可那樣就不能用茶道來招待了,請多多見諒,真的很高興見到你們。”智子鞠躬,說着程心第一次在這裏見到她時一樣的話,聲音也一樣柔細。她引着兩人走過竹林中的庭院,走過淙淙清泉上的小木橋,進入那個大亭子似的客廳。然後,三人在榻榻米上坐下,智子開始擺弄茶道,時間在寧靜中流逝,任窗外的藍天上雲捲雲舒。
看着智子輕柔飄逸的動作,程心百感交集。
是的,她(他們?它們?)本來是能夠成功的,且每一次都幾乎成功了,但人類每一次都憑藉頑強、狡詐和機遇挽回了敗局。三個世紀的漫漫征程,最後只落得母星家園在火海中隕滅。
智子早在四年前就知道了三體世界毀滅的消息。在三天前毀滅的光信號傳到地球后,她曾對國際社會發表了一個簡短的講話,只是簡單地通報了災難的過程,對災難的起因——人類兩艘飛船所啓動的引力波宇宙廣播—一沒有作任何評價,更沒有譴責。人們有理由懷疑,四年前在四光年外的三體行星上控制這個機器人的那些三體人已經葬身火海,現在她的控制者可能身處三體艦隊的飛船。智子講話時的表情和聲音都很平靜,這種平靜不是之前僅僅充當傳聲筒時的呆滯,而是控制者靈魂和精神的真實體現,顯示出面對毀滅時人類無法企及的高貴和尊嚴。面對這個母星世界已經毀滅的文明,所有人都感到從未有過的敬畏。
通過智子提供的有限信息和人類的觀測數據,可以大致勾勒出三體世界毀滅的景象。
災難發生時,三體行星正處於一個穩定的恆紀元中,圍繞着三星中的一顆恆星運行,軌道半徑約0.6個天文單位。恆星被光粒擊中後,光球層和對流層上被擊出一個巨大的裂孔,孔的直徑達五萬千米,可以並排放下四個地球。不知是偶然還是攻擊者有意爲之,光粒擊中恆星的位置正在行星運行的黃道面上。從三體行星上看去,那個太陽的表面出現了一個光度極強的亮斑,它像熔爐的大門,太陽深處的強輻射通過裂孔,穿透光球層、對流層和色球層,直接照射到行星上。暴露在光斑下的那個半球之上,處於室外的生命在幾秒鐘內就被烤焦。接着,恆星內部的物質從裂孔噴湧而出,形成了一股五萬千米粗的烈焰噴泉。噴出的太陽物質溫度高達千萬度,一部分在引力的作用下落回太陽表面,一部分則達到了逃逸速度,直衝太空。從行星上看去,太陽表面彷彿長出了一棵燦爛的火樹。約四小時後,噴出物質穿過0.6個天文單位的距離,火樹的樹頂與行星軌道相交。又過了兩個小時,運行中的行星接觸了火樹的樹梢,然後在噴出物質帶中運行了三十分鐘,這段時間,行星等於是在太陽內部運行,噴出物質經過太空的冷卻後仍有幾萬攝氏度的高溫。當行星移出噴出物質帶後,它已經是一個發出暗紅色光芒的天體,表面均被燒熔,岩漿的海洋覆蓋了一切。行星的後面拖着一道白色的尾跡,那是被蒸發的海洋的水蒸氣;而後尾跡被太陽風吹散,行星變成了一顆披散着白色長髮的彗星。
這時,行星表面已經沒有生命,三體世界已經毀滅,但災難的引信纔剛剛點燃。
噴出帶對行星產生了巨大的阻力,行星在穿過後運行速度降低,軌道下降了一些。火樹像太陽伸出的魔爪,一次次拉低行星,只要穿過噴出帶十次左右,行星就會墜落到太陽表面,三體星系中漫長的宇宙橄欖球賽將迎來大結局,但這個太陽沒有活到成爲冠軍的那一刻。
由於噴出物質導致壓力降低,恆星內部的核聚變反應暫時變弱,於是這個太陽迅速暗下去,最後只能看到一個朦朧的輪廓,這使得太陽表面的火焰巨樹更加醒目耀眼,彷彿是在宇宙的底片上用尖利物劃出來的。隨着聚變的熄滅,內部輻射壓力已不足以支撐恆星的外殼,太陽開始坍縮,最終黯淡下去的外殼接觸並擠壓內核,引發了最終的大爆發。
這就是三天前地球上的人們看到的那一幕。
恆星爆發摧毀了三體星系的一切,星系內正在逃離的大部分飛船和太空城都被毀滅,只有極少數的飛船僥倖逃脫——當時,這些飛船正處於另外兩顆太陽後面,這兩顆沒有受到打擊的恆星在大爆發中起到了掩體的作用。
以後,剩下的兩輪太陽將組成一個穩定的雙星系統,但再也沒有生命來享受有規律的日出日落了。爆發的恆星物質和破碎的行星在兩輪太陽周圍形成廣闊的吸積盤,像兩片灰色的墓場。
“有多少人逃離了?”程心輕輕地問。
“加上已經遠航的艦隊,不到千分之一。”智子回答的聲音更輕,她仍專心於茶道,沒有抬頭。
程心有很多的話想說,女人對女人的話,但她是人類的一員,如今與智子隔着的那道溝壑已無法跨越。想到這裏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提出上層授意她問的問題。以下的談話被稱爲“茶道談話”,對後來的歷史進程產生了重要影響。
“我們還有多長時間?”程心問。
“不能確定,打擊隨時都會到來,但按照概率,應該還有一段時間,可能長達一兩個世紀,就像你們上一次進行的試驗那樣。”智子看了羅輯一眼。後者正襟危坐,不動聲色。
“可是……”
“三體世界與太陽系的情況不同。首先,被廣播的是三體星系的座標,如果由此覺察到地球文明的存在,就要查閱近三個世紀前雙方首次通信的資料;肯定會被查閱的,但查閱和決定發起打擊同時發生的概率比較小;肯定會發生,但需要時間。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從遠距離觀察,三體星系看起來比太陽系更危險。”
程心喫驚地看了羅輯一眼,後者仍不動聲色,她問:“爲什麼?”
智子堅決地搖搖頭,“這永遠不能告訴你們。”
程心使談話回到預定的軌道上來,“已有的兩次打擊都是用光粒摧毀恆星,這是普遍的打擊方式嗎?未來對太陽系的打擊也會是這樣的嗎?”
“黑暗森林打擊都有兩個相同的特點:一、隨意的;二、經濟的。”
“請解釋一下。”
“這不是正規的星際戰爭,只是順手消除可能的威脅。所謂隨意的,是說座標被髮布是唯一的打擊依據,不會對目標進行近距離直接探測,只是發動打擊,因爲對超級文明來說,近距離探測比打擊成本更高;所謂經濟的,是指只進行最低成本的打擊,用微小低廉的發射物誘發目標星系中的毀滅能量。”
“誘發恆星的能量嗎?”
智子點點頭,“到目前爲止,我們看到的是這樣。”
“有可能防禦嗎?”
智子微笑着搖搖頭,像對一個孩子解釋她的幼稚,“整個宇宙在暗處,我們在明處。我們在黑暗森林中就是一隻拴在樹頂上的小鳥,被聚光燈照亮,打擊可能來自任何方向。”
“從兩次打擊的性質來看,應該是有被動防禦的可能,三體世界在本星系也有飛船倖存。”
“請相信我,人類絕對無法在打擊中倖存。逃亡吧。”
“星際逃亡,我們能逃離的人連千分之一都不到。”
“那總比全軍覆沒強。”
從我們的價值觀來說,未必。程心暗想,但沒有說出口。
“我們不要再談這些,好嗎?請不要再提問題,我能告訴你們的就是上面那些了,我是請兩位朋友來喝茶的。”智子說,對兩人鞠躬後,把兩碗碧綠的茶分別遞給他們。
程心還有許多預定的問題沒有問,她接過茶時很緊張,但她知道再問也沒有用了。
到目前爲止一言不發的羅輯仍很從容,而他對茶道顯然更內行些,左手託着茶碗,右手把碗轉了三圈纔開始喝。他喝得很慢,讓時間在寂靜中流逝。直到窗外的雲霧染上了夕陽的金色,他的茶才喝完,然後他慢慢放下碗,說出了第一句話:
“我也不能再問了嗎?”
羅輯在三體世界的威望早就在智子身上得到了顯現。從一開始程心就注意到,與對自己表現出來的溫和友善不同,智子對羅輯充滿了敬畏,只要她面對羅輯,這敬畏就會從目光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她總是同羅輯保持着比程心更遠的距離,對羅輯鞠躬時也更慢更深一些。
聽到羅輯的話,智子又深深鞠躬。“請等一下。”她說,然後垂眼靜坐,像在沉思。程心知道,幾光年外的太空裏,三體艦隊的飛船上,智子的控制者們正在緊張地商議。大約兩分鐘後,她抬起頭來說:
“您只能提一個問題,我只能做肯定、否定或不知道三種回答。”
羅輯把茶碗慢慢放下,但智子又抬起手阻止他說話:“這是出於我的世界對您的尊敬。我說出的答案肯定是真實的,即使這個答案可能對三體世界有害,但只能有一個問題,我也只能做三種簡單的回答,請您在提問前慎重考慮。”
程心擔憂地看着羅輯,後者卻幾乎沒有停頓,果斷地說:“我考慮好了,下面是我的問題:如果從宇宙尺度的遠距離觀察,三體世界顯現出某種危險特徵,那麼,是否存在某種安全特徵,或者叫安全聲明,可以向宇宙表明一個文明是安全的,不會對其他世界構成任何威脅,進而避免黑暗森林打擊?地球文明有辦法向宇宙發出這樣的安全聲明嗎?”
對這個問題,智子遲遲不回答,又垂下雙眼沉思。在程心的感覺中這段時間長得驚人,每過一秒,她的信心就減退一分,最後她幾乎肯定智子的回答是沒有或不知道。但智子突然用明澈的雙眼直視羅輯——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敢於正視過他——她回答了一個字,語氣斬釘截鐵:
“有。”
“怎麼做?!”程心脫口而出。
智子把目光從羅輯身上移開,搖搖頭,慢慢地給他們添上茶,“再沒有什麼能告訴你們的了,真的沒有了,永遠沒有了。”
“茶道談話”給在等待中乞討希望的人們伸出的無數雙手裏放上了一點兒東西:有可能向宇宙發佈避免黑暗森林打擊的安全聲明。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宇宙安全聲明——孤獨的行爲藝術
"茶道談話”發佈後,所有的人都在思考如何發佈安全聲明。上至世界科學院,下至小學生,都在冥思苦想,提出了無數方案。全人類一起動腦子全力解決一個具體問題,這在人類歷史上還是第一次。
人們很快發現,安全聲明是一個越想越深的謎。
所有的發佈方案大致可分爲兩大類:聲明派和自殘派。
聲明派的設想很簡單,就是向宇宙廣播聲明,宣佈地球文明是安全的。這一派主要致力於研究聲明的表達方式。不過在大多數人看來,這個想法近乎弱智,不管表達方式多麼精妙,在這個冷酷的宇宙中,真會有“人”相信嗎?況且,安全聲明需要的是宇宙中的無數文明全部相信。
自殘派佔主流,他們的理論認爲,安全聲明的內容必須是真實的,這就意味着聲明包括“說”與“做”兩部分,而“做”是重點,人類必須爲在黑暗森林中的生存付出代價,把地球文明變成確實安全的文明,直白說就是文明的自殘。
大多數的自殘方案都着眼於技術,主張人類主動退出太空時代和信息時代,建立一個低技術社會,比如19世紀末的電氣和內燃機社會,甚至農耕社會。考慮到世界人口的急劇下降,這個方案是可行的。這樣,安全聲明就變成了低技術聲明。
自殘派中還出現了極端想法:智力自殘。使用某種藥物或腦科學技術降低人類的智力,並在基因水平把這種低智力在遺傳上固定下來,低技術社會自然就實現了。這種想法其實是走向極端的技術自殘,讓大多數人厭惡,但仍廣爲流行。按照這種設想,安全聲明就是弱智聲明。
還有許多其他思潮,比如自我威懾派,主張建立某種自我威懾系統,一旦啓動即脫離人類的控制,系統如果監測到人類的不安全行爲,則啓動毀滅機制。
這是一場想象力的盛宴,無數的方案中,有的精巧,有的奇特,也有的像邪教般恐怖和邪惡。
但所有這些方案都沒抓住安全聲明的實質。
智子指出,黑暗森林打擊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隨意性,打擊的發起者不對目標進行近距離探測。在已經提出的所有方案中,人類只是在表演着沒有觀衆的行爲藝術,不管做得多麼誠心,除自己外沒人能看到。退一萬步說,即使真有某些慈父般的文明對地球進行近距離探測,甚至在地球和太陽系中安裝類似於智子的長期監視系統,它們也只佔宇宙中億萬文明的極小一部分。在大多數宇宙文明的眼中,太陽只是無數光年外一個闇弱的光點,沒有任何細節特徵,這是宇宙黑暗森林狀態的基本數學結構。
曾經有過一個天真的時代,那時科學家相信,能夠通過遠距離觀測發現遙遠恆星系中存在的文明跡象,比如探測行星大氣中氧氣、二氧化碳和水的吸收光譜,以及文明發出的電磁輻射等,甚至提出戴森球跡象這類異想天開的猜測[所謂“戴森球”其實就是直徑2億km不等,用來包裹恆星開採恆星能的人造天體。這是一個利用恆星做動力源的天然的核融合反應堆]。現在知道,這是一個所有文明都在隱藏自己的宇宙,如果一個恆星系從遠方觀察沒有任何智慧跡象,可能是因爲它真的處於蠻荒狀態,也可能是那個星系中的文明已經成熟的標誌。
安全聲明實質上是一種宇宙廣播,並且需要所有的聆聽者都相信它的內容。
一顆遙遠的星星,是夜空中一個隱約可見的光點,所有隨便望了它一眼的人都說,那顆星星是安全的。這就是宇宙安全聲明。
一件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還有一個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謎:爲什麼智子不告訴人類如何發佈安全聲明?
倖存的三體文明對人類進行技術封鎖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宇宙廣播以後,兩個世界都面臨着來自整個銀河系甚至全宇宙的敵意,相互間都不再是對方的重大威脅,也無暇顧及彼此。隨着三體艦隊在茫茫太空中漸行漸遠,兩個文明間的聯繫也漸漸變得細若遊絲。但有一個事實是三體和地球人都永遠不會忘記的:目前所有這一切的根源都在於三體世界,是他們首先對太陽系發起入侵,是他們試圖滅絕人類並幾乎成功。如果地球人類在技術上取得飛躍,復仇是不可避免的,最有可能的復仇對象就是倖存的三體人可能找到的新家園,而這種復仇可能在地球文明被黑暗森林打擊摧毀之前就完成。
但安全聲明不同,如果這種聲明能夠使全宇宙都相信地球是安全的,那地球對三體文明也是安全的,這難道不正是三體世界希望看到的?
儘管對發佈真正的安全聲明的途徑沒有任何線索,所有嚴肅的研究都只是進一步證明了它的不可能,但公衆對儘快發佈聲明的願望不可遏止,雖然大多數人都知道已有的那些方案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但還是不斷有人進行嘗試。
有一個歐洲的民間組織試圖架設超大功率電波發射天線,想通過太陽放大功能廣播他們編制的安全聲明,很快被警方制止。太陽系中的所有水滴早在六年前就已全部撤走,對太陽放大功能的封鎖也已經解除,但這種發射還是很危險的,可能提前暴露地球文明的座標。
還有一個名爲“綠色拯救者”的組織,在全球擁有幾百萬成員,主張人類通過退回農耕社會向宇宙發佈安全聲明。該組織中的兩萬多人又回到了澳大利亞,在這個大移民後重新變得空曠的大陸上,開始建立一個示範型農耕社會。“綠色拯救者”在澳大利亞的農耕生活被不間斷地全球直播。這個時代已經找不到傳統農具,只好由贊助者爲他們專門製造。澳大利亞的可耕地很少,全部用於種植昂貴的高檔農作物,他們只好在政府指定的地塊自己開荒。不過,集體勞動只持續了不到一個星期就沒人再幹了,這倒不是因爲“綠色拯救者”的人懶惰,僅憑熱情他們也能維持一段時間的勤勞,而是因爲現代人的身體素質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雖在柔韌性和靈活性方面優於過去的人,卻不再適合單調重複的體力勞動,更何況人力開荒在農業時代也是一項很繁重的勞動。在“綠色拯救者”的領袖表達了對自己農民祖先的敬意後,衆人一鬨而散,示範型農耕社會的事業不了了之。
對安全聲明的變態理解還引發了一些惡性恐怖事件,出現了一些主張降低人類智力的“反智慧”組織,其中的一個組織策劃了一次大規模行動,在紐約的城市自來水系統中大量加入一種名爲“神經元阻遏劑”的藥物,該藥物能夠對大腦產生永久性傷害。好在發現及時,沒有造成太大傷害,只是使紐約的供水系統癱瘓了幾個小時。令人不解的是,這些“反智慧”組織卻無一例外地要求自己保持高智慧,嚴禁組織成員示範性地使用降低智力的藥物或其他技術手段,聲稱自己有責任做最後一批“智慧人”,以完成低智慧社會的建立並領導其運行。
在死亡的威脅與生存的誘惑面前,宗教再一次成爲社會生活的中心。
縱觀歷史,宇宙黑暗森林狀態的發現對各大宗教,特別是基督教,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其實這種打擊早在危機紀元初就出現了,在得知三體文明的存在時,基督徒們立刻發現,在伊甸園裏沒有三體人的位置,在創世紀時上帝也從來沒有提到過三體人。教會和神學家開始了長達一個多世紀的對教義和《聖經》艱難的重新解釋。在剛剛能夠自圓其說之際,又出現了黑暗森林這個怪物,一時間人們知道,宇宙中存在着數量巨大的智慧文明羣體,如果每個文明都有一個亞當和夏娃,那伊甸園中的人口數量與現在地球上差不多了。
但在大移民災難中,宗教開始了全面的復興。現在,有一種思潮廣爲流行,認爲人類在過去的七十多年中兩次瀕臨毀滅的邊緣,兩次都奇蹟般地脫險。這兩次脫險事件——黑暗森林威懾的建立和引力波宇宙廣播的啓動,有許多共同的特點:它們都是在極少數人的策劃下突然發生的,它們的發生依賴於許多平時看似不可能出現的機遇,比如兩艘飛船和水滴同時進入四維碎塊等;這都是明顯的神蹟。在兩次危機到來時,信徒們都進行了虔誠的大規模祈禱,正是這樣虔誠的祈禱最終迎來主的拯救,儘管對於究竟是來自哪個主存在着不可調和的爭論。
於是地球成了一座大教堂,成爲了一顆祈禱之星,每個人都以從未有過的虔誠祈禱着救贖的出現。除了梵蒂岡教皇主持的多次全球規模的禮拜外,人們在各種場合都進行着小羣體的或個人的祈禱,他們飯前和睡前都默誦着同一句禱詞:主啊,降予我們啓示吧,指引我們向星空表達我們的善意,讓全宇宙知道我們是安全的。
在地球的近地軌道上有一座世界性的太空教堂。說是教堂,其實它沒有任何實體建築,只有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兩根梁的長度分別爲二十千米和四十千米,能夠發光,夜晚在地面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形狀。做禮拜時,教衆就身穿太空服懸浮在十字架下面,有時人數可達數萬。與他們一起懸浮的,還有無數根能夠在真空中燃燒的巨型蠟燭,點點燭光與羣星一起閃耀,從地面看去,燭光和人羣像一片發光的太空塵埃。每天夜裏,地面上也有無數人面對那個出現在星海中的十字架祈禱。
甚至三體文明也成爲祈禱的對象。歷史上,三體文明在人類眼中的形象一直不斷變化。危機紀元之初,他們是強大而邪惡的外星入侵者,同時也在地球三體運動中被ETO神化;之後,三體世界的形象漸漸由魔鬼和神降爲人,黑暗森林威懾建立以後,三體世界在人類眼中的地位降到最低,他們成了一羣文化低劣、仰人類鼻息的野蠻人;威懾中止後,三體人又露出了入侵者和人類滅絕者的真面目;但很快,宇宙廣播啓動後,特別是在三體星系毀滅後,他們又成了與人類同病相憐的受害者。在得知安全聲明這回事後,人類社會最初的反應是一致的,強烈要求智子公佈發佈聲明的方法,警告她不要爲此犯下世界毀滅罪行。但很快人們意識到,對於一個正在星際中遠去、同時仍然掌握着人類無法企及的高技術的世界,任何狂怒和譴責都是無濟於事的,最好的辦法還是請求。請求後來變成乞求,漸漸地,在苦苦的乞求中,也在日益濃厚的宗教氛圍中,三體世界的形象再次發生了變化。既然他們掌握着發佈安全聲明的方法,那他們就是上帝派來的拯救天使了,人類之所以還沒得到他們的救贖,是因爲還沒有充分表現出自己的虔誠。於是對智子的乞求又變成祈禱,三體人再一次變成了神。智子的居住地成了聖地,每天都有大批的人聚集在那棵巨樹建築下,人數最多的時候是往年麥加朝聖人數的數倍,形成一片一望無際的人海。那幢空中別墅在四百多米高處,從地面看上去很小,在它自身產生的雲霧中時隱時現。有時智子的身影會在別墅前出現,看不清細節,只有她的和服像一朵雲中的小花。這種情況很少發生,因而也很神聖,人海中信仰各種宗教的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表達虔誠。有的加緊祈禱,有的歡呼,有的聲淚俱下地傾訴,有的跪拜,有的五體投地。每到這時,智子只是向下面的人海微微鞠躬,然後悄然退去。
“即使拯救真的出現還有意義嗎?人類的尊嚴已喪失殆盡。”畢雲峯說,他曾是執劍人的候選人之一,大移民時成爲地球抵抗運動亞洲分支的主要指揮官。
像他一樣保持理智的人仍然有很多,在各個學科領域都對安全聲明進行着大量的深入研究。探索者們風雨兼程,試圖找到具有堅實科學基礎的安全聲明發布方法,但所有的研究都漸漸指向同一個結論。
如果真的存在發佈安全聲明的可能性,那就需要某種全新的技術,這種技術遠超出地球世界目前的科學水平,人類聞所未聞。
對於已消失在太空中的“藍色空間”號飛船,人類社會的孩子臉又變了。這艘飛船由拯救天使再次變成黑暗之船、魔鬼之船。它劫持了“萬有引力”號,對兩個世界發出了罪惡的毀滅詛咒,它的罪惡不可饒恕,它是撒旦的終極形態。那些朝拜智子的人,同時也代表人類發出請願,希望三體艦隊儘快搜索並追殺兩艘飛船,以維護正義和主的尊嚴。與其他的祈禱一樣,這個呼籲沒有得到智子的任何回應。
與此同時,程心在公衆眼中的形象也慢慢發生着變化,她不再是一個不合格的執劍人,再次成爲一位偉大的女性。人們挖出了一篇古老的散文——屠格涅夫的《門檻》來形容她,她勇敢地跨過了那道沒有女人敢於接近的門檻,然後,承受着常人難以想象的巨大壓力,也面對着日後將遭受的無盡的屈辱,在最後關頭沒有向宇宙發出毀滅的信號。至於她最後放棄威懾操作帶來的後果,人們不再多想,只是感受着她對人類的愛,這種愛產生的痛苦甚至使她雙目失明。
從深層分析,公衆對程心的這種感情其實是對她潛意識中的母愛的回應。在這個家庭已經消失的時代,母愛也變得稀薄,天堂般的高福利社會抑制了孩子們對母愛的需求。但現在,人類世界暴露在冷酷的宇宙中,死神的鐮刀隨時都會落下,人類這個文明的嬰兒被丟棄在陰森恐怖的黑暗森林中,他大哭起來,只想抓住媽媽的手。而程心這時正好成了寄託母愛的對象,這個來自公元世紀的年輕美麗的女性是先祖派來的愛的使者,是母愛的化身。當公衆對程心的感情納入了日益濃厚的宗教氛圍中時,一個新紀元聖母的形象再次被逐漸建立起來。
對程心來說,這斷絕了她活下去的最後希望。
生活對於程心早就成了負擔和折磨。她之所以選擇活着,是不想逃避自己應該承擔的東西,活下去就是對自己那巨大失誤的最公平的懲罰,她必須接受。但現在,她已經成了一個危險的文化符號,對她日益增長的崇拜,將成爲已經在迷途中的人們眼前的又一團迷霧,這時,永遠消失就是她最後應盡的責任了。
程心發現,自己做出這個決定竟然很輕鬆,就像一個早就打算遠行的人,終於卸下一切俗務,可以輕裝出發了。
程心拿出一個小藥瓶,裏面只剩一粒膠囊,這是短期冬眠的藥物,她就是靠這種藥冬眠了六年,但如果沒有體外循環系統維持生命,人服用後會很快無痛苦地死去。
這時,程心的意識就像太空一般透明而空曠,沒有回憶,沒有明顯的感覺,精神的水面平滑如鏡,倒映着正在落下的生命的太陽,像每一個黃昏一樣自然……這就對了,如果一個世界都能在彈指一揮間灰飛煙滅,一個人的終結也就應該如露珠滾下草葉般平靜淡然。
正當程心把膠囊放在手中時,電話響了,又是弗雷斯打來的,這裏是黃昏,澳大利亞已是夜裏。
“孩子,這裏月亮很好,我剛纔看到一隻袋鼠,移民居然沒把它們喫光。”
弗雷斯從來不用視頻通話,好像自信他的語言比圖像更生動,雖然知道他看不到自己,程心還是笑了笑,“那真好,弗雷斯,謝謝。”
“孩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老人說完就掛斷了電話,他應該沒發現什麼異常,他們每次通話都這麼簡短。
艾AA上午剛來過,興高采烈地告訴她又有一項大工程中標:在同步軌道上建造一個更大的十字架。
程心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有兩個朋友,在這一段噩夢般的短暫歷史中,她只有這兩個真正的朋友,如果她結束自己的生命,那對他們是怎樣的打擊?她剛纔還透明空靈的心突然抽緊了絞痛起來,像被許多隻手抓住。平靜的精神水面破碎了,上面倒映的陽光像火一般燃燒起來。七年前,在全人類面前她沒能按下那個紅色按鈕,現在想到兩個朋友,她也難以吞下這粒會帶來解脫的藥。她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無邊無際的軟弱,她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女人。
剛纔,她面前的那條河是封凍的,她可以輕鬆地走到彼岸;但現在,河面融化了,她只能趟過黑色的河水。這將是漫長的折磨,但她相信自己會走到對岸的,也許會猶豫和掙扎到明天凌晨,但她最終會嚥下那粒膠囊,她已經別無選擇。
這時電話又響了,是智子打來的,她又請程心和羅輯明天去喝茶,說這是同他們最後的告別。
程心把膠囊慢慢放回藥瓶,這次會面她必須去,這意味着有足夠的時間趟過那條痛苦的河了。
第二天上午,程心和羅輯又來到智子的空中別墅,他們看到在幾百米的下面聚集着大片的人海。智子昨天晚上向全世界宣佈自己要離開,今天來朝拜的信徒比往日多了幾倍,但並沒有往日的祈禱和呼喊聲,人羣處於一片寂靜之中,像等待着什麼。
在別墅的門前,智子又說了與前兩次一樣的歡迎的話。
這次的茶道是在沉默中進行的,他們都明白,兩個世界間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程心和羅輯都清楚地感覺到下方人海的存在。地面上沉默的人海像一塊大吸音毯,使茶廳中的寂靜更深了,有一種壓抑感,似乎窗外的白雲都凝重了許多,但智子的動作仍那麼輕柔曼妙,細瓷茶具相碰都不發出一點聲音,智子似乎在用輕柔和飄逸對抗這凝重的時空。一個多小時過去了,程心和羅輯並沒有感覺到漫長。
智子把做好的茶雙手捧給羅輯,“我要走了,請二位多多保重。”再把茶捧給程心,“宇宙很大,生活更大,也許以後還有緣相見。”
寂靜中,程心抿了一小口綠茶,閉起雙眼品味着,一陣沁人心脾的清苦,像飲下了冷寂的星光。茶喝得很慢,但最後還是喝完了。程心和羅輯起身作最後的告辭,這次智子送了他們很遠,一直沿着旋梯送到樹枝上。這時,別墅噴出的白雲第一次消失了,在下方的地面上,人海仍沉默着。
“在分別前,我要完成最後一項使命,傳遞一個信息。”智子說着,向兩人深深鞠躬,然後起身抬頭,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着程心。
“程心,雲天明要見你。”
【廣播紀元7年,雲天明】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漫長的階梯
危機紀元之初,人類社會的熱情還沒有被大低谷撲滅,爲建立太陽系防禦,曾經集中地球世界的資源完成了一系列的壯舉。這些巨大的工程都達到或突破了當時技術的極限,像太空電梯、恆星型核彈在水星的試驗、可控核聚變技術的突破等等,都已載入史冊。這些工程爲大低谷後的技術飛躍奠定了基礎。但階梯計劃不屬於此列,甚至在大低谷之前它就被遺忘了。在歷史學家看來,階梯計劃是典型的危機初期激情和衝動的產物,是一次沒有經過周密計劃就草率進行的冒險。除了結局的完全失敗,在技術上也沒留下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後來的宇航技術完全是朝着另一個方向發展的。
誰也沒有想到,在近三個世紀後,階梯計劃爲絕境中的地球文明帶來了一線曙光。
運載着雲天明大腦的階梯飛行器是如何被三體世界截獲的,可能永遠是個謎。
在木星軌道附近,階梯飛行器的一根帆索斷裂,飛行器偏離了預定航線,地球方面也失去了它的軌道參數,飛行器迷失於茫茫太空中。但三體世界能夠在後來截獲飛行器,肯定掌握了它在帆索斷裂後的軌道參數,否則,即使憑藉三體技術也不可能在太陽系外的茫茫太空中搜尋到這樣小的一個物體。最可能的猜測是:階梯飛行器起航後,至少在加速航段,智子一直跟隨着它,掌握了它最後的軌道參數。但如果說智子在其後的漫長航程中一直跟隨則不太可能,飛行器後來穿過了柯伊伯帶,又穿過了奧爾特星雲,在這些太空區域有可能因星際塵埃減速或偏航,但看來偏航並沒有發生,否則三體世界不可能知道新的軌道參數。所以,階梯飛行器被截獲有一定的幸運成分。
截獲階梯飛行器的基本可以確定是三體第一艦隊的飛船,最有可能是那艘一直沒有減速的飛船。當時它大大前出於艦隊,預計提前一個半世紀到達太陽系,到達後因速度太高只能穿越而過;這艘飛船的目的也一直是個謎。黑暗森林威懾建立後,這艘飛船與第一艦隊一起轉向,對於它的航線參數地球方面並沒有掌握,但如果它轉向後的航線與第一艦隊方向一致的話,就可能與偏航後的階梯飛行器相遇。當然,即使相遇,兩者間交錯時也有巨大的距離,如果那艘飛船沒有掌握飛行器的精確軌道參數,也不可能對它進行搜索定位。
對於飛行器被截獲的具體時間只能粗略估算,在三十到五十年前,不可能早於威懾紀元。
三體艦隊截獲階梯飛行器的動機是可以理解的。直到最後,三體世界與人類世界真正的實體接觸也僅限於水滴,所以得到一個人類的實體生物標本對他們還是有一定誘惑力的。
雲天明現在肯定身處三體第一艦隊,該艦隊的大部分飛船朝天狼星方向飛行。他的狀態不得而知,不知道他的大腦是被單獨培養,還是移植到克隆出的身體中,但人們最關心的還是另一個問題。
雲天明仍在爲人類的利益而工作嗎?
這個擔心不無道理,雲天明見程心的要求得到應允,說明他已經融入了三體世界,甚至可能在那個世界已經擁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
接下來一個順理成章但令人震驚的問題是:他是否參與了威懾紀元開始後至今的歷史,這半個世紀中兩個世界間發生的一切與他有沒有關係?
但云天明畢竟是在地球文明陷入絕境的關鍵時刻出現的,他真的帶來了希望。人們得知這一消息時,第一個反應就是,自己的祈禱得到了回應,拯救天使終於出現了。
透過運載艙的舷窗看出去,程心眼中的世界就是一根寬八十釐米的導軌,這根導軌向上方和下方無限延伸,直到細得看不見。已經起程一個小時,現在距海平面已有一千多千米,早已越過大氣層進入太空。下面的地球正處於黑夜的一面,大陸的輪廓朦朦朧朧,沒有實感。上方的太空漆黑一片,遠在三萬多千米高處的終端站根本看不到,讓人感覺導軌指向的是一條不歸路。
作爲一名公元世紀的航天工程師,程心在近三個世紀後的今天才第一次進入太空。現在乘坐任何航天飛行器都不再需要適應性訓練,但考慮到她可能的不適,技術支持小組還是讓她搭乘太空電梯。運載艙幾乎全程都是勻速直線運行,沒有超重,艙中的重力也沒有明顯的落差。重力是逐漸減小的,直到同步軌道的終端站纔會出現完全的失重。有時,程心看到一個小點從遠處飛速掠過,那可能是以第一宇宙速度運行的衛星,在這個高度,只有以它們那樣的速度沿軌道方向運行才能產生失重。
導軌表面很光滑,幾乎看不出運動,運載艙彷彿靜止地懸在導軌上。其實這時運載艙的運行速度是每小時一千五百千米左右,相當於一架超音速飛機,到達同步軌道需要大約二十個小時,這在太空中確實是一個很低的速度。程心想起在大學時的一次什麼討論中,雲天明曾說,從原理上講低速航天是完全可能的,只要能維持恆定上升的動力,以汽車的速度,甚至以步行的速度也可以走到太空,甚至可以走到月球軌道,但不可能登上月球,因爲那時月球與走過去的人有着每小時三千多千米的相對速度,如果試圖消除這種速度與月球保持靜止,那就又成高速航天了。程心還清楚地記得他最後說:在月球軌道附近,看着龐大的月亮從頭頂飛速掠過,肯定很震撼。現在她就是在他說過的低速航天中。
運載艙呈膠囊形,一共有四層,程心在最上一層,陪同她的人都在下面三層,沒人來打擾她。她所在的是豪華商務艙,像五星酒店的房間,有很舒服的牀,有沐浴間,但窄小許多,大小相當於大學宿舍吧。
她最近總是想起大學時代,想起雲天明。
在這個高度,地球的陰影區域很小,太陽出現了,外面的一切都淹沒在強光中,周圍的舷窗自動調低了透明度。程心仰躺在沙發上,透過上方的舷窗繼續看着導軌。那根漫無盡頭的長線彷彿是從銀河系垂下來的,她極力想從導軌上看出運動,或想象出運動來,這種凝視具有催眠作用,她漸漸睡着了。
朦朧中,程心聽到有人在輕喚她的名字。是一個男聲,她發現自己置身於大學宿舍中,躺在下鋪,但房間裏空無一人。她看到牆上有光影移動,就像路燈照進行駛的車內。看看窗外,發現在那棵熟悉的梧桐樹後,太陽飛快地劃過天空,幾秒鐘就升降一次,即使太陽昇起時,它背後的天空也是漆黑的,星星和太陽一起出現。那聲音仍在呼喚她的名字,她想起身看看,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從牀面上飄浮起來,書本、水杯和筆記本電腦等也飄浮在周圍……
程心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真的在飄浮,已經離開沙發一小段距離。她伸手想抓住沙發把自己拉回去,卻無意中把身體推開,一直升到頂部的舷窗下。她在失重中轉身輕推窗面,成功地使自己落回到沙發上。艙內一切依舊,只是失重使一些原來已經落下的塵埃飛到空中,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時她才發現陪同的一名PDC官員已經從下層上來了,剛纔也許就是他在叫自己,但現在他只是驚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程博士,你說你是第一次進入太空?”官員問,得到程心肯定的回答後他笑着搖搖頭,“不像,真的不像。”
連程心自己都感覺不像。第一次經歷失重並沒有讓她感到慌亂和不適,能夠從容應對,也沒有噁心和眩暈的感覺,彷彿她自然而然地就屬於這裏,屬於太空。
“我們快到了。”官員指指頂窗說。
程心抬頭看去,首先看到的仍是太空電梯的導軌,但這時已經能夠從它的表面看出運動,說明運載艙減速了。在導軌的盡頭,同步軌道終端站已經能看出形狀,它由多個同心圓構成,由五根輻條連爲一體。最初的終端站只有中心一小部分,那些圓環是不同時代擴建的,越靠外的環越新。終端站整體在緩緩地旋轉。
程心也看到,周圍出現的太空建築漸漸多了起來,它們都是依託電梯終端站的便利建設起來的,形狀各異,遠遠看去像一件件精緻的玩具,只有突然從近處掠過的那些建築,觀者才能感受到其龐大。程心知道,這其中就有她的太空建築公司——星環集團的總部,AA現在就在裏面工作,但她認不出是哪個。
運載艙從一個巨大的框架結構中穿過,陽光被密集的框架切碎,從另一端升出時,終端站已經佔據了上方的大部分太空,銀河只是透過圓環間的縫隙閃爍。這巨大的結構從上方撲天蓋地壓下,運載艙進入終端站時四周暗了下來,如同火車進入隧洞。幾分鐘後,外面出現明亮的燈光,運載艙進入終端大廳停住了。周圍的大廳在旋轉,程心第一次感到有些頭暈,但運載艙與導軌脫離後,被一個夾具在中部固定,一陣輕微的震動後,它也隨終端站整體一起旋轉,周圍的一切靜止了。
程心與四名陪同人員一起走出運載艙,進入圓形的終端大廳。由於他們是這一時段到來的唯一一架運載艙,大廳裏顯得很空曠。程心對這裏的第一印象就是熟悉,雖然這裏也到處飄浮着信息窗口,但大廳的主體是用現在早已不再使用的金屬材料建造的,主要是不鏽鋼和鉛合金,到處都可以看到歲月的痕跡,她彷彿不是置身於太空,而是在一箇舊火車站的候車大廳裏。他們乘坐的是人類建成的第一部太空電梯,這個終端站建於危機紀元15年,已經連續使用了兩個多世紀,即使在大低谷時期也沒有關閉過。程心注意到大廳中縱橫交錯的欄杆,那是爲人員在失重環境中移動設置的。這顯然是早期的設施,因爲現在都使用個人失重推進器,它體積很小,使用時固定在腰帶或肩上,可以在失重中對人產生推力,由一個手持控制器控制移動方向。那些欄杆大部分是不鏽鋼製造,甚至還有一部分是銅製的,看着它們那經過兩個多世紀中無數隻手磨損的表面,程心竟想到了古老城門前深深的車轍印。
陪同人員給程心上進入太空後的第一課——教她使用失重推進器,但程心更習慣於抓着欄杆飄行。當他們行至大廳出口時,程心被牆上的幾幅招貼畫吸引了,都是些很舊的畫,主題大部分是太陽系防禦系統的建設。其中一幅畫被一名軍人的形象佔滿,他穿着程心很陌生的軍裝,用如炬的目光盯着畫外,下面有一行醒目的大字:地球需要你!旁邊一幅更大的畫上,一大羣不同膚色的人手挽手組成一道緻密的人牆,背景是佔據大部分畫面的聯合國的藍色旗,下面也有一行字:用我們的血肉築起太陽系的長城!對這些畫程心卻沒有熟悉的感覺,因爲它們的風格更舊了,讓人想起她出生之前的那個時代。
“這些是大低谷初期的作品。”一位陪同的PDC官員說。
那是一個短暫的專制時代,全世界都處於軍事狀態,然後是崩潰,從信仰到生活,一切都崩潰了……可爲什麼把這些畫保留到現在,爲了記憶還是忘卻?
程心一行從大廳出口進入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斷面是圓形的,筆直地向前延伸,長得看不到盡頭,程心知道這就是圓環形終端站的五根輻條之一。開始他們仍然飄行在失重中,但很快重力(離心力)出現了,最初儘管很微弱,卻一下子有了上下的方向感。原來的走廊突然變成了不見底的深井,飄行變成了墜落,讓程心頭暈目眩,但“井”壁上出現了許多導引欄杆,在自由下落中如果速度太快,可以抓住欄杆減速。
他們很快經過了第一個十字路口,程心向垂直交叉的另一條走廊看去,發現在兩個方向上地面都向上升起,像一座小山谷一樣,顯然這是終端站的第一個圓環。程心看到走廊的兩個入口都有一個發紅光的標誌,上面寫着:終端一環,重力0.15G。向上彎曲的走廊兩側都有一排整齊的密封門,不時開啓關閉。有很多行人,他們雖然在微重力下可以直立着地,但顯然還得藉助失重推進器跳躍行進。
通過一環後,重力繼續增加,自由下落已經不安全,“井”壁上出現了自動扶梯,上行和下行各有兩道。程心不時和旁邊上行扶梯上的人交錯而過,發現他們裝束隨意,與地面城市中的居民沒什麼兩樣。“井”壁上有許多大大小小的信息窗口,有一部分正在播放的新聞中就出現了程心二十多個小時前登上太空電梯的畫面,此時程心因爲被四名護送者圍在正中,加上她戴着寬墨鏡,沒有被人認出來。
在隨後的下降中,他們又先後通過了七個環,由於環的直徑依次增長,兩側地面上翹的坡度也逐漸變緩。在這個過程中,程心感覺自己是在“井”中穿過時代的地層。在兩個多世紀中,終端站是由內向外一環一環擴建的,所以越深處地層越新。每一環的建造材料都與上一環不同,看上去也都比上一環新許多,其建造和裝飾風格彰顯出一個時代的斷面。從大低谷壓抑冷漠整齊劃一的軍事色彩,到危機紀元後半葉的樂觀和浪漫,再到威懾紀元瀰漫着自由和懶散的享樂主義。在四環之前,環內的艙室都是與環一起整體建造的,但從五環開始,環本身只提供了一個建設空間,環內的建築設施都是後來規劃建設的,顯示出豐富的多樣性。由上至下經過每一環,太空站的特點漸漸消失,塵世的色彩越來越濃郁。當到達第八環、也就是終端站的最外一環時,環內的建築風格和環境與地面的小城市已經沒有什麼區別,像一條繁華的步行街,加上已經增長到1G的標準重力,程心幾乎忘記了這裏是距地面三萬四千千米的太空。
但塵世都市的景象很快消失了,一輛小機動車把他們送到一處能直接看到太空的地方。這是入口處標有“A225港”的一個扁平大廳,像廣場一般寬闊的平面上停放着幾十艘形狀各異的小型太空飛行器,大廳的一側則完全向太空敞開,可以看到隨着終端站的旋轉而移動的羣星。不遠處一團強光亮起,照亮了整個港口,那個光團由橘黃色漸漸變成純藍,那艘剛啓動發動機的太空艇緩緩移出,很快加速,直接從港口的敞開處衝進太空。程心看到了一個人們已經習以爲常的技術奇蹟,她一直不明白如何在不完全封閉的太空建築中保持空氣和氣壓。
他們穿過一排排的飛行器,來到港口盡頭一個空曠的小廣場。廣場正中孤零零地停放着一艘太空艇,艇旁還有一小羣人,顯然正等待着程心的到達。這時,在港口向太空敞開的一側,銀河系正緩緩移過,它的光芒給太空艇和人投下長長的影子,使得小廣場像一個大鐘面,那些影子就是移動的時針。
那羣人就是爲這次會面成立的PDC和艦隊聯合小組,他們中的大部分程心都認識,都在七年前參與過執劍人的交接工作。領導人仍是PDC輪值主席和艦隊總參謀長,主席已經換人,但參謀長還是七年前的那一位,這人類歷史上最長的七年在他們的臉上都留下了滄桑。見面後大家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握手,默默地感慨。
程心打量着眼前的太空艇,太空短程飛行器形狀各異,唯獨沒有過去人們想象中的流線型。這一艘是最普通的形狀,球形,很規則,程心甚至看不出推進器在哪一側。這艘太空艇的體積大約相當於過去的一輛中巴車,沒有名稱,外面只印有一行編號,很普通的一個東西,程心就要乘坐它去與雲天明會面。
會面地點在地球與太陽的引力平衡處:拉格朗日點。
三天前,智子與程心和羅輯分別後,就向地球方面詳細通報了會面的細節。她首先闡明瞭這次會面的基本原則:這只是雲天明和程心兩人之間的事,與任何第三方無關。會面中,他們談話的內容也將嚴格限制在兩人之間,不得涉及任何三體世界的技術、政治和軍事方面的內容,雲天明不能談這些內容,程心也不能提這樣的問題。會面過程中不得有第三方在場,也不能進行任何形式的記錄。
會面地點在地球與太陽之間拉格朗日點的太空中,距地球一百五十萬千米,通過由智子建立起的與三體第一艦隊的實時通信進行,可以進行實時談話和圖像傳送。
爲什麼要在百萬千米之外的太空中進行會面通信?在中微子通信時代,這個距離的太空隔絕性與在地面上沒有太大區別。按智子的解釋,這只是一種象徵,讓會面在孤立的環境中進行,以表示其與兩個世界無關。之所以選擇拉格朗日點,只是爲了保持會面時位置的穩定,同時,按三體世界在太空中的慣例,天體間的引力平衡點就是約會的地方。
以上是程心已經知道的,接下來,她又被告之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總參謀長帶着程心進入太空艇,裏面空間不大,只能坐四個人。他們剛坐下,前面的球形艙壁就變成透明的,成了半球形的舷窗,像一個放大了的太空服的面罩。之所以選擇這種型號的太空艇,可能主要是考慮到它的視野廣闊。
現代的太空飛行器內部已經沒有直接手動的操縱物,操縱顯示屏都是在空中投影,所以艙內空蕩蕩的。如果一個公元人第一次進入這裏,可能會以爲這是一個沒有任何設備的空殼。但程心立刻看到了三個不尋常的東西,顯然是後來裝上的。那是三個圓片,貼在前面半球形的舷窗上方,分別是綠、黃、紅三種顏色,讓人想起過去的交通信號。參謀長向程心解釋它們的用途:
“這是三盞燈,由智子控制。會面通信過程自始至終都被監聽和監視,如果他們認爲談話內容正常,綠燈亮;如果想對不適宜的內容發出警告,黃燈亮。”
總參謀長說到這裏突然沉默了,過了好一段時間,似乎下定了決心,他才向程心解釋紅燈的作用:
“如果他們認爲你已經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信息,紅燈亮。”
他轉過身,指了指他們背後不透明的那部分艙壁,程心看到那裏貼着一個不引人注意的小金屬體,像是一個古代天平用的砝碼。
“這是一個爆炸物,也由智子控制,紅燈亮後三秒鐘引爆,摧毀一切。”
“哪一方的一切?”程心問,她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
“只是地球這一方。不用爲雲天明的安全擔心,智子已經明確告訴地球方面,即使紅燈亮起,被毀滅的只是太空艇,雲天明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紅燈可能在談話過程中亮起。如果整個會面過程正常完成,但他們在重新審查所監聽的談話內容時發現有不適宜內容,那時紅燈也可能亮。下面,我要告訴你最重要的一點……”
參謀長又沉默了,程心的目光平靜如水,對他微微點頭,鼓勵他繼續。
“千萬注意,綠、黃、紅三燈不是順序亮起,紅燈亮之前不一定有警告,可能由綠燈直接跳到紅燈。”
“好的,我知道了。”程心說,她的聲音很輕,如一陣微風吹過。
“除了談話內容,還有一種因素可能亮紅燈:智子發現太空艇中有記錄設備,或者有信息轉發設備。但這個請你放心,絕對不會發生,太空艇是反覆檢查過的,沒有任何記錄設備,通信設備也全部拆除,連航行的日誌功能都消除了,全部航行都是由艇內的A.I.自主進行,在返回前不會與外界進行任何形式的通信。程博士,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
“如果我回不來,你們就什麼也得不到了。
“你能明白這點我很高興,這正是我們要向你強調的。照他們說的去做,只談你們之間的事,不要涉及其他,連隱喻和暗示都不要。時刻牢記一點:如果你回不來,地球什麼都得不到。”
“那樣的話,如果我回來了,地球還是什麼也得不到。將軍,我不想讓這事發生。”
總參謀長想看看程心,但沒有直視她,只看着她在前面透明罩上的投影。她的影像疊印在星海上,那雙美麗的雙眸平靜地映着星光,他突然感覺羣星都在圍着她旋轉,她成了宇宙的中心。他再次強迫自己,沒有進一步勸她不要冒險,而是說出了下面的話:
“這個,”參謀長指指後面,“是一枚微型氫彈,按你們那時的TNT當量計算,五千噸級,可以炸燬一座小城市。如果真發生了,一切都在一瞬間,沒有任何痛苦。”
程心又對參謀長恬淡地微笑了一下,“謝謝,我知道了。”
五個小時後,程心乘坐的太空艇從港口起航了,3G的過載把程心緊緊壓在椅背上,這是普通人能夠舒適承受的超重的上限。從一個後視窗口中,她看到終端站巨大的外殼上反射着太空艇發動機的光亮,小艇像是從一隻巨爐中飄出的一顆小火星。不過終端站本身也在迅速縮小,這個剛纔程心還置身其中的巨大構造很快也變成一粒小點,但地球仍宏大地佔據着半個太空。
特別小組的人反覆向程心強調,這次飛行本身而言是再普通不過了,不會比她以前乘坐一次民航飛機更特別。從終端站前往地日間的拉格朗日點將飛行約一百五十萬千米,也就是百分之一個天文單位,是一次短程太空飛行,她乘坐的這艘球形艇也是一架短程太空飛行器。但程心記得,三個世紀前使她選擇航天專業的一個重要誘因,是公元世紀中葉的一項偉大壯舉,在那項壯舉中,先後有十五個男人登上了月球,但他們的航程只是這段距離的五分之一。
十多分鐘後,程心目睹了一次太空中的日出。太陽從地球的弧形邊緣上緩緩升起,太平洋的波濤已被距離抹去,像鏡面一般光潔地反射着陽光,大片的雲層像貼在鏡面上的雪白肥皂沫。從這個位置上看,太陽比地球小許多,像是這個暗藍色的世界孕育出的一枚光芒四射的金蛋。當太陽完全升出弧形地平線時,地球向陽的一側被照亮成一個巨大的下弦月形狀。這個大月牙是如此明亮,以至於地球的其餘部分都隱沒於陰影中,太陽與下面的彎月似乎構成了一個宇宙中的巨型符號,程心覺得它象徵着新生。
程心知道,這很可能是她見到的最後一次日出了。在即將到來的會面中,即使雙方都忠實地遵守談話的規則,那個遙遠的世界可能也不會讓她活着返回,而她不打算遵守規則。但她感覺一切都很完美,沒有什麼遺憾了。
隨着太空艇的行進,地球被照亮的一面在視野中漸漸擴大。程心看着大陸的輪廓,很輕易地認出了澳大利亞,它像漂在太平洋中部的一大片枯葉。那塊大陸正在從陰影中移出,明暗交界線位於大陸中部,表明沃伯頓剛好是早晨,她想象着弗雷斯在樹林邊看到的沙漠日出的景象。
太空艇越過地球,當弧形的地平線最後移出舷窗的視野時,加速停止了。隨着過載的消失,程心感覺像擁抱着自己的一雙手臂突然鬆開了一樣。太空艇朝着太陽方向無動力滑行,恆星的光芒淹沒了一切星星。透明罩調暗了,太陽成爲一隻不刺眼的圓盤,程心手動再調暗些,使太陽變得像一輪滿月。還有六個小時的旅程,程心飄浮在失重中,飄浮在月光般的陽光裏。
五個小時後,太空艇旋轉一百八十度,發動機對準前進方向開始減速。太空艇轉向時,程心看到太陽緩緩移走,然後,羣星和銀河像一軸展開的長卷般從視野中流過。最後當太空艇再次穩定下來時,地球又出現在視野正中,這時它看上去只有地面上看到的月球大小。幾個小時前它在程心眼前展示的宏大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脆弱,像一個充滿蔚藍色羊水的胚胎,被從溫暖的母腹中拿出,暴露在太空的寒冷和黑暗中。
發動機啓動後,程心又被重力擁抱起來。減速持續了約半個小時,然後發動機斷續運行,進行最後的姿態調整。最後,重力再次消失,一切都寂靜下來。
這裏就是地日間的拉格朗日點,這時,太空艇已成爲一顆太陽的衛星,與地球同步運行。
程心看了一下表,航行時間卡得很準,現在離會面還有十分鐘。周圍的太空仍一片空曠,她努力使自己的意識也空曠起來。她要爲大量的記憶做準備,能夠記錄會面信息的只有她的大腦,她要使自己變成一架沒有感情的錄音機和攝像機,在以後的兩個小時中儘可能多地記下聽到和看到的一切。做到這點不容易,程心想象着她身處的這片空間,這裏太陽和地球的引力相互抵消爲零,這裏比別處的太空又多了一分空曠,她置身於這片零的空曠中,是一個孤立的存在,與宇宙的任何部位都沒有關係……她用這種想象一點一點地把紛繁的感情趕出意識,漸漸達到了她想要的空白的超然狀態。
在不遠處的太空中,一個智子低維展開,程心看到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個球體,直徑有三四米,距太空艇只有幾米遠,擋住了地球,佔據了大部分視野。球體的表面是全反射鏡面,程心清晰地看到太空艇和艇中的自己在球面上的映像。她不知道這個智子是一直潛伏在太空艇中,還是獨自來到這裏。球面上的映像很快消失了,球體漸漸變成半透明狀,像一個大冰球般深不可測。有一刻,程心感覺它像是太空中挖出的一個洞。接着,有無數雪花狀的亮點從球體內部浮上來,在球面上形成一片閃動的光斑。程心看出這是白噪聲圖像,就像收不到信號的電視屏幕上的一片雪花。
白噪聲持續了三分鐘左右,幾光年外傳來的圖像在球體中出現了,很清晰,沒有絲毫干擾和變形。
程心曾無數次猜測自己將看到什麼,也許只有聲音或文字,也許會看到一個培養液中的大腦,也許會看到雲天明完整的本人……雖然她認爲最後的那個可能性很小,但還是設想了那種情況下雲天明可能身處的環境,也想出了無數種,然而,現在見到的絕對超出了她的想象。
一片陽光下的金色麥田。
麥田大約有半畝的樣子,長勢很好,該收割了。田地的土壤有些詭異,是純黑色的,顆粒的晶面反射着陽光,在土地上形成無數閃爍的星星。在麥田旁的黑土中,插着一把鐵鍬,式樣很普通,甚至它的鍬把看上去都像是木頭的。鐵鍬上掛着一頂草帽,顯然是用麥秸稈編成的,有些舊了,磨破的邊緣上秸稈都伸了出來。在麥田的後面還有一片地,種着綠色的作物,好像是蔬菜。一陣微風吹過,麥田裏泛起道道麥浪。
在這黑土田園之上,程心看到了一個異世界的天空,或者穹頂。那是由一大團紛亂的管道構成的,管道有粗有細,都呈暗灰色,像一團亂麻般纏繞糾結。在這纏盤成一堆的上千根管道中,有兩三根在發光,光度很強,像幾根蜿蜒曲折的燈絲。發光的管道露在外面的部分把光芒灑向麥田,成爲供作物生長的陽光,同時也用光亮標示出它在那團管道亂麻中的走向。每根發光的管道只亮很短的時間就暗下去了,同時另一根管道又亮起來,每時每刻都保持有兩至三根管道發光,這種轉換使得麥田上的光影也在不斷變幻中,像是太陽在雲層中出沒一樣。
令程心感到震撼的是這團管道的混亂程度。這絕不是疏於整理造成的,相反,形成這種混亂是要費很大力氣的,這是一種達到極致的混亂,好像其中出現任何一點點的秩序都是忌諱。這似乎暗示着一種與人類完全不同的美學取向:混亂是美的,秩序是醜的。那些發光的管道使這團亂麻有了奇特的生氣,有種陽光透過雲層的感覺,程心一時不禁想到,這是不是對雲和太陽的一種極度變形的藝術表現?旋即,她又感覺整團管道亂麻像一個巨大的大腦模型,那交替亮起的管子象徵着一條條神經迴路的建立……但理智使她否定了這些奇想,比較合理的推測是:這可能是一個散熱系統或類似的裝置,並非爲下面的農田而建,後者只是利用它發出的光照而已。僅從外形上看,這個系統所表現出來的工程理念是人類完全無法理解的,程心既感到疑惑,又被它迷住了。
有一個人從麥田深處走來,程心遠遠就認出了他是雲天明。雲天明穿着一身銀色的夾克,是用一種類似於反射膜的布料做成的,像那頂草帽一樣舊,看上去很普通。他的褲子在麥叢中看不到,可能也是同樣的面料做成的。他在麥田中慢慢走近,程心看清了他的臉,他看上去很年輕,就是三個世紀前與她分別時的歲數,但比那時健康許多,臉曬得有些黑。他沒有向程心這邊看,而是拔下一穗麥子,在手裏搓了幾下,然後吹去麥殼,邊走邊把麥粒扔到嘴裏喫,就這樣走出了麥田。當程心感到雲天明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時,他卻抬起頭來,微笑着衝程心揮揮手。
“程心,你好!”雲天明說。他看她的目光中充滿喜悅,但那是一種很自然的喜悅,就像田間幹活的小夥子看到同村的姑娘從城裏回來時一樣,彷彿三個世紀的歲月不存在,幾光年的距離也不存在,他們一直在一起。這是程心完全沒有想到的,雲天明的目光像一雙寬厚的手撫摸着她,讓她極度緊張的精神放鬆了一些。
這時,貼在舷窗上的三盞燈中的綠燈亮了。
“你好!”程心說,跨越三個世紀的情感在她的意識深處湧動,像鬱積的火山。但她果斷地封死了情感的一切出口,只是對自己默唸:記,只是記,記住一切。“你能看到我嗎?”
“能看到。”雲天明微笑着點點頭,又向嘴裏扔了一粒麥子。
“你在做什麼?”
對這個問題,雲天明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他向麥田揮揮手,“種地呀!”
“是在爲自己種嗎?”
“當然,要不我喫什麼?”
雲天明在程心的記憶中是另一個樣子。在階梯計劃的那段時間,一個瞧悴虛弱的絕症病人;再早些時候,一個孤僻離羣的大學生。那時的雲天明雖然對世界封閉着自己的內心,卻反而把自己的人生狀態露在外面,一看就能大概知道他的故事。但現在的雲天明,所顯露出來的只有成熟,從他身上看不到故事,雖然故事肯定存在,而且一定比十部奧德賽史詩更曲折、詭異和壯麗,但看不到。三個世紀在太空深處孤獨的漂流,在異世界那難以想象的人生旅程,身體和靈魂註定要經歷的無數磨難和考驗,在他的身上都沒有絲毫痕跡,只留下成熟,充滿陽光的成熟,像他身後金黃的麥子。
雲天明是生活的勝利者。
“謝謝你送的種子。”雲天明說,語氣很真誠,“我把它們都種上了,一代又一代,都長得很好,只有黃瓜沒種成,黃瓜不好種。”
程心暗暗咀嚼着這話的含義:他怎麼知道種子是我送的(儘管最後換上了更優良的)?是他們告訴他的,還是……
程心說:“我以爲這裏只能無土栽培的,沒想到飛船上還有土地。”
雲天明彎腰抓起一把黑土,讓土從指縫慢慢流出,下落的黑土閃動着點點晶光,“這是隕石做成的,這樣的土……”
綠燈熄滅,黃燈亮起。
雲天明顯然也能看到警告,他打住話頭,舉起一隻手笑了笑,這動作和表情顯然是做給監聽者的。黃燈熄滅,綠燈再次亮起。
“多長時間了?”程心問。她故意問出這樣一個含糊的問題,有許多可能的解讀,可以指他種了多長時間的地,或他的大腦被移植到克隆的身體中有多長時間,或階梯飛行器被截獲有多長時間,或任何別的含義,她想留給他足夠的空間傳遞信息。
“很長時間了。”
雲天明給出了一個更含糊的回答。他看上去平靜依舊,但剛纔的黃燈肯定使他害怕,他怕程心受到傷害。
雲天明接着說:“開始我不會種地,想看看別人怎麼種,但你知道,已經沒有真正的農民了,我只能自己學着種。慢慢學會了,好在我需要的也不多。”
程心剛纔的猜測被證實了,雲天明話中的含義很明確:如果地球上有真正的農民,他就能看到他們種地,就是說,他能看到智子從地球傳回的信息!這至少說明,雲天明與三體世界的關係已經相當密切了。
“麥子長得真好,該收割了吧?”
“是,今年年景好。”
“年景?”
“哦,發動機運行功率高,年景就好,否則……”
黃燈亮。
又一個猜測被證實了:空中那一團亂麻的管道確實是一種類似於散熱系統的東西,它們發光的能量來自飛船的反物質發動機。
“好了,我們不談這個。”程心微笑着說,“想知道我的事嗎?你走以後的……”
“我知道,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雲天明說出這句話時仍那麼平靜和沉穩,卻使程心的心震顫了一下。是的,他一直和她在一起,通過智子實時地看着她的生活,他一定看到了她是怎樣成爲執劍人,看到她在威懾紀元的最後時刻扔掉了那個紅色開關,看着她在澳大利亞經歷的苦難,看着她在極度的痛苦中失明,再到後來,還看着她把那粒膠囊拿在手中……他與她一起經歷了所有的苦難,可以想象,當他看着幾光年遠方的她在煉獄中掙扎時,一定比她還痛苦。如果她能早些知道,這個深愛她的男人一直跨越光年的距離守候在自己的身邊,那該是怎樣的安慰。但那時對於程心而言,雲天明已經迷失在廣漠的太空深處,在大部分時間中,她以爲他早就不存在了。
“我那時要知道有多好……”程心喃喃地說,像是自語。
“怎麼可能……”雲天明輕輕搖搖頭。
被壓抑在深處的情感再次湧動起來,程心極力剋制着自己,不讓眼淚流出。
“那,你的經歷呢?有什麼能告訴我的嗎?”程心問,這是赤裸裸的冒險,但她必須跨出這一步。
“嗯……讓我想想……”雲天明沉吟着。
黃燈亮,這次是在雲天明還沒有說出任何實質內容前就亮起,是嚴重的警告。
雲天明果斷地搖搖頭,“沒有,沒有能告訴你的,真的沒有。
程心沒有再說話,她知道,對於這次使命,自己能做的已經做完了,至於雲天明要做什麼,她只有等待。
“我們不能這樣說話了。”雲天明輕輕嘆息着說,並用眼睛說出了後面的話:爲了你。
是的,太危險了,黃燈已經亮起三次。
程心也在心裏嘆息了一聲。雲天明放棄了,她的使命無法完成,但也只能這樣,她理解他。
一旦放棄了使命,這片容納他們的幾光年直徑的太空就成了他們的私密世界。其實,如果僅限於她和他之間,根本不需要語言,他們用目光就能傾訴一切。現在,當注意力從使命稍稍移開,程心從雲天明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更多的東西,一下把她帶回到大學時代。那時雲天明就常常向她投來這樣的目光,他做得很隱蔽,但女孩子的直覺能感受到。現在,這目光與他的成熟融合在一起,像穿過光年距離的陽光,讓她沉浸在溫暖和幸福中。
但這種程心願意永遠持續下去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多久,雲天明又說話了。
“程心,你還記得咱們倆小時候是怎麼在一起消磨時光的嗎?”
程心輕輕搖頭,這個問題猝不及防,也不可理解,小時候?!但她成功地掩蓋了自己的驚奇。
“那無數個晚上,我們常常在睡前打電話聊天。我們編故事,講故事,你總是編得比我好。我們編了多少故事,有上百個吧?”
“應該有吧,很多的。”程心以前是一個不會撒謊的人,她很驚奇自己現在竟能如此不動聲色。
“你還記得那些故事嗎?”
“大部分忘了,童年已離我很遠了。”
“但離我並不遠,這些年,我把那些故事,我編的和你編的,重新講了一遍又一遍。”
“給自己講嗎?”
“不,不是給自己講。我來到這裏,總得給這個世界帶來些什麼……我有什麼能給他們的呢?想來想去,我能給這個世界帶來童年,所以我就講我們編的那些故事,孩子們都很喜歡。我甚至還出過一本選集,叫《地球的童話》,很受歡迎。這是我們倆的書,我沒有剽竊你的作品,你編的故事都署你的名,所以,你在這裏是著名的文學家。”
以迄今爲止人類對三體種族極其有限的瞭解,三體人兩性結合的方式是雙方的身體融爲一體,之後這個融合的軀體將發生分裂,裂解爲三至五個新的幼小生命,這就是他們的後代,也是雲天明所說的孩子。但這些個體繼承父母的部分記憶,出生後思想上已經有一定程度的成熟,所以並不是人類意義上的真正的孩子,三體世界真的沒有童年。三體人和人類學者都認爲,這是造成兩個世界社會文化巨大差異的根源之一。
程心緊張起來,她現在知道雲天明並沒有放棄。關鍵時刻到來了,她必須做些什麼,但要萬分謹慎!她微笑着說:“既然咱們不能說別的,那些故事總能講吧?那真的只和我們有關。”
“講我編的還是你編的?”
“講我編的吧,把我的童年帶回來。”程心的回答幾乎沒有遲疑,連她都驚異自己思維的速度,僅一瞬間,她明白了雲天明的用意。
“這很好,那我們下面不再說別的了,就講故事,講你編的那些故事。”雲天明說這話時攤開兩手看着上方,顯然是說給監聽者聽的,意思很明白:這樣行了吧,肯定都是安全的內容。然後他轉向程心,“我們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講哪個呢?那我就講,嗯……《國王的新畫師》吧。”
於是,雲天明開始講那個叫《國王的新畫師》的童話故事,他的聲音低沉舒緩,像在吟誦一首長長的古老歌謠。程心開始是在努力記憶,但漸漸就沉浸在了故事中。時間就在雲天明的童話中流逝。他先後講了內容連續的三個故事:《國王的新畫師》、《饕餮海》和《深水王子》。當第三個故事結束時,在智子的顯示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倒計時,顯示會面的時間只剩一分鐘了。
分別的時刻即將來臨。
程心從童話的夢中突然驚醒,什麼東西猛烈地撞擊着她的心扉,讓她難以承受。她說:“宇宙很大,生活更大,我們一定還能相見的。”這話脫口而出,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重複了智子的話。
“那我們約定一個相會的地點吧,除了地球,再約另一個地方,銀河系中的一個地方。”
“那就在你送給我的那顆星吧,那是我們的星星。”程心不假思索地說。
“好,在我們的星星!”
在他們跨越光年的深情注視中,倒計時歸零,畫面消失,又變成一片白噪聲雪花,然後變回到最初的全反射鏡面。
艙內的綠燈滅了,此時三盞燈都沒有亮。程心知道,自己正處在最後的生死線上。在幾光年外三體第一艦隊的某艘戰艦上,她和雲天明談話的內容正被重放接受審覈,死亡的紅燈隨時會亮起,之前不會再有黃燈警告。
在智子球體的表面,程心又看到了太空艇的映像,看到了艇中的自己。球形的太空艇對着智子的這一半是全透明的,看上去像一個精緻的圓形項鍊掛件,自己就是繪在這個小圓盤上的肖像。她身着雪白的超輕太空服,看上去純淨、年輕、美麗。最讓她驚奇的是自己的目光,清澈寧靜,完全沒有透出內心的波瀾。想到這個美麗的掛件將掛在雲天明的心上,她感到一絲安慰。
經過了一段程心很難判斷長短的時間,智子消失了,紅燈沒有亮。外面太空依舊,藍色的地球在遠方重新出現,身後是太陽,它們見證了一切。
超重出現,太空艇的發動機啓動加速,返程開始了。
在返航的幾個小時中,程心把太空艇全部調成不透明,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重新變成了一部記憶機器,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複述着雲天明說過的話和講過的故事。加速停止,失重滑行,發動機掉轉方向,減速,這些她都沒察覺,直到一陣震動後,艙門打開,終端站港口的燈光透了進來。
迎接她的是陪同她前來的四名官員中的兩位,他們表情冷漠,只是簡單地打了招呼,就帶着程心穿過港口,來到一道密封門前。
“程心博士,你需要休息,不要再多想過去的事了,我們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能得到什麼。”那位PDC官員說,然後請程心通過剛打開的密封門。
程心原以爲這是港口的出口,卻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狹窄的房間,四壁都是某種晦暗的金屬,極爲密封,門在她身後關上後看不出一點兒痕跡。這裏絕不是休息的地方,陳設相當簡單,只有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個話筒;這個時代話筒基本絕跡,只有進行高保真錄音時才使用。房間的空氣中有一種刺鼻的味道,像硫黃味,皮膚也感到微微的瘙癢,空氣中顯然充滿靜電。房間裏擠滿了人,特別小組的成員全在這裏。那兩位迎接的官員一進房間,臉上冷漠的表情立刻消失了,目光變得與其他人一樣凝重和關切。
“這裏是智子盲區。”有人對程心說。她這才知道人類已經能夠屏蔽智子了,儘管只能在這樣窄小的封閉空間中做到。
總參謀長說:“現在請複述你們談話的全部內容,不要漏掉任何能想起來的細節,每個字都很重要。”
然後,特別小組的所有人都悄然退出,最後離開的是一位工程師,她告誡程心屏蔽室的四壁都是帶電的,千萬不能觸碰。
房間裏只剩下程心一人,她在小桌前坐下來,開始複述她記住的一切。一個小時十分鐘後,她完成了。她喝了一點水和牛奶,稍稍休息了一會兒,就開始第二遍複述,然後是第三遍。在第四遍複述時,她被要求從後向前回憶。第五遍是在一個心理學家小組陪同下進行的,他們用某種藥物使她處於半催眠狀態,她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不知不覺間,六個多小時過去了。
複述最後完成時,特別小組的人又擁進屏蔽室。這時他們才同程心握手擁抱,在激動中熱淚盈眶,說她卓越地完成了一項偉大的工程,但程心仍處於記憶機器的麻木狀態中。
直到程心身處太空電梯舒適的返回艙中,大腦裏的記憶機器才關上,她變回到了一個女人。極度的疲憊和情感的浪潮同時淹沒了她,面對着下方越來越近的藍色地球,她哭了起來。這時,她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聲音反覆迴盪:
我們的星星,我們的星星……
與此同時,在下方三萬多千米的地面,智子的別墅在一團火焰中化爲灰燼,同時燒燬的還有那個作爲智子化身的機器人。在此之前,她向世界宣佈,太陽系中的智子將全部撤離。
人們對智子的話將信將疑。有可能離開的只是這個機器人而已,還有少量的智子長期駐留在太陽系和地球上。但也可能她說的是實情,智子是寶貴的資源,殘存的三體文明處於星艦狀態,在相當長的時間內無法制造新的智子,而監視太陽系和地球已沒有太大的意義。如果艦隊進入智子盲區,就可能丟失處於太陽系中的智子。
如果是後一種情況,則意味着三體和地球兩個世界徹底斷絕了聯繫,再次成爲宇宙中的陌路人。長達三個世紀的戰爭和恩怨都已成爲宇宙間的過眼煙雲,他們即使真如智子所說的有緣再相遇,也是遙遠未來的事了,但兩個世界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未來。
【廣播紀元7年,雲天明的童話】
情報解讀委員會(IDC)的第一次會議也是在智子屏蔽室中召開的。雖然多數人傾向於認爲智子已經消失,太陽系和地球都是“乾淨”的了,但還是採取了這個保密措施,主要是考慮到,萬一智子仍然存在,可能威脅到雲天明的安全。
目前對公衆發佈的,只是雲天明與程心的對話,而云天明傳遞的情報主體——那三個童話故事,仍處於絕對保密狀態。在透明的現代社會,從艦隊國際和聯合國層面上對如此重大的信息向全世界保密,是一件很難做到的事,但各國還是很快就此達成了一致。如果情報主體被公佈,可能出現全世界的解讀熱潮,這可能危及到雲天明的安全。雲天明的安全如此重要,並不僅僅是爲他個人考慮,目前,他仍然是唯一一個身處外星社會並深入星際的人,未來,他的重要性不可取代。
同時,對於雲天明情報的保密解讀,標誌着聯合國的權力和行動能力的進一步增強,使其向真正的世界政府又邁進了一步。
這間屏蔽室比程心在太空中用過的那間要寬敞些,但作爲會議室仍很狹窄。目前建立的屏蔽力場只能在有限的空間體積內保持均勻,體積增大力場會產生畸變,失去屏蔽作用。
與會的有三十多人,除了程心,還有兩個公元人,他們是曾經的執劍人候選人中的兩位:加速器工程師畢雲峯和物理學家曹彬。
所有人都穿着連體的高壓防護服,因爲屏蔽室的金屬牆壁都帶電,需要防止內部人員意外觸碰。特別是要求人們戴防護手套,以防有人習慣性地點擊牆壁試圖激活信息窗口。在屏蔽力場中,任何電子設備都不能運行,所以室內沒有任何信息窗口。爲保持力場的均勻,這裏的陳設儘可能減少,主要就是人們的座椅,連會議桌都沒有。與會者們穿的防護服原是電業工人高壓作業時穿的,在簡陋的金屬房間中,這一羣人像是古代的工廠車間在開班前會。
對於簡陋和擁擠,以及空氣中的靜電帶來的刺鼻味道和皮膚的不適,與會者沒有人抱怨。近三個世紀一直在智子的監視下生活,現在突然脫離了異世界的偷窺,屏蔽室中的人們都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感。智子屏蔽技術是在大移民結束後不久實現的,據說第一批進入屏蔽室的人都患上了一種“屏蔽綜合徵”,他們像喝醉酒一樣特別多話,無所顧忌地向身邊的人傾訴自己的隱私。有一名記者用詩意的語言形容道:“在這個狹窄的天堂,人們敞開了心扉,我們對視的目光不再含蓄。”
IDC是艦隊國際和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共同組建的機構,其使命是解讀雲天明傳遞的情報。它按照不同的學科和專業分爲二十五個小組,這次與會的並不是專業科學家,而是各小組的負責人,也就是IDC的委員。
IDC主席首先代表艦隊國際和聯合國向雲天明和程心表達敬意,他稱雲天明爲人類歷史上最英勇的戰士,說他是第一個在外星世界成功生存的人類——在敵人的心臟,在那難以想象的環境中,他孤軍奮戰,給危難中的地球文明帶來了希望;程心則以自己的勇氣和智慧,冒着生命危險成功地接收了來自雲天明的情報。
這時,程心小聲向主席請求發言。她站起來環視了一圈會場後,說:“各位,眼前的一切,都是階梯計劃的最終成果。這個計劃與一個人是分不開的,在三個世紀前,正是因爲他的堅持,並用果敢的領導能力和卓越的創造力,使階梯計劃克服重重困難得以實現。這個人就是時任行星防禦理事會戰略情報局局長的托馬斯·維德,我認爲我們也應該向他表示敬意。”
會場沉默了,對程心的提議沒人表示贊同。在大部分人的心目中,維德是公元世紀黑暗人性的象徵,是眼前這個險些被他殺掉的美麗女性的反面,想到他總是令人不寒而慄。
主席(他本人是PIA的現任局長,是維德在三個世紀後的繼任者)也沒有對程心的話做出回應,而是繼續會議的議程:“對於情報的解讀,委員會有一個基本的原則和期望,情報不可能提供任何具體的技術信息,但卻有可能指明正確的研究方向,對包括光速宇航和宇宙安全聲明在內的未知技術,提供一個正確的理論概念。如果做到這一點,就爲人類世界帶來了巨大的希望。”
“我們得到的情報分爲兩大部分,一部分是雲天明與程心博士的對話,另一部分是他講的三個故事。初步分析認爲,重要的信息都隱藏在三個故事中,對話部分可解讀的東西並不多。由於以後我們的注意力不會放在對話部分,在這裏先把從對話中已經得到的信息總結一下。”
“首先我們得知,爲了這次情報傳遞,雲天明做了長期大量的準備工作,他創作了上百個童話故事,包含情報的三個故事就混雜在這些故事中。他通過講述和出版選集的方式使三體世界熟悉這些故事,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很不容易,如果在這個過程中那三個故事隱含的信息沒有被識破,以後敵人也會認爲這些故事是安全的。但即使這樣,他還是給三個故事加上了另一道保險。”
主席轉向程心,“我想提個問題:真像雲天明說的那樣,你們在童年時就認識嗎?”
程心搖搖頭,“不,我們只是大學同學,他與我確實都來自同一個城市,但我們的小學和中學都不是同一所學校,大學之前我們肯定不認識。”
“這個王八蛋!他這麼撒謊,想要程心的命嗎?!”坐在程心旁邊的艾AA大叫起來,引來衆人不滿的側目。她不是IDC的委員,是作爲程心的顧問和助理參加會議的,這也是由於程心的堅持。AA在天文學上曾經有所建樹,但在這裏她資歷太淺,受到所有人的輕視,人們都認爲程心應該有一個更稱職的技術顧問,甚至程心本人也常常忘了AA經是一名科學家。
一名PIA官員說:“這麼做危險性並不太大。他們的童年時代在危機紀元前,那時智子還沒有到達地球,當時的他們也不可能是智子的探測對象。”
“可後來他們會查公元世紀留下來的資料!”
“現在要查到危機紀元前兩個孩子的資料談何容易?即使查到當時的戶籍或學籍記錄什麼的,知道他們小學和中學都不在同一所學校,也不能證明那時他們就不相識。還有一點你沒想到,”PIA官員毫不掩飾對從缺乏專業素質的輕蔑,“雲天明是可以動用智子的,他肯定先試着查詢過。”
主席接着說:“這個冒險是必要的,雲天明把三個故事的作者換成了程心,這就進一步使敵人確信了這些故事的安全性。在講述的一個多小時中,黃燈一次沒亮,後來還發現,其實在故事全部講完時,智子限定的會面時間已過去了四分鐘,爲了讓雲天明把最後一個故事講完,監聽者善解人意地把會面時間總共延長了六分鐘,這就說明他們對這些故事已經沒有戒心。雲天明這麼做還有一個重要目的,他藉此傳達了一個明確的信息:三個故事中隱藏着情報。
“至於從對話中能夠解讀的其他信息不是太多,我們一致認爲雲天明最後的一句話比較重要——”主席說着,右手在空中比畫了一下,這是個習慣性動作,試圖點開全息信息窗口,發現做不到後,他就自己說出了那句話,“‘那我們約定一個相會的地點吧,除了地球,再約另一個地方,銀河系中的另一個地方。’這句話可能的含義有兩個,第一,他暗示自己不可能返回太陽系了;第二——”主席停了一下,又揮了一下手,這次像是要趕走什麼東西,“其實並不重要,我們繼續下面的吧。”
會議室中的空氣有些凝重了,人們心裏都清楚這句話的第二個含義:雲天明對地球避免打擊生存下來沒有信心。
工作人員開始在會場分發文件,文件是藍色封面,只有編號沒有題目,在這個時代,紙質文件已經很罕見了。
“各位請注意,文件只能在這裏閱讀,不能帶出會議室,也不能作記錄。它的內容在場的人大多數都是第一次接觸,現在讓我們一起把它讀一遍吧。”
會場靜下來,人們開始認真閱讀那三個可能拯救人類文明的童話故事。
雲天明的第一個故事:
王國的新畫師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王國叫無故事王國,它一直沒有故事。其實對於一個王國而言,沒有故事是最好的,沒有故事的王國中的人民是最幸福的,因爲故事就意味着曲折和災難。
無故事王國有一個賢明的國王、一個善良的王后和一羣正直能幹的大臣,還有勤勞樸實的人民。王國的生活像鏡面一樣平靜,昨天像今天,今天像明天,去年像今年,今年像明年,一直沒有故事。
直到王子和公主長大。
國王有兩個兒子,分別是深水王子和冰沙王子,還有一個女兒:露珠公主。
深水王子小時候去了饕餮海中的墓島上,再也沒有回來,原因後面再講。
冰沙王子在父王和母后身邊長大,但也讓他們深深憂慮。這孩子很聰明,但從小就顯示出暴虐的品性。他讓僕役們從王宮外蒐集許多小動物,他就和這些小動物玩帝國遊戲,他自封爲皇帝,小動物們爲臣民,臣民們都是奴隸,稍有不從就砍頭,往往遊戲結束時小動物們都被殺了,冰沙就站在一地鮮血中狂笑不已……王子長大後性格收斂了一些,變得沉默寡言,目光陰沉。國王知道這只是狼藏起了獠牙,冰沙心中有一窩冬眠的毒蛇,在等待着甦醒的機會。國王終於決定取消冰沙王子的王位繼承權,由露珠公主繼承王位,無故事王國在未來將有一位女王。
假如父王和母后傳給後代的美德是有一個定量的,那冰沙王子缺少的部分一定都給了露珠公主。公主聰明善良,且無與倫比地美麗,她在白天出來太陽會收斂光輝,她在夜晚散步月亮會睜大眼睛,她一說話百鳥會停止鳴唱,她踏過的荒地會長出絢麗的花朵。露珠成爲女王必定爲萬民擁戴,大臣們也會全力輔佐,就連冰沙王子對此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目光更陰沉了。
於是,無故事王國有了故事。
國王是在他的六十壽辰這一天正式宣佈這一決定的。在這個慶典之夜,夜空被焰火裝點成流光溢彩的花園,燦爛的燈火幾乎把王宮照成透明的水晶宮殿,在歡歌笑語中,美酒如河水般流淌……
每一個人都沉浸在幸福快樂中,連冰沙王子那顆冰冷的心似乎也被融化,他一改往日的陰沉,恭順地向父王祝壽,願他的生命之光像太陽一樣永遠照耀王國。他還讚頌父王的決定,說露珠公主確實比自己更適合成爲君主。他祝福妹妹,希望她多多向父王學習治國本領,以備將來擔當重任。他的真誠和善意讓所有的人爲之動容。
“吾兒,看到你這樣我真是高興。”國王撫着王子的頭說,“真想永遠留住這好的時光。”
於是有大臣建議,應該製作一幅巨型油畫,把慶典的場景畫下來,掛在宮殿中以資紀念。
國王搖搖頭,“我的畫師老了,世界在他昏花的老眼中已蒙上了霧靄,他顫抖的老手已繪不出我們幸福的笑容。”
“我正要說這個,”冰沙王子對國王深深鞠躬,“我的父王,我正要獻給您一位新畫師。”
王子說完對後面示意了一下,新畫師立刻走了進來。這是一個大男孩,看上去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裹着一件修士的灰色斗篷,在這金碧輝煌的宮殿和珠光寶氣的賓客中像一隻驚恐的小老鼠。他走路時,已經很瘦小的身子緊縮成一根樹枝一般,彷彿時時躲避着身邊看不見的荊刺。
國王看着眼前的畫師顯得有些失望,“他這麼年輕,能掌握那高深的技巧嗎?”
王子再次鞠躬,“我的父王,他叫針眼,從赫爾辛根默斯肯來,是空靈大畫師最好的學生。他自五歲起就跟大畫師學畫,現已學了十年,深得空靈畫師的真傳。他對世界的色彩和形狀,就像我們對燒紅的烙鐵一樣敏感,這種感覺通過他如神的畫筆凝固在畫布上,除了空靈畫師,他舉世無雙。”王子轉向針眼畫師,“作爲畫師,你可以直視國王,不算無禮。”
針眼畫師抬頭看了一眼國王,立刻又低下了頭。
國王有些喫驚,“孩子,你的目光很銳利,像烈焰旁出鞘的利劍,與你的年齡極不相稱。”
針眼畫師第一次說話了:“至高無上的國王,請寬恕一個卑微畫師的冒犯。這是一個畫師的眼睛,他要先在心裏繪畫,我已經把您,還有您的威嚴和賢明一起畫在心裏,我會畫到畫裏的。”
“你也可以看王后。”王子說。
針眼畫師看了一眼王后,低下頭說:“最最尊敬的王后,請寬恕一個卑微畫師的冒犯。我已經把您,還有您的高貴和典雅一起畫在心裏,我會畫到畫裏的。”
“再看看公主,未來的女王,你也要畫她。”
針眼畫師看露珠公主的時間更短,如閃電般看了一眼後就低頭說:“最最受人景仰的公主,請寬恕一個卑微畫師的冒犯。您的美麗像正午的陽光刺傷了我,我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畫筆的無力,但我已經把您,還有您無與倫比的美麗一起畫在心裏,我會畫到畫裏的。”
然後王子又讓針眼畫師看看大臣們。他挨着看了,目光在每個人的身上只停留一瞬間,最後低下頭說:“最最尊敬的大人們,請寬恕一個卑微畫師的冒犯。我已經把你們,還有你們的才能和智慧一起畫在心裏,我會畫到畫裏的。”
盛宴繼續進行,冰沙王子把針眼畫師拉到宮殿的一個角落,低聲問道:“都記住了嗎?”
針眼畫師頭低低的,臉全部隱藏在斗篷帽的陰影裏,使那件斗篷看上去彷彿是空的,裏面只有黑影沒有軀體。“記住了,我的王。”
“全記住了?”
“我的王,全記住了,即使給他們每人的每根頭髮和汗毛各單畫一幅特寫,我都能畫得真真切切分毫不差。”
宴會到後半夜才結束,王宮中的燈火漸漸熄滅。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月亮已經西沉,烏雲自西向東,像帷幕一樣遮住了夜空,大地像是浸在墨汁中一般。一陣陰冷的寒風吹來,鳥兒在巢中顫抖,花兒驚懼地合上了花瓣。
有兩匹快馬像幽靈一般出了王宮,向西方奔馳而去,騎在馬上的分別是冰沙王子和針眼畫師。他們來到了距王宮十多里的一處幽深的地堡中。這裏處於夜之海的最深處,潮溼陰森,像一個沉睡着的冷血巨怪的腹腔。兩人的影子在火炬的光芒中搖曳,他們的身軀只是那長長影子末端的兩個黑點。針眼畫師拆開一幅畫,那畫有一人高,他把包畫的帆布掀開後讓王子看。這是一位老人的肖像,老人的白髮和白鬚像銀色的火焰包圍着頭臉,他的眼神很像針眼畫師,但銳利中多了一份深沉,這畫顯示出畫師高超的技藝,纖毫畢現,栩栩如生。
“我的王,這是我的老師,空靈大畫師。”
王子打量着畫,點點頭說:“你先把他畫出來是明智的。”
“是的,我的王,以免他先把我畫出來。”針眼畫師說着,小心翼翼地把畫掛到潮溼的牆上,“好了,我現在可以爲您做新畫了。”
針眼畫師從地堡的一個暗角抱出一卷雪白的東西,“我的王,這是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雪浪樹的樹幹,這樹百年長成後,它的樹幹就是一大卷紙,上好的畫紙啊!我的畫只有畫在雪浪紙上纔有魔力。”他把樹幹紙卷放到一張石桌上,拉出一段紙來,壓在一大塊黑曜石石板下,然後用一把鋒利的小匕首沿石板把壓着的紙切下,掀開石板後,那張紙已經平平展展地鋪在石桌上,它一片雪白,彷彿自己會發光似的。然後畫師從帆布包中拿出各種繪畫工具,“我的王,看這些畫筆,是用赫爾辛根默斯肯的狼的耳毛做的。這幾罐顏料也都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這罐紅的,是那裏巨蝙蝠的血;黑的,是那裏深海烏賊的墨汁;藍的和黃的,都是從那裏的古老隕石中提取的……這些都要用一種叫月毯的大鳥的眼淚來調和。”
“趕快畫畫吧。”王子不耐煩地說。
“好的,我的王,先畫誰呢?”
“國王。”
針眼畫師拿起畫筆開始作畫。他畫得很隨意,用不同的色彩這裏點一點,那裏畫一道,畫紙上的色彩漸漸多了起來,但看不出任何形狀,就像把畫紙暴露在一場彩色的雨中,五彩的雨滴不斷滴到紙面上。畫面漸漸被色彩填滿,一片紛繁迷亂的色彩,像被馬羣踐踏的花園。畫筆繼續在這色彩的迷宮中游走,彷彿不是畫師在運筆,而是畫筆牽着他的手遊移。王子在旁邊疑惑地看着,他想提問,但畫面上色彩的湧現和聚集有一種催眠作用,讓他着迷。突然,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像波光粼粼的水面被凍結一樣,所有的色塊都有了聯繫,所有的色彩都有了意義,形狀出現了,並很快變得精細清晰。
王子現在看到,針眼畫師畫的確實是國王,畫面上的國王就是他在宴會上看到的裝束,頭戴金色的王冠,身穿華麗的禮服,但表情大不相同,國王的目光中沒有了威嚴和睿智,而是透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如夢初醒、迷惑、震驚、悲哀……藏在這一切後面的是來不及浮現的巨大恐懼,就像看到自己最親密的人突然拔劍刺來的那一瞬間。
“我的王,畫完了,我把國王畫到畫裏了。”針眼畫師說。
“你把他畫到畫裏了,很好。”王子看着國王的畫像滿意地點點頭,他的眸子中映着火把的火光,像靈魂在深井中燃燒。
在十幾裏外的王宮中,在國王的寢室裏,國王消失了。在那張牀腿是四個天神雕像的大牀上,被褥還有他身體的餘溫,牀單上還有他壓出的凹印,但他的軀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子把已完成的畫從石桌上拿起扔到地上,“我會把這幅畫裝裱起來,掛在這裏的牆上,沒事的時候經常來看一看。下面畫王后吧。”
針眼畫師又用黑曜石石板壓平了一張雪浪紙,開始畫王后的肖像。這次王子沒有站在旁邊看,而是來回踱步,空曠的地堡中迴盪着單調的腳步聲。這次畫師作畫的速度更快,只用了畫上幅畫一半的時間就完成了。
“我的王,畫完了,我把王后畫到畫裏了。”
“你把她畫到畫裏了,很好。”
在王宮中,在王后的寢室裏,王后消失了。在那張牀腿是四個天使雕像的大牀上,被褥還有她身體的餘溫,牀單上還有她壓出的凹印,但她的軀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宮殿外面的深院中,一隻狼犬覺察到了什麼,狂吠了幾聲,但它的叫聲立刻被無邊的黑暗吞沒,它自己也在前所未有的恐懼中沉默了,縮到角落不住地顫抖着,與黑暗融爲一體。
“該畫公主了吧?”針眼畫師問。
“不,等畫完了大臣們再畫她,大臣們比她危險。當然,只畫那些忠於國王的大臣,你應該記得他們的樣子吧?”
“當然,我的王,全記住了,即使給他們每人的每根頭髮和汗毛各畫一幅特寫……”
“好了,快畫吧,天亮前畫完。”
“沒問題,我的王,天亮前我會把忠於國王的大臣,還有公主,都畫到畫裏。”
針眼畫師一次壓平了好幾張雪浪紙,開始瘋狂作畫。他每完成一幅畫,畫中的人就從睡榻上消失。隨着黑夜的流逝,冰沙王子要消滅的人一個接一個變成了掛在地堡牆上的畫像。
露珠公主在睡夢中被一陣敲門聲驚醒,那聲音又急又響,從來沒有人敢這樣敲她的門。她從牀上起身,來到門前時看到寬姨已經把門打開了。
寬姨是露珠的奶媽,一直照顧她長大,公主與她建立的親情甚至超過了生母王后。寬姨看到門外站着王宮的衛隊長,他的盔甲還帶着外面暗夜的寒氣。
“你太無禮了!竟敢吵醒公主?!她這幾天一直失眠睡不好覺!”
衛隊長沒有理會寬姨的責罵,只是向公主匆匆敬禮,“公主,有人要見你!”然後閃到一邊,露出他身後的人,那是一位老者,白髮和白鬚像銀色的火焰包圍着頭臉,他的目光銳利而深沉,他就是針眼畫師向王子展示的第一幅畫中的人。他的臉上和斗篷上滿是塵土,靴子覆滿泥巴,顯然是長途跋涉而來。他揹着一個碩大的帆布袋,但奇怪的是打着一把傘,更奇怪的是他打傘的方式:一直不停地轉動着傘。細看一下傘的結構,就知道他這樣做的原因:那把傘的傘面和傘柄都是烏黑色,每根傘骨的末端都固定着一隻小圓球,是某種半透明的石頭做成的,有一定的重量。可以看到傘裏面幾根傘撐都折斷了,無法把傘支撐起來,只有讓傘不斷轉動,把傘骨末端的小石球甩起來,才能把傘撐開。
“你怎麼隨便讓外人進來,還是這麼個怪老頭?!”寬姨指着老者責問道。
“哨兵當然沒讓他進王宮,但他說……”衛隊長憂慮地看了一眼公主,“他說國王已經沒了。”
“你在說什麼?!你瘋了嗎?”寬姨大喊,公主仍沒有做聲,只是雙手抓緊了胸前的睡袍。
“但國王確實不見了,王后也不見了,我派人看過,他們的寢室都是空的。”
公主短促地驚叫了一聲,一手扶住寬姨好讓自己站穩。
老者開口了:“尊敬的公主,請允許我把事情說清楚。”
“讓老人家進來,你守在門口。”公主對衛隊長說。
老者轉着傘,對公主鞠躬,似乎對於公主能夠這麼快鎮靜下來心存敬意。
“你轉那把傘幹什麼?你是馬戲團的小丑嗎?”寬姨說。
“我必須一直打着這把傘,否則也會像國王和王后一樣消失。”
“那就打着傘進來吧。”公主說,寬姨把門大開,以便讓老者舉傘通過。
老者進入房間後,把肩上的帆布袋放到地毯上,疲憊地長出一口氣,但仍轉着黑傘,傘沿的小石球在燭光中閃亮,在周圍的牆壁上投映出一圈旋轉的星光。
“我是赫爾辛根默斯肯的空靈畫師,王宮裏新來的那個針眼畫師是我的學生。”老者說。
“我見過他。”公主點點頭說。
“那他見過你嗎?他看過你嗎?”空靈畫師緊張地問。
“是的,他當然看過我。”
“糟透了,我的公主,那糟透了!”空靈畫師長嘆一聲,“他是個魔鬼,掌握着魔鬼的畫技,他能把人畫到畫裏。”
“真是廢話!”寬姨說,“不能把人畫到畫裏那叫畫師嗎?”
空靈畫師搖搖頭,“不是那個意思,他把人畫到畫裏後,人在外面就沒了,人變成了死的畫。”
“那還不快派人找到他殺了他?!”
衛隊長從門外探進頭來說:“我派全部的衛隊去找了,找不到。我原想去找軍機大臣,他可以出動王宮外的禁衛軍搜查,可這個老人家說軍機大臣此時大概也沒了。”
空靈畫師又搖搖頭,“禁衛軍沒有用,冰沙王子和針眼可能根本就不在王宮裏,針眼在世界上任何地方作畫,都能殺掉王宮中的人。”
“你說冰沙王子?”寬姨問。
“是的,王子要以針眼畫師作武器,除掉國王和忠誠於他的人,奪取王位。”
空靈畫師看到,公主、寬姨和門口的衛隊長對他的話似乎都沒感到意外。
“還是先考慮眼前的生死大事吧!針眼隨時可能把公主畫出來,他可能已經在畫了。”
寬姨大驚失色,她一把抱住公主,似乎這樣就能保護她。
空靈畫師接着說:“只有我能除掉針眼,現在他已經把我畫出來了,但這把傘能保護我不消失,我只要把他畫出來,他就沒了。”
“那你就在這裏畫吧!”寬姨說,“讓我替你打傘!”
空靈畫師又搖搖頭,“不行,我的畫只有畫在雪浪紙上纔有魔力,我帶來的紙還沒有壓平,不能作畫。”
寬姨立刻打開畫師的帆布包,從中取出一截雪浪樹的樹幹,樹幹已經颳了外皮,露出白花花的紙捲來。寬姨和公主從樹幹紙捲上抽出一段紙,紙面現出一片雪白.房間裏霎時亮了許多。她們試圖在地板上把紙壓平,但不管怎樣努力,只要一鬆手,那段紙就彈回原狀又捲了回去。
畫師說:“不行的,只有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石板才能壓平雪浪紙,那種黑曜石石板很稀有,我只有一塊,讓針眼偷走了!”
“這紙用別的東西真的弄不平嗎?”
“弄不平的,只有用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石板才能壓平,我本來是希望能夠從針眼那裏奪回它的。”
“赫爾辛根默斯肯,黑曜石?”寬姨一拍腦袋,“我有一個熨斗,只在熨公主最好的晚禮服時才用,就是赫爾辛根默斯肯出產的,是黑曜石的!”
“也許能用。”空靈畫師點點頭。
寬姨轉身跑出去,很快拿着一個烏黑鋥亮的熨斗進來了。她和公主再次把雪浪紙從紙卷中拉出一段,用熨斗在地板上壓住紙的一角,壓了幾秒鐘後鬆開,那一角的紙果然壓平了。
“你來給我打傘,我來壓!”空靈畫師對寬姨說。在把傘遞給她的時候,他囑咐道,“這傘要一直轉着打開,一合上我就沒了!”看到寬姨把傘繼續旋轉着打開舉在他的頭頂,他才放心地蹲下用熨斗壓紙,只能一小塊一小塊地挨着壓。
“不能給這傘做個傘撐嗎?”公主看着旋轉的傘問。
“我的公主,以前是有傘撐的。”空靈畫師邊埋頭用熨斗壓紙邊說,“這把黑傘的來歷很不尋常。從前,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其他畫師也有這種畫技,除了人,他們也能把動物和植物畫到畫裏。但有一天,飛來了一條淵龍,那龍通體烏黑,既能在深海潛游,又能在高空飛翔,先後有三個大畫師畫下了它,但它仍然在畫外潛游和飛翔。後來,畫師們籌錢僱了一名魔法武士,武士用火劍殺死了淵龍,那場搏殺使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大海都沸騰了。淵龍的屍體大部分都被燒焦了,我就從灰堆中收集了少量殘骸,製成了這把傘。傘面是用淵龍的翼膜做的,傘骨、傘柄和傘撐都是用它的烏骨做成,傘沿的那些寶石,其實是從淵龍已經燒焦的腎中取出的結石。這把傘能夠保護打着它的人不被畫到畫裏。後來傘骨斷了,我曾用幾根竹棍做了傘撐,但發現傘的魔力竟消失了,拆去新傘撐後,魔力又恢復了。後來試驗用手在裏面撐開傘也不行,傘中是不能加入任何異物的,可我現在已經沒有淵龍的骨頭了,只能這樣打開傘……”
這時房間一角的鐘敲響了,空靈畫師抬頭看看,已是凌晨,天快亮了。他再看看雪浪紙,壓平的一段從紙卷中伸了出來,平鋪在地板上不再捲回去,但只有一掌寬的一條,遠不夠繪一幅畫的。他扔下熨斗,長嘆一聲。
“來不及了,我畫出畫來還需要不少時間,來不及了,針眼隨時會畫完公主,你們——”空靈畫師指指寬姨和衛隊長,“針眼見過你們嗎?”
“他肯定沒見過我。”寬姨說。
“他進王宮時我遠遠地看到過他,但我想他應該沒看見我。”衛隊長說。
“很好,”空靈畫師站起身來,“你們倆護送公主去饕餮海,去墓島找深水王子!”
“可……即使到了饕餮海,我們也上不了墓島的,你知道海里有……”
“到了再想辦法吧,只有這一條生路了。天一亮,所有忠於國王的大臣都會被畫到畫裏,禁衛軍將被冰沙控制,他將篡奪王位,只有深水王子能制止他。”
“深水王子回到王宮,不是也會被針眼畫到畫裏嗎?”公主問。
“放心,不會的,針眼畫不出深水王子。深水是王國中針眼唯一畫不出來的人,很幸運,我只教過針眼西洋畫派,沒有向他傳授東方畫派。”
公主和其他兩人都不太明白空靈畫師的話,但老畫師沒有進一步解釋,只是繼續說:“你們一定要讓深水回到王宮,殺掉針眼,並找到公主的畫像,燒掉那幅畫,公主就安全了。
“如果也能找到父王和母后的畫像……”公主拉住空靈畫師急切地說。
老畫師緩緩地搖搖頭,“我的公主,來不及了,他們已經沒有了,他們現就是那兩幅畫像了,如果找到不要毀掉,留作祭奠吧。”
露珠公主被巨大的悲痛壓倒,她跌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來。
“我的公主,現在不是哀傷的時候,要想爲國王和王后復仇,就趕快上路吧!”老畫師說着,轉向寬姨和衛隊長,“你們要注意,在找到並毀掉公主的畫像之前,傘要一直給她打着,一刻都不能離開,也不能合上。”他把傘從寬姨手中拿過來,繼續轉動着,“傘不能轉得太慢,那樣它就會合上;也不能太快,因爲這傘年代已久,轉得太快會散架的。黑傘有靈氣,如果轉得慢了,它會發出像鳥叫的聲音,你們聽,就是這樣——”老畫師把傘轉得慢了些,傘面在邊緣那些石球的重量下慢慢下垂,這時能聽到它發出像夜鶯一樣的叫聲,傘轉得越慢聲音越大。老畫師重新加快了轉傘的速度,鳥鳴聲變小消失了。“如果轉得太快,它會發出鈴聲,就像這樣——”老畫師繼續加快轉傘的速度,能聽到一陣由小到大的鈴聲,像風鈴,但更急促,“好了,現在快把傘給公主打上。”他說着,把傘又遞給寬姨。
“老人家,我們倆一起打傘走吧。”露珠公主抬起淚眼說。
“不行,黑傘只能保護一個人,如果兩個被針眼畫出的人一起打傘,那他們都會死,而且死得更慘:每個人的一半被畫入畫中,一半留在外面……快給公主打傘,拖延一刻危險就大一分,針眼隨時可能把她畫出來!”
寬姨看看公主,又看看空靈畫師,猶豫着。
老畫師說:“是我把這畫技傳授給那個孽種,我該當此罪。你還等什麼?想看着公主在你面前消失?!”
最後一句話令寬姨顫抖了一下,她立刻把傘移到公主上方。
老畫師撫着白鬚從容地笑起來,“這就對了,老夫繪畫一生,變成一幅畫也算死得其所。我相信那個孽種的技藝,那會是一幅精緻好畫的……”
空靈大畫師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然後像霧氣一般消失了。
露珠公主看着老畫師消失的那片空間,喃喃地說:“好吧,我們走,去饕餮海。”
寬姨對門口的衛隊長說:“你快過來給公主打傘,我去收拾一下。”
衛隊長接過傘後說:“要快些,現在外面都是冰沙王子的人了,天亮後我們可能出不了王宮。”
“可我總得給公主帶些東西,她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我要帶她的斗篷和靴子,她的好多衣服,她喝的水,至少……至少要帶上那塊赫爾辛根默斯肯出產的好香皂,公主只有用那香皂洗澡才能睡着覺……”寬姨嘮嘮叨叨地走出房間。
半個小時後,在初露的曙光中,一輛輕便馬車從一個側門駛出王宮,衛隊長趕着車,車上坐着露珠公主和給她打傘的寬姨,他們都換上了平民裝束。馬車很快消失在遠方的霧靄中。
這時,在那個陰森的地堡中,針眼畫師剛剛完成露珠公主的畫像,他對冰沙王子說,這是他畫過的最美的一幅畫。
雲天明的第二個故事:
饕餮海
出了王宮後,衛隊長駕車一路狂奔。三個人都很緊張,他們感覺在未盡的夜色裏,影影綽綽掠過的樹木和田野中充滿危險。天亮了一些後,車駛上了一個小山岡,衛隊長勒住馬,他們向來路眺望。王國的大地在他們下面鋪展開來,他們來的路像一條把世界分成兩部分的長線,線的盡頭是王宮,已遠在天邊,像被遺失在遠方的一小堆積木玩具。沒有看到追兵,顯然冰沙王子認爲公主已經不存在了,被畫到了畫中。
以後他們可以從容地趕路了。在天亮的過程中,周圍的世界就像是一幅正在繪製中的畫,開始只有朦朧的輪廓和模糊的色彩,後來,景物的形狀和線條漸漸清晰精細,色彩也豐富明快起來。在太陽昇起前的一剎那,這幅畫已經完成。常年深居王宮的公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大塊大塊的鮮豔色彩:森林草地和田野的大片綠色、花叢的大片鮮紅和嫩黃、湖泊倒映着的清晨天空的銀色、早出的羊羣的雪白……太陽昇起時,彷彿繪製這幅畫的畫師抓起一把金粉豪爽地撒向整個畫面。
“外面真好,我們好像已經在畫中呢。”公主讚歎道。
“是啊,公主,可在這幅畫裏你活着,在那幅畫中你就死了。”打傘的寬姨說。
這話又讓公主想起了已經離去的父王和母后,但她抑制住了眼淚,她知道自己現在再也不是一個小女孩,她應該擔當起王國的重任了。
他們談起了深水王子。
“他爲什麼被流放到墓島上?”公主問。
“人們都說他是怪物。”衛隊長說。
“深水王子不是怪物!”寬姨反駁道。
“人們說他是巨人。”
“深水不是巨人!他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他,他不是巨人。”
“等我們到海邊你就會看到的,他肯定是巨人,好多人都看到了。”
“就算深水是巨人,他也是王子,爲什麼要流放到島上?”公主問。
“他沒有被流放,他小時候坐船去墓島上釣魚,正好那時饕餮魚在海上出現,他就回不來了,只好在島上長大。”
太陽昇起後,路上的行人和馬車漸漸多起來。由於公主以前幾乎沒有出過王宮,所以人們都不認識她,但儘管她現在還戴着面紗,只露出兩隻眼睛,看到她的人仍驚歎她的美麗。人們也稱讚駕車的小夥子的孔武英俊,笑話那個老媽媽爲她的美麗女兒打着的那把奇怪的傘和她那奇怪的打傘方式。好在沒有人質疑傘的用途,今天陽光燦爛,人們都以爲這是遮陽傘。
不知不覺到了中午,衛隊長用弓箭射了兩隻兔子做午餐。三人坐在路邊樹叢間的空地上喫飯。露珠公主摸着身旁柔軟的草地,嗅着青草和鮮花的清香,看着陽光透過樹葉投在草地上的光斑,聽着林中的鳥嗚和遠處牧童的笛聲,對這個新世界充滿了好奇和驚喜。
寬姨卻長嘆一聲,“唉,公主啊,離開王宮這麼遠,真讓你受罪了。”
“我覺得外面比王宮好。”公主說。
“我的公主哇,外面哪有王宮裏好?你真是不知道,外面有很多難處呢,現在是春天,冬天外面會冷,夏天會熱,外面會颳風下雨,外面什麼樣的人都有,外面……”
“可我以前對外面什麼都不知道。我在王宮裏學音樂,學繪畫,學詩歌和算術,還學着兩種誰都不說的語言,可沒人告訴我外面是什麼樣子,我這樣怎麼能統治王國呢?”
“公主,大臣們會幫你的。”
“能幫我的大臣都被畫到畫裏了……我還是覺得外面好。”
從王宮到海邊有一個白天的路程,但公主一行不敢走大道,遇到城鎮就繞開,所以直到半夜纔到達。
露珠公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廣闊的星空,也第一次領略了夜的黑暗和寂靜,車上的火把只能照亮周圍一小塊地方。再往遠處,世界就是一大塊模糊的黑天鵝絨。馬蹄聲很響,像要把星星震下來。公主突然拉住衛隊長,讓他把馬車停下。
“聽,這是什麼聲音?像巨人的呼吸。”
“公主,這是海的聲音。”
又前行了一段,公主看到兩旁有許多在夜色中隱約可見的物體,像一根根大香蕉。
“那些是什麼?”她問。
衛隊長又停下車,取下車上的火把走到最近的一個旁邊,“公主,你應該認識這個的。”
“船?”
“是的,公主,是船。”
“可船爲什麼在陸地上?”
“因爲海里有饕餮魚。”
在火把的光芒中可以看到,這艘船已經很舊了,船身被沙子埋住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像巨獸的白骨。
“啊,看那裏!”公主又指着前方驚叫,“好像有一條白色的大蛇!”
“不要怕公主,那不是蛇,是海浪,我們到海邊了。”
公主和爲她打傘的寬姨一起下車,她看到了大海。她以前只在畫中見過海,那畫的是藍天下的藍色海洋,與這夜空下的黑色海洋完全不同,這泛着星光的博大與神祕,彷彿是另一個液態的星空。公主不由自主地向海走去,卻被衛隊長和寬姨攔住了。
“公主,離海太近危險。”衛隊長說。
“我看前面水不深,能淹死我嗎?”公主指指沙灘上的白浪說。
“海里有饕餮魚,它們會把你撕碎喫掉的!”寬姨說。
衛隊長拾起一塊破船板,走上前去把船板扔到海中。船板在海面晃盪了幾下,很快附近一個黑影浮出水面向它撲去,由於大部分在水下,看不出那東西的大小,它身上的鱗片在火把的光中閃亮。緊接着又有三四個黑影飛快地遊向船板,在水中爭搶成一團,伴隨着嘩嘩的水聲,可以聽到利齒髮出的咔嚓咔嚓聲,僅一轉眼的工夫,黑影和船板都不見了。
“看到了嗎?它們能在很短的時間裏把一艘大船咬成碎片。”衛隊長說。
“墓島呢?”寬姨問。
“在那個方向,”衛隊長指指黑暗的水天相連處,“夜裏看不見,天一亮就能看見。”
他們在沙灘上露營。寬姨把傘交給衛隊長打,從馬車上拿下一個小木盆。
“公主呀,今天是不能洗澡了,可你至少該洗洗臉的。”
衛隊長把傘交還給寬姨,說他去找水,就拿着盆消失在夜色中。
“他是個好小夥子。”寬姨打着哈欠說。
衛隊長很快回來,不知從什麼地方打來了一盆清水。寬姨爲公主洗臉,她拿一塊香皂在水中只蘸了一下,一聲輕微的吱啦聲後,盆面立刻堆滿了雪白的泡沫,鼓出圓圓的一團,還不斷地從盆沿溢出來。
衛隊長盯着泡沫看了一會兒,對寬姨說:“讓我看看那塊香皂。”
寬姨從包裹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塊雪白的香皂,遞給衛隊長,“拿好了,它比羽毛還輕,一點兒分量都沒有,一鬆手就飄走了。”
衛隊長接過香皂,真的感覺不到一點兒分量,像拿着一團白色的影子。“這還真是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現在還有這東西?”
“我只有兩塊了,整個王宮,我想整個王國,也只剩這最後兩塊了,是我早些年特意給公主留的。唉,赫爾辛根默斯肯的東西都是好東西,可惜現在越來越少了。”寬姨說着,把香皂拿回來小心地放回包裹中。
看着那團白泡沫,公主在出行後第一次回憶起王宮中的生活。每天晚上,在她那精美華麗的浴宮中,大浴池上就浮着一大團這樣的泡沫,燈光從不同方向照來,大團泡沫忽而雪白,像從白天的天空中抓來的一朵雲;忽而變幻出霓彩,像寶石堆成的。泡到那團泡沫中,公主會感到身體變得麪條般柔軟,感到自己在融化,成了泡沫的一部分,那舒服的感覺讓她再也不想動彈,只能由女僕把她抱出去擦乾,再抱她去牀上睡覺。那種美妙的感覺可以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早晨。
現在,公主用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洗過的臉很輕鬆很柔軟,身上卻僵硬而疲勞。隨便喫了些東西后,她便在沙灘上躺下,開始時鋪了一張毯子,後來發現直接躺到沙上更舒服。柔軟的沙層帶着白天陽光的溫度,她感覺像被一隻溫暖的大手捧在手心,濤聲像催眠曲,她很快睡着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露珠公主被一陣鈴聲從無夢的酣睡中驚醒,那聲音是從她上方旋轉的黑傘中發出的。寬姨睡在她旁邊,打傘的是衛隊長,火把已經熄滅,夜色像天鵝絨般籠罩着一切,衛隊長是星空背景前的一個剪影,只有他的盔甲映出星光,還可以看到海風吹起他的頭髮。傘在他的手中穩穩地旋轉着,像一個小小的穹頂遮住了一半夜空。她看不見他的眼睛,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他與無數眨眼的星星一起看着自己。
“對不起公主,我剛纔轉得太快了。”衛隊長低聲說。
“現在什麼時間了?”
“後半夜了。”
“我們離海好像遠了。”
“公主,這是退潮,海水後退了,明天早上還會漲起來。”
“你們輪流爲我打傘嗎?”
“是的,公主,寬姨打了一白天,我夜裏多打一會兒。”
“你也駕了一天車,讓我自己打一會兒傘,你也睡吧。”
說出這些話後,露珠公主自己也有些喫驚,在她的記憶裏,這是自己第一次爲別人着想。
“那不行,公主,你的手那麼細嫩,會磨起泡的,還是讓我爲你打傘吧。”
“你叫什麼名字?”
同行已經一天,她現在才問他的名字。放在以前她會覺得很正常,甚至永遠不問都很正常,但現在她爲此有些內疚。
“我叫長帆。”
“帆?”公主轉頭看看,他們現在是在沙灘上的一艘大船旁邊,這裏可以避海風。與其他那些擱淺在海灘上的船不同,這艘船的桅杆還在,像一把指向星空的長劍。“帆是不是掛在這根長杆上的大布?”
“是的,公主,那叫桅杆,帆掛在上面,風吹帆推動船。”
“帆在海面上雪白雪白的,很好看。”
“那是在畫中吧,真正的帆沒有那麼白的。”
“你好像是赫爾辛根默斯肯人?”
“是的,我父親是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建築師,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帶着全家來到了這裏。”
“你想回家嗎,我是說赫爾辛根默斯肯?”
“不太想,我小時候就離開那裏,記得不太清了,再說想也沒用,現在永遠也不可能離開無故事王國了。”
遠處,海浪嘩嘩地喧響,彷彿在一遍遍地重複着長帆的話:永遠不可能離開,永遠不可能離開……
“給我講講外面世界的故事吧,我什麼都不知道。”公主說。
“你不需要知道,你是無故事王國的公主,王國對你來說當然是無故事的。其實,公主,外面的人們也不給孩子們講故事,但我的父母不一樣,他們是赫爾辛根默斯肯人,他們還是給我講了一些故事的。”
“其實父王說過,無故事王國從前也是有故事的。”
“是的……公主,你知道王國的周圍都是海吧,王宮在王國的中心,朝任何一個方向走,最後都會走到海邊,無故事王國就是一個大島。”
“這我知道。”
“以前,王國周圍的海不叫饕餮海,那時海中沒有饕餮魚,船可以自由地在海上航行,無故事王國和赫爾辛根默斯肯之間每天都有無數的船隻來往。那時無故事王國其實是叫故事王國,那時的生活與現在很不一樣。”
“嗯?”
“那時生活中充滿了故事,充滿了變化和驚奇。那時,王國中有好幾座繁華的城市,王宮的周圍不是森林和田野,而是繁華的首都。城市中到處可見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奇珍異寶和奇異器具。無故事王國,哦不,故事王國的物產也源源不斷地從海上運往赫爾辛根默斯肯。那時,人們的生活變幻莫測,像騎着快馬在山間飛奔,時而衝上峯頂,時而跌入深谷,充滿了機遇和危險。窮人可能一夜暴富,富豪也可能轉眼赤貧,早晨醒來,誰也不知道今天要發生什麼事,要遇到什麼樣的人。到處是刺激和驚喜。
“但有一天,一艘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商船帶來一種珍奇的小魚,這種魚只有手指長,黑色的,貌不驚人,裝在堅硬的鑄鐵水桶中。賣魚的商人在王國的集市上表演,他將一把劍伸進鐵桶中的水裏,只聽到一陣刺耳的‘咔嚓咔嚓'聲,劍再抽出來時已被咬成了鋸齒狀。這種魚叫饕餮魚,是一種內陸的淡水魚,生長在赫爾辛根默斯肯巖洞深處黑暗的水潭中。饕餮魚在王國的市場上銷路很好,因爲它們的牙齒雖小,但像金鋼石一樣堅硬,可做鑽頭;它們的鰭也很鋒利,能做箭頭或小刀。於是,越來越多的饕餮魚從赫爾辛根默斯肯運到了王國。在一次颱風中,一艘運魚船在王國沿海失事沉沒,船上運載的二十多桶饕餮魚全部傾倒進了海中。
“人們發現,饕餮魚在海中能夠飛快地生長,長得比在陸地上要大得多,能達到一人多長,同時繁殖極快,數量飛速增加。饕餮魚開始啃食所有漂浮在海面上的東西,沒來得及拖上岸的船,不管多大,都被啃成碎片,當一艘大船被饕餮魚羣圍住時,它的船底很快被啃出大洞,但連沉沒都來不及,就在海面上被咬成碎片,像融化掉一般。魚羣在故事王國的沿海環遊,很快在王國周圍的海中形成一道環形的屏障。
“故事王國就這樣被周圍海域中的饕餮魚包圍,沿海已成爲死亡之地,不再有任何船隻和風帆,王國被封閉起來,與赫爾辛根默斯肯和整個外部世界斷絕了一切聯繫,過起了自給自足的田園生活。繁華的城市消失了,變成小鎮和牧場,生活日漸寧靜平淡,不再有變化,不再有刺激和驚喜,昨天像今天,今天像明天。人們漸漸適應了這樣的日子,不再向往其他的生活。對過去的記憶,就像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奇異物品那樣日漸稀少,人們甚至有意地忘記過去,也忘記現在。總的來說就是再不要故事了,建立了一個無故事的生活,故事王國也就變成了無故事王國。”
露珠公主聽得入了迷,長帆停了好久,她才問:“現在海洋上到處都有饕餮魚嗎?”
“不,只是無故事王國的沿海有,眼神好的人有時能看到海鳥浮在離岸很遠的海面上捕食,那裏沒有饕餮魚。海洋很大,無邊無際。”
“就是說,世界除了無故事王國和赫爾辛根默斯肯,還有別的地方?”
“公主,你認爲世界只有這兩個地方嗎?”
“小時候我的宮廷老師就是這麼說的。”
“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世界很大,海洋無邊無際,有無數的島嶼,有的比王國小,有的比王國大;還有大陸。”
“什麼是大陸?”
“像海洋一樣廣闊的陸地,騎着快馬走幾個月都走不到邊。”
“世界那麼大?”公主輕輕感嘆,又突然問道,“你能看到我嗎?”
“公主,我現在只能看到你的眼睛,那裏面有星星。”
“那你就能看到我的嚮往,真想乘着帆船在海上航行,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不可能了,公主,我們永遠不可能離開無故事王國,永遠不能……你要是怕黑,我可以點上火把。”
“好的。”
火把點燃後,露珠公主看着衛隊長,卻發現他的目光投向了別的地方。
“你在看什麼?”公主輕聲問。
“那裏,公主,你看那個。”
長帆指的是公主身邊一小叢長在沙裏的小草,草葉上有幾顆小水珠,
在火光中晶瑩地閃亮。
“那叫露珠。”長帆說。
“哦,那是我嗎?像我嗎?”
“像你,公主,都像水晶一樣美麗。”
“天亮後它們在太陽光下會更美的。”
衛隊長髮出一聲嘆息,很深沉,根本沒有聲音,但公主感覺到了。
“怎麼了,長帆?”
“露珠在陽光下會很快蒸發消失。”
公主輕輕點點頭,火光中她的目光黯然了,“那更像我了,這把傘一合上,我就會消失,我就是陽光下的露珠。”
“我不會讓你消失的,公主。”
“你知道,我也知道,我們到不了墓島,也不可能把深水王子帶回來。”
“要是那樣,公主,我就永遠爲你打傘。”
雲天明的第三個故事:
深水王子
露珠公主再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大海由黑色變成了藍色,但公主仍然感覺與畫中見過的完全不同。曾被夜色掩蓋的廣闊現在一覽無遺,在清晨的天光下,海面上一片空曠。但在公主的想象中,這空曠並不是饕餮魚所致,海是爲了她空着,就像王宮中公主的宮殿空着等她入住一樣。夜裏對長帆說過的那種願望現在更加強烈,她想象着廣闊的海面上出現一葉屬於她的白帆,順風漂去,消失在遠方。
現在爲她打傘的是寬姨,衛隊長在前面的海灘上向她們打招呼,讓她們過去。等她們走去後,他朝海的方向一指說:“看,那就是墓島。”
公主首先看到的不是墓島,而是站在小島上的那個巨人,那顯然就是深水王子。他頂天立地站在島上,像海上的一座孤峯。他的皮膚是日曬的棕色,強健的肌肉像孤峯上的岩石,他的頭髮在海風中飄蕩,像峯頂的樹叢。他長得很像冰沙,但比冰沙強壯,也沒有後者的陰鬱,他的目光和表情都給人一種大海般豁達的感覺。這時太陽還沒有升起,但巨人的頭頂已經沐浴在陽光中,金燦燦的,像着火似的。他用巨手搭涼棚眺望着遠方,有那麼一瞬間,公主感覺她和巨人的目光相遇了,就跳着大喊:
“深水哥哥!我是露珠!我是你的妹妹露珠!我們在這裏!”
巨人沒有反應,他的目光從這裏掃過,移向別處,然後放下手,若有所思地搖搖頭,轉向另一個方向。
“他爲什麼注意不到我們?”公主焦急地問。
“誰會注意到遠處的三隻小螞蟻呢?”衛隊長說,然後轉向寬姨,“我說深水王子是巨人吧,你現在看到了。”
“可我抱着他的時候他確實是一個小小的嬰兒呀!怎麼會長得這麼高?不過巨人好啊,誰也擋不住他,他可以懲罰那些惡人,爲公主找回畫像了!”
“那首先得讓他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事。”衛隊長搖搖頭說。
“我要過去,我們必須過去!到墓島上去!”公主抓住長帆說。
“過不去的,公主,這麼多年了,沒有人能夠登上墓島,那島上也沒有人能回來。”
“真想不出辦法嗎?”公主急得流出了眼淚,“我們到這裏來就是爲了找他,你一定知道該怎麼辦的!”
看着公主淚眼婆娑,長帆很不安,“我真的沒辦法,到這裏來是對的,你必須遠離王宮,否則就是等死,但我當初就知道不可能去墓島。也許……可以用信鴿給他送一封信。”
“那太好了,我們這就去找信鴿!”
“但那又有什麼用呢?即使他收到了信,也過不來,他雖然是巨人,到海中也會被饕餮魚撕碎的……先喫了早飯再想辦法吧,我去準備。”
“哎呀,我的盆!”寬姨叫起來,由於漲潮,海水湧上了沙灘,把昨天晚上公主洗臉用的木盆捲到了海中。盆已經向海裏漂出了一段距離,盆倒扣着,裏面的洗臉水在海面泛起一片雪白的肥皂泡沫。可以看到有幾條饕餮魚正在向盆游去,它們黑色的鰭像利刀一樣劃開水面,眼看木盆就要在它們的利齒下粉身碎骨了。
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饕餮魚沒有去啃齧木盆,而是都遊進了那片泡沫中,一接觸泡沫,它們立刻停止遊動,全都浮上了水面,兇悍之氣蕩然無存,全變成了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有的慢慢擺動魚尾,不是爲了遊動而是表示愜意;有的則露出白色的肚皮仰躺在水面上。
三個人喫驚地看了一會兒,公主說:“我知道它們的感覺,它們在泡沫中很舒服,渾身軟軟的像沒有骨頭一樣,不願意動。”
寬姨說:“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香皂確實是好東西,可惜只有兩塊了。”
衛隊長說:“即使在赫爾辛根默斯肯,這種香皂也很珍貴。你們知道它是怎樣造出來的嗎?赫爾辛根默斯肯有一片神奇的樹林,那些樹叫魔泡樹,都長了上千年,很高大。平時魔泡樹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如果颳起大風,魔泡樹就會被吹出肥皂泡來,風越大吹出的泡越多,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就是用那種泡泡做成的。收集那些肥皂泡十分困難,那些泡泡在大風中飄得極快,加上它們是全透明的,你站在那裏很難看清它們,只有跑得和它們一樣快,才能看到它們。騎最快的馬才能追上風中的泡泡,這樣的快馬在整個赫爾辛根默斯肯不超過十匹。當魔泡樹吹出泡泡時,制肥皂的人就騎着快馬順風狂奔,在馬上用一種薄紗網兜收集泡泡。那些泡泡有大有小,但即使最大的泡泡,被收集到網兜裏破裂後,也只剩下肉眼都看不見的那麼一小點兒。要收集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泡泡才能造出一塊香皂,但香皂中的每一個魔樹泡如果再溶於水,就又能生髮出上百萬個泡泡,這就是香皂泡沫這麼多的原因。魔泡樹的泡泡都沒有重量,所以真正純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也完全沒重量,是世界上最輕的東西,但很貴重。寬姨的那些香皂可能是國王加冕時赫爾辛根默斯肯使團帶來的贈禮,後來……”
長帆突然停止了講述,若有所思地盯着海面。那裏,在雪白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的泡沫中,那幾條饕餮魚仍然懶散地躺浮着,在它們前面,是完好無損的木盆。
“好像有一個辦法到墓島上去!”長帆指着海面上的木盆說,“你們想想,那要是一隻小船呢?”
“想也別想!”寬姨大叫起來,“公主怎麼能冒這個險?!”
“公主當然不能去,我去。”衛隊長從海面收回目光,從他堅定的眼神中,公主看出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你一個人去,怎樣讓深水王子相信你?”公主說,她興奮得臉頰通紅,“我去,我必須去!”
“可就算你到了島上,又怎麼證明自己的身份?”衛隊長打量着一身平民裝束的公主說。
寬姨沒有說話,她知道有辦法。
“我們可以滴血認親。”公主說。
“即使這樣公主也不能去!這太嚇人了!”寬姨說,但她的口氣已經不是那麼決絕。
“我待在這裏就安全嗎?”公主指着寬姨手中旋轉着的黑傘說,“我們太引人注意了,冰沙很快會知道我們的行蹤,在這裏,我就是暫時逃過了那張畫,也逃不脫禁衛軍的追殺,到墓島上反而安全些。”
於是他們決定冒險了。
衛隊長從沙灘上找了一隻最小的船,用馬拖到水邊,就在浪花剛舔到船首的地方。找不到帆,但從其他的船上找到兩支舊槳。他讓公主和打傘的寬姨上了船,將寬姨拿出來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穿到劍上遞給公主,告訴她船一下海就把香皂浸到水裏。然後他向海裏推船,一直推到水齊腰深的地方纔跳上船全力划槳,小船載着三人向墓島方向駛去。
饕餮魚的黑鰭在周圍的海面上出現,向小船圍攏過來。公主坐在船尾,把穿在劍上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浸到海水中,船尾立刻湧現一大團泡沫,在早晨的陽光中發出耀眼的白光,泡沫團迅速膨脹至一人多高,並在船尾保持這個高度,在後面則隨着船的前行擴散開來,在海面形成雪白的一片。饕餮魚紛紛遊進泡沫浮在其中,像躺在雪白的毛絨毯上一樣享受着無與倫比的舒適愜意。公主第一次這麼近看饕餮魚,它們除了肚皮通體烏黑,像鋼鐵做成的機器,但一進入泡沫就變得懶散溫順。小船在平靜的海面上前進,後面拖曳了一條長長的泡沫尾跡,像一道落在海上的白雲帶。無數的饕餮魚從兩側游過來進入泡沫中,像在進行一場雲河中的朝聖。偶爾也有幾條從前方游來的饕餮魚啃幾下船底,還把衛隊長手中的木槳咬下了一小塊,但它們很快就被後面的泡沫所吸引,沒有造成大的破壞。看着船後海面上雪白的泡沫雲河,以及陶醉其中的饕餮魚,公主不由得想起了牧師講過的天堂。
海岸漸漸遠離,小船向墓島靠近。
寬姨突然喊道:“你們看,深水王子好像矮了一些!”
公主轉頭望去,寬姨說得沒錯,島上的王子仍是個巨人,但比在岸上看明顯矮了一些,此時他仍背對着他們,眺望着別的方向。
公主收回目光,看着划船的長帆,他此時顯得更加強健有力,強勁的肌肉塊塊鼓起,兩支長槳在他手中像一對飛翔的翅膀,推動着小船平穩前行。這人似乎天生是一個水手,在海上顯然比在陸地更加自如。
“王子看到我們了!”寬姨又喊道。墓島上,深水王子轉向了這邊,一手指着小船的方向,眼中透出驚奇的目光,嘴還在動,像喊着什麼。他肯定會感到驚奇,除了這隻出現在死亡之海上的小船外,船後的泡沫擴散開來,向後寬度逐漸增大,從他那個高度看過去,海面上彷彿出現了一顆拖着雪白彗尾的彗星。
他們很快知道王子並非對他們喊話,他的腳下出現了幾個正常身高的人。從這個距離上,他們看上去很小,臉也看不清,但肯定都在朝這個方向看,有的還在揮手。
墓島原是個荒島,沒有原住民。二十年前,深水去島上釣魚時,陪同他的有一名監護官、一名王宮老師、幾名護衛和僕從。他們剛上島,成羣的饕餮魚就游到這片沿海,封死了他們回王國的航路。
他們發現,現在王子看上去又矮了一些,似乎小船距海島越近,王子就越矮。
小船漸漸接近島岸,可以看清那些正常身高的人了,他們共八個人,大部分都穿着和王子一樣的用帆布做的粗糙衣服,其中有兩個老者穿着王宮的制服,但都已經很破舊了,這些人大都掛着劍。他們向海灘跑來,王子遠遠地跟在後面,這時,他看去僅有其他人的兩倍高,不再是巨人了。
衛隊長加速划行,小船衝向島岸,一道拍岸浪像巨手把小船向前推,船身震動了一下,差點把公主顛下船去,船底觸到了沙灘。那些已經跑到海灘上的人看着小船猶豫不前,顯然是怕水中的饕餮魚,但還是有四個人跑上前來,幫忙把船穩住,扶公主下船。
“當心,公主不能離開傘!”下船時寬姨高聲說,同時使傘保持在公主上方,她這時打傘已經很熟練了,用一隻手也能保持傘的旋轉。
那些人毫不掩飾自己的驚奇,時而看看旋轉的黑傘,時而看看小船經過的海面——那裏,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的白沫和浮在海面的無數饕餮魚形成了一條黑白相間的海路,連接着墓島和王國海岸。
深水王子也走上前來,這時,他的身高與普通人無異,甚至比這羣人中的兩個高個子還矮一些。他看着來人微笑着,像一個寬厚的漁民,但公主卻從他身上看到了父王的影子,她扔下劍,熱淚盈眶地喊道:“哥哥,我是你的妹妹露珠!”
“你像我的妹妹。”王子微笑着點點頭,向公主伸出雙手。但幾個人同時阻止了公主的靠近,把三位來者與王子隔開,其中有人佩劍已出鞘,警惕地盯着剛下船的衛隊長。後者沒有理會這邊的事,只是拾起公主扔下的劍察看,爲了避免對方誤會,他小心地握着劍尖,發現經過這段航程,那塊穿在劍上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只消耗了三分之一左右。
“你們必須證實公主的身份。”一位老者說,他身上破舊的制服打理得很整齊,臉上飽經風霜,但留着像模像樣的鬍鬚,顯然在這孤島歲月中他仍盡力保持着王國官員的儀表。
“你們不認識我了嗎?你是暗林監護官,你——”寬姨指指另一位老者,“是廣田老師。”
兩位老者都點點頭。廣田老師說:“寬姨,你老了。”
“你們也老了。”寬姨說着,騰出一隻轉傘的手抹眼淚。
暗林監護官不爲所動,仍一絲不苟地說:“二十多年了,我們一點都不知道王國發生了什麼,所以還是必須證實公主的身份,”他轉向公主,“請問,您願意滴血認親嗎?”
公主點點頭。
“我覺得沒必要,她肯定是我的妹妹。”王子說。
“殿下,必須這樣做。”監護官說。
有人拿來兩把很小的匕首,給監護官和老師每人一把。與這些人鏽跡斑斑的佩劍不同,兩把匕首寒光閃閃,像新的一樣。公主伸出手來,監護官用匕首在她白嫩的食指上輕輕劃了一下,用刀尖從破口取了一滴血。暗林老師也從王子的手指上取了血樣,監護官從老師手中拿過匕首,小心翼翼地把刀尖上的兩滴血混在一起,血立刻變成了純藍色。
“她是露珠公主。”監護官莊重地對王子說,然後同老師一起向公主鞠躬。其他的幾個人都扶着劍柄單膝脆下,然後站起來閃到一邊,讓王子和公主兄妹擁抱在一起。
“小時候我抱過你,那時你才這麼大。”王子比畫着說。
公主向王子哭訴王國已經發生的事,王子握着她的手靜靜地聽着,他那飽經風霜但仍然年輕的臉上表情一直從容鎮定。
大家都圍在王子和公主周圍,靜靜地聽着公主的講述,只有衛隊長在做着一件奇怪的事。他時而快步跑開,在海灘上跑到很遠的地方看着王子,然後又跑回來從近前看他,如此反覆好幾次,後來寬姨拉住了他。
“還是我說得對,王子不是巨人吧。”寬姨指指王子低聲說。
“他既是巨人又不是巨人。”衛隊長也壓低聲音說,“是這樣的:我們看一般的人,他離得越遠在我們眼中就越小,對吧?但王子不是這樣,不管遠近,他在我們眼中的大小都是一樣的,近看他是普通身高,遠看還是這麼高,所以遠看就像巨人了。”
寬姨點點頭,“好像真是這樣。”
聽完公主的講述,深水王子只是簡單地說:“我們回去。”
回王國的船有兩隻,王子與公主一行三人坐在小船上,其餘八人乘另一隻更大些的船,是二十年前載着王子一行來墓島的船,有些漏水,但還能短程行駛。在來時的航道中,泡沫消散了一些,但無數的饕餮魚仍然浮在海面上很少動彈,有些饕餮魚被船頭撞上,或被槳碰到,也只是懶洋洋地扭動幾下,沒有更多的動作。大船破舊的帆還能用,在前面行駛,從漂浮一片的饕餮魚羣中爲後面的小船開出一條路來。
“你最好還是把香皂放到海里,保險一些,萬一它們醒過來怎麼辦?”寬姨看着船周圍黑壓壓的饕餮魚,心有餘悸地說。
公主說:“它們一直醒着,只是很舒服,懶得動。香皂只剩一塊半了,不要浪費,而且我以後再也不用它洗澡了。”
這時,前面的大船上有人喊道:“禁衛軍!”
在遠處王國的海岸上出現了一支馬隊,像黑壓壓的潮水般湧上海灘,馬上騎士的盔甲和刀劍在陽光中閃亮。
“繼續走。”深水王子鎮定地說。
“他們是來殺我們的。”公主的臉色變得蒼白。
“不要怕,沒事的。”王子拍拍公主的手說。
露珠公主看着哥哥,現在她知道他更適合當國王。
由於是順風,儘管航道上有懶洋洋漂浮着的饕餮魚阻礙,回程也快了許多。當兩艘船幾乎同時靠上海灘時,禁衛軍的馬陣圍攏過來,密集地擋在他們面前,像一堵森嚴的牆壁。公主和寬姨都大驚失色,但經驗豐富的衛隊長卻把提着的心多少放下一些,他看到對方的劍都在鞘中,長矛也都豎直着;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些馬上的禁衛軍士兵的眼睛,他們都身着重甲,面部只露出雙眼,但那些眼睛越過他們盯着海面上那漂浮着饕餮魚的泡沫航道,目光中都露出深深的敬畏。一名軍官翻身下馬,向剛靠岸的船跑來。大船上的人都跳下船,監護官、老師和幾名執劍的衛士把王子和公主擋在後面。
“這是深水王子和露珠公主,不得無禮!”監護官暗林對禁衛軍舉起一隻手臂大聲說。
跑過來的軍官一手扶着插在沙灘上的劍,對王子和公主行單膝禮,“我們知道,但我們奉命追殺公主。”
“露珠公主是合法的王位繼承人!而冰沙是謀害國王的逆賊!你們怎麼能聽他的調遣?!”
“我們知道,所以我們不會執行這個命令,但,冰沙王子已經於昨天下午加冕爲國王,所以,禁衛軍現在也不知道該聽誰的指揮。”
監護官還想說什麼,但深水王子從後面走上前來制止了他,王子對軍官說:“這樣吧,我和公主與你們一起回王宮,等見到冰沙後,把事情做個了結。”
在王宮最豪華的宮殿中,頭戴王冠的冰沙正在同忠於他的大臣們縱酒狂歡。突然有人來報,說深水王子和露珠公主統帥禁衛軍從海岸急速向王宮而來,再有一個時辰就到了。宮殿中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深水?他是怎麼過海的?難道他長了翅膀?”冰沙自語道,但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面露驚恐,“沒什麼,禁衛軍不會受深水和露珠指揮,除非我死了……針眼畫師!”
隨着冰沙的召喚,針眼畫師從暗處無聲地走出,他仍然穿着那身灰斗篷,顯得更瘦小了。
“你,帶上雪浪紙和繪畫工具,騎快馬去深水來的方向,看他一眼,然後把他畫下來。你見到深水很容易,不用靠近他,他在天邊一出現你就能遠遠到的。”
“是,我的王。”針眼低聲說,然後像老鼠一樣無聲地離去了。
“至於露珠,一個女孩子,成不了大氣候,我會盡快把她的那把傘搶走的。”冰沙說着,又端起酒杯。
宴會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大臣們憂心忡忡地離去,只剩下冰沙一人陰鬱地坐在空蕩蕩的大廳中。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冰沙看到針眼畫師走了進來,他的心立刻提了起來,不是因爲針眼兩手空空,也不是因爲針眼的樣子——畫師看上去並沒有什麼變化,仍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敏感模樣,而是因爲他聽到畫師的腳步聲。以前,畫師走路悄無聲息,像灰鼠一般從地面滑過,但這一刻,冰沙聽到他發出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像難以抑制的心跳。
“我的王,我見到了深水王子,但我不能把他畫下來。”針眼低着頭說。
“難道他真的長了翅膀?”冰沙冷冷地問。
“如果是那樣我也能畫下他,我能把他翅膀的每一根羽毛都畫得栩栩如生,但,我的王,深水王子沒有長翅膀,比那更可怕:他不符合透視原理。”
“什麼是透視?”
“世界上所有的景物,在我們的視野中都是近大遠小,這就是透視原理。我是西洋畫派的畫師,西洋畫派遵循透視原理,所以我不可能畫出他。”
“有不遵循透視原理的畫派嗎?”
“有,東方畫派,我的王,你看,那就是。”針眼指指大廳牆上掛着的一幅卷軸水墨畫,畫面上是淡雅飄逸的山水,大片的留白似霧似水,與旁邊那些濃墨重彩的油畫風格迥異,“你可以看出,那幅畫是不講究透視的。可是我沒學過東方畫派,空靈畫師不肯教我,也許他想到了這一天。”
“你去吧。”王子麪無表情地說。
“是,我的王,深水王子就要到王宮了,他會殺了我,也會殺了你。但我不會等着讓他殺死,我將自我了斷,我要畫出一幅登峯造極的傑作,用我的生命。”針眼畫師說完就走了,他離去時的腳步再次變得悄無聲息。
冰沙招來了待衛,說:“拿我的劍來。”
外面傳來密集的馬蹄聲,開始隱隱約約,但很快逼近,如暴雨般急驟,最後在宮殿外面戛然而止。
冰沙站起身,提劍走出宮殿。他看到深水王子正走上宮殿前長長的寬石階,露珠公主跟在他後面,寬姨爲她打着黑傘。在石階下面的廣場上,是黑壓壓的禁衛軍陣列,軍隊只是沉默地等待,沒有明確表示支持哪一方。冰沙第一眼看到深水王子時,他有普通人的一倍身高,但隨着他在臺階上越走越近,身高也在冰沙的眼中漸漸降低。
有那麼一瞬間,冰沙的思緒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童年。那時,他已經知道了饕餮魚羣正在遊向墓島海域,但還是誘騙深水去墓島釣魚。當時父王在焦慮中病倒了,他告訴深水,墓島有一種魚,做成的魚肝油能治好父王的病。一向穩重的深水竟然相信了他,結果如他所願一去不返,王國裏沒人知道真相,這一直是他最得意的一件事。
冰沙很快打斷思緒回到現實,深水已經走上宮殿前寬闊的平臺,他的身高已與正常人差不多了。
冰沙看着深水說:“我的哥哥,歡迎你和妹妹回來,但你們要明白,這是我的王國,我是國王,你們必須立刻宣佈臣服於我。”
深水一手按在腰間生鏽佩劍的劍柄上,一手指着冰沙說:“你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
冰沙冷冷一笑,“針眼不能畫出你的畫像,我的利劍卻可以刺穿你的心臟!”說着他拔劍出鞘。
冰沙與深水的劍術不相上下,但由於後者不符合透視原理,冰沙很難準確判斷自己與對手的距離,處於明顯劣勢。決鬥很快結束,冰沙被深水一劍刺穿胸膛,從高高的臺階上滾下去,在石階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跡。
禁衛軍歡呼起來,他們宣佈忠於深水王子和露珠公主。
與此同時,衛隊長在王宮中搜尋針眼畫師。有人告訴他,畫師去了自己的畫室。畫室位於王宮僻靜的一角,平時戒備森嚴,但由於王宮中突發的變故,守衛大部分離去,只留下了一個哨兵。此人原是長帆的部下,說針眼在半個時辰前就進了畫室,一直待在裏面沒有出來。衛隊長於是破門而入。
畫室沒有窗戶,兩個銀燭臺上的蠟燭大部分已經燃盡,使這裏像地堡一樣陰冷。衛隊長沒有看到針眼畫師,這裏空無一人,但他看到了畫架上的一幅畫,是剛剛完成的,顏料還未乾,這是針眼的自畫像。確實是一幅精妙絕倫的傑作,畫面像一扇通向另一個世界的窗口,針眼就在窗的另一邊望着這個世界。儘管雪浪紙翹起的一角證明這只是一幅沒有生命的畫,衛隊長還是盡力避開畫中人那犀利的目光。
長帆環顧四周,看到了牆上掛着一排畫像,有國王、王后和忠於他們的大臣,他一眼就從中認出了露珠公主的畫像。畫中的公主讓他感到這陰暗的畫室如天國一般明亮起來,畫中人的眼睛攝住了他的魂,使他久久陶醉其中。但長帆最後還是清醒了,他取下畫,拆掉畫框,把畫幅捲起來,毫不猶豫地在蠟燭上點燃了。
畫剛剛燒完,門開了,現實中的露珠公主走了進來,她仍然穿着那身樸素的平民衣服,自己打着黑傘。
“寬姨呢?”長帆問。
“我沒讓她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你的畫像已經燒了。”長帆指指地上仍然冒着紅光的灰燼說,“不用打傘了。”
公主讓手中的傘轉速慢下來,很快出現了夜鶯的嗚叫聲,隨着傘面的下垂,鳥鳴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急促,最後由夜鶯的叫聲變成寒鴉的嘶嗚,那是死神降臨前的最後警告。當傘最後合上時,隨着傘沿那幾顆石球吧嗒的碰撞,傘安靜下來。
公主安然無恙。
衛隊長看着公主,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又低頭看看灰燼,“可惜了,是幅好畫,真該讓你看看,但我不敢再拖下去了……畫得真美。”
“比我還美嗎?”
“那就是你。”長帆深情地說。
公主拿出了那一塊半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她一鬆手,沒有重量的雪白香皂就像羽毛似的飄浮在空氣中。
“我要離開王國,去大海上航行,你願意跟我去嗎?”公主問。
“什麼?深水王子不是已經宣佈,你明天要加冕爲女王嗎?他還說他會全力輔佐你的。”
公主搖搖頭,“哥哥比我更適合當國王,再說,如果不是被困墓島,王位本來就應該由他繼承。他如果成爲國王,站在王宮的高處,全國都能看到他。而我,我不想當女王,我覺得外面比王宮裏好,我也不想一輩子都待在無故事王國,想到有故事的地方去。”
“那種生活艱難又危險。”
“我不怕。”公主的雙眼在燭光中煥發出生命的光芒,讓長帆感到周圍又亮了起來。
“我當然更不怕,公主我可以跟着你到海的盡頭,到世界盡頭。”
“那我們就是最後兩個走出王國的人了。”公主說着,抓住了那飄浮的香皂。
“這次我們乘帆船。”
“對,雪白的帆。”
第二天早晨,在王國的另一處海岸上,有人看到海中出現了一張白帆,那艘帆船後面拖曳着一道白雲般的泡沫,在朝陽中駛向遠方。
以後,王國中的人們再也沒有得到露珠公主和長帆的消息。事實上王國得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公主帶走了王國中最後一塊半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再也沒有人能夠衝破饕餮魚的封鎖。但沒有人抱怨,人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這個故事結束後,無故事王國永遠無故事了。
但有時夜深人靜,也有人講述不是故事的故事,那是對露珠公主和長帆經歷的想象。每個人的想象都不一樣,但人們都認爲他倆到過無數神奇的國度,還到過像大海一樣廣闊的陸地,他們永遠在航行和旅途中,不管走到哪裏,他們總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會場中,看完故事的人開始竊竊私語,更多的人仍沉浸在王國、大海、公主和王子的世界中。有的人沉思,有的人呆呆地盯着已經合上的文件,似乎能從封面上看出更多的內容。
“那個公主很像你呀。”AA小聲對程心說。
“把注意力集中到正事上來……我有那麼嬌氣嗎?我會自己打那把傘的。”程心說,她是會場中唯一沒有看文件的人,這個故事她己經倒背如流。其實,她真的不止一次想過,露珠公主是不是以自己爲原型的,裏面肯定有自己的影子,但衛隊長不像雲天明。
他認爲我會揚帆遠航嗎,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
主席看到與會者都看完了文件,就請大家發表怠見,主要是IDC各小組下一步的工作方向。
文學組的委員請求發言,這是最後想起來增設的一個專業小組,主要由文學作家和研究公元世紀文學史的學者者組成,因爲考慮到也許他們能有點用處。
請求發言的文學組委員是一名兒童文學作家,他說:“我知道,在以後的工作中我的小組是最沒有話語權的,所以趁現在有機會先說幾句。”他舉起手中藍色封而的文件,“很遺憾,我認爲這份情報是無法解讀的。”
“爲什麼這樣看?!”主席問。
“首先明確我們要從中得到什麼——人類未來的戰略方向。如果這個信息真的存在的話,不管內容是什麼,它的含義肯定是確定的,我們不可能把模糊的、多義的信息作爲戰略方向,但模糊性和多義性恰恰是文學作品語境的特點。爲了安全,這三個故事中所包含的真正的情報信息一定隱藏得很深,這更增加了信息的多義性和不確定性,所以,我們將面臨的困難,不是從這三個故事中解讀不出信息,而是可能的解讀太多了,但哪個都是不確定的。
“最後說句題外話:以童話作家的身份向雲天明表示敬意。如果僅僅作爲童話,這個故事很不錯。”
第二天,IDC對雲天明情報的解讀工作全面展開。很快,人們就覺得那個童話作家確有先見之明。
雲天明的三個故事包含着豐富的隱喻、暗示和象徵,任何一個情節都可以解讀出許多不同的含義,每種含義都有一定的理由和依據,但卻無法確定哪一種是作者想要傳遞的信息,因而任何一種解讀都無法成爲戰略情報。
比如,在故事開始出現的把人畫到畫裏的情節,被認爲是比較明顯的隱喻和暗示,但不同學科的不同專家都有不同的理解。有人認爲,繪畫象徵着對現實世界的數字化或信息化,因此這個情節可能暗示着對人的數字化,暗示着人類通過自身的數字化躲過黑暗森林打擊。持這一觀點的學者還注意到,被畫到畫裏的人對於現實世界是安全的,因而人類數字化也可能是發佈宇宙安全聲明的一種途徑。但另一種觀點認爲,這個情節有空間維度的隱喻,畫紙與現實是兩個不同維度的空間,人物被畫入畫中後在三維現實消失,使人不由得聯想到“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兩艦在四維空間碎塊中的遭遇,作者可能暗示人類把四維空間作爲避難所,或者用某種方式通過四維空間向宇宙發佈安全聲明。也有人認爲,深水王子不符合透視原理的身高也暗示着四維空間。
再比如,饕餮魚隱喻着什麼?有人從它們衆多的數量、隱蔽的狀態和極強的攻擊性考慮,認爲它們象徵着黑暗森林狀態中宇宙的文明羣體,而使饕餮魚在舒適中忘卻攻擊,則暗示了宇宙安全聲明的某些未知的原則。
另一個觀點則與之相反,認爲婪饕餮暗示着某種人造智能機器。這種機器體積很小,但可以自我複製,這種機器被放入太空後,以柯伊伯帶或奧爾特星雲中的太空塵埃和彗星爲原料。大量複製自己。數量成幾何級數增長,最終在太陽系周圍形成一圈類似於柯伊伯帶或奧爾特星雲的智能屏障。這道屏障有各種可能的作用,比如對攻擊太陽的光粒進行攔截,或使太陽系呈現某種能夠從遠方觀察到的特殊形態,以達到發佈安全聲明的目的。這一解讀被稱爲“魚羣設想”,是所有解讀結果中較受重視的一個、因爲與其他解讀相比,“魚羣設想”具有較爲明晰的技術輪廓,它也是世界科學院最早立項進行深入研究的一個解讀。不過,IDC從一開始並沒有對“魚羣設想”抱太大的希望,這個設想在技術上實現的可能性較大。但進一步研究發現,“魚羣”要想通過自身複製在太陽系外圍形成屏障,需要上萬年的時間,同時,從智能機器的功能看,無論是它的防禦效果還是藉助其發佈安全聲明的可能性,都只是水中月鏡中花……“魚羣設想”最終還是被戀戀不捨地放棄了。
還有那把保護公主的旋轉傘、神祕的雪浪紙和黑暇石、神奇的香皂……這些都被解讀出大量的不同含義。
但正如童話作家所說,所有這些含義,看上都有可能是真實的,又都不確定。
不過,也並非三個故事中的所有內容都是這麼晦澀模糊和模棱兩可,至少有一個東西,IDC的專家們認爲可能含有確定信息,甚至可能成爲打開雲天明情報神祕之門的鑰匙。
這就是那個奇怪的地名:赫爾辛根默斯肯。
雲天明是用純漢語向程心講述三個故事的,人們注意到,故事中的絕大部分地名和人名都是具有明確含義的中文名,如無故事王國、饕餮海、墓島、露珠公主、冰沙和深水王子、針眼和空靈畫師、長帆衛隊長、寬姨等等,卻突兀地出現這樣一個音譯地名,而且很長,發音又如此古怪。但這個怪異的名字在故事中反覆出現,其出現頻率多到不正常的地步:針眼和空靈畫師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他們繪畫用的雪浪紙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壓紙的黑曜石石板和熨斗都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衛隊長長帆是赫爾辛根默斯肯出生的人,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香皂,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饕餮魚……作者似乎在反覆強調這個名字的重要性,但故事中對赫爾辛根默斯肯並沒有什麼更其體的描寫。它是一個像無故事王國一樣的大島,或是一塊大陸,還是一組羣島,都不得而知。人們也不知道這個名字屬於哪種語言,雲天明在離開時的英語水平很一般,不懂任何第三種語言。但也不排除他後來學習的可能性。這個詞不像英語,甚至不能確定它是否屬於拉丁語系;當然也不可能來自三體語言,因爲三體語言是沒有聲音表達的。
學者們用各種地球上的已知語言拼寫赫爾辛根默斯肯、向各專業諮詢,在網絡上和各種專業數據庫中查詢,均一無所獲。在這個詭異的詞語面前,各個學科最智慧的頭腦都一籌莫展。
每個專業小組的人都問過程心,她確實記清這個詞的發音了嗎?程心都給出肯定的回答,她當時就注意到了這個地名的不尋常,着重記憶它,加上這個地名在故事中反覆出現,應該不會有錯的。
IDC的情報解讀陷入僵局。這樣的困難本在意料之中,如果人類能夠輕易地從雲天明的故事中解讀出戰略情報,那三體人也能,所以真正的情報信息必然在故事中隱藏極深。各小組的專家們疲憊不堪,智子屏蔽室中的靜電和刺鼻的氣味讓他們十分煩躁。根據對故事不同的解讀,每個小組都分成了好幾個派別,彼此爭吵不休。
隨着解讀僵局的出現,IDC內部漸漸出現了懷疑,懷疑三個故事中是否真的包含了有意義的戰略情報信息。這種懷疑更多是針對雲天明本身的,他畢竟只有公元世紀的大學本科學歷,放到現在連初中的知識程度都達不到。在他執行使命之前有限的工作經歷中,從事的也大多是基層事務性工作。沒有高級科研經驗。更不具備基礎科學的理論能力。雖然他在被截獲並克隆復活後可以學習,但對於他是否有能力理解三體世界的超級技術。特別是這種技術背後的基礎理論。人們仍持懷疑態度。
更糟糕的是,隨着解讀工作的進行一些複雜的東西不可避免地進入IDC。開始,所有人都在齊心協力爲人類的未來而猜謎,但後來,各個政治實體和利益集團的影子開始在解讀工作中顯現。艦隊國際、聯合國、各個國家、跨國公司、各大宗教等等,都在按照自己的政治意願和利益訴求解讀故事,把情報解讀變成了宣傳自己政治主張的工具。一時間。故事像個筐,什麼都能往裏裝,致使解讀工作變了味。不同派別之間的爭論也更加政治化和功利化,令所有人灰心喪氣。
但IDC對情報的解讀陷入僵局產生了一個正面作用,就是使人們放棄了對奇蹟的幻想。事實上,公衆早就停止了這種幻想,因爲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雲天明情報的存在。自下而上的政治壓力,促使艦隊國際和聯合國把注意力從雲天明情報轉移到以人類現有技術爲基礎尋找地球文明的生存機會上來。
從宇宙尺度上看,三體世界的毀滅近在眼前,使人類世界有機會對恆星被摧毀的過程進行全面和細緻的觀測,這種觀測得到了大量的完整數據。由於被摧毀的恆星從與太陽在質量和星序上都十分相似,是人類有可能精確掌握太陽受到黑暗森林打擊時災變的數學模型。事實上,這方面的研究從三體世界毀滅的光信號傳到太陽系那一刻起就大規模地開始了,研究的結果直接導致了掩體計劃的誕生。現在,掩體計劃已取代雲天明情報,得到了國際社會空前的關注。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掩體計劃——地球文明的方舟
一、對太陽系黑暗森林打擊時間的預測。
樂觀預測,一百至一百五十年;一般預測,五十至八十年;悲觀預瀏,十至三十年:人類生存計劃按七十年時間段規劃。
二、需要拯救的人口數量。
按目前世界人口遞減速率計算,七十年後約爲六億至八億人。
三、對黑暗森林打擊的總體預測。
以三體恆星毀滅的觀測數據爲基礎,建立了太陽遭到同樣打擊時的災變數學模型。對該模型的運算表明,如果太陽遭到光粒襲擊,火星軌道之內的類地行星將被全部摧毀。在打擊初期,水星和金星完全解體,地球將保留一部分體積並維持球體形狀,但其表面將被剝離,剝離深度達五百千米左右,包括全部地殼和地幔的一部分;火星表面將被剝離一百千米左右。在打擊後期,所有類地行星將由於太陽爆發物質的阻力降低軌道,最終墜落到太陽的殘存核心上,完全毀滅。
數學模型顯示,太陽爆發的破壞力,包括輻射和擴散的恆星物質的衝擊,與距離的平方成反比,即與太陽距離增大時破壞力急劇降低,這就使得距太陽較遠的類木行星能夠在打擊中倖存。
在打擊初期,木星表面將受到劇烈擾動,但其整體結構將保持完好,木星的衛星系統將基本保持不變。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只是在表面受到一般擾動,結構保持完好。擴散的太陽物質將會對三穎類木行星的運行軌道產生一定影響,但在打擊後期,爆發後的太陽物質將形成螺旋狀的殘骸星雲,其旋轉的角速度和方向將與類木行星保持一致,不再對行星產生足以降低軌道的阻力。
可以確定,太陽系的四顆巨行星: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在黑暗森林打擊後將保持完好。
這個重要的預測是掩體計劃的基本依據。
四、被放棄的人類生存計劃。
1.星際逃亡計劃:
技術上完全不可行。在規劃的時間區段內,人類不可能具備超大規模的星際遠航能力,能夠進行星際逃亡的人數只佔總人口的不到千分之一,且在飛船燃料耗盡和生態系統衰揭前,找到可居住的地外行星的可能性很小。
由於該計劃只能接納很小比例的人口,有違人類社會最基本的價值觀和道德準則,在政治上也完全不可行,可能引發人類社會的劇烈動盪和全面崩潰。
2.遠距離躲避計劃:
可行性很低。計劃的內容是在距太陽足夠遠的太空中建立人類居住點,以避開太陽爆發。根據模型計算,參照可預見的未來人類太空城的防護水平,安全的距離爲距太陽六十個天文單位,已越出柯伊伯帶。那個距離的太空區域資源貧乏,難以找到建設太空城市的原材料;同樣由於資源問題,太空城即使建成,人類在其中的生存也面臨難以克服的困難。
五、掩體計劃。
以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四大巨行星爲掩體,避開黑暗森林打擊引發的太陽爆發。計劃在四大行星的背陽面建設供全人類移民的太空城,這些太空城緊靠各大行星,但不是它們的衛星,而是與行星一起繞太陽同步運行,這就使得太空城一直處於四大行星的背陽面,在太陽爆發時受到行星的屏蔽和保護。計劃建立五十座太空城,每座可容納一千五百萬人左右。其中。木星背面二十座,土星背面二十座,海王星背面六座。天王星背面四座。
建設太空城的材料取自四大行星的衛星。以及土星和海王星的星環。
六、掩體計劃的技術問題。
該計劃所沙及的技術基本在人類已達到的範圍之內,艦隊國際已具有豐富的太空城建設經臉,並且已經在木星擁有相當規模的太空基地。
也存在一些預計能夠在計劃規劃的時間內克服的技術挑戰,如太空城的位置維持。太空城不是四大行星的衛星,它們在行星的背陽面與行星保持相對靜止的狀態,且與行星的距離很近,引力會將太空城拉向行星,所以必須在太空城上安裝位置維持發動機,以抵消行星引力,保持太空城與行星間的距離。最初計劃太空城的位置位於巨行星的第二拉格朗日點[在行星與太陽構成的系統中。共有五個引力平衡的拉格期日點,穩定的有兩個,其中第二拉格朗日點位於行星與太陽連線上行星的外側],這是位於巨行星外側的引力平衡點,沒有位置維持問題,但發現距離掩體行星太遠,難以起到防護作用。
七、黑暗森林打擊後人類在太陽系的生存問題。
太陽被摧毀後,太空城將依靠核聚變能源生存。這時,太陽系將呈現螺旋星雲狀態,太陽爆發後形成的殘骸星雲中將含有幾乎取之不盡的聚變燃料資源,可以很容易地大量採集,從太陽殘存內核中也有可能採集到豐富的聚變燃料,可以滿足人類長期生存的能源需求。每座太空城內可以擁有人造太陽,產生與打擊前的地球所獲日照相當的日照。從能源角度看,這時人類的資源貯備應該比打擊前擴大了許多個數量級,因爲對於太陽系的核聚變資源,太空城的消耗量僅是太陽的幾億億分之一--從這個意義上說,太陽被摧毀竟然終止了太陽系核聚變資源的超級浪費。
木星的衛星木衛二表面全部由深達一百六十千米的海洋覆蓋,含有豐富的水資源,其貯量大於地球的海洋,可以滿足太空城的需要。另外在星雲內部還有大量的水資源。
在打擊後,當星雲態的太陽系基本穩定時,所有太空城將脫離作爲掩體的行星,在太陽系內尋找較爲適宜的生存空間。可以離開星雲聚集的黃道面一段距離,避免星雲的影響,同時從星雲中採集各種資源。由於太陽爆發使類地行星解體,這時太陽系中的各種礦藏資源將遊離在星雲中,更容易開發和採集,這就爲建設更多的太空城提供了條件。從這時殘骸星雲中的資源狀況來看,對太空城數目的唯一限制是水資源,但僅木衛二的水資源就足以支持一千個容納一千萬至兩千萬人口的太空城。
所以,打擊後的太陽系殘骸星雲可以爲上百億人口提供舒適的生活,並使人類文明具備足夠的發展空間。
八、掩體工程對地球國際的影響。
這是全人類建設一個新世界的工程,規模空前,啓動它面臨的最大障礙不是在技術方面而是在國際政治上。公衆普遍擔心掩體工程將耗盡地球資源,帶來地球社會政治和經濟的大倒退,甚至出現第二次大低谷。但艦隊國際和聯合國一致認爲這個危險完全可以避免,掩體工程將成爲一個完全的地球外工程,所需的資源百分之百取自地球之外的太陽系空間,主要來自四大類木行星的衛星,以及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的星環,不會對地球資源和經濟產生任何影響。相反,當太空的資源開發達到一定的規模,甚至可以反哺地球經濟。
九、掩體工程總體步驟。
用二十年時間建立巨行星帶資源開發工業體系,再用六十年時間進行太空城建設,兩個階段間有十年的重疊期。
十、關於第二次黑暗森林打擊的可能性。
第一次打擊產生的宏觀效果,會讓絕大多數遠處觀察者認爲太陽系文明已被摧毀。同時,由於太陽已不存在,太陽系內已經沒有經濟型打擊可以利用的超級能量源。所以,出現第二次黑暗森林打擊的可能性很小。
187J3X1恆星被摧毀後到目前的狀況也部分證明了這一點。
隨着掩體工程啓動的臨近,雲天明漸漸淡出了國際社會的視線,IDC對情報的解讀仍在進行,但只是作爲行星防禦理事會的一項例行工作,從中解讀出真正的戰略情報的希望越來越小。在IDC中,有人居然把掩體計劃與雲天明情報聯繫起來,解讀出好幾個與掩體計劃有關的信息。比如那把傘,之前就很自然地被認爲是防禦系統的暗示,現在有人提出,傘沿的石球象徵着太陽系的類木行星。太陽系可作爲掩體的巨行星有四個,但在雲天明故事中卻沒有傘骨數量的信息,從常理講,四根傘骨顯然少了些。其實,並沒有多少人從理智上相信這個說法,但現在,雲天明的故事對他們來說已經變成了類似於《聖經》的東西,不知不覺中,他們從中尋找的已不再是真實的戰略情報,而是某種對現實的慰藉。
但就在這時,對雲天明情報的解讀卻出現了出人意料的突破。
這天,艾AA來找程心。她早就不隨程心參加IDC會議了,而是把所有精力集中在使公司介入掩體計劃工程的努力上。人類將在木星軌道外建設新世界,這對於太空建築公司無疑是近乎無限的發展前景。很巧,程心的公司就叫星環集團,而類木行星的星環是建設太空城的主要原材料來源。
“我想要一塊香皂。”AA說。
程心沒有理會AA的要求,她的眼睛沒有離開面前的電子書,並問了AA一個聚變物理學的問題。從第一次甦醒以後,她就在努力學習現代科技。以自己的專業而言,公元世紀的航天技術現在已經全部消失,即使一艘小小的太空艇都使用核聚變推進。程心只能從基礎的物理學開始,但她學得很快。其實,時代的隔閡並沒有造成學習的障礙,基礎理論的大規模更新只是威懾紀元開始以後的事,經過學習,來自公元世紀的許多科學家和工程師在新紀元都能再次適應自己的專業。
AA關掉程心的電子書,“我要香皂!”
“我沒有香皂。你不會真的以爲香皂有故事中的神奇功效吧?”程心話外的意思是,你什麼時候能不再那麼孩子氣。
“我知道,但我喜歡泡泡,我想像公主那樣在泡沫中洗澡,所以我想要香皂!”
現代的洗滌方式已與泡沫無關了,香皂和其他洗滌用品在一個多世紀前就已消失,現在洗滌主要採用兩種方法,超聲波和清潔體。清潔體是肉眼看不到的納米機器人,可以溶於水,也能幹燥使用,可在瞬間清潔物體表面和皮膚。
程心只好同AA出去找香皂,以前她處於抑鬱中的時候,AA也常這樣強行把她拉出去散心。
面對着城市的巨樹林,她們想了半天,覺得最有可能找到香皂的地方只有博物館。在一家展示城市歷史的博物館中。她們找到了香皂。那是在一個展示公元世紀日常用品的展廳中,裏面光線很暗,展櫃中那些物品被聚光燈照亮,都是公元世紀的東西,有各種家用電器、服裝、傢俱等。這些東西保存得很好,一塵不染,有些甚至給人嶄新的感覺。程心無法在感情上接受這些都是兩個多世紀前文物的事實,她見到這些東西也沒有久違的感覺,似乎它們昨天還分佈在自己的周圍。從第一次甦醒到現在,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新紀元對她仍是一個夢,她的精神固執地生活在過去。
香皂放在一個日用品展櫃中,放在一起的還有其他洗滌用品,像肥皂和洗衣粉什麼的。在香皂表面印着一個程心熟悉的商標,那塊香皂是白色的,與故事中的一樣。
博物館館長一開始說那塊香皂是文物,不出售,接下來又漫天要價。
“買這塊香皂的錢可以建一個小型日化廠了。”程心對AA說。
“日化廠是什麼?”
“就是生產香皂的工廠。”
“那有什麼!我爲你做了這麼長時間的CEO,你應該送我一件禮物的!再說了,它以後還可能增值呢!”
於是她們買下了那塊香皂。之前程心建議,如果AA想洗泡泡澡的話,買那瓶沐浴露比較好,但AA說她就要香皂。因爲那個公主用的是香皂。
小心翼翼地從陳列櫃中取出香皂後。程心把它拿在手中看了看,這兩個世紀前的東西,還能聞到淡淡的清香。
回到住處後,AA迫不及待地拆開了那文物級的真空包裝。拿着香皂進了浴室,關上門后里而響起了浴缸放水的聲音。
程心敲了敲浴室的門說:“你最好不要用香皂洗澡。那是鹼性的,你從來沒用過,不適應,會傷皮膚的。”
AA沒有回答。過了好一會兒,當放水聲停止,浴室的門打開了。
程心看到AA還完整地穿着衣服,她手裏揮着一張白紙對程心說:“你會疊小船嗎?!”
“這個技藝也失傳了?”程心接過紙問。
“當然,現在很少見到紙了。”
程心坐下來疊船。她的思緒回到了大學時代那個細雨中的下午,她和雲天明坐在水邊,在籠罩着細雨和薄霧的水面上,她疊的那隻小紙船漸漂漸遠。然後,她又想起了雲天明故事中最後的那張白帆……
AA拿過程心疊好的帶篷的小紙船,稱讚很漂亮,然後示意程心也進浴室。在盟洗臺上,她用小刀片從香皂上切下了小小的一片,然後把小紙船的尾部紮了一個小孔,把那一小片香皂插入小孔中,抬頭對程心神祕地一笑,輕輕地把紙船放進已灌滿水並且水面已經平靜下來的浴缸中。
小船向前移動了,在這片小小的水面上,從此岸航向彼岸。
程心立刻明白了原理:香皂在水中溶解後,降低了小船後方水面的張力,但船前方水面的張力不變,小船就被前方水面的張力拉過去了。[這個試驗的效果與水的硬度與清潔度有關,最好在小船後部加一個舵,否則船可能不走直線]但這個想法轉瞬即逝,程心的思想隨即被一道閃電照亮!在她的眼中,浴缸中平靜的水面變成了漆黑的太空,白色的小紙船在這無際的虛空中以光速航行……
但另一個念頭立刻佔據了程心的思想:雲天明的安全。這個念頭就像一隻手猛然抓住了思想的琴絃,讓它停止了振動。她強迫自己把目光從小船上移開,儘可能地對這件事表現出不以爲然和毫無興趣的樣子。
小船這時已經行駛到浴缸的另一側,輕輕地停靠在邊上,她伸手把紙船從水中拿起來,甩甩水後扔到盟洗臺上。她剋制住了把紙船扔進馬桶沖走的衝動,但打定主意不能再把它放到水中了。
危險,雖然程心自己也傾向於相信太陽系中已經沒有智子,但還是謹慎些爲好。
程心的目光與AA相遇,發現對方的眼睛彷彿是自己眼睛的鏡像,進射出同樣的因頓悟而興奮的光芒。她立刻把目光移開,淡淡地說:“不陪你玩兒了,你想洗澡就洗吧。”說完走出了浴室。
AA也跟着程心出來,她們倒上兩杯葡萄酒。開始海闊天空地聊起來。
先是談星環公司在掩體工程中的前景,然後回憶各自在不同世紀中的大學生活,然後聊現在的生活。AA問程心爲什麼來到新紀元這麼長時間還沒有遇到一箇中意的男人,程心說她到現在還無法像一個正常人那樣生活,並說AA的問題是男朋友太多,她當然可以把情人帶到這裏來,但最好一次只帶一個。她們還聊起兩個時代女人們的時尚與嗜好。哪些相同哪些不同……她們只是通過語言發泄着自己的興奮。不敢停下來。似乎一旦沉獄。那個藏在各自心中的驚喜就會化爲泡形,終於,在滔滔不絕中的一個不引人注意的間隙,程心輕輕冒出兩個字:
“曲率——”
後兩個字她用眼睛說出:驅動?
AA輕輕點頭。她的目光說:是的,曲率驅動!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彎曲空間的動力
這個宇宙的空間並不是平坦的,而是存在着曲率,如果把宇宙的整體想象爲一張大膜,這張膜的表面是弧形的,整張膜甚至可能是一個封閉的肥皂泡。雖然膜的局部看似平面,但空間曲率還是無處不在。
早在公元世紀,曾出現過許多極富野心的宇宙航行設想,其中之一就是空間摺疊。設想把大範圍空間的曲率無限增大,像一張紙一樣對摺,把“紙面”上相距千萬光年的遙遠的兩點貼在一起。這個方案嚴格說來不應稱爲宇宙航行,而應該叫做。“宇宙拖曳”,因爲它實質上並不是航行到目的地,而是通過改變空間曲率把目的地拖過來。
這種氣吞宇宙的事只有上帝才做得出來,如果加上基本理論的限制,可能上帝也不行。
對於利用空間曲率航行,後來又出現了一個更溫和更局部的設想,一艘處於太空中的飛船,如果能夠用某種方式把它後而的一部分空間熨平,減小其曲率、那麼飛船就會被前方曲率更大的空間拉過去,這就是曲率驅動。
曲率驅動不可能像空間摺疊那樣瞬間到達目的地,但卻有可能使飛船以無限接近光速的速度航行。
但直到雲天明情報被正確解讀前,曲率驅動仍是一個幻想,同上百個光速飛行的幻想方案一樣,無論從理論上還是技術上,沒有人知道它是否可行。
AA眉飛色舞地對程心說:“威懾紀元前,曾時興穿帶圖像的衣服,那時的人一個個亮閃閃的,五光十色,可現在只有小孩兒那樣,古典的服裝又成主流了。”
但AA的眼睛卻在說着另外的話,她的目光黯淡下來:這個解讀看上去很靠譜,但要最後確定還是不可能,大概也得不到承認。
程心說:“我現在最喫驚的是,貴金屬和寶石都不存在了。黃金已經成爲普通的金屬,這兩個酒杯都是用鑽石做的……你知道嗎?我們那個時候,擁有這麼小的一粒鑽石,就這麼小,對於大多數女孩子來說都是永遠的奢望。”
她的眼睛說:不,AA,這次不一樣,這次能確定!
“至少你們那時鋁便宜了,電解鋁出現之前鋁也是貴金屬,聽說還有國王的王冠是鋁的。”
怎麼確定?
程心知道這次不可能再用目光表達了,IDC曾經要爲她的住處配置一個智子屏蔽的房間,那要安裝一大堆體積和噪聲都很大的設備,她嫌麻煩沒答應,現在很後悔。
“雪浪紙。”程心輕聲說。
AA黯淡下去的目光瞬間又被點燃了,興奮的光芒比上次更加明亮。
“這紙用別的東西真的弄不平嗎?”
“弄不平的,只有用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石板才能壓平……”
……
這時房間一角的鐘敲響了,空靈畫師抬頭看看,已是凌晨,天快亮了。
他再看看雪浪紙。壓平的一段從紙卷中伸了出來,平鋪在地板上不再捲去。但只有一掌寬的一條,遠不夠繪一幅畫的。他扔下熨斗,長嘆一聲。
一卷紙,一卷帶曲率的紙,被拉出一段熨平了,減小了曲率。
這個意象是對曲率驅動時飛船前後空間形態的明顯暗示,不可能是別的。
“我們走。”程心站起身說。
“我們走。”AA也說,她們要去最近的智子屏蔽室。
兩天後,在IDC委員會的會議上,主席宣佈所有的專業小組都認可了對曲率驅動的解讀。
雲天明告訴地球世界:三體光速飛船採用空間曲率驅動。
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戰略情報。在衆多的光速航行設想中,它確定了空間曲率驅動是可行的,這就爲人類的宇航技術發展指出了明確的戰略方向,如漆黑夜海中亮起的一座燈塔。
同樣重要的是,這次成功的解讀揭示了雲天明在三個故事中隱藏情報的模式,可以歸結爲兩點:雙層隱喻和二維隱喻。
雙層隱喻:故事中的隱喻不是直接指向情報信息,而是指向另一個更簡單的事物,而這個事物則以較易解讀的方式隱喻情報信息。在這個例子中,公主乘的小船,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和饕餮海,都是隱喻一個東西——肥皂驅動的紙船,而肥皂船的隱喻目標纔是空間曲率驅動。在以前的解讀中,人們陷入困惑的一個重要原囚,就是按單層隱喻的習慣性思維解讀故事,認爲故事情節直接隱喻情報信息。
二維隱喻:這種模式是用於解決文字語言所產生的信息不確定性的問題。在一個雙層隱喻完成後,附加一個單層隱喻,用來固定雙層隱喻的含義。在此例中,用雪浪紙的捲曲和熨平暗示曲率驅動中的空間形態,把肥皂船的隱喻確定下來。如果把故事看做一個二維平面,雙層隱喻只爲真實含義提供了一個座標,附加的單層隱喻則相當於第二個座標,把含義在平面上的位置固定下來,所以這個單層隱喻又被稱爲含義座標。含義座標單獨拿出來看是沒有意義的,但與雙層隱喻結合,就解決了文學語言含義模糊的問題。
“一個精妙的系統。”一位PIA的情報專家讚歎道。
委員們都向程心和AA表示祝賀和敬意,尤其是AA,一貫受到輕視的她現在令人刮目相看,在委員會中的地位提高了不少。
但程心的眼睛卻溼潤了。她想到了雲天明,想象着這個在外太空的漫漫長夜和怪異險惡的異族社會中孤軍奮戰的男人,爲了向人類傳遞情報,如何殫精竭慮,設計了這樣一個隱喻模式,再在漫長的孤獨歲月中創作出上百個童話故事,最後精心地把情報隱藏在其中三個故事中。三個世紀前他送給了程心一顆星星,三個世紀後他又帶給人類一個希望。
以後的解讀工作順利了許多,除了有新發現的隱喻模式的指導,人們還默認了一個沒有被證實的排除法:第一個被成功解讀的情報與從太陽系逃亡有關,那剩下的情報有很大可能是關於安全聲明的。
但解讀者們很快發現,與第一個情報相比,隱藏在三個故事中的其他情報信息要複雜得多。
在接下來的IDC委員會會議上,主席拿來了一把他安排人專門製造的傘,與故事中空靈畫師送給公主的保護傘一樣,是黑色的,有八根傘骨,每根的末端都有一隻小石球。真正意義上的傘早就從現代生活中消失了,現代人遮雨使用一種叫避雨器的東西,如小手電筒般大小,向上吹出氣流把雨吹開。人們當然知道傘這東西曾經存在,也在影視中見過,但很少有人見過實物。大家好奇地爭相擺弄這東西,發現它可以像故事中描寫的那樣在旋轉中借離心力張開,在旋轉速度過快或過慢時也能發出相應的聲音報警。大家的第一感覺是這樣旋轉着打傘是件很累的事,公主的奶媽居然能這樣打一天傘,很讓人佩服。
AA也拿過傘旋轉着打開,她的手勁比較小,轉動的傘面很快垂下來,警示轉速過慢的鳥叫聲出現了。
從主席把傘第一次打開時,程心就目不轉睛地盯着它,現在,她突然指着從喊道:“別停下!”
AA加快了傘的轉速,鳥叫聲消失了。
“再轉快些。”程心盯着傘說。
AA使盡力氣轉傘,警示轉速過快的風鈴聲出現了;然後程心又讓她轉慢些,直到再次出現鳥叫聲,就這樣反覆了幾次。
“這不是傘!”程心指着旋轉中的傘說,“我知道它是什麼!”
旁邊的畢雲峯點點頭,“我也知道了。”然後他轉向在場的第三個公元人曹彬,“這是一種只有我們三個人才能想到的東西。”
“是的。”曹彬看着傘興奮地說,“即使在我們那個時代,這東西也很陌生了。”
其餘的與會者有的看着這三個活着的古人,有的看着傘,全都莫名其妙,但也都興奮地期待着。
“蒸汽機離心調速器。”程心說。
“那是什麼,一種控制電路?”有人問。
畢雲峯搖搖頭,“發明那東西的時候還沒有電。”
曹彬開始解釋:“那是18世紀出現的東西,一種用於調節蒸汽機轉速的裝置。它主要由兩根或四根頭部帶金屬球的懸杆和一根帶套簡的轉軸組成,就像這把傘,只是傘骨數量要少些。這個裝置的轉軸由蒸汽機帶動旋轉,當蒸汽機轉速過快時,鐵球由於離心力抬起懸杆。帶動套筒上升,把一與套筒相連的蒸汽門關小,降低蒸汽機轉速;蒸汽機轉速過低時,離心力的減小使懸臂內合,像傘合上一樣,推動套筒下滑,開大蒸汽門增加轉速……這是最早的工業自動控制系統。”
於是,人們知道了傘的第一層隱喻。但與肥皂船不同,蒸汽機離心調速器並沒有明確的隱喻指向,它所隱喻的東西人們能夠想到很多,比較確定的有兩項——
負反饋自動控制,恆定的速度。
於是,解讀者們開始尋找與這個雙層隱喻相對應的含義座標,很快找到了:深水王子。深水王子的身高在觀察者眼中不隨距離變化,這也可以有多種解讀,比較明顯的也有兩個:
某種信號不隨距離衰減的信息發佈系統,一個在任何參照系下都恆定的物理量。
與傘的解讀結果相比較,立刻找到一個確定的組合:
恆定的速度,不隨參照系變化。
這明顯是指光速。
出乎解讀者們預料的是,對於傘的隱喻,他們又找到了第三個含義座標:
“……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就是用那種泡泡做成的。收集那些肥皂泡十分困難,那些泡泡在大風中飄得極快……騎最快的馬才能追上風中的泡泡……在馬上用一種薄紗網兜收集泡泡……魔泡樹的泡泡都沒有重量,所以真正純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也完全沒重量,是世界上最輕的東西……”
速度最快,沒有質量(重量),這是一個十分確定的單層隱喻:光。
綜上所述,傘隱喻着光或光速。而捕捉魔泡樹的泡沫有兩種可能的含義:
採集光能,降低光速。
解讀者們都認爲第一種可能的含義與人類的戰略目標關係不大,所以都把注意力放在第二個可能的含義上。
仍然看不到情報的明確含義,但解讀者們對第二個可能的含義進行了討論,討論主要集中在降低光速與發佈宇宙安全聲明的關係上。
“設想如果把太陽系,也就是海王星軌道或柯伊伯帶以內空間的光速降低,就可能產生一個從大範圍宇宙尺度上可以遠程觀測到的效應。”
“但這對宇宙觀察者有什麼安全意義嗎?設想把太陽系內的光速降低十分之一,能使我們看上去更安全些嗎?”
“這毫無疑問,那樣的話即使人類擁有光速飛船,飛出太陽系的時間也要長十分之一,當然,這意義並不大。”
“如果想對宇宙產生安全意義的話,把光速降低十分之一顯然是不夠的,可能要降低更多,比如降低到原來的百分之一,讓觀察者看到這是一個人類自我建造的阻滯帶,確信我們飛出太陽系需要較長的時間,藉此增加觀察者對太陽系文明的安全感。”
“要那樣的話,降低到原來的千分之一都不夠,想想吧,以三百千米每秒的速度飛出太陽系,所需時間也並不太長。另外,如果人類能夠在半徑五十個天文單位的太空中改變一個基本宇宙常數,就等於向宇宙宣佈地球文明已經掌握了很高的技術,這不是安全聲明,反而是危險聲明。”
……
從傘的雙層隱喻和深水王子與魔泡樹兩個含義座標中,解讀者們能夠明確其含義指向,卻得不到確定的戰略情報。這個隱喻已經不是二維而是三維了,有人猜測,是不是還存在着第三個含義座標?於是,解讀者們在故事中反覆尋找,但沒能找到它存在的跡象。
就在這時,那個神祕的地名“赫爾辛根默斯肯”突然被解讀出來。
爲了研究這個詞,IDC增設了一個語言學小組,小組中有一個名叫巴勒莫的語言學家,主要研究語言的歷史演化。吸收他進入小組,主要是考慮到他與這個專業的其他學者不同,不只是專注於單一的語系,而是對東西方多個語系的古代語言都比較熟悉。但巴勒莫對這個詞也一無所知,他進入IDC後的研究也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線索,之所以能夠成功解讀完全是意外,與他的語言學專業沒有關係。
一天早晨巴勒莫醒來,他的女朋友,一個滿頭金髮的北歐姑娘問他是不是到過自己的祖國。
“挪威?沒有。我從來沒去過。”巴勒莫回答。
“那你怎麼在夢裏反覆說那兩個古代地名?”
“什麼地名?”
“赫爾辛根和默斯肯。”
想到女友與IDC無關,這個同從她嘴裏說出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巴勒莫笑着搖搖頭。“那是一個完整的詞,赫爾辛根默斯肯,你把它從不同的位置拆開,肯定還能得到更多的地名。”
“我說的這兩個地方都在挪威。”
“那又怎麼樣?巧合而已。”
“可我告訴你,普通挪威人也不太熟悉這兩個地名,它們是古地名,現在都變了,我是研究挪威歷史的才知道。它們都在挪威的諾爾蘭郡。”
“親愛的,仍然可能是巧合,因爲這個詞在讀音上可以隨意拆分。”
“夠了!你在騙人!你肯定知道赫爾辛根是一座山的名字,而默斯肯是一座小島,羅弗敦羣島中的一座小島。”
“我真的不知道,我說它可能是巧合,是因爲語言學中有一個現象:對於一個沒有具體拼寫方式只有讀音的長詞,在不理解其含義的情況下,有一部分人喜歡下意識地拆分它,而且按照自己的喜好拆分,你就是這樣的人。”
巴勒莫沒有說的是,在IDC小組研究這個詞的過程中,他多次遇到這種按自己的意願隨意拆分的情況,所以他對女友的話並不在意,但她接下來的話改變了一切:
“那好吧,我再告訴你一件事:赫爾辛根山靠着海,在山頂能看到默斯肯島,默斯肯島是距赫爾辛根山最近的一座海島!”
兩天後,程心站在默斯肯島上,隔海遙望着赫爾辛根山的懸崖,那懸崖是黑色的,也許是天空佈滿鉛雲的緣故,海也是黑色的,只有懸崖腳下出現一道白色的海浪。來之前聽說,這裏雖地處北極圈白內,但受到太平洋暖流的影響,氣候比較溫和。不過現在的海風仍然使程心感到十分陰冷。
這裏地處挪威北部的羅弗敦羣島,拔地而起的一系列險峻的島嶼由冰川蝕刻而成,在西部峽灣與北海之間形成了一道長達一百六十千米的屏障,如一道牆,將北冰洋與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北端隔開,島間海峽水流湍急。
以前這裏的居民就很少,主要人口是捕魚季節的漁民。現在,海產品主要來自養殖,海洋捕撈業已經消失,這裏又變得荒涼起來,大概與更早的維京海盜出沒時代差不多了。
默斯肯只是羣島中衆多島嶼裏很小的一座,赫爾辛根山也是一座無名的山峯,這是公元世紀的地名,在危機紀元末期,這兩個地名都變了。
面對着這世界盡頭的荒涼和肅殺,程心的心中卻是坦然的。就在不久前,她還認爲自己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但現在,有太多的理由讓生活繼續下去。她看到,鉛雲低垂的天邊有一道露出藍天的縫隙。剛纔,太陽從那道雲縫中露出了幾分鐘,立刻使這陰冷的世界變了樣子,很像雲天明故事中的一句描寫:“彷彿繪製這幅畫的畫師抓起一把金粉豪爽地撒向整個畫面。”她現在的生活就是這樣,悽迷中藏着希望,陰冷中透出溫暖。
同來的還有艾AA和包括畢雲峯、曹彬、語言學家巴勒莫在內的幾個IDC專家。
默斯肯是座小島,沒有常住居民,島上只住着一位叫傑森的老人。八十多歲了,是一個公元人,他那方正的北歐面龐飽經風霜,讓程心想起了弗雷斯。在被問起默斯肯島和赫爾辛根山一帶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時,傑森老人一指島的西端:
“當然有,看那裏。”
那是一座白色的燈塔,現在只是黃昏,塔燈已經有節奏地發出光芒。
“那是幹什麼用的?”AA好奇地問。
“看看,孩子們果然已經不知道那是什麼了……”傑森搖着頭感慨地說,“那是古代爲船指引航向用的。在公元世紀,我是個設計燈塔和航標燈的工程師,其實,直到危機紀元,海洋上還有許多燈塔在使用,現在全沒了。我來這兒建了這座燈塔,是爲了讓孩子們知道,以前還有這麼一種東西。”
IDC的來人都對燈塔很感興趣,這讓他們想到了蒸汽機離心調速器,同樣是一個已經消失的古代技術裝置。但稍加探究就明白,這不是他們要找的東西。燈塔剛建成,用的是輕便堅固的現代建築材料,工期只有半個月。傑森還肯定地說,這座島歷史上從沒有過燈塔,所以僅從時間上看,這東西與雲天明的情報無關。
“這一帶還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嗎?”有人問。
傑森對着陰冷的天空和大海聳聳肩,“能有什麼?這荒涼的鬼地方,我可不喜歡,但在別的島上,他們不讓我建燈塔。”
於是大家決定,到海峽對面的赫爾辛根山上去看一看。就在他們登上直升機時,AA突發奇想,想乘傑森的那艘小艇渡海過去。
“當然可以,不過孩子,今天海上浪大,你會暈船的。”傑森說。
AA指着海對面的赫爾辛根山說:“就這麼近的路,能暈船?”
傑森連連搖頭,“不能從這片海域直接過去,今天不能,必須繞那邊走。”
“爲什麼?”
“因爲那裏有一個大旋渦,能吞掉所有的船。”
IDC的人們面面相覷,然後一起盯着傑森,有人問:“你不是說再沒什麼特別的東西了嗎?”
“我是本地人,大旋渦對我們而言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它是這片海洋的一部分,在那裏常常出現。”
“在哪裏呢?”
“那裏,從這個方向看不見,但能聽到聲音。”
大家安靜下來,聽到那片海面發出一陣低沉有力的隆隆聲,像遠處萬馬奔騰。
直升機起飛去勘探大旋渦,但程心想先坐船去看看,其他人也都同意。島上只有傑森那一艘小艇,只能安全地坐下五六個人,程心、AA、畢雲峯、曹彬和巴勒莫上了船,其餘的人上了直升機。
小艇顛簸着駛離默斯肯島,海上的風更大更冷,鹹澀的水沫不斷撲到臉上。海面呈暗灰色,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詭異莫測,那種隆隆聲漸漸增大,但仍看不到旋渦。
“哦,我想起來了!”曹彬突然在風中喊道。
程心也想起來了,她原以爲雲天明是通過智子知道了這裏的什麼事,現在看來沒那麼複雜。
“愛倫·坡。”程心說。
“什麼?那是什麼?”AA問。
一個19世紀的小說家。”
老傑森說:“不錯,愛倫·坡是寫過一篇默斯肯大旋渦的小說,我年輕時看過,多少有些誇張,記得他說旋渦的水牆傾斜四十五度,哪有那麼陡峭。”
一個世紀前,以文字爲基礎的敘事文學就消亡了,但文學和作家仍然存在,不過敘事是用數字圖像進行的。現在,古典的文字小說已經變成了文物,大低谷後,一大批古代的作家和作品失傳了,其中就包括愛倫·坡。
轟鳴聲更大了。“渦呢?”有人問。
老傑森指着海面說:“旋渦比海面低,你們看那條線,越過它才能看到大旋渦。”那是一條波動的浪帶,浪尖上有泡沫,形成一條白線,以一個大大的弧形伸向遠方。
“越過它!”畢雲峯說。
“那是生死線,船一旦過去是回不來的。”傑森瞪着畢雲峯說。
“船在大旋渦中轉多長時間才能被吸進去?”
“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吧。”
“那就沒事,直升機會救我們上去。”
“可我的船……”
“我們會賠你一艘。”
“比香皂便宜。”AA插了一句傑森聽不明白的話。
傑森駕着小艇小心翼翼地越過了那條浪帶,船晃了晃,然後變得平穩了,被什麼力量攫住,彷彿進入了海面下的一條軌道,沿着與浪帶一致的方向滑行。
“船被旋渦抓住了!哦,天,我也是第一次這麼近看到!”傑森喊道。
像登上了山頂俯視一般,默斯肯大旋渦展現在他們面前。這個巨大的漏斗狀凹陷直徑約有一千米。傾斜的水牆確實沒有愛倫·坡說的四十五度傾角,但肯定有三十度,水牆的表面緻密而平滑,彷彿固體一般。船現在剛剛進入大旋渦的勢力範圍,速度還不太快,旋渦的轉速是向下逐漸增加的,在底部那個小小的孔洞處轉速達到最高,攝人心魄的轟鳴聲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那轟鳴顯示了一種碾碎一切、吮吸一切的力量和瘋狂。
“我就不信出不去。你沿着切線,最大功率向前衝!”AA對傑森喊道。
後者按她說的做了。這是一艘電動艇,引擎的聲音在旋渦的轟鳴中像蚊子叫。小艇加速接近泡沫線,眼看就要衝過去了,接下來卻無力地向下轉向,離開了泡沫線,如同一顆拋出的石子越過拋物線的頂端一樣。他們又努力了幾次,每一次都滑落下來,一次比一次滑得更深。
“看到了吧,那條線是地獄之門,只要是常規功率的船,越過它就別想回去!”傑森說。
現在,船滑落到了更深處,泡沫線已經看不到了,海面也完全看不到了,他們後面是一道海水的山脊,只有從大旋渦對面遠處的邊緣上還能看到緩緩移動的山峯頂部。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種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所捕獲的恐懼,只有在上空盤旋的直升機帶來一些安慰。
“孩子們,該喫晚飯了。”老傑森說。現在雲後的太陽還沒有落下去,但在這北極圈裏的夏季,這時已經是夜裏21點多了。傑森從艙裏拎出一條大鱈魚,說是剛釣上來的,然後又拿出三瓶酒,把魚放到一個大鐵盤子上,把一瓶酒澆到魚上,用打火機嘭地一下點着了。火燒了不到五分鐘,他就從仍燃燒着的魚上扯肉喫,聲稱這是當地的烹調法。於是他們就喫着魚,喝着酒,欣賞着大旋渦的景色。
“孩子,我認識你,你是執劍人吧?”傑森對程心說,“你們到這裏來,一定是爲了重要的使命。不過要淡定,淡定,既然末日躲不掉,就應該享受現在。”
“如果上面沒有直升機,你還會這麼淡定?”AA說。
“我會的,孩子,告訴你吧,我會的。公元世紀我得絕症時才四十歲,可我很淡定,根本沒打算冬眠,我是在休克中被冬眠的,自己根本不知道。醒來時已經是威懾紀元,當時以爲是來生轉世了,結果發現沒有來生這回事,死亡只是退遠了些,還在前邊等着我……燈塔建好的那天夜裏,我遠遠地在海上看着它發光,突然悟出來:死亡是唯一一座永遠亮着的燈塔,不管你向哪裏航行,最終都得轉向它指引的方向。一切都會逝去,只有死神永生。”
這時,進入旋渦已經二十分鐘,小艇已滑落下水牆總高度的三分之一,艇身的傾斜角度越來越大,但由於離心力的緣故,艇中的人們並沒有滑到左舷。這時,他們的目力所及之處全是水牆,即使從對面也看不到遠處的峯頂了。他們都不敢看天空,因爲在旋渦中,小艇是與水牆一起轉動,相對幾乎靜止,所以幾乎感覺不到旋渦的旋轉,小艇彷彿是緊貼在一個靜止的海水盆地的邊坡上;但如果看天,大旋渦的旋轉立刻顯現出來,佈滿雲層的天空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整體轉動,讓人頭暈目眩。由於離心力的增加,船下的水牆表面更加緻密平滑,固體感也更強,如結冰一般。大旋渦底部的吮洞傳出的轟鳴聲壓住了一切,讓大家再也不能對話。這時,太陽又從西方的雲縫中露出來,把一束金光射進大旋渦,然而照不到底,只照亮了水牆的一小部分,使旋渦深處看上去更黑暗了。大量的水霧從渦底咆哮的吮洞中噴出,在陽光中形成一道彩虹,瑰麗地跨越旋轉的深淵。
“記得愛倫·坡也描寫過旋渦中的彩虹,好像還是在月光下出現的,他說那是連接今生與來世的橋!”傑森大聲說,但沒有人能聽清他的話。
直升機來救他們了,懸停在小艇上方兩三米處,垂下一架懸梯讓艇上的人爬上去。然後,空着的小艇漂遠了,繼續在旋渦中轉着大圈,艇上沒有喫完的鱈魚上還燃着藍幽幽的火苗。
直升機急停在大旋渦的正上方,機上的人們看着下面旋轉的大水坑、不一會兒就感到頭暈噁心。於是有人給駕駛系統發出指令,讓直升機以與旋渦相同的轉速在空中旋轉,這樣在他們眼,下面的旋渦確實靜止下來了。但旋渦之外的整個世界卻開始轉動,天空、大海和山脈都在圍繞着他們旋轉,大旋渦彷彿成了世界的中心,眩暈感一點兒也沒有減輕,AA哇地一下把剛喫進去的魚都吐了出來。
看着下而的大旋渦。程心腦海中出現了另一個旋渦,由一千億顆恆星組成,發着銀光在宇宙之海中旋轉,兩億五千萬年轉一圈,那就是銀河系;地球在其中連一粒灰塵都算不上,而默斯肯旋渦又只是地球上的一粒灰塵。
半個小時後,小艇旋落到渦底,瞬間被吮洞吞沒了,在轟鳴聲中可以隱約聽到船體被折斷絞碎時發出的咔嚓聲。
直升機把傑森送回了默斯肯島,程心許諾儘快把賠他的船送來,然後與老人告別。直升機飛向奧斯陸,那裏有最近的智子屏蔽室。
航程中,大家都在沉默地思考,甚至連目光的交流也沒有。
默斯肯大旋渦暗示着什麼根本不用想,太明顯了。
現在的問題是,降低光速與黑洞之間有什麼關係?黑洞與宇宙安全聲明又有什麼關係?
黑洞本身並不能改變光速,只是改變光的波長。
設想把光速降低到現有真空光速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分別是每秒三萬千米、每秒三千千米和每秒三百千米,與黑洞有關係嗎?一時看不出來。
這裏有一道坎兒,常規思維比較難以跨越,但也並不是太難。這些人畢竟屬於人類中最有智慧的那一羣,特別是曹彬,作爲一位跨越三個世紀的物理學家,他善於極端思維,而且他還知道這樣一個事實:早在公元世紀,就有一個研究小組在實驗室中把介質中的光速降到每秒十七米,比快速騎行的自行車還慢。當然,這與降低真空中的光速在本質上是不同的,但至少使下面的設想不再顯得那麼瘋狂了。
再降,把真空光速降至現在的萬分之一,即每秒三十千米,與黑洞有關係嗎?似乎與前面沒有本質的區別,仍然看不出什麼……不,等等!
“十六點七!”曹彬脫口而出這個數字,他的雙眼放射出光芒很快把周圍那些眼睛都點燃了。
每秒十六點七千米,太陽系的第三宇宙速度,如果達不到這個速度就不可能飛出太陽系。
光也一樣。
如果太陽系的真空光速降到每秒十六點七千米以下,光將無法逃脫太陽的引力,太陽系陽系將變成一個黑洞。[當真空光速低於太陽系的逃逸速度時,太陽系的半徑小於其史瓦西半徑。史瓦西半徑是任何具重力的質量之臨界半徑,當一個天體的半徑小於史瓦西半徑時,光無法從半徑內的引力場逃脫,便會成爲黑洞。史瓦西半徑的公式,其實是從物體逃逸速度的公式衍生而來,它將物體的逃逸速度設爲光速,配合萬有引力常數及天體質量,便能得出其史瓦西半徑]
由於光速不可超越,如果光出不去,那就什麼都出不去,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飛出太陽系黑洞的視界[黑洞的邊界稱爲視界。黑洞外的物質和輻射可以通過視界進入黑洞內部,而黑洞內的任何物質和輻射均不能穿出視界,因此又稱視界爲單向膜。視界並不是物質面。它表示外部觀測者從物理意義上看,除了能知道(指視界)所包含的總質量、總電荷等基本參量外,其他一無所知。球狀黑洞的視界半徑就是史瓦西半徑],這個星系將與宇宙的其餘部分徹底隔絕,變成一個絕對封閉的世界。
對於宇宙的其他部分來說,這樣的世界絕對安全。
低光速的太陽系黑洞從遠處觀察是什麼樣子,不得而知,但只能有兩種可能:在落後的觀察者眼中太陽系消失了;對於先進的觀察者,低光速黑洞應該能被遠程觀察到,但觀察者立刻就明白它是安全的。
有一顆遙遠的星星,那是夜空中一個隱約可見的光點,所有望了它一眼的人都說:那顆星星是安全的——這曾是一件被認爲不可能的事,現在真的有可能做到。
這就是宇宙安全聲明。
饕餮海,他們想到了饕餮海,想到了被饕餮海永遠封閉的無故事王國。其實,這個含義座標並不需要,前面的解讀已經很明確了。
後來,人們把低光速黑洞稱爲黑域,因爲相對於原光速黑洞,低光速黑洞的史瓦西平徑很大。內部不是時空奇點,而是一個廣闊的區域。
直升機飛行在雲層之上,這時已經是夜裏23點多,太陽正在西方緩慢地落下。這午夜的夕陽照進機艙,在金色的暖光中,大家都在想象,想象着光速每秒16.7千米的世界的生活,想象着那個世界的夕陽每秒16.7千米的光芒。
至此。雲天明情報的大部分拼圖已經完成,只剩一塊:針眼畫師的畫。
解讀不出它的雙層隱喻,也找不到含義座標。有解讀者認爲,畫可能是默斯肯旋渦的一個含義座標,象徵着黑洞的視界,因爲從外部觀察者的角度看。任何進入黑洞的物體都將永遠固定在視界上,很像是被畫入畫中。但大多數解讀者都不同意這個想法,默斯肯旋渦的含義十分明顯,雲天明還使用了饕餮海來進一步固定其含義,沒必要再設置一個含義座標了。
這個隱喻最終無法解讀,如維納斯的斷臂一般。針眼的畫成了一個永遠的謎,這個情節構成了三個故事的基礎,從它所顯現出來的典雅的冷酷、精緻的殘忍和唯美的死亡來看,可能暗示着一個生死攸關的巨大祕密。
【廣播紀元8年,命運的抉擇】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地球文明的三條生路
一、掩體計劃
成功希望最大的一個選擇,完全基於人類現有的技術,沒有理論上的未知。其實,掩體計劃可以看做人類發展的自然延續,即使沒有黑暗森林打擊的威脅,人類也到了向太陽系大規模移民的時代,只是掩體計劃更爲集中,目的也更爲明確。
這完全是地球世界自己的計劃,雲天明的情報中沒有提到這個選擇。
二、黑域計劃
通過把太陽系轉化爲低光速黑洞發佈宇宙安全聲明。這是所有選擇中技術難度最高的,需要在半徑達五十個天文單位(約七十五億千米)的廣闊空間裏改變宇宙基本常數,被稱爲上帝工程,在理論上存在着巨大的未知。
但黑域計劃一旦成功,對地球文明所提供的安全保障是三個選擇中最高的。除了宇宙安全聲明所產生的保障外,進一步研究還發現,黑域本身就是一個高效防禦屏障。來自外界的高速攻擊體,如光粒,進入低光速區域後其速度立刻大大超越光速,而按照相對論原理,它只能以低光速行,剩餘的巨大動能則轉化爲巨大的質量,攻擊體首先進入低光速區的部分質量急劇增大,速度則瞬間驟降,而仍在原光速區的後面部分將以原光速高速撞擊到前部,這一效應將徹底摧毀攻擊體。據計算,即使用強互作用力材料製造的像水滴那樣的超堅固物體,在通過黑域邊界時也將被完全粉碎。所以,人們把黑域稱爲宇宙保險拒。
黑域計劃還有一個好處,在三個選擇中,只有它能使人類免除太空中的顛沛流離,長久生活在熟悉的地球世界。
但地球文明將爲此付出巨大的代價,太陽系將與宇宙的其餘部分完全隔絕,相當於人類把自己置身的宇宙直徑從一百六十億光年縮小至五十個天文單位。在光速爲每秒16.7千米的世界裏生活是什麼樣子現在還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個世界中的電子計算機和量子計算機只能以極低的速度運行,人類可能退回到低技術社會,這是比智子更強的技術鎖死。所以,黑域安全聲明除了自我隔絕外,還有技術自殘的一面。這也就意味着人類將永遠沒有力量飛出自造的低光速陷阱了。
三、光速飛船計劃
曲率驅動技術在理論上未知,但實現難度明顯低於黑域技術。
光速飛船幾乎無法爲地球丈明提供任何安全保障,這一技術只能用於星際逃亡。這是三個選擇中未知因素最多的一個,即使實現,進入茫茫外太空的人類前途也兇險莫測。同時,由於逃亡主義的危險性,這一計劃的實現在政治上充滿障礙和陷阱。
但註定有一部分人迷戀光速飛船,原因在生存之外。
對於廣播紀元的人類,明智的做法是三個計劃同時進行。
程心來到星環公司的總部,這是她第一次到這裏來,以前她從不參與公司的事務。在潛意識中,她總認爲這筆巨大的財富不屬於自己,似乎也不屬於雲天明,他們擁有的是那顆恆星,而恆星帶來的財富則屬於社會。
但現在,星環公司也許能夠實現她的理想。
公司總部佔據了一整棵巨樹,最大的特色是所有的建築都是全透明的,且建築材料的折射率與空氣相近,內部結構全部顯現出來,可以看到裏面移動的人員和無數信息窗口,那一幢幢懸掛在空中的大樓像五光十色的透明蟻穴。
在樹頂的會議室裏,程心見到了星環公司的大部分高管。他們都很年輕,思想銳利,活力四射,他們大都是第一次見到程心,毫不掩飾對她的尊敬和愛戴。
直到見面會結束,寬敞的會議室裏只剩程心和AA兩人時,她們才談起公司的未來。現在,雲天明的情報及其解讀結果仍然處於保密狀態,爲了雲天明的安全,艦隊國際和聯合國計劃通過另一種方式向國際社會逐步公佈解讀結果,試圖讓它看起來像是人類世界的研究成果。這中間,還需要做一些有意誤人歧途的研究來加以掩飾。
程心已經適應了腳下透明的地板,不再有恐高的感覺。會議室裏飄浮着幾個寬大的信息窗口,顯示着星環公司在地球軌道上幾處在建項目的實時圖像,其中之一就是那個位於同步軌道上的巨型十字架。雲天明出現後。公衆對奇蹟的幻想漸漸消失,隨着掩體工程的啓動,世界上的宗教氛圍很快淡下去,教會的投資中止了,那個十字架成了爛尾工程,現在正在拆除,只剩下一個“一”字,看上去倒是更加意味深長。
“我不喜歡黑域。”AA說,“我覺得那應該叫黑墓,自掘墳墓。”
程心透過地板,看着下面的城市說:“我不這樣想,在我的那個時代地球與宇宙就是隔絕的,人們都在地上生活,一生都很少向星空看幾眼;再向前的時代更是那樣,之前的人們已經這樣過了五千年的日子,你不能說那就不是生活。其實現在太陽系基本也是與宇宙隔絕的,真正在外太空的,也就那兩艘飛船上的一千多人。”
“可我感覺,與星空隔開,夢就沒有了。”
“怎麼會呢?古代也有幸福和快樂,那時的夢也不比現在少。再說,在黑域中星空還是能看見的,只不過,唉,誰知是什麼樣子……,其實,從個人來說,我也不喜歡黑域。”
“我知道你不喜歡。”
“我喜歡光速飛船。”
“我們都喜歡光速飛船,星環公司應該造光速飛船!”
“我以爲你不同意的,這要進行大量的基礎研究。”
“你以爲我只是個商人,不錯,我是,董事會也是,我們都追求利益最大化,但這與光速飛船不矛盾。從政治上考慮,政府肯定會把主要力量投入到掩體工程和黑域上,光速飛船是留給企業的機會……我們努力參與掩體工程,用其利潤的一部分研究光速飛船。”
“AA,我是這樣想:關於基礎研究,曲率驅動與黑域在基礎理論部分可能是重合的,我們等着政府和世界科學院做完這一部分,然後自己再向曲率驅動方向發展。”
“對,從現在開始,我們應該着手建立星環科學院了。應該開始招募科學家,他們中間迷戀光速飛船的人很多,但在國家和國際項目中找不到太多的機會……”
AA的話被突然湧出的大量信息窗口打斷了,各種尺寸的窗口從所有方向湧現。像彩色的雪崩,很快埋住了原有的幾個顯示太空工程實時畫面的大窗口。人們把這這種現象稱爲“窗口雪崩”,它的出現意味着突發的重大事件。但這種突發的信息洪水往往使人在震驚中很長時間不知所措,反而搞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程心和AA現在就處於這種狀態,她們看到那些窗口中大多充滿了複雜的文字和動態圖像,能夠很快看清內容的只有那些純圖像窗口。程心在一個窗口中看到了幾張仰望的面孔,然後鏡頭飛快拉近,直到一雙驚懼的大眼睛充滿畫面,她還聽到一片嘈雜的尖叫聲……一個新出現的窗口穩定在最前方,畫面中出現的是AA的祕書,她從窗口中盯着程心和AA,一臉驚恐。
“不好啦!打擊警報!”祕書喊道。
“具體怎麼回事?”AA問。
“太陽系預警系統的第一個觀測單元不是剛啓動嗎?馬上就發現了光粒!”
“在什麼方向什麼距離?”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
“是官方的警報嗎?”程心冷靜地問。
“哦,好像不是,但所有媒體都在瘋傳,肯定是真的!我們還是去發射港逃命吧!”祕書說完,就從窗口中消失了。
程心和AA穿過密密麻麻的信息窗口來到會議廳的透明牆邊,看到下方的城市中亂象已經出現。空中的飛行車突然增多,交通變得混亂,所有車輛都在擁擠中高速搶行。有一輛飛車撞到巨樹建築上,騰起一團火球,接着,城市中又有兩處出現火焰和煙柱……
AA挑出幾個信息窗口仔細察看,程心則聯繫IDC的委員,他們的電話大多佔線。程心只聯繫上了兩個委員,其中一位與他們一樣不知情,另一位PDC的官員則告訴程心,可以確認太陽系預警系統的一號觀測單元確實觀測到了重大異常情況,但具體內容他也不知道。他還確認艦隊國際和聯合國都沒有發出正式的黑暗森林打擊警報,但他並不樂觀。
“官方沒發警報有兩種可能,一是真的沒事,二是光粒已經太近,沒必要再發了。”這位PDC官員說。
AA從信息窗口中只得到一條確定信息:光粒沿黃道面以光速襲來,至於方向和目前與太陽的距離說法各異,對擊中太陽時間的說法更是差異極大,有的說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有的說只剩幾個小時了。
“我們去‘星環號’。”AA說。
“還來得及嗎?”
“星環”號是星環公司的一艘商務飛船,現在停泊在地球同步軌道的公司太空基地。如果警報爲真,目前唯一的逃生希望是乘飛船飛向木星,當光粒擊中大陽時在木星的背陽面躲過大爆發。現在正值四百天一遇的木星衝日,以行星際飛船的速度,從地球飛到木星約需二十五至三十天,正好是AA剛看到的對剩餘時間最長的一種預估,但這個信息極不可靠,因爲剛開始建設的太陽系預警系統不可能提供那麼長的預警時間。
“那總得做點什麼,不能在這裏等死!”AA說着,拉起程心跑出了會議大廳。外面就是樹頂的停車場,她們鑽進了一輛飛行車。AA想起什麼又下了車,幾分鐘後她回來了,拎着一個琴盒似的長條箱,她把箱子中的東西取出來,把箱子扔在車外。程心認識那東西,雖然它現在發射的是激光而不是子彈,那是一支步槍。
“你拿這個幹什麼?”程心問。
“發射港一定擠破了頭,誰知道會發生什麼。”AA說着,把步槍扔到後座上,發動了飛行車。
現在每座城市都有一個太空發射港,主要作爲太空穿梭機的起飛場,就像古代的機場一樣。
飛行車向着發射港方向飛去,匯入一條浩浩蕩蕩的空中車流。這飛蝗羣一般的車輛都是飛向發射港的,車流在地而投下了一條流動的影子,彷彿是城市流淌而出的血液。
在前方目的地的方向,出現了十幾根直插藍天的白線,那是太空穿梭機的尾跡,它們升上高空,然後都折向東方,消失在天空深處。新的白線還在不斷從地面升起,向空中延長,每條白線的頭部都有一個火團,光度看上去比太陽還亮,那是穿梭機聚變發動機的光焰。
程心從車內的信息窗口中看到一幅實時畫面,是從太空中的近地軌道拍攝的。她看到無數條上升的白線在褐色的大陸上出現,不斷延長,不斷增多加密,彷彿地球正長出白髮,白線頭部的小火團像一大片浮向太空的螢火蟲——這是人類從地球最大規模的一次集體逃離。
到達發射港上空時,可以看到下面排列着一大片太空穿梭機,大約有一百多架,在遠處的巨型機庫中仍不斷地有穿梭機被移出來。空天飛機早已淘汰,現在的太空穿梭機都是垂直起飛。與程心在太空電梯的終端站港口看到的形狀各異的太空艇不同,穿梭機都是規則的流線型,帶有三至四片尾翼,它們現在零亂地豎立在發射港的停泊區,像一片鋼鐵植物的叢林。
AA在車上已經通知機庫,把星環公司的一架穿梭機移到停泊區。她很快從空中找到了那架穿梭機,駕駛飛行車降落到它旁邊。
程心看到周圍停滿了大小不一的穿梭機,小的只有幾米高,看上去像一枚放大的炮彈,很難想象這樣小的飛行器竟然能夠飛出地球的引力深井進入太空。也有許多大型穿梭機,有的像古代大型民航客機那樣大。
星環公司的這架穿梭機屬於中小型,高有十米左右,通體被金屬鏡面覆蓋,讓人想到水滴。穿梭機用帶輪的起落架着地,可隨時被勤務車拖向發射點。一陣轟鳴聲從遠處的發射區傳來,很奇怪,竟讓程心想起默斯肯大旋渦的聲音。地面顫動起來,讓她感到小腿發麻,一團強光自發射區亮起,一架尾部拖着光焰的穿梭機騰空而起,很快消失在高空,於是那伸向高空的尾跡又增加了一條。大團的白霧湧了過來,帶着奇怪的焦味,這些霧氣並非來自穿梭機的發動機,而是發射臺下的冷卻池中蒸發的冷卻水。一切都籠罩在潮溼悶熱的蒸汽中,讓人更加焦躁不安。
在她們即將沿着一架細長的舷梯登上穿梭機之際,程心在漸漸消散的氣霧中看到了一羣孩子。他們就聚在不遠處,看上去都是十歲以下的小學生,全穿着整潔漂亮的校服,有一位年輕女教師領着他們,她的長髮被氣浪吹起,正站在那裏四下張望,一副茫然無助的樣子。
“能稍等等嗎?”程心問。
AA看了看那羣孩子,知道程心要幹什麼,“你去吧,我們要等發射位,隊排得長着呢。”
原則上太空穿梭機可以在任何平坦的場地起飛,但爲了防止聚變發動機噴出的超高溫等離子體對周圍造成危險,都在發射臺上起飛,發射臺下有冷卻池,還有導流槽,可以把等離子體導向安全的方向。
女教師看到程心走過去,沒等她發問,就撲過來抓住她,“這架穿梭機是你們的吧?求求你救救孩子們吧!”她溼漉漉的劉海兒緊貼在前額上,眼淚和霧水一起在臉上流淌,她盯着程心,像要用眼神把她死死抓住似的。孩子們也圍了過來,期盼的目光都匯聚到程心身上,“我們是太空夏令營的,本來就是要上同步軌道的,可是警報來了以後,他們不讓我們登機了,讓別人上去了!”
“那架穿梭機呢?”一同走來的AA問。
“已經起飛了,求求你們……”
“帶他們一起走吧。”程心對AA說。
AA盯着程心看了幾秒鐘,那目光的含意很明確:地球上的人多了去了,你救得過來嗎?最後,她在程心依然堅定的目光中搖搖頭說:“只能帶三個。”
“可這架穿梭機能坐十幾個人的!”
“但‘星環’號在最大加速狀態下只能乘五個人,只有五個深海液艙位[一種可以讓人在其中呼吸的液體,可充滿人體臟器和組織,在飛船進行大功率加速時可對人體起到保護作用,見《三體2-黑暗森林》],多出來的人會被壓成肉餅的。”
這個回答讓程心很意外,深海液只在具有超大加速功率的恆星際飛船中才使用,而她一直以爲“星環”號是一艘行星際飛船。
“好的好的,那就帶三個吧!”教師放開程心轉而抓住AA,生怕失去這個機會。
“你選三個吧。”AA指指孩子們說。
女教師放開了AA,呆呆地看着她,彷彿陷入了比剛纔更深的恐懼中,“讓我選?!天啊,我怎麼能……”她惶恐地四下張望着,不敢看身邊的孩子們。她看上去很痛苦,好像孩子們的目光正把她燒焦似的。
“好吧,我來選。”AA說,然後轉向孩子們,臉上露出笑容,“同學們聽着。我出三道題,誰先答對我們就帶誰走。”她不理會程心和女教師喫驚的目光。豎起一根手指。“第一題:有一盞燈,關着,一分鐘時閃亮了一下,再過半分鐘又閃亮一下,再過十五秒再閃亮一下,以後就這樣每過前面間隔時間的一半就閃亮一下,請問到兩分鐘時燈閃亮了多少次?”
“一百次!”有孩子脫口而出。
AA搖搖頭。“不對。”
“一千次!”
“不對,好好想想。”
一陣沉默後,響起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來自一個文靜的小女孩兒,在嘈雜的噪聲中幾乎聽不清:“無數次。”
“你,過來。”AA指着那個女孩兒說,待她走過來後把她攬到身後,“第二道題:一根粗細不均勻的繩子,從一頭點燃後燒完要用一個小時,如何用它來做15分鐘的計時?注意,不均勻!”
這次沒有孩子急着說,他們都在思索,但很快有一個男孩兒舉起了手,“繩子對摺後從兩頭燒!”
AA點點頭,“你過來吧。”她把這個男孩兒也拉到身後,與先前答對題的那個女孩站站在一起,“第三題:82,50,26,下一個數是什麼?”
很長時間沒人回答。
AA重複道:“82,50,26,下一個數?”
“10!”一個女孩兒喊道。
AA衝她豎起大拇指,“好孩子,過來吧。”然後,她對程心示意了一下,帶着三個孩子頭也不回地走向穿梭機。
程心跟着他們走到舷梯下,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剩下的孩子們圍在他們老師的身邊看着她,像看着正在最後一次落下永遠不再升起的太陽。這景象在淚水中模糊了,攀上舷梯時,她仍能感受到背後孩子們那絕望的目光,如萬箭穿心。這種感覺她在作爲執劍人的最後時刻曾有過,在澳大利亞聽到智子宣佈人類滅絕計劃時也曾有過,這是比死亡更痛苦的劇痛。
穿梭機內部很寬敞,有兩排十八個座位,但機艙是豎立的,像井一樣,需要沿階梯爬到座位上。同在太空艇內的感覺一樣,程心覺得這架飛行器簡直就是一個空殼,她不知道哪兒還有空間安裝發動機和控制系統。
她想到公元世紀的化學動力火箭,如摩天大樓般高高聳立着,卻只有頂端那一點點有效荷載。穿梭機艙內兒乎看不到駕駛設備,只有幾個信息窗口飄浮着。穿梭機的A.I.似乎認識AA,她一進來,那兒個窗口就圍攏到她身邊,當她幫助孩子們和程心繫安全帶時,那些窗口一直跟着她。
“別這樣看我,我給了他們機會,要生存就得競爭。”AA低聲對程心說。
“阿姨,他們在下面會死嗎?”那個男孩子問。
“我們每個人一生下來都註定要死的,只是早晚而已。”AA說着,坐到程心旁邊的座位上,她沒系安全帶,只是察看着那些窗口,“見鬼,我們的發射位前還排着二十九個!”
發射港共有八個發射臺,每次發射後,發射臺都需要冷卻十分鐘才能再次使用,這期間還需向冷卻池中加註冷卻水。
僅從逃生角度看,等待的這段時間並不太重要,因爲飛到木星需要一個月,如果這之前打擊降臨,無論是在太空穿梭機還是在地球上,結局都一樣。
但現在的問題是:稍有耽擱,可能就永遠也無法起飛了。
這時,社會己處於混亂中,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城市中一千多萬人都在擁向發射港。這個時代的太空穿梭機相當於公元世紀的飛機,在短時間內只能運載一小部分人;而擁有穿梭機就如同古代擁有飛船一樣,對大部分人來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現在就算加上太空電梯的運力,在一個星期內只能把不到百分之一的地球人口送入近地軌道,能最後踏上木星航程的人還不到千分之一。
穿梭機上沒有舷窗,但有幾個信息窗口從各個角度播放着外面的圖像,可以看到黑壓壓的人羣正在湧進停泊區。人們在每一架太空穿梭機周圍,揮着拳頭聲嘶力竭地叫喊着,希望能夠擠上其中一架。與此同時,在發射港的外圍地帶。早些時候降落的一大片飛行汽車又相繼起飛,車內都是空的,是車的主人遙控它們飛上天阻止穿梭機發射的。天空中的飛行車越來越多,懸停在發射臺上空,形成一片黑色的屏障,這樣下去,很快誰都走不成了。
程心縮小了這個信息窗口,轉身去安慰後座上的三個孩子。就在這時。AA驚叫了一聲:“天啊!”程心回頭看時,見那個畫面被放到了最大,幾乎佔據了艙內的全部視野,畫而上,一團耀眼的火球出現在穿梭機的叢林中。
有人竟然在停泊區的人羣中啓動發射了!
核聚變發動機噴出的等離子體的溫度,是古代化學發動機噴出物溫度的幾十倍,如果在平坦的地面發射,高溫等離子體能瞬間熔化地表,並向四周迸射,半徑三十米內無人能存活。從畫面中可以看到,許多黑點從烈焰出現的地方飛出,其中一個碰到附近一架穿梭機的頂部,在那裏留下了一道黑印,那是一塊燒焦的人體。火團周圍的幾架穿梭機倒下了,可能是起落架被燒熔了。
人羣瞬間寂靜下來,人們抬頭看着,那架可能燒死了幾十人的穿梭機轟鳴着從停泊區升起,拖着白色的尾跡直上高空,然後轉向東方。人們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只過了十幾秒鐘,又一架穿梭機從停泊區起飛,這次距離他們更近,轟鳴、火光和熱浪讓人羣由僵滯陷入極度的狂亂中。接下來,第三架,第四架……停泊區的穿梭機相繼強行發射,團團烈焰中,焦黑的人體拖着煙火在空中橫飛,停泊區變成了火葬場!
AA咬着下脣看着慘烈的畫面,然後一揮手關上了這個窗口,埋頭在另一個小窗口上點擊操作起來。
“你幹什麼?”程心問。
“起飛。”
“停下。”
“你看看——”AA把另一個小窗口甩給程心,其中顯示着周圍幾架穿梭機——在每架穿梭機的尾部發動機噴口上方,都有一圈散熱環,由大量的小散熱片組成,用於聚變堆的散熱。程心看到,周圍幾架穿梭機的散熱環都發出暗紅色的光芒,表示它門的聚變堆已經啓動,即將起飛。“與其讓他們先飛,還不如我們飛!”AA說。如果這些穿梭機中有一架啓動發動機就有可能燒熔周圍穿梭機的起落架,使它們傾倒在已經熔化的地面上,包括星環公司的這架。
“不行,停下。”程心的聲音平靜,但無比堅定,她經歷過比這更大的災難。這一次她能夠從容面對。
“爲什麼?”AA的聲音變得同樣平靜。
“因爲下面有人羣。”
AA停下操作,轉身面對程心,“那樣,過不久,我們、人羣和地球就要一起變成碎片,在這些碎片中,你能分清哪些是高尚的,哪些是卑鄙的?”
“至少現在,道德底線還在。我是星環公司的總裁,這架穿梭機的所有權是星環公司的,你也是公司的員工,我有權做這個決定。”
AA與程心對視良久,然後點點頭,伸手關閉了操作窗口,接着又關上了所有的信息窗口,把這裏與外面狂躁的世界隔絕了。
“謝謝。”程心說。
AA沒有回答她,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跳起來,從一排空着的座椅上拿起那支激光步槍,離開座位沿梯子向下走去,同時說:“你們都繫好安全帶,這裏隨時可能倒下去。”
“你去幹什麼?”程心問。
“我們走不了,他們也他媽的別想走!”AA揮着步槍喊道。
AA打開艙門走出去,立刻把艙門緊緊關上以防人們進入,然後從舷梯下到地面,端起步槍對着最近的一架正在啓動的穿梭機尾翼射擊。尾翼被擊中的地方冒起一股青煙,被穿出一個小洞。洞只有手指粗,但已經足夠了,穿梭機的監測系統會檢測到尾翼的缺陷,A.I.系統將拒絕執行發射程序,這種拒絕是超越最高系統權限的,穿梭機裏面的人不可能解除它。果然,那架穿梭機的散熱環暗了下來,標誌着聚變堆停機。AA轉着圈連續開槍,把周圍的八架穿梭機每一架的尾翼上都穿了一個洞。在滾滾熱浪和煙塵中的人羣一片混亂,甚至沒人注意到她幹什麼。有一架散熱環暗下來的穿梭機的艙門開了,走下來一個衣着華麗的女人,她圍着穿梭機底部察看,很快發現了尾翼上的小洞,歇斯底里地哭叫起來,接着在地上打滾,把頭向起落架上撞。沒有人理會她,人們只看到她忘記關上的艙門,一擁而上拼命地想擠進那架已經不能起飛的穿梭機,很快擠成一大堆。AA走上“星環”號的舷梯,把剛探出頭來的程心推了回去,自己也跟進去,然後飛快地關上艙門。進來後,AA立刻嘔吐起來。
“外面……全是烤肉味兒。”AA在嘔吐平緩下來後說。
“我們會死嗎?”一個女孩兒從上面的座椅裏探出頭問。
“我們會看到非常非常壯觀的宇宙景象。”AA一臉神祕地對她說。
“是什麼樣子?”
“反正,是最最壯觀的,太陽將變成一團大焰火!”
“然後呢?”
“然後……也沒什麼,什麼都沒了能有什麼,是吧?”AA走上去依次拍拍三個孩子的頭說,她不打算哄騙他們,他們既然能答出那樣的問題,就不會缺少看清眼前現實的智力。
當兩人再次緊挨着坐下後,程心把一隻手放到AA的手上,輕輕說道:
“AA,對不起。”
AA對程心笑笑,這笑容程心很熟悉,AA在她眼中一直是一個小女孩兒,但卻是一個強有力的小女孩兒,她在AA面前既感覺成熟,又感到無力。
“別放在心上,反正都是瞎忙活,最後結果都一樣,像這樣省點兒心也好。”AA長出一口氣說。
如果“星環”號真的是恆星際飛船,那它飛到木星就要快得多。雖然地球至木星間的距離還不足以讓它充分加速,但航程也只需兩週左右。
AA似乎看出了程心的想法,“即使太陽系預警系統完全建成,預警時間也不過一天而已……不過冷靜下來細想想,我感覺警報可能是假的。”
程心不知道,AA是不是因爲這個想法,剛纔才那麼輕易對她屈服的。
AA的話很快得到了證實。程心收到了那個IDC委員會、同時也是PDC官員的電話,告訴她艦隊國際和聯合國已經聯合發表聲明,警報純屬誤傳,目前沒有發現任何黑暗森林打擊的跡象。AA點開了幾個信息窗口,大部分都在播放聯合國和艦隊發言人發佈聲明的畫面。再看看外面,發射區和停泊區的穿梭機發射都停止了,混亂還在繼續,但不會再惡化了。
等外面稍稍平靜一些,程心和AA走出穿梭機,看到的景象如慘烈的戰場。到處是燒焦的屍體,都呈炭黑色,有的仍在冒出火苗。穿梭機羣東倒西歪,有的倒在地上,有的相互斜靠在一起。前後共有九架穿梭機從停泊區強行發射,現在它們在天空中的尾跡還十分清晰,像劃開的傷口一般。人羣已不再狂躁,人們有的坐在發熱的地上,有的呆立着,有的漫無目的地走動,似乎都搞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噩夢還是現實。有警察部隊在維持秩序,救護工作也開始了。
“下一次警報可能就是真的了。”,AA對程心說,“你跟我們到木星背面去吧,星環公司要在那裏建掩體工程的太空城。”
程心沒有回答AA,而是問道:“‘星環’號是怎麼回事?”
“這不是原來的‘星環’號,是新建的一艘小型恆星際飛船,行星航行狀態時可乘二十人,恆星狀態時乘五人,這是董事會特別爲你建造的,可以作爲你在木星的辦公地點。”
行星際飛船與恆星際飛船的差別,就像內河渡船與大洋上的萬噸巨輪的差別一樣,當然區別並不是體現在體積上,恆星際飛船也有體積很小的,但與行星際飛船相比,它們擁有最精良的推進系統,裝備着行星際飛船上沒有的生態循環系統,且每個分系統都有三到四個冗餘備份。如果程心真的乘新的“星環”號到木星背陽面,不管發生什麼情況,飛船都足以維持她一生的生存。
程心搖搖頭,“你們去木星吧,你乘‘星環’號去,我不參與公司的具體事務,待在地球上就可以。”
“你只是不想成爲少數能活下來的人。”
“我與幾十億人在一起,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如果同時發生在幾十億人身上,那就不再可怕。”
“我很擔心你。”AA抱住程心的雙肩關切地端詳着她,“不是擔心你同幾十億人一起死去,我是怕你遇到比死更可怕的事。”
“我已經遇到過了。”
“如果向着光速飛船的理想走下去,你肯定還會遇到的,可你還能經受得起嗎?”
假警報事件是大移民以來最大的社會動亂,雖然很短暫,造成的損失也十分有限,但給人們留下的印象卻銘心刻骨。
在世界各地的上千個太空發射港中,大部分都發生了穿梭機從人羣中強行發射的罪行,有一萬多人死於核發動機的烈焰。在太空電梯的基站也發生了武裝衝突,與發射港騷亂不同,這種衝突是國家間的,部分國家試圖派軍隊控制赤道海洋上的國際基站,只是由於假警報的及時解除纔沒有升級成戰爭。在地球的太空軌道上,甚至在火星,都發生了民衆羣體爭奪飛船的事件。
除了那些爲自己逃命不顧衆人死活的敗類,在假警報事件中還發現了一件同樣讓公衆深惡痛絕的事:在地球同步軌道和月球背面,有幾十艘小型的恆星際和準恆星際飛船正在祕密建造中。所謂的準恆星際飛船,是指擁有恆星際飛船的生態循環系統,但只裝備行星際推進系統的太空飛行器。這些建造中的昂貴飛船有些屬於大公司,有些屬於超級富豪。
這些飛船都很小,恆星際狀態下,也就是在完全依賴生態循環系統長期生存的狀態下,大多隻能容納幾個人。它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長期躲在巨行星背面。
正在建設的太陽系預警系統只能提供約二十四小時的預警時間,如果黑暗森林打擊真的到來,這點時間內,現有的任何宇宙飛行器都不可能把人從地球送到最近的掩蔽處——木星,地球其實是孤懸於死亡之海上。
這是一個人們早就看清了的事實,假警報過程中的爭相逃命,不過是被壓倒一切的求生慾望所驅使的集體瘋狂,其實沒有意義。目前長期生活在木星的有五萬多人,大多是艦隊木星基地的太空軍軍人,也有一部分掩體工程前期準備的工作人員,他們有充足的理由待在那裏,公衆無話可說。
但那些祕密建造的恆星際飛船一旦完工,它們那些暴富的擁有者就可以長期躲在木星的背陽面了。
從法律角度講,至少在目前,沒有國際法或國家法律禁止團體或個人建造恆星際飛船,在巨行星背陽面避難也不被看做是逃亡主義,但這裏出現了一個人類歷史上最大的不平等:在死亡面前的不平等。
在歷史上,社會不平等主要出現在經濟和社會地位領域,所有人在死亡面前基本上是平等的。當然,死亡上的不平等也一直存在,比如醫療條件的不均、因貧富差距造成的在自然災害中不同的生存率、戰爭中軍隊與平民的生存差異等等,但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局面:占人類總數不到萬分之一的少數人能夠躲到安全之處生存下來,而剩下的幾十億人在地球上等死。
即使在古代,這種巨大的不平等都無法被容忍,更不用說在現代社會了。
這種現象直接導致了國際社會對光速飛船計劃的質疑。
生活在木星或土星背後的飛船中,固然能夠在黑暗森林打擊中倖存下來,卻不是一種讓人羨慕的生活,不管生態循環系統能夠提供多麼舒適的環境,畢竟是生活在寒冷荒涼、與世隔絕的太陽系外圍。但對三體第二艦隊的觀測表明,曲率驅動的宇宙飛行器加速到光速幾乎不需要時間,光速飛船有可能在幾十分鐘的時間裏從地球航行到木星,這樣,太陽系預警系統提供的預警時間就綽綽有餘,那些擁有光速飛船的特權人士和超級富豪完全可以在地球上舒適地生活,打擊到來之際丟下幾十億人一逃了之,這個前景絕對無法讓社會接受。假警報事件中的恐怖場景人們仍歷歷在目,大多數人都認爲,光速飛船的出現可能引發世界範圍的動盪,光速飛船計劃因此面臨前所未有的巨大阻力。
假警報的產生是由於超信息化社會對敏感信息的迅速放大效應,它的源頭和起因是太陽系預警系統第一觀測單元發現的異常現象,發現異常現象這件事是真實的,只是這個發現與光粒無關。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太空前哨——太陽系預警系統
對於光粒,地球世界只在187J3X1恆星和三體星系被摧毀時觀察到兩次,對它的瞭解很少,只知道它的運行速度極爲接近光速,對於它的體積、初始質量和接近光速時的相對論質量則一無所知。但光粒確實可以稱得上是攻擊恆星的最原始武器,僅憑其巨大的相對論質量產生的動能摧毀目標。如果具備了將物體加速到光速的技術,只需發射極小質量的“子彈”即可產生巨大的摧毀能力,確實很“經濟”。有關光粒的最寶貴的觀測數據是在三體星系毀滅前取得的,科學家們發現了一個重要現象:由於光粒極高的速度,在與星際空間的稀薄原子和塵埃的劇烈碰撞中,會發出包括從可見光到伽馬射線的強烈輻射,這種輻射有明顯的特徵。由於光粒的體積極小,所以直接觀察完全不可能,而這種輻射卻能夠被觀測到。
初看光粒攻擊是無法預警的,因爲它的運行速度幾乎是光速,與它自己產生的輻射幾乎並行前進,同時到達目標——換句話說,觀測者在事件光錐之外——但真實的情況卻更復雜一些。由於有靜止質量的物體不可能完全達到光速,光粒的速度雖極爲接近光速,但與精確的光速還是有一個微小的差值,這個差值使得光粒發出的輻射比光粒本身要稍快一些,如果光粒的飛行距離足夠長,這個差值將越來越大。另外,光粒攻擊目標的彈道並非絕對直線,由於其巨大的質量,不可避免地受附近天體引力的影響,彈道會發生輕微的彎曲,而這種彎曲比純光線在相同引力場中彎曲的曲率要大得多,在接近目標時需要進行修正,這就使得光粒所走的路程比它發出的輻射要長一些。
由於以上兩個因素,光粒發出的輻射將先於光粒本身到達太陽系,這個時間差就是預警時間。二十四小時的預警時間,是根據目前能夠觀測到光粒輻射的最遠距離估算的,這種情況下,輻射超前光粒約一百八十個天文單位到達太陽系。
但這只是一種理想情況,如果光粒從近距離的飛船上發射,便幾乎沒有預警的機會,就像三體世界的命運一樣。
太陽系預警系統計劃建立了三十五個觀測單元,從所有方向密切監視太空中的光粒輻射。
假警報事件兩天前,太陽系預警系統一號觀測單元。
一號觀測單元其實就是危機紀元末的林格-斐茲羅觀測站,七十多年前,正是這個觀測站首先發現了駛向太陽系的強互作用力探測器——水滴。現在,觀測站仍位於小行星帶外側的太空中,只是設備都進行了更新。比如可見光觀測部分,望遠鏡的鏡片面積又增大了許多,第一個鏡片的直徑由一千二百米增至兩千米,上面可以放下一個小城鎮了。這些巨型鏡片的製造材料直接取自小行星帶。最初製造的是透鏡組中一片中等的鏡片,直徑五百米,它造出後被臨時用來把太陽光聚焦到小行星上,熔化岩石製造高純度玻璃,繼而造出了其他的鏡片。各個鏡片成一排懸浮在太空中,透鏡組延綿二十五千米,鏡片間相距很遠,看上去都像是孤立而互不相關的東西。觀測站位於透鏡組的末端,是一個僅容納兩人的小型空間站。
觀測站中的常駐人員仍然是軍人與學者的組合,前者負責預警觀測,後者從事天文學和宇宙學研究,因此,三個世紀前開始的林格博士和斐茲羅將軍之間因爲觀測時間而發生的爭執也延續了下來。
當這架有史以來最大的望遠鏡調試完成、第一次成功地獲取一顆四十七光年外的恆星圖像時,觀測站中的天文學家威納爾激動得像看到兒子降生一般。與普通人想象的不同,以前的天文望遠鏡在觀察太陽系外的恆星時,能做到的只是增強光度,不可能看到形狀,不管望遠鏡有多強大,看到的恆星都是一個點,只是亮了些。但這時,在這架超級望遠鏡的視野中,恆星第一次顯出了圓盤形狀,雖然很小,像幾十米外的一個乒乓球,看不清任何細節,但對於古老的可見光天文觀測來說仍是一個劃時代的時刻。
“天文學從此摘除了白內障!”威納爾熱淚盈眶地說。
預警觀測員瓦西里卻不以爲然,“我說,你應該明白我們的身份:前哨哨兵。在過去的時代。我們應該是站在邊境線上的木頭崗亭上,周圍是沒有人煙的戈壁或雪原,我們在寒風中看着敵國方向一旦發現地平線上的坦克或騎兵。就打電話或點狼煙通知後方說敵人要入侵了……你一定要找到這種哨兵的感覺,別總把這兒當天文臺。”
威納爾的眼睛暫時離開顯示着望遠鏡圖像的終端屏幕,向空間站的窗外看了看,只見到遠近飄浮着幾塊不規則的石塊。那是製造鏡片玻璃留下的小行星殘塊,它們在冷瑟的陽光中緩緩轉動,更襯托出太空的荒涼,倒是真有些中尉所說的意境。
威納爾說:“如果真發現了光粒。不發警報可能是更好的選擇,反正也沒什麼用。本來嘛,在不知不覺中突然完蛋是一種幸運,你卻又要把幾十億人折磨二十四小時,這簡直是反人類罪。”
“要是那樣,我們倆豈不是成了最不幸的?”
觀測站接到艦隊總參謀部的命令,調整望遠鏡方向,對三體星系進行觀測,這一次威納爾和瓦西里倒沒有發生爭執,天文學家對那個被摧毀的世界也很感興趣。
各個懸浮的鏡片開始進行位置調整,鏡片邊緣的離子推進器發出藍色的光焰,只有這時,遠方透鏡的位置才顯示出來,藍色的光點也在太空中勾勒出超級望遠鏡的整體形狀。二十五千米長的透鏡組緩慢轉向,當望遠鏡指向三體星系方向時,透鏡組的位置被固定了,然後,各片透鏡在軸向上前後移動進行對焦,最後大部分光點都熄滅,只有少數像螢火蟲般間或亮起,那是鏡片在進行對焦微調。
在望遠鏡的原始視野中,三體星系的圖像看上去很平淡。只是太空背景上的一小片白色,像夜空中的一片羽毛,但圖像經過處理放大至全屏後,顯現出一片壯麗的星雲。恆星爆發已經七年。現在看到的是爆發後三年的景象。在引力和原恆星留存下來的角動量的作用下,星雲由凌厲的放射狀漸漸變成一片柔和模糊的雲團,然後被自轉離心力壓扁,顯示出清晰精緻的螺旋狀。在星雲上方,還可以看到另外兩顆恆星,其中一顆顯示出圓盤形狀,另一顆只是更遠處的一個光點,只有從它在羣星背景上的移動中才能分辨出來。
從災難中倖存下來的兩顆恆星實現了三體世界世代的夢想,構成了一個穩定的雙星系統,但現在沒有生命能享受它們的照耀,這個星系已經完全不適合生命生存了。現在看來,黑暗森林打擊只摧毀三星中的一顆,並不僅僅是爲了經濟,還有着更毒辣的目的。在星系中仍存在一至兩顆恆星的情況下,星雲物質不斷被恆星吸入,這個過程產生了巨量的強輻射,使現在的三體星系成爲了輻射的熔爐,對生命和文明來說是一個死亡之域。正是這強輻射的激發,才使得那片星雲自身發光,看起來如此明亮清晰。
“這讓我想起了那天夜裏峨眉山的雲海,”瓦西里說,“那是中國的一座山,在那山的頂上看月亮是最美的景緻。那天夜裏,山下全是雲海,望不到邊,被上空的滿月照着,一片銀色,很像現在看到的樣子。”
看着這四十萬億千米外的銀色墓場,威納爾也感慨萬千,“其實吧,從科學角度講,毀滅一詞並不準確,沒有真正毀掉什麼,更沒有滅掉什麼,物質總量一點不少都還在,角動量也還在,只是物質的組合方式變了變,像一副撲克牌,僅僅重洗而已……可生命是一手同花順,一洗什麼都沒了。”
威納爾再次細看圖像,得到了一個重要發現,“天啊,那是什麼?!”他指着圖像中距星雲有一段距離的太空說,按比例,那裏距星雲中心大約三十個天文單位。
瓦西里盯着那裏看,他畢競沒有天文學家久經訓練的眼睛。開始什麼都看不出來,但後來還是在漆黑的背景上看出了隱隱約約的輪廓線,勾勒出一個大致的圓形,像夜空中的一個肥皂泡。
“看上去很大,直徑有……約十個A[天文單位]吧,是塵埃嗎?”
“絕對不是,塵埃不是這種形態。”
“你以前沒見過?”
“誰也沒見過。這東西透明,邊界很淡,以前最大的望遠鏡也看不到。”
威納爾把圖像再次推遠,想從整體上看看星雲與雙星的位置關係,並且想知道是否能看出星雲的自轉。在視野中,星雲再次變成漆黑深空中的一小片白色。就在這時。在距離三體星系約六千個天文單位的遠距離太空中,他又看到了一個“肥皂泡”,比剛纔那個大許多倍,直徑約五十個天文單位、約爲一個行星系大小,在裏面可以容納三體星系或太陽系。威納爾把這個新發現告訴了瓦西里。
“天啊!”瓦西里驚叫一聲,“你知道這是什麼位置嗎?!”
威納爾盯着看了一會兒,試探着說:“三體第二艦隊進入光速的位置?”
“對。”
“你肯定?”
“我以前的職責就是觀察這片空域,比對自己的手掌都熟悉。”
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曲率驅動飛船在進入光速的加速段會留下航跡。
第一個較小的航跡在三體星系內部,它的出現有幾種可能。也許,三體世界最初並不知道曲率驅動會留下航跡,在試驗曲率引擎或光速飛船試航時在星系中意外產生了航跡;或者他們知道航跡的事,卻因某種意外把航跡留在星系中。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絕對不是他們希望的事,他們肯定試圖消除航跡,但沒有做到。十一年前,三體第二艦隊用了一年時間進行常規航行,在距母星系遠達六千個天文單位時才啓動曲率引擎進入光速,就是爲了讓航跡儘量遠離母星系,雖然這樣做已經晚了。
當時,這個舉動一直讓人們迷惑,最合理的解釋是:這是爲了避免415艘飛船進入光速時的能量溢出對三體世界產生影響。現在看來,是爲了避免因曲率驅動航跡暴露母星文明。第二艦隊在距太陽系六千個天文單位的遠方就匆匆脫離光速也是這個原因。
威納爾和瓦西里長時間對視着,目光中的恐懼越來越深,他們都在進行着同一個推測。
“立刻報告。”威納爾說。
“可現在還不到常規通信時間,這時報告,就等於是警報了。”
“這就是警報!警告人類不要自我暴露!”
“你過慮了吧,人類纔剛開始研究光速飛船,半個世紀後能造出來就不錯了。”
“可萬一初步試驗就能產生那種航跡呢?也許這種試驗在太陽系的什麼地方正做着呢!”
於是,這個信息被以警報級別用中微子束髮往艦隊總參謀部,又被轉發到聯合國PDC總部,不想通過不正常渠道被誤傳爲光粒攻擊警報,引發了兩天後的世界性動亂。
曲率驅動航跡是飛船在進入光速時留下的,就像火箭從地面起飛時在發射臺上留下的燒痕,飛船進入光速後即以慣性飛行,不再留下航跡。
可以合理地推測,飛船在由光速進入亞光速時同樣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現在還不知道航跡能夠在太空中保留多久,據推測,這可能是曲率驅動引起的某種空間畸變,可能會保留很長時間,甚至永久存在。
人們有理由認爲,智子所說:從遠距離觀察,三體星系看起來比太陽系更危險,正是因爲三體星系內部那一片直徑十個天文單位的曲率驅動航跡——這使得對三體星系的黑暗森林打擊來得無比迅速。航跡和座標廣播相互印證,使得三體星系的危險位急劇上升。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時間裏,一號觀測單元又在不同方向的太空中發現了六處曲率驅動航跡,都近似地呈球形,大小差別很大,直徑從十五到兩百個天文單位不等,但形狀都很相似,其中有一處距太陽系僅爲六千個天文單位,顯然是三體艦隊從光速脫離時留下的。其餘的幾處從它們所在的方向和位置看,都與三體第二艦隊無關。可以認爲,曲率航跡在宇宙中是普遍存在的。
這是繼“藍色空間”和“萬有引力”號兩艘飛船在四維空間碎塊中的發現後。對宇宙中存在大量高等智慧文明的又一個直接證據。
其中的一處航跡距太陽僅1.4光年,已經接近奧爾特星雲,顯然曾經有一艘宇宙飛船在那裏停留。然後進入光速離去了,但誰也不知道這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曲率驅動航跡的發現,使得已經備受質疑的光速飛船計劃徹底死亡。
艦隊國際和聯合國都很快促成了國際立法,各個國家也相繼立法,全面禁止對曲率驅動飛船的研究和製造,這是繼三個世紀前的核不擴散條約以來,對一項技術最嚴厲的法律禁止。
於是,人類文明面臨的三個選擇只剩下兩個:掩體計劃和黑域計劃。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對無邊暗夜的恐懼
表面上看,光速飛船計劃的死亡有着明顯的原因:避免由此產生的曲率驅動航跡提前暴露地球文明的存在,或者提升太陽系在宇宙觀察者眼中的危險值,招致更快到來的黑暗森林打擊。但這件事背後有着更深層的原因。
從公元世紀到危機紀元末,人類對星空是充滿嚮往的。但邁向宇宙的頭幾步充滿失敗和痛苦。慘烈的末日戰役讓人類痛苦地意識到自己在宇宙中的脆弱,同樣給人們心靈帶來創傷的是人類之間的黑暗戰役。後來發生的事,無論是對“青銅時代”號的審判,還是“藍色空間”號劫持“萬有引力”號併發布宇宙廣播,都加深了這種創傷,並使其上升到哲學高度。
其實,普通大衆對該計劃只是持冷漠態度,他們認爲,即使光速飛船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造出來,也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大衆更關注掩體計劃,這畢竟是最現實的生存之道;當然也關注黑域計劃,三個世紀的恐懼經歷使人們強烈嚮往平安的生活,黑域能夠提供這種生活;至於與宇宙的隔絕,人們當然感到遺憾,但太陽系本身已經足夠大了,這種遺憾是可以接受的。人們對黑域的關注度低於掩體計劃,是因爲普通人也能看出這種技術的超級難度,大衆普遍認爲,憑人類的力量很難完成這樣的上帝工程。
相比大衆的冷漠態度,對於光速飛船計劃的狂熱支持和堅決反對都來自精英階層。
支持研製光速飛船的派別認爲,人類最終的安全來自於向銀河系的擴張和殖民,在這個冷酷的宇宙中,只有外向型的文明才能生存,偏安一隅終究要滅亡。持這種觀點的人大多不反對掩體計劃,但都對黑域計劃持強烈的厭惡情緒,認爲那是自掘墳墓,雖然他們承認黑域能夠保證人類長期生存下去,但對整個文明而言,那種生活與死亡無異。
反對光速飛船的人大多是出於政治原因。他們認爲,人類文明歷盡艱辛,終於進入近乎理想的民主社會,而飛向星空後的人類則不可避免地發生社會大倒退。太空像一面放大鏡,可以在瞬間把人類的陰暗面放到最大。“青銅時代”號審判中一名被告賽巴斯蒂安·史耐德的一句話被他們當做反覆引用的口號:
當人類真正流落太空時,極權只需五分鐘。
由民主文明的地球向銀河系播撒無數個極權的種子,這種前景是一些人死也不願接受的。
處於幼年的人類文明曾經打開家門向外看了一眼,外面無邊的暗夜嚇住了他,他面對黑暗中的廣袤和深邃打了個寒戰,緊緊地關上了門。
【廣播紀元8年,地日拉格朗日點】
程心再次來到位於地球和太陽引力平衡點的太空,這時距她與雲天明相會已過去七年,這是一次輕鬆許多的太空旅程,她是作爲掩體計劃模擬試驗的志願者前來的。
掩體計劃模擬試驗由艦隊國際和聯合國共同發起,目的是在太空中試驗太陽爆發時用外圍巨行星作爲掩體的有效性。
用一顆超級氫彈模擬爆發的太陽,現在覈彈威力指標已經不再使用TNT當量,這顆氫彈的威力摺合成當量約爲三億噸級。爲了更逼真地模擬太陽爆發的物理環境,氫彈外面還包裹了一層厚厚的外殼,以模擬太陽爆發時迸射的恆星物質。八顆行星均用來自小行星帶的石塊模擬,其中模擬類地行星的四個石塊直徑約爲十米左右,模擬巨行星的石塊則大許多,四個都爲一百米左右。這八個石塊按照八大行星軌道間距的比例懸浮在氫彈周圍,構成了一個微縮的太陽系。最近的“水星”距“太陽”四千米,最遠的“海王星”則與“太陽”相距三百千米。在拉格朗日點進行試驗,是爲了降低行星和太陽引力的影響,使這個系統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保持穩定。
從科學角度看,這個試驗其實完全沒有必要,用已經得到的大量數據進行計算機模擬就可以得出相當可信的結果。即使必須進行實體試驗,也完全可以在試驗室中進行,雖然規模小,但經過精心設計,也可以達到很高的精度。從科研角度看,太空中的這個大規模試驗笨拙到弱智的程度。
但無論是試驗的發起方還是設計和實施者都清楚,試驗的最終目的不是科研,它實質上是一場耗資巨大的宣傳,用以確立國際社會對掩體計劃的信心。這就要求試驗必須十分直觀,有視覺衝擊力,並且便於向全世界直播。
在光速飛船計劃被徹底否決後,地球世界出現了與危機紀元之初十分相似的局面。當時,世界對防禦三體入侵進行着兩個方面的努力,一是建立太陽系防禦系統的主流防禦計劃,二是面壁計劃。現在,人類的主流生存計劃是掩體計劃,而黑域計劃則與面壁計劃類似,是充滿着未知因素的冒險。兩個計劃平行進行,但對於黑域計劃,目前能做的只是基礎理論研究,牽涉面較小;對國際社會產生巨大影響的是掩體計劃,必須做出巨大的努力來取得公衆的支持。
本來,爲了檢測試驗中“巨行星”的掩體效果,只需在石塊後面放置相應檢測設備即可,最多也就是增加試驗動物。但爲了取得轟動效應,組織機構決定讓真人躲在巨石後面,並在全世界徵集志願者。
是艾AA建議程心報名參加試驗的,她認爲這是爲星環公司參與掩體工程而樹立公衆形象的一次極佳的免費廣告,同時,她和程心都清楚試驗是經過嚴密策劃的,只是看上去刺激,基本沒什麼危險。
程心的太空艇停泊在模擬木星的石塊背陽面,這個石塊呈不規則的土豆形,長一百一十米,平均寬度七十米,相當於地球上一座大型建築的大小。這是作爲有人的掩體距氫彈最近的一個石塊,距離爲五十千米。
這個石塊是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從小行星帶推送到這裏的,在推送途中,一位閒來無事且有藝術天賦的工程師,用顏料在石塊表面的一部分畫上了木星表面的條紋和大紅斑。但從整體效果看,石塊被畫得不像木星,倒像一頭太空怪獸,大紅斑就是它的眼睛。
同上次一樣,程心的太空艇是迎着耀眼的陽光飛來的,但進入石塊陰影后,由於太空中不存在陽光的散射,一切都在瞬間黑了下來,石塊另一邊的太陽似乎根本不存在了,程心感覺自己彷彿身處午夜的懸崖下。
即使沒有巨石遮攔,從這裏也無法看到五十千米外模擬太陽的氫彈。
但在另一個方向,可以看到模擬土星的石塊,按行星軌道間距的比例,它距“太陽”正好一百千米,距“木星”五十千米,大小與後者差不多,它被日光照亮,在太空的背景上能看得很清楚,從這個距離上剛剛能夠看出形狀。程心也能看到兩百千米外的“天王星”,但那只是一個亮點,很難從羣星的背景中區分出來。其餘的“行星”是看不到的。
與程心一起停泊在“木星”背陽面的還有十九艘太空艇,用它們模擬掩體工程計劃在木星建設的二十座太空城。這些太空艇在石塊後面排成了三排,程心在最前面,距石塊十米左右。太空艇中共乘坐着一百多名志願者,本來AA打算與程心一起來,但公司的事務使她走不開,程心這艘太空艇可能是“木星”背面唯一一艘只乘坐一人的。
從這個方向看,在一百五十萬千米的遠方,藍色的地球處於最亮的狀態,那裏,三十多億人正在觀看試驗的直播。
倒計時顯示,距試驗開始還有十分鐘。通信信道中的聲音沉寂下來。
這時,一個男聲突然冒了出來:
“你好,我在你身邊。”
程心立刻聽出這是誰,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她的艇處於前排五艘艇的最邊上。向右看去,是緊靠着她的一艘球形太空艇,與她上次乘坐的那艘很相似,透明罩幾乎佔了艇身的一半,可以看到艇中有五個人,托馬斯·維德坐在靠她的一側向她招手。程心能夠一眼認出維德,是因爲他沒有像身邊的另外四個人一樣穿着輕便太空服,而是仍然穿着那身黑皮夾克、彷彿在顯示對太空的鄙視。他仍沒有裝假手,一個袖管空着。
“我們對接一下,我到你那裏去。”維德說,並沒有徵得程心的同意就啓動了對接程序,他的太空艇開動了微調推進器,向程心這邊緩緩靠過來,程心也只好啓動了自己的對接程序。一次輕輕的震動後兩艇靠在一起,艙門已經密封對接,門無聲地滑開,兩邊氣壓平衡時程心的耳朵嗡地響了一下。
維德從對面飄行過來,他不可能有太多的太空經驗,但與程心一樣,似乎天生就屬於這個環境。雖然只有一隻手,他在失重中的動作卻很穩健,彷彿仍然有重力作用在他身上一般。艙裏很暗,地球的光照在對面的岩石上,再反射進來,就在這朦朧的光亮中,程心打量了維德一眼,發現時光仍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印記,他與八年前在澳大利亞時變化不大。
“你怎麼在這裏?”程心問,儘量使自己的聲音冷靜一些,但在這個人面前她總是很難做到這一點。如果說這些年的經歷,使世上萬事在程心的心中都磨礪得如同眼前這塊巨石一樣圓潤,維德就是這塊石頭上唯一仍然銳利的地方。
“我刑滿了,一個月前。”維德從上衣口袋中掏出半截雪茄含在嘴裏,在這裏當然不能點燃,“減刑,一個殺人犯,僅十一年就出來了,我知道這不公平,對你。”
“我們都遵從法律,那沒有什麼不公平的。”
“在所有事情上都遵從,比如光速飛船?”
維德還是以前那樣,像利刃一般飛快切入正題,不浪費一點時間。程心沒有回答。
“你爲什麼選擇光速飛船?”維德問,轉頭毫無顧忌地直視着程心。
“因爲只有在這個選擇中,人是大寫的。”程心說,勇敢地迎接着他的目光。
維德點點頭,把雪茄從嘴裏拿出來,“很好,你是大寫的。”
程心用詢問的目光看着他。
“你知道什麼是對的,也有勇氣和責任心去做,這很了不起。”
“但是?”程心替他說出這兩個字。
“但是,你沒有完成這種事情的能力和精神力量。我們的理想是相同的,我也想造光速飛船。”
“你到底想說什麼?”
“給我。”
“給你什麼?”
“你擁有的一切。你的公司、你的財富、你的權力、你的地位,如果可能的話,還有你的榮耀和聲譽。我用這些去造光速飛船,爲了你的理想,爲了大寫的人。”
這時,太空艇的微調推進器又啓動了,前面岩石的引力很微小,但還是拉着太空艇緩慢地前移,向巖面靠近,推進器把太空艇輕輕推離岩石,恢復到原位。等離子噴口的藍色火焰照亮了巖面,上面畫着的大紅斑像一隻突然睜開的巨眼,不知是這隻眼還是維德剛纔的話。讓程心的心緊縮起來。維德與那隻巨眼對視着,目光冷酷銳利,還帶着一絲嘲諷。
程心沒有說話,她一時不可能說出什麼。
“不要犯第二次錯誤。”維德說,這話的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程心的心上。
試驗時間到了,氫彈引爆,由於太空中沒有大氣層的阻擋,其能量幾乎全部以輻射形式放出。在從距爆心四百千米處拍攝的直播畫面上看太陽旁邊出現了一隻火球,其亮度和大小很快超過了太陽本身,攝像機的遮光罩不斷調低透明度,如果有人從這個跟離目視的話。會導致永久失明。當火球達到最亮時,畫面中除了一片雪亮什麼都沒有了。那光焰似乎要吞沒整個宇宙。
處於巨石陰影中的程心和維德看不到這些,太空艇內關閉了轉播畫面、但能夠看到他們身後的“土星”亮度突然增加,像一顆超新星。緊接着,巨石朝向“太陽”一面被燒熔的岩漿從四周飛過,那些岩漿掠過巨石邊緣時呈暗紅色,但在向着背陽面飛出一段距離後,核爆炸照在上面的強光反射亮度超過了它們本身發出的紅光,細碎的岩漿變成了光芒四射的焰火,從太空艇上看,彷彿是從頂端觀看一道銀光閃閃的瀑布浩浩蕩蕩地落向地球方向。這時,模擬類地行星的四個較小的石塊已經破碎消失,而模擬巨行星的巨石像四團被噴燈的火焰吹着的冰激凌,面向輻射的一面迅速被燒熔,變成規則光滑的球形,每塊巨石後面都拖着一條越來越長的銀光閃閃的岩漿尾巴。輻射到達後十幾秒鐘,氫彈外殼產生的模擬恆星物質的迸射物才擊中巨石,使石塊劇烈震動起來,並向外緩緩移動。太空艇的推進器啓動,保持着艇身與巨石的距離。
火球持續了約三十秒後熄滅了,太空彷彿是一座突然關燈的大廳,一個天文單位之外的太陽的光芒顯得闇弱無力。隨着光焰的消失,巨石處於紅熾狀態的一半發出的光顯現出來,開始很亮,像燃燒一般,但很快在太空的嚴寒中變成暗紅色,凝固的岩漿在巨石邊緣形成一圈長長的毛刺。
四塊巨石後面的五十艘太空艇全部安然無恙。
延時五秒的圖像傳回地球,整個世界一片歡騰,對未來的希望像氫彈一樣爆發開來,掩體計劃模擬試驗的目的達到了。
“不要犯第二次錯誤。”維德重複一遍,彷彿剛纔發生的一切不過是打斷他們談話的短暫噪聲。
程心看了看緊靠着這裏的維德的那艘太空艇,艇內四個穿太空服的男人都一直關注着這邊,並沒有在意剛剛發生的壯觀事件。程心知道,報名參加試驗的人成千上萬,只有知名或重要人物才能被選中,而維德剛剛出獄,那四個人顯然是他的人,那艘太空艇也可能是屬於他的。早在十一年前他競選執劍人時,他就有許多忠實的追隨者和無數的支持者,據說他還成立了一個組織,也許這一切都不是空穴來風。他就像一塊核燃料,即使靜靜地封閉在鉛容器中,都能讓人感覺到力量和威脅。
“讓我考慮一下。”程心說。
“當然需要考慮。”維德對程心點點頭,在失重中無聲地離去,移回了自己的太空艇,然後艙門關上,兩艇分開了。
地球方向,已經冷卻的熔岩碎屑在星空的背景前飄浮着,在陽光中像一片懶洋洋的灰塵,程心感覺心中的什麼東西正鬆弛下來,自己也變得像一粒浮塵了。
在返回的途中,當太空艇與地球的距離縮小到三十萬千米以內、通信基本沒有延時時,程心給艾AA打電話,告訴了她與維德會面的事。
“照他說的做,把他要的都給他!”AA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程心喫驚地看着信息窗口中的AA,她本來以爲AA是這件事最大的障礙。
“他說得對,你沒有能力做這件事,這會徹底毀了你的!但他行,這個混蛋、惡魔、殺人犯、野心家、政治流氓、技術狂人……他行,他有幹這事的精神力量和本事,讓他去幹好了,這是地獄,讓他跳進去吧。”
“那你呢?”
AA莞爾一笑,“我當然不會在那個傢伙手下工作,我會拿走屬於我那份的。光速飛船禁止法出來後,我也怕這事兒了,我會去幹些輕鬆的我喜歡的事兒,我希望你也能找到這種事兒。”
兩天後,在星環公司總部的透明大廳裏,程心會見了維德。
“我可以把你要的一切都給你。”程心說。
“然後你進入冬眠,”維德緊接着程心的話說,“因爲你的存在可能影響我們的事業。”
程心點點頭,“可以,這也是我的打算。”
“成功的那一天我們會喚醒你,那也是你的成功。如果那時光速飛船仍然違法,我們承擔一切責任;如果光速飛船被世界接受。榮譽歸於你……那可能是半個世紀甚至更長時間以後了,我們都老了,可你仍然年輕。”
“我有個條件。”
“說。”
“當這個事業可能危害人類的生命時,必須喚醒我,我將擁有最終的決定權,並可以收回賦予你的一切權力。”
“我不接受這個條件。”
“那就算了,我什麼都不能給你。”
“程心,你知道我們將從事的是什麼樣的事業,有時候,不得不……”
“那就算了,我們各走各的路吧。”
維德看着程心,他的目光裏出現了一些罕見的東西:猶豫,甚至無助——這種東西以前在他的精神世界中是很難看到的,就像火中難以見到水。“讓我考慮考慮。”他說,然後走到透明牆壁前,看着外面的都市森林。
三個世紀前的那個夜晚,在聯合國廣場,在紐約燈海的背景上,程心也見過這個黑色的背影。大約兩分鐘後,維德轉過身來,他沒有走過來,只是在透明牆壁前遠遠地看着程心。
“好吧,我接受。”
程心記得三個世紀前他轉身後說的是:"Send cerebra only.(只送大腦。)”這句話後來改奮了歷史。
“我沒有太多可以約束你的,我只能相信你的承諾。”
冰水似的微笑在維德臉上溢散開來,“其實你自己很清楚,如果我違背承諾,對你是一種幸運,但很遺憾,我不會的,我會遵守承諾。”
維德走過來,一手整了整身上的皮夾克,但只是使上面的皺褶更多了。他站在程心面前莊重地說:“我保證:如果在光速飛船的研製過程中有可能危害人類生命,不管是以什麼形式,我們都會喚醒你,到時你將擁有最終決定權,並可以收回我的一切權力。”
聽完會面的情況後,AA對程心說:“那我和你一起冬眠好了,我們得隨時做好重新接收星環公司的準備。”
“你相信他會遵守承諾?”程心問。
AA雙眼直勾勾看着前方,像遙視着不知在什麼地方的維德,“我還真相信,這個魔鬼會的,但正像他說的,那對你未必是好事。程心,你本來能救自己的,可還是沒救成啊。”
十天後,托馬斯·維德成爲星環公司的總裁,全面接管了公司事務。
與此同時,程心和艾AA進入冬眠。她們的意識在寒冷中漸漸模糊,那感覺就像在一條大河中順流漂了很久,終於精疲力竭地上了岸,靜止下來,看着大河在眼前流淌,看着熟悉的水面漂向遠方。
就在她們暫時退出的時間長河中,人類的故事還在繼續。
第四部
【掩體紀元11年,掩體世界】
37813號,您的這一階段冬眠已經終止,您已經冬眠62年8個月21天13小時,您的剩餘冬眠時間權限爲238年3個月9天。
亞洲一號冬眠中心,掩體紀元11年5月9日14點17分
這個小小的信息窗口在剛剛甦醒的程心面前顯示了不到一分鐘,然後就消失了。程心看到了光潔的金屬天花板。她習慣性地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個點看,在她最後一次進入冬眠的那個時代,如果這麼做的話天花板就會感應到她的注視,然後彈出信息窗口,但這個天花板沒有反應。雖然還沒有力氣轉動頭部,但她還是可以看到房間的一部分,觸目所及全是空蕩蕩的金屬牆壁,沒有信息窗口,空氣中也是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全息顯示。牆壁的金屬看上去很熟悉,像是不鏽鋼片或鋁合金,看不到任何裝飾。
一個護士出現在程心的視野中,她很年輕,沒有正眼看程心,而是在她的牀周圍忙碌了一會兒,可能是在拆除與她連接的醫學設備。程心的身體還感覺不出她做了些什麼,但卻從這個護士身上看到某些熟悉的東西。程心很快知道,是護士的衣服。在程心最後所處的那個時代,人們的服裝都是用自清潔衣料製作,極其潔淨,任何時候都如全新的一般,但這個護士身上的白色護士裝卻能看出些舊的樣子,雖然也還整潔,但能看出穿用的痕跡,時間的痕跡。
天花板在移動,程心看到自己的牀被推出這間甦醒室,她喫驚地發現,是那個護士在推着她走,活動牀居然需要人推。
走廊中看到的也是空蕩蕩的金屬牆壁,除了頂板上的燈,沒有任何裝飾,那些燈看上去都很普通,程心看到一盞頂燈的燈框脫落了一半,在燈框與頂板之間她竟然看到了——電線。
程心努力回想意識恢復之初看到的信息窗口,卻不敢肯定她真的看到過那東西,彷彿是個幻覺。
走廊裏人很多,沒人注意程心。程心首先仍是注意到人們的衣着,除了不多的穿白衣的醫務人員外,人們的衣服也都很簡便平實,色彩單一像工作服。程心首先感覺這裏似乎有許多公元人,但她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現在距公元世紀已經很遠了,人類紀年都改變了四次。不可能再有這麼多的公元人。之所以產生這種感覺,是因爲她看到了男人,外形是男人的男人。
在威懾紀元消失的男人又回來了,這是一個能產生男人的時代。
人們行色匆匆,看上去都有事在身,這似乎又是一個輪迴,上一個時代那種閒適和愜意已經消失,忙碌的社會再次出現。在這個時代裏。大部分人不再是有閒階級,要爲生活奔忙了。
程心被推進了一個小房間。“37813號甦醒正常,進28號恢復室!”護士不知對誰喊道,然後走了,她出去的時候關上了門,程心注意到房間的門是手動的。
房間裏只剩程心一人躺在牀上,很長時間沒人來打擾她。與前兩次甦醒她受到的大量關注和照顧完全不同。她現在能確定的有兩點:首先,在這個時代,冬眠和甦醒是一件極平常的事;另外。她的甦醒可能沒有多少人知道,就像當年羅輯在危機紀元末的甦醒一樣。
程心的身體漸漸恢復知覺,她的頭能夠轉動了,隨即看到了房間的窗戶,她仍記得冬眠前看到的世界,那時的冬眠中心是城市邊緣的一棵巨樹建築,她當時在最頂端的葉子裏,從落地窗可以看到宏偉的城市森林。現在從這扇窗看出去,只看到幾幢普通的樓房,建在地面上的樓房,外形整齊劃一,從反射陽光的表面看,像是金屬結構的。這些建築讓程心再一次感覺回到了公元世紀。
她突然有一種幻覺:自己是不是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威懾紀元、廣播紀元的一切都是夢,那些記憶雖然清晰,但太超現實,太像夢了。也許,自己根本沒有三次跨越時間,仍身在公元世紀?
一個全息信息窗口在牀邊出現了,讓程心打消了這個幻覺。信息窗口中只有幾個簡單的按鈕,可以用來呼叫醫生和護士。這裏似乎對甦醒者的身體恢復過程十分了解,程心剛剛能夠抬起手來,窗口就出現了;但也僅僅是這一個小小的窗口,那個信息窗口鋪天蓋地的超信息社會消失了。
與前兩次甦醒不同,這次程心恢復得很快,當外面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她已經能夠下牀走動了。她發現這裏只提供最簡單的服務,其間只有一個醫生進來簡單地察看了一下就走了,一切都靠自理,在仍然渾身無力的情況下,第一次沐浴得全靠自己。再比如用餐,如果不在那個小小的信息窗口中要求,她甦醒後的第一餐可能永遠也不會送來。對這些程心沒有感到不快,她從來就沒有完全融入那種對每個人都照顧得無微不至的人性化時代,她習慣的仍是公元世紀的生活,現在有一種迴歸感。
第二天上午,有人來看程心。她一眼就認出來人是曹彬,這位物理學家曾經是最年輕的執劍人候選人,現在看上去老了許多,頭上出現了少許白髮,但歲月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六十二年的痕跡。
“托馬斯·維德先生讓我來接你。”曹彬說。
“出什麼事了?”想到自己被喚醒的條件,程心的心沉了下來。
“到那裏後再說吧。”曹彬略微停頓後說,“這之前我先帶你看看這個新世界,以便你能對情況做出正確的判斷。”
程心看看窗外那幾幢外表平常的建築,並沒感覺到這個世界是新的。
“那你呢?這六十多年你不會一直醒着吧?”程心收回目光說。
“我差不多是與你一起冬眠的,十七年後環日加速器投入運行,我就醒來搞基礎理論,搞了十五年。再後來,研究開始進入技術方向,我就沒用了,又冬眠,兩年前才醒來。”
“曲率驅動飛船項目怎麼樣了?”
“有些進展……以後再說吧。”這方面的事顯然是曹彬不願意很快提及的。
程心又看看外面,一陣微風吹過,窗前的一棵小樹發出了沙沙聲,好像有云遮住了太陽,那幾幢建築的金屬表面的反光暗了下來。這個平凡的世界,能與光速飛船有關係嗎?
曹彬也隨着程心的目光看看窗外,然後笑了起來,“你肯定和我剛醒來時一樣,對這個時代很失望……如果你現在感覺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們出去看看吧。”
半個小時後,程心穿着一身與這個時代相稱的白色套裝,與曹彬一起來到冬眠中心的一個陽臺上。城市在她面前展開,唯一令程心感慨的仍然是這種時光倒流的平凡感。在威懾紀元第一次甦醒後,當她看到城市的巨樹森林時。那種震撼難以言表,她本來以爲永遠也看不到這樣平凡的城市景觀了。城市規劃得很整齊,好像是一次性建成的,建築的外形單調劃一,似乎只考慮實用性,沒有任何建築美學方面的設計,都是長方體形狀,外表沒有任何裝飾,甚至表面的色彩都是一樣的金屬銀灰色,很奇怪竟讓她想起小時候見過的鋁飯盒。這些整齊的建築密集地排列着,直到目力所及的遠方,在那裏,是向上升起的山坡,城市延伸到坡上。
“這是哪裏?”程心問。
“見鬼,怎麼又是陰天?看不到對面了。”曹彬沒有回答程心的問題,而是看着天空失望地搖搖頭,好像陰天對程心認識這個新世界有很大影響似的,但程心很快發現了天空的異常。
太陽在雲層前面。
這時,雲層開始消散,出現一道迅速擴大的雲隙。透過雲隙,程心並沒有看到藍天,她看到的天空仍是大地,空中的大地上是與周圍相似的城市。只是她在遠遠地仰望或俯瞰,這就是曹彬剛纔說的“對面”。程心發現,遠處那升起的地面並不是山坡,而是一直上升與“對面”連在一起的。她回頭看,發現相反的方向地面也在遠方上升。也是一直升到“對面”——這個世界是在一個大圓筒中。
“這是亞洲一號太空城,在木星的背面。”曹彬這纔回答程心剛纔的問題。
新世界就這樣展現在程心面前,所有的平凡瞬間變爲震撼,她感到自己這時才真正甦醒過來。
下午,曹彬帶程心去北邊的城市出入端。按慣例,太空城的長軸爲南北方向。他們在冬眠中心的外面上了一輛公共汽車,這是真正的公共汽車。在地面行駛。可能是電力驅動,但從外形上看,即使放到古代,也不會被誤認爲是別的東西。車上人很多,程心和曹彬找到了最後的兩個座位,後面上來的人只能站着。程心回想她最後一次乘公交車是什麼時候。即使在公元世紀,她也很早就不再坐這樣擁擠的車了。
車速不快,可以從容地觀賞外面的城市風景,現在,這一切在程心眼中都有了全新的含義。她看到大片的樓羣從車窗外掠過,其間有小片的綠地和水塘。她還看到兩所學校,校園裏有藍色的操場。她看到公路之外的地上覆蓋着褐色的土壤,看上去與地球的土地沒有太大區別,路邊種着一種很像梧桐的闊葉樹,還不時出現廣告牌。上面的商品程心大多認不出是什麼,但廣告的風格卻不陌生。
與公元世紀城市的唯一區別是,這個世界幾乎全部是用金屬建成的。
建築物都是金屬構造,看看車內。除金屬外也很少見到其他的材料,沒有合成板,也沒有塑料。
程心更多注意的還是車裏的人。在另一側的座位上坐着兩個男人。
其中一個夾着黑色的公文包在打磕睡,另一個穿着一身帶有黑色油污的黃色工作服,腳旁放着一個工具袋,一件程心不認識的器具從袋中露出一半,像是古代的衝擊鑽,不過是半透明的,這個男人的臉上露出體力勞動者的疲憊和漠然。前排坐着一對情侶,男孩伏在女孩的耳邊不停地說着什麼,女孩不時地傻笑一陣,並用一個小片兒從紙杯中刮出粉紅色的東西喫,顯然是冰激凌,程心甚至聞到了奶油的甜香味,與她記憶中三個世紀前的味道沒有什麼不同。旁邊站着兩個沒有座位的中年婦女,是那種程心曾經十分熟悉的女人,被生活磨去了風韻,變得市井且不修邊幅。這樣的女人在威懾紀元和廣播紀元是不存在的,那個時代的女人皮膚永遠細膩白嫩,在各個年齡段都有着相應的精緻和美麗。程心聽到了這兩個女人的對話。
……
“你沒弄對。早市菜價和晚市差不多的,不要嫌麻煩,到西頭批發市場去。”
“那裏量不夠也不按批發價賣。”
“你得等到晚一些,七點以後吧,那些菜販子走了,多少都能按批發價。”
……
車內其他人的對話也斷斷續續地傳來:
“市政部門與大氣系統不同的,比較複雜,你才需要多長心眼,開始和誰都別太近,也別太遠。”
“收供暖費就不合理,應該已經包含在電費裏了。”
“早點把那個傻瓜換下來也不會輸那麼慘。”
“知足吧,我還是城建時期的老人呢,我一年才掙多少?”
“那魚都不新鮮了,怎麼能清蒸呢?”
“前天位置維持,四號公園的水又溢出來了,淹了一大片。”
“人家看不上他就算了,何必呢?你說他累不累呀……”
“不是正品,高仿的都不是,那個價錢……”
……
程心的心中漾起一種溫暖的感覺,自從威懾紀元第一次甦醒後她就在尋找這種感覺,曾以爲永遠也找不到了。她幾乎是貪婪的傾聽着這些話音,對曹彬介紹太空城的話倒是沒有太注意。
亞洲一號是掩體工程最早建設的太空城之一,呈規則的圓筒形,旋轉產生的離心力模擬重力,長四十五千米,直徑八千米,內部面積三百五十九平方千米,大約相當於過去地球上北京市市區面積的一半。這裏最多時曾生活過兩千多萬人,現在由於新城不斷建成,人口已經降至九百萬。不再那麼擁擠了……
這時,程心發現前方的天空中又出現了一個太陽,他們位於兩個太陽之間。曹彬告訴她,太空城中共有三個人造太陽,都懸浮在太空城失重的中軸線上,相互間隔十千米左右,都是由核聚變產生能量,按二十四小時一晝夜調節明暗。
程心突然感到一陣震動,這時車正好停站,震動似乎來自大地深處。
她感到背部有微微的推力,但車這時並沒有開動。車窗外,可以看到樹和建築的影子突然移動了一個角度,這是天空中的人造太陽在突然移位,但很快,太陽在空中又慢慢移回了原位。程心看到周圍的人對此都毫不在意。
“這是太空城的位置維持。”曹彬說。
公交車行駛了約三十分鐘後到達終點。程心下車後,讓她陶醉其中的平凡景緻結束了,眼前赫然出現一面頂天立地的高牆。它的高大廣闊讓她倒吸一口冷氣,彷彿到了世界的盡頭。事實上這確實是這個世界的盡頭,這是太空城的最“北”端,是一個直徑八千米的大圓盤,在地面看不出圓形來,只能看到大地從兩側升起。圓盤頂端的高度與珠峯差不多,連接着太空城的另一面。有許多輻條從環繞圓盤的地面會聚到四千米高的圓心,每根輻條都是一條電梯軌道,圓心就是太空城的出入口。
程心在進入電梯前,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她似乎已經熟悉的城市。在這個位置上三個太陽都能看到,它們排成一排伸向太空城的另一端。這時正值黃昏時間,太陽正在暗下去,由耀眼的黃白色變成了柔和的橘紅,給城市鍍上一層溫馨的金光。程心看到,在不遠處的草地上有幾個少女,穿着白色的校服,坐在草坪上快樂地說笑着,她們被風吹起的長髮浸透了天頂上夕陽的金色光芒。
電梯內部很寬敞,像一間大廳,朝向城市的一面是全透明的,成爲一個寬闊的觀景臺。每個座位上都有固定帶,隨着電梯的上升,重力很快減小。向外看,地面漸漸降低,而作爲“天空”的另一個地面則漸漸清晰。當電梯到達圓心時,重力完全消失,向外看去,上和下的感覺也完全沒有了。
因爲這裏處於圓筒太空城的軸心,大地在四周環繞一圈,在這個位置,太空城展現出最爲壯觀的景象。這時,三個太陽的光度已經降到月光的程度,它們的色彩也變成了銀色。從這個位置上看,三個太陽(月亮)幾乎是重合的,它們的周圍又出現了雲,雲都集中在零重力區,在圓筒的軸線上形成一道白色的雲軸,一直通到太空城的另一端。從這裏可以清楚地看到四十五千米遠處的“南”端,曹彬告訴程心,那是城市推進器所在地。城市華燈初上,在程心的視野中,這燈海三百六十度環繞着自己,並向遠方延伸,她彷彿在從一口環壁覆蓋着璀璨光毯的巨井頂部向下看。
程心隨意把目光鎖定在城市的某處,發現那裏樓房的佈局很像公元世紀自己家所在的小區,她想象着那裏某幢普通的樓房二層的某個窗口,藍色的窗簾透出柔和的燈光,窗簾的後面,爸爸媽媽在等着自己……程心一時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在威懾紀元第一次甦醒後,程心一直無法融入新時代,感覺自己是另一個時間的外來者。她萬萬沒有想到,半個世紀後,在這距地球八億千米的木星背面竟找到了回家的感覺。似乎三個多世紀前那熟悉的一切被一雙無形的巨手卷起來,像畫幅一樣捲成圓筒狀安放到這裏,成爲這在她眼前環繞一圈的世界。
程心和曹彬進入了一條失重走廊,這是一條圓形斷面的大管道,人在裏面抓着失重牽引索上的把手前行。各個方向上來的電梯中的乘客都集中到這裏出城,走廊中人流密集。在走廊的圓壁上顯示出一排信息窗口。窗口中的活動畫面大多是新聞和廣告,但窗口的數量有限,排列有序,不像上一個時代信息窗口層層疊疊鋪天蓋地的樣子。
在此之前程心就注意到,讓人眼花繚亂的超信息時代消失了,這個世界中湧現的信息量變得有節制而有序,不知是不是掩體世界政治經濟體制的變化所致。
一出走廊,程心首先看到頭頂旋轉的星空。星空轉得很快,初看讓人有些頭暈。周圍的視野豁然開闊,他們正站在太空城頂部直徑八千米的圓形廣場上。這裏是城市的太空港,停泊着大批的太空飛行器,其中大部分是太空艇。外形與程心六十多年前看到的沒有太大區別,但體積普遍縮小了,有許多大小與古代的小汽車差不多。程心注意到,太空艇起飛時發動機噴口的光焰比半個世紀前她看到的要暗許多,不再刺眼,呈幽藍色,這也許意味着小型聚變發動機的效率提高了。
程心看到出口周圍劃出了一個醒目的發光紅圈,半徑約百米。她很快明白了這紅圈的含意:太空城在旋轉中,圈外的離心力能產生明顯作用,且再向外會急劇增大,所以圈外停泊的太空艇需要錨固,人在那裏行走時也需穿黏性鞋,否則會被甩出去。
這裏很冷,只有附近的太空艇啓動時發動機噴出的熱量才帶來短暫的暖意。程心打了個哆嗦,並非僅僅因爲冷,而是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竟完全暴露在太空中!但周圍的空氣和大氣壓是實實在在的,還能感到陣陣寒風。看來,程心曾看到的在非封閉的太空環境中保持大氣壓的技術進一步發展,已經能夠在全開放的太空生成大氣層了!
曹彬看到了她的震驚,說:“哦,目前只能在距‘地面’十米左右形成正常氣壓的空氣層,再厚就做不到了。”雖然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也不是太長,但他已經對這種在程心眼中神話般的技術不在意了,他只是想讓程心看那些更震撼的東西。
在旋轉的星海的背景上,程心看到了掩體世界。
從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木星太空城羣落的大部分,能看到二十二座太空城,還有四座城市在下面被擋住的方向。這二十六座太空城(比計劃多建了六座)都處於木星的陰影之中,它們排成不太整齊的四列縱隊,讓程心想到了六十多年前躲在那塊太空巨石後面的太空艇。亞洲一號的一側是北美一號和大洋洲一號,另一側是亞洲三號,亞洲一號與兩側太空城之間的距離僅五十千米左右,能感覺到它們的巨大,像兩顆星球一般。但另一排的四座太空城距這裏一百五十千米,已經很難從視覺上把握它們的大小;最遠處的太空城距這裏一千千米左右,看上去如玩具般小巧玲瓏。
程心感到,太空城羣落像是河水中一隊靜靜地懸浮在岩石後面避開激流的魚羣。
最靠近亞洲一號的北美一號是一個純球體,它與亞洲一號的圓柱體代表了太空城形狀的兩個極端;大部分太空城都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橢球體。只是長短軸的比例不同;也有一些特異形狀的太空城,如輪輻形、紡錘形等,但數量很少。
在另外三顆巨行星背面,還有三個太空城羣落,共三十八座太空城其中,土星背面二十六座,海王星背面八座,天王星背面四座,那些太空城羣落所處的位置更加安全,但也更爲邊遠冷寂。
這時,前排一座太空城突然發出藍光,像是太空中出現了一個藍色小太陽。把人和太空艇的影子深深地印在地面上。曹彬告訴程心,這是太空城推進器啓動了,在進行位置維持。太空城羣落並非是木星的衛星,而是在木星軌道外側與木星平行繞太陽運行,這樣才能使城市羣落長期隱藏於木星的背陽陰影中。木星的引力不斷拉近太空城與行星的距離,這就要靠城市推進器來不斷維持太空城的位置,這是一項耗能巨大的操作。
曾有一個設想,讓所有太空城成爲木星的衛星,當打擊警報出現時,再改變軌道成爲木星陰影中的隨木星一起圍繞太陽運行的太陽衛星。但在太陽系預警系統進一步完善並證明其可靠性之前,沒有一座太空城敢冒這個險。
“你運氣不錯,遇到了三天一次的奇觀,看!”曹彬指着一側的太空說。
程心在那個方向遠遠地看到了一個小白點。白點漸漸擴大,很快變成一個乒乓球大小的白色球體。
“木衛二?”程心問。
“是,木衛二,我們現在離它的軌道很近,你站穩了別害怕。”
程心想着他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同一般人一樣,在她的印象裏,天體在肉眼的視野中顯示的運行速度都是很慢的。大部分在短時間觀察中無法覺察到其運動。但她立刻意識到一個事實:太空城並不是木星的衛星,它們與木星是相對靜止的,木衛二是運行速度很快的一顆衛星,她記得達到每秒十四千米,這樣木衛二與太空城的相對速度也是這麼高,如果太空城與它的軌道很接近的話……
沒容程心細想,那個白色球體迅速增大,其膨脹速度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木衛二很快佔據了大半個太空,由一個白色小球轉瞬間變成一個巨大的星球,空間的上下感也瞬間改變,程心感到亞洲一號正在向那白色的世界墜落下去。接着,這個直徑三千多千米的世界從他們頭頂快速移過,那一刻全部太空都被它佔據。這時,太空城實際上是在木衛二的冰凍海洋上空飛行,可以清晰地看到冰面上縱橫交錯的條紋,像白色巨掌上的掌紋。被木衛二引力擾動的空氣層中颳起了疾風,程心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左向右拉扯着自己,如果不是穿着磁性鞋,她肯定會被拉離地面。旁邊沒有固定的小物體都飛了起來,幾根與太空艇連接的管纜也飛舞着飄起,一陣讓人心悸的隆隆聲從腳下響起,是太空城巨大的結構框架在木衛二急劇變化的引力中產生的應力引起的。木衛二掠過太空城僅用了三分鐘左右的時間,然後在另一側把它的另一面顯現出來,同時急劇變小。這時,前兩排的八座太空城都啓動了推進器,調整被木衛二引力改變的位置和姿態,太空頓時亮起八個光團。
“天啊,剛纔它有多近?!”程心驚魂未定地問。
“最近的時候距這裏一百五十千米,幾乎是擦邊而過。沒辦法,木星有十三顆衛星,太空城羣落不可能完全避開它們。木衛二的軌道與赤道傾角很小,所以與這一排城市距離很近。它是木星城市羣落的主要水源,上面還有很多工業,但一旦打擊到來,都是要犧牲掉的。太陽爆發後,木星所有衛星的軌道都要發生大變化,到時候太空城要避開它們,那可是一個複雜的操作。”
曹彬找到了自己來時乘坐的太空艇,是最小的那種,外形和大小都像古代的小汽車,只能乘坐兩個人。乘這麼小的一架飛行器進入太空讓程心本能地不安,雖然她知道這種擔心是多餘的。在艇內不用穿太空服,曹彬只是對A.I.說了聲去北美一號,太空艇就啓動推進器起飛了。
程心看到地面飛快地退去,太空艇沿城市旋轉的切線飛出,很快,直徑八千米的城市頂端進入視野,然後是亞洲一號太空城的整體。在這個圓柱體後面,是一片廣闊的暗黃色,直到這片暗黃的邊界在遠方出現,程心才意識到這就是剛纔看不到的木星。這是這顆巨大行星的背陽面,一切都處於晦暗寒冷的陰影中,太陽似乎根本不存在,只有木星氫氦的液態表面發出的磷光,透過深厚的大氣層形成片片朦朧的光暈,像睡夢中眼皮下滾動的眼球。木星的巨大使程心很震驚,從這個位置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邊緣,而那邊緣只能看出很小的弧度。木星像一堵遮蔽一切的暗壁,使程心又有了站在世界盡頭的巨牆前的感覺。
在隨後的三天時間裏,曹彬帶着程心又遊覽了四座太空城。
他們首先去的是距亞洲一號最近的北美一號,那是一座純球體形狀的太空城。這種設計的最大優勢在於,只需在球心有一個人造太陽即可使所有地區得到相同的光照。但球體構型的缺陷也很明顯,主要是不同緯度地區的重力差異較大,赤道地區重力最大,隨着緯度升高重力減小,兩極地區處於失重狀態。這樣,在不同地區居住的人必須適應不同重力下的生活。
與亞洲一號不同,小型太空飛行器可以直接從北極的入口進入太空城。太空艇進入後,程心發現整個世界都在圍繞着自己旋轉。太空艇必須自轉以與城市的旋轉同步,然後才能降落。
程心和曹彬乘坐高速軌道列車前往低緯度地區,速度比亞洲一號中的公路車要快許多。程心發現這裏的城市建築更密集。也更高,顯示出宏偉的大都市氣派。特別是在高緯度的低重力地區,建築的高度只受球體空間的限制,在靠近兩極的地區都出現了高達十千米的大廈,是球體半徑的一半,其頂端距人造太陽也只有幾十千米,像從地面伸向太陽的幾根細長的尖刺。
北美一號建成較早,球半徑二十多千米,是人口最多的太空城,有兩千萬人居住於其中,是木星城市羣落中繁華的商業中心。
在這座太空城中。程心看到了一個亞洲一號所沒有的壯麗景觀:赤道環海。其實,大多數太空城中都有寬度不等的環海,亞洲一號在這方面倒是一個特例。在球形或橢球形城市構型中,在重力方向上赤道是最低處,城市的水體自然集中於此,形成一個環繞城市中部的水環,成爲城市的一條波光粼粼的腰帶。站在海邊。可以看到環海自兩側升起,從太陽後面橫跨“天空”。程心和曹彬乘快艇在環海航行一週,航程六十多千米,海水來自木衛二,清澈冷冽,粼粼的波光投映到兩岸的摩天樓羣上。環海向木星的一側堤壩較高。是爲了防止位置維持時產生的加速使海水溢出,儘管這樣,城市在進行非常規推進時還是可能導致小規模水災。
曹彬帶程心去的第三座太空城是歐洲四號。這座城市的構型是最典型的橢球形,它的特點是沒有公用的人造太陽,每個社區都有自己的微型聚變太陽,這些小太陽在兩三百米的高度照亮部分地面。這樣做的好處是失重軸線可以充分利用,在歐洲四號的長軸線上建設了所有太空城中最高或最長的建築物,它長四十千米,連接橢球體的南北極。本身就形成了一根長軸。由於內部處於失重狀態,主要用作太空港和商業娛樂區。
歐洲四號是人口最少的太空城,僅四百五十萬人,是掩體世界中最富裕的地方。程心驚奇地看到一大片在小太陽照耀下的精緻別墅,每幢別墅都帶有游泳池,有的甚至還有寬闊的草坪。寧靜的環海點綴着片片白帆,岸邊有悠閒的垂釣者。她看到一艘遊艇緩緩駛過,其豪華程度較之過去的地球也毫不遜色,艇上正在舉行有小樂隊伴奏的酒會……她很驚奇這樣的生活居然能夠搬到距地球八億千米的木星陰影中來。
太平洋一號可以說是歐洲四號的反面。這是掩體工程最早建成的太空城,與北美一號一樣是標準球體構型。它最大的特點是不屬於木星背面的城市羣落。而是繞木星運行,是一顆木星的衛星。
在掩體工程的早期歲月,太平洋一號被用作上百萬工程人員的居住區,隨着工程的進展,又被用作施工材料的大型存儲庫。後來發現這座早期的實驗性太空城有許多設計上的缺陷,最終被廢棄了。向掩體世界的大移民結束後,太平洋一號中又開始有人居住,後來也形成了一座城市,有市政府和警察機構,但只負責維持最基本的公共設施的運轉,對於城市社會基本上放任自流。太平洋一號是唯一座不需要居留權就可自由入住的城市,城中主要是失業者和流浪者,以及衆多因各種原因失去社會保險的窮人。還有潦倒的藝術家,後來甚至成了一些極端政治組織的據點。
太平洋一號沒有城市推進器,內部也沒有人造太陽,最重要的一點是它不自轉,城市處於完全失重狀態。
程心進入城裏後,看到的是一個童話般的世界:彷彿一座破舊但繁華的老城市,突然失去了地心引力,一切都飄浮在空中。太平洋一號是一座永夜之城,每座建築都用核電池維持照明和生活,於是有了漫天的燈火。
城市中的建築大多是簡易棚屋,用廢棄的建築材料做成,由於沒有上下之分,一般都做成六面全有窗(也是門)的立方體,或者做成球形。後者的好處是在不可避免的飄浮碰撞中強度較高。太平洋一號中完全沒有地權的概念,所有建築都在飄浮中位置不定,原則上市民有權使用城內任何一處空間。城市中還有大量的流浪者,他們連棚屋都沒有,全部家當都放在一個大網兜裏,以防四處飄散,他們就與網兜一起在飄浮中生活。城市裏的交通極其簡單,幾乎沒有車輛,也見不到失重拖曳索和個人推進器之類的東西,失重中的人們用腳踹建築物飄行。由於城市中飄浮的建築十分密集,到任何地方都不是問題,但這種移動方式需要很高的技巧。看着那些在飄浮的建築間敏捷穿行的人,程心不由得想起了在樹枝間悠盪而行的長臂猿。
程心和曹彬飄行到一羣圍着篝火的流浪漢旁邊,這樣燃明火在別的太空城是絕對禁止的。他們用來燒火的東西好像是某種可燃的建築材料,由於失重,燃燒無法產生上升的火苗,只是空中漂浮的一團火球。他們喝酒的方式也很特別,把酒從瓶中甩出來,在空中成許多飄浮的液球,那些衣衫破舊鬍子老長的男人也飄浮着,把火光中那些晶瑩剔透的小球一個個吞進嘴裏。有一個喝醉的傢伙吐了起來,那噴出的嘔吐物產生了反推力、使那個醉漢在空中翻滾起來……
程心和曹彬又來到一處集市,這裏所有的商品都飄浮在空中,在其中幾盞飄浮燈的光亮中形成龐雜的一片,顧客和小販就在其中飄行。這混浮成一團的貨物應該很難分清哪件屬於誰,但如果有顧客察看某件東西,立刻有貨主過來搭訕。這裏的商品有服飾、電器、食品酒類、各種容量的核電池、各種輕武器等等,還有許多稀奇古怪的古董。有幾片大小不一的金屬殘片標出高價,攤主說是太陽系外圍空間收集的末日戰役中戰艦的殘片,不知是真是假。程心驚奇地發現還有一個賣古書的攤位,翻看幾本,對她來說那些書並不古老,所有的書也是在空中飄浮成一大團,許多書的書頁展開,在燈光中像撲動着白翅的鳥羣……程心看到一個木盒飄過眼前,上面標明是雪茄,她剛拿住那個木盒,立刻有一個黑人男孩飄過來,信誓旦旦地向程心保證這是正宗的古代哈瓦那雪茄,已經保存了近兩百年,因爲有些幹了可以便宜些,並打開盒子讓程心看,於是她買下了。
曹彬特別帶着程心來到城市的邊緣,就是太空城的球壁。球壁上沒有任何建築物,也沒有土壤等內襯,處於城市剛建成時的毛坯狀態,在小範圍內看不出弧度,像一片廣闊平坦的廣場。建築密密麻麻地懸浮在上空,把斑斕的光影投射到“廣場”上。程心看到,內壁上佈滿了塗鴉的畫作,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遠方。這些畫色彩濃烈,狂野奔放,想象汪洋恣意,在變幻的光影中像活了一樣,彷彿是從上方飄浮的城市沉澱下來的夢幻。
曹彬沒有帶程心繼續深入城市,因爲據他說市中心地帶的社會秩序很亂。城裏常常發生黑幫火併,前幾年的一次衝突竟擊穿球壁,造成了嚴重的大氣泄漏事故,後來,彷彿形成了某種不成文的約定,這些衝突只在城市中心區域發生。
曹彬還告訴程心,聯邦政府投入了大量的財力在太平洋一號上建立社會福利,儘管在這裏居住的六百多萬人大部分沒有工作,但也能保證基本的生活。
“如果黑暗森林打擊到來,這裏怎麼辦?”程心問。
“只有毀滅,城市沒有推進器,就是有也不可能推進到陰影區與木星成並行運行狀態。看這些,”曹彬指指空中飄浮的大羣建築,“如果城市加速。這一切會撞到球壁上,導致球壁破裂,那時城市就會像一個漏了底的袋子。如果打擊警報出現,只有把這裏的人緊急疏散到別的太空城中去。”
在離開時,程心透過太空艇的舷窗感慨地看着懸浮的永夜之城。這是貧窮和流浪的城市,卻也擁有色彩萬千的生活,像一幅失重狀態下的《清明上河圖》。
她知道,與上一個時代相比,掩體世界遠不是理想社會,向太陽系邊緣的大移民使得早已消失的一些社會形態又出現了,但這不是倒退而是螺旋形上升,是開拓新疆域必然出現的東西。
從太平洋一號出來後,曹彬還帶程心看了幾座特異構型的太空城,其中距太平洋一號較近的是一座輪輻狀城市,就是程心六十多年前曾經到過的地球太空電梯終端站的放大版。程心對太空城未全部建造成輪輻狀一直不太理解,因爲從工程學角度來看,輪輻狀是太空城最理想的構型,建造它的技術難度要遠低於整體外殼構型的太空城,建成後具有更高的強度和抗災能力,而且便於擴建。
“世界感。”曹彬的回答很簡單……
“什麼?”
“就是身處一個世界的感覺。太空城必須擁有廣闊的內部空間,有開闊的視野,人在裏面才能感覺到自己是生活在一個世界中。如果換成輪輻構型,那人們將生活在一圈或者幾圈大竹子裏,雖然內表面積與整體外殼構型的太空城差不多,但裏面的人總感覺是在飛船上。”
還有一些構型更爲奇特的太空城,它們大多是工業或農業城市,沒有常住人口。比如一座叫資源一號的太空城,長度達到一百二十千米,直徑卻只有三十千米,是一根細長的杆子,它並不是繞自己的長軸旋轉,而是以中點爲軸心翻着筋斗。這座太空城內部是分層的,不同層域的重力差異極大。只有少數幾層適合居住,其餘部分都是適合不同重力的工業區。據曹彬說,在土星和天王星城市羣落,兩個或幾個桿狀太空城可以自中部絞結在一起。形成十字形或星形的組合體。
掩體工程最早建成的太空城羣落是木星和土星羣落,在較晚建設的天王星和海王星羣落中,出現了一些新的太空城建設理念,其中最重要的是城市接口。在這兩個處於太陽系遙遠邊緣的羣落中,每座太空城都帶有一個或多個標準接口,可以相互對接組合,組合後的城市居民的流動空間成倍擴大,有着更好的世界感,對社會經濟的發展具有重大意義。連通後的大氣和生態系統成爲一個整體,運行狀態更爲穩定。目前的城市對接方式一般爲同軸對接,這樣對接後可以同軸旋轉,保持對接前的重力環境不變。也有平行對接或垂直對接的設想,這樣可以使組合後的城市空間在各個方向更爲均衡,而不僅僅是同軸組合的縱向擴展,但由於組合體共同旋轉將使原有的重力環境發生重大改變,所以沒有進行過實際嘗試。
目前,最大的城市組合體在海王星,八座太空城中的四個同軸組合爲一體,形成一個長達兩百千米的組合城。在需要的時候,比如黑暗森林打擊警報出現時,組合體可以在短時間內分解,以增強各自的機動能力。人們都抱有一個希望——有一天能夠使每個城市羣落中的所有太空城合爲一體,形成四個整體世界。
目前,在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的背陽面,共有六十四座大型太空城,還有近百座中等和小型太空城以及大量空間站,在由它們構成的掩體世界中,生活着九億人。
這幾乎是現存人類的全部,在黑暗森林打擊到來前,地球文明已經進入掩體。
每座太空城的政治地位相當於一個國家,四個城市羣落共同組成太陽系聯邦,原聯合國演變成聯邦政府。歷史上地球各大文明都曾出現過城邦時代,現在,城邦世界在太陽系的外圍再現了。地球已經成爲一個人煙稀少的世界,只有不到五百萬人生活在那裏,那是些不願離開母星家園、對隨時可能到來的死神無所畏懼的人。掩體世界中也有許多膽大的人不斷地前往地球旅遊或度假,每次行程都是賭命的冒險之旅。隨着時間的推移,黑暗森林打擊日益臨近,人們也融入了掩體世界的生活,對母星的懷念在爲生計的忙碌中漸漸淡漠。去地球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公衆也不再關注來自母親行星的信息,只知道大自然在重新佔領那裏的一切,各個大陸都逐漸被森林和草原所覆蓋。人們也聽說留下的人都過得像國王一樣,每個人都住在寬闊的莊園裏,都有自己的森林和湖泊,但出家門必須帶槍,以防野獸的襲擊。整個地球世界目前只是太陽系聯邦中的一個普通城邦。
程心和曹彬乘坐的太空艇現在已經航行在木星城市羣落的最外側,在巨大陰暗的木星之畔,這個太空城羣落顯得那麼渺小孤單,彷彿是一面高大山崖下的幾幢小屋,它們遠遠地透出柔和的燭光,雖然微弱,卻是這無邊的嚴寒和荒寂中僅有的溫暖棲所,是所有疲憊旅人的嚮往。這時,程心的腦海中竟冒出一首中學時代讀過的小詩,是中國民國時期一個早被遺忘的詩人寫的:
太陽落下去了,
山、樹、石、河,
一切偉大的建築都埋在黑影裏;
人類很有趣地點了他們的小燈:
喜悅他們所看見的;
希望找着他們所要的。
【掩體紀元11年,光速二號】
程心和曹彬最後的目的地是星環城,那是一座中等太空城。中等太空城,是指內部面積在兩百平方千米以上、五十平方千米以上的太空城市,它們一般都混雜在大型太空城的羣落中。但木星羣落兩座中等太空城,星環城和光速二號,卻孤零零地處於太空城羣落的最外側,遠離羣落主體,幾乎在木星的陰影保護區之外。
在到達星環城前,太空艇經過了光速二號城。曹彬告訴程心,光速二號曾是一座科學城。是研究降低真空光速建立黑域的兩個基地之一,但現在它已經成爲一座廢棄的空城。程心很感興趣,提出要看一看這座科學城,曹彬很勉強地指示太空艇轉向那個方向。
“我們從外面看一看吧,最好不要進去。”曹彬說。
“有危險嗎?”
“有危險。”
“同樣有危險的太平洋一號我們也進去了。”
“這個不一樣,光速二號裏沒有人,是座……鬼城,反正人們都這麼說。”
隨着太空艇的接近,程心看到這座太空城確實是廢墟,它不自轉,外表殘破,有許多破洞和裂縫,有的地方蒙皮大塊地外翻,露出裏面的框架。
看着在太空艇探照燈照耀下的這座巨大的廢墟,程心的心中有一種敬畏和恐懼。她覺得這廢墟像一頭擱淺的巨鯨,它躺在那裏年代久遠,只剩下乾裂的皮和骨骼,生命早已離它而去。程心覺得展現在自己面前的似乎是一座比雅典衛城更古老的遺址,隱藏着更多的祕密。太空艇慢慢靠近一道大裂縫,裂縫有幾個艇身寬,裏面的金屬框架也扭曲翹起,形成一個破口。太空艇的探照燈從裂縫照進去,程心看到了遠方的“地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太空艇駛入裂縫一小段後懸停。打開探照燈向各處掃射,程心看到各個方向的“地面”都是空的,不但沒有建築物,也沒有任何雜物,看不到曾經有人居住的痕跡,析架結構的格子在“地面”上清晰可見。
“它是個空殼嗎?”程心問。
“不是。”
曹彬看了程心幾秒鐘,好像在估計她的膽量,然後關閉了艇上的探照燈。程心最初看到的是一片黑暗,星光從對面的裂縫透進來,像透過破房子的房頂看夜空一樣。但程心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後,發現太空城廢墟內並非漆黑一片,而是閃着幽幽的藍光。程心身上一陣發冷,她強令自己鎮定下來尋找光源,發現藍光是從城內空間的中部發出的——那是一個光點,亮亮滅滅,間隔沒有規律,像一隻隨意眨動的眼睛。廢墟的內部隨着光點的明滅時隱時現,剛纔空空蕩蕩的地面充滿了奇怪的影子,像夜裏被天邊閃電照亮的荒原。
“那光是太空塵埃落入黑洞產生的。”曹彬指着光點的方向說,似乎爲了減輕程心的恐懼。
“那裏有一個黑洞嗎?”
“是的,現在距我們……不到五千米吧。一個微型黑洞,史瓦西半徑只有二十納米,質量相當於木衛十三。”
在這幽暗的藍光中,曹彬給程心講了光速二號和高Way的故事。
對降低真空光速的研究幾乎與掩體工程同時開始。作爲人類的第二條生存之路,國際社會爲此投入了巨大的資源。掩體工程專門爲此建立了一座大型太空城作爲研究基地,這就是土星羣落中的光速一號科學城。
但六十年的大規模研究沒有取得任何突破,即使在基礎理論方面也沒什麼進展。
在介質中降低光速並不是難事,早在公元2008年,就能夠在實驗室中把介質光速降低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每秒十七米,但這與降低真空光速在本質上是不同的。前者只是通過介質原子對光子的吸收和再發射實現的,這中間光子的傳播速度仍是標準真空光速,對黑域計劃沒有意義。
真空光速是宇宙基本常數之一,改變它就等於改變宇宙規律,所以,降低真空光速必須在物理學最基礎的領域有所突破,這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六十年來,基礎研究真正的成果是環日加速器的誕生,而它的出現,直接導致了黑域計劃中最大規模的研究項目——黑洞項目的實施。
科學家們一直試圖通過各種極端的物理手段對光速產生作用,曾經生成有史以來最強的人造磁場。但對真空中的光產生作用,最好的選擇是引力場,不過在實驗室中產生局部強引力場極其困難,唯一可能的途徑是黑洞,而環日加速器能夠製造微型黑洞。
黑洞項目的首席科學家是高Way,曹彬曾與其共事過幾年,他用一種很複雜的感情向程心描述此人:
“這個人有很嚴重的自閉症。不,不是天才自我選擇的孤獨,就是一種精神缺陷。他極端孤僻,與任何人都沒有交流,也從沒有與異性交往過。只有在這個時代,他才能在事業上取得那樣的成功,不過人家也就是拿他當高智力電池使用而已。他深受這種缺陷的折磨,也一直在試圖改變,這一點上他與別的天才完全不同。好像是從廣播紀元8年開始,他一直從事降低光速的理論研究,很投入,以至於產生了一種奇怪的移情,他感覺光速就是自己的性格,只要能夠改變光速,也就能改變自己。”
“但真空光速確實是宇宙中最強硬的東西,降低光速的試驗研究就像是對光的不擇手段的酷刑。人們把各種極端的物理手段作用於光,打擊它,扭曲它,折斷它,肢解它,拉伸它,壓扁它,甚至消滅它,但最大的成果也不過是在真空傳播中改變了它的頻率,光的速度則紋絲不動,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牆。幾十年下來,無論是搞理論的還是搞實驗的,都有些絕望了,有一個說法,如果真有造物主,他在創造宇宙時只焊死了一樣東西:光速。而對於高Way,這種絕望又深了一層,在我冬眠時他已經快五十歲了,還從未接近過女人,他感覺自己的命運就像真空光速一樣硬,於是顯得更加自閉和孤僻。”
“黑洞項目是在掩體紀元元年開始的,歷時十一年。其實,項目的規劃者們並沒有對此抱什麼希望,無論是理論計算還是天文觀測都表明,黑洞也不可能改變光速,這些宇宙中的魔鬼也只能用自己的引力場改變光線的路徑和頻率,對真空光速沒有絲毫影響。但要使黑域計劃的研究進行下去,就要有超高密度引力場的實驗環境,這隻能借助黑洞。還有一個理由:黑域本質上是一個大型低光速黑洞,對一個微型標準光速黑洞進行近距離研究,也許能得到什麼意外的啓示。”
“環日加速器可以在短時間內產生微型黑洞,但這樣小的黑洞會在短時間裏蒸發。爲了得到穩定的黑洞,微型黑洞在加速器中產生後立刻被導出,並被注入到木衛十三內部。”
“木衛十三是木星最小的一顆衛星,半徑只有八千米,只是一個大石塊。在產生黑洞之前,曾把這顆衛星從它的高軌道降低,並使它與城市羣落一樣成爲太陽衛星,與木星平行運行。與其他太空城不同的是,它位於木星與太陽的第二拉格朗日點。就是我們現在的位置,能與木星保持穩定距離,不需要位置維持。這是人類迄今爲止在太空中推送的最大質量的物體。”
“微型黑洞被射入木衛十三,吸入物質後急劇擴大,與此同時,物質進入黑洞時產生的巨量輻射也迅速熔化周圍的岩石。很快,半徑八千米的整個木衛十三都被熔化了。這塊土豆形的巨石變成了一個發着紅光的岩漿球。這個岩漿球體積在慢慢縮小,亮度卻越來越高,最後在一團超強的閃光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據觀測,除了最後被輻射驅散的一小部分物質外,木衛十三的大部分物質都被黑洞吸入。這個黑洞變得穩定了,它的史瓦西半徑,或者說視界半徑,由一個基本粒子大小增長到二十一納米。”
“然後,以黑洞爲中心建造了一座太空城,這就是光速二號。黑洞懸浮在光速二號的中心,這完全是一座空城。處於與太空連通的真空狀態,不自轉,實際上就是一個容納黑洞的巨型容器。人員和設備都可以進入太空城對黑洞進行研究。”
“對黑洞的研究持續了多年,這是人類第一次在實驗室狀態下對黑洞樣品進行研究,取得了大量的成果,發展了理論物理學和宇宙學的基礎理論。但這些成果對於降低真空光速都沒有幫助。”
“在黑洞樣品研究開始後的第六年,高Way遇難了。按照世界科學院的官方說法,他在研究工作出現的一次事故中‘被吸入黑洞’。”
“其實稍有常識的人都明白,高Way‘被’吸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黑洞之所以成爲連光都能吸入的超級陷阱,並非因爲它有巨大的引力總量(當然,由恆星坍縮而成的大型黑洞引力總量也是很大的),而是,具有超高的引力密度。從遠距離上看,它的引力總量其實與相同質量的普通物質相當。假如太陽坍縮成黑洞,地球和各大行星將仍然在原軌道上運行,不會被吸進去。只有在十分靠近黑洞的範圍內,它的引力才顯示出魔力。”
“在光速二號中,黑洞周圍有一張防護網,半徑是五千米,在研究工作中人員禁止進入網內。木衛十三的原半徑僅八千米,所以黑洞在這個距離上的引力值與以前站在木衛十三上差不多。這個引力是十分微小的,人在那裏的感覺與失重差不多,完全可以憑藉太空服上的推進器逃脫。所以,高Way不太可能是‘被’吸入的。”
“在得到穩定的黑洞樣品後,高Way就對它着了迷。與光速搏鬥了這麼多年,不能撼動它絲毫,連這個接近三十萬的常數小數點後面的許多位都改變不了分毫,他充滿了焦躁和挫敗感。真空光速恆定是宇宙的基本規律之一,於是他對宇宙規律既怕又恨。可眼前有這麼一個東西,一個能把木衛十三壓縮到二十一納米的東西,在它的視界內部,在那個時空奇點裏,已知的宇宙規律失效。”
“高Way常常趴在防護網上,連續幾個小時盯着五千米遠處的黑洞看,看着它像現在這樣幽幽地閃亮。有時他聲稱黑洞在說話、他從閃光中看出了什麼信息。”
“沒有人看到高Way被吸入的過程,如果有錄像也從未公佈。他是黑洞項目的主要物理學家之一,有打開防護網入口的口令。他肯定進去了,一直向黑洞飄過去,一直接近到黑洞引力使他無法返回的距離……他可能只是想近距離看看這個讓自己迷戀的東西,也可能是決定進入那個宇宙規律不起作用的奇點來逃避這一切。”
“以後的事情就很詭異了。高Way被吸入後,人們用遙控顯微鏡觀察黑洞,發現黑洞的事件視界,也就是那個半徑僅二十一納米的微小球面上,有一個人影,那就是正在通過視界的高Way。”
“根據廣義相對論,對於一個遙遠的觀察者來說,事件視界附近的時間急劇變慢,落向視界的高Way掉落過程本身也變慢至無限長。”
“但以高Way爲參照系,他已經穿過了視界。”
“更離奇的是,那個人影各部分的比例是正常的,也許是由於黑洞很小,潮汐力[引力源對物體產生力的作用時,由於物體上各點到引力場距離不等,受到引力大小不同,從而產生引力差,對物體產生撕扯效果,這種引力差就是潮汐力]並沒有作用到他身上。他被壓縮到如此微小,但那一處的空間曲率也極大,所以不止一名物理學家認爲視界上的高Way身體結構並沒有遭到破壞,換句話說,現在他可能還活着。”
“於是,保險公司拒絕支付死亡保險金。雖然從高Way自己的參照系看,他通過了視界,應該已經死去;但保險合同是以我們這個現實世界爲參照系制定的,在這個參照系中無法證明高Way已經死了。甚至理賠都不行,保險理賠必須等事故結束後才能進行,高Way仍在向黑洞墜落中。事故還沒有結束,永遠也不會結束。”
“這時有一個女人提出法庭訴訟,要求世界科學院立刻停止對該黑洞樣品的研究。到目前爲止,遠距離觀察已經沒什麼可做的了,進一步的研究必然要對黑洞進行作用,比如讓實驗物體進入黑洞,這就要產生大量的輻射,還可能對視界附近的時空環境產生擾動,如果高Way還活着,這就可能危害到他的生命。這女人並沒有勝訴,但由於各方面的原因,對這個黑洞樣品的研究還是中止了,光速二號也完全荒廢,現在只能等待這個黑洞蒸發掉,據計算這還需要半個世紀。”
“不過現在我們知道,還是有一個女人愛上高Way了,可惜高Way一直不知道這事。後來那個女人還常到這裏來,用電波或中微子向黑洞發信息,甚至寫了一幅大標語蒙到防護網上表達愛意。不知道下落中的高way能否看到,不過從他自己的參照系看,他已經穿過視界進入奇點……反正這事挺糾結的。”
程心看着廢墟的黑暗深處那團幽幽藍光,她現在知道那裏可能有一個人,正在時間停滯的界面上永恆地墜落。這樣一個人,在這個世界的視角中他還活着,在他自己的世界他卻已經死了……有多少奇怪的命運又有多少不可想象的人生……她這時也感覺黑洞的幽光似乎真的傳遞出某種信息,更像一個人在眨眼了。
程心收回目光,感到心裏如這太空中的廢墟一樣空蕩蕩的,她輕輕地對曹彬說:“我們去星環城吧。”
【掩體紀元11年,星環城】
在接近星環城時,程心和曹彬的太空艇遇到了聯邦艦隊的封鎖線。有二十多艘恆星級戰艦分佈在星環城周圍,對這座城市實施的包圍和封鎖已經持續了兩個星期。恆星級戰艦本來也都堪稱龐然大物,但與太空城相比就很小了,像飄浮在一艘巨輪周圍的小舢板;封鎖星環城的戰艦是太陽系聯邦艦隊的大部分力量了。
當兩支三體艦隊消失在茫茫太空,三體世界與人類再無聯繫後,新的來自外星的威脅以完全不同的形式出現。爲抗擊三體侵略而誕生的艦隊國際已失去了存在的基礎,漸漸衰落,最後解體了。原屬艦隊國際的太陽系艦隊歸屬太陽系聯邦,這是第一次由統一的世界政府控制人類武裝力量的主體。現在,維持龐大的太空艦隊已沒有必要,艦隊的規模大大縮小。在掩體工程開始後,原有的一百多艘恆星級戰艦中的大部分都轉爲民用。拆除了武器和生態循環系統,擔負着各個掩體行星間的工程運輸。僅有三十艘恆星級戰艦在服役。六十多年來,聯邦也沒有建造任何新的戰艦,因爲大型戰艦成本高昂,兩三艘恆星級戰艦的投資就相當於一座大型太空城的基建費用;同時也不再需要新的戰艦了,聯邦艦隊的主要力量都投入到了建設太陽系預警系統上。
太空艇接到封鎖線的命令停止前進,一艘軍方的巡邏艇向太空艇駛來,它體積很小,從遠處只能看到推進器減速發出的光亮,駛得很近纔看清艇身。巡邏艇與太空艇對接時,程心看清了艇裏坐着的幾名軍人。他們的軍裝與上一個時代相比變化很大,有復古傾向,太空特點減少了,帶着很明顯的陸戰風格。但兩艇對接後,過來的卻是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人,他在失重狀態的移動中仍保持着優雅沉穩的風度,在只能坐兩人的狹小空間裏並不顯得侷促。
“您好,我是布萊爾,聯邦總統特使,將與星環城市政府進行最後談判。本來可以從艦上與你們通話的,但我還是尊重公元世紀的習慣,親自來顯得更鄭重些。”
程心看到政治家也變了,上一個時代的張揚和率真消失了,他們再次變得穩重節制和彬彬有禮。
“本來,聯邦政府已經宣佈對星環城全面封鎖,任何人員不得進出,但我們知道來的是程心博士,”特使對程心點點頭,“所以我們允許並協助您進入星環城,希望您運用自己的影響,勸說城市政府放棄他們偏執的違法行爲,避免事態進一步擴大。我這也是在轉達聯邦總統的意願。”
特使揮手打開一個信息窗口,太陽系聯邦總統出現在畫面上,他身後的辦公室中立着一排掩體世界各大城市的旗幟。沒有一面是程心熟悉的,國家和國旗一起消失了。總統是一個長相平凡的亞洲人,臉上帶着疲憊,他對程心點頭致意後說:“正如布萊爾特使所說,這是聯邦政府的意願。維德先生親口說過,最後的決定權在你。我們並不完全相信他的話,但還是對你寄予很大希望。很高興看到你還這麼年輕,但就這件事而言。你真的是太年輕了。”
總統的影像消失後,特使對程心說:“我知道您已經對局勢有所瞭解,但還是想把情況再介紹一下,當然是從公正客觀的角度。”
程心注意到,無論是特使還是總統,致意和談話都是隻對自己,絲毫不理會曹彬的存在,能夠明顯地感覺到他們對他的敵意。程心其實已經聽曹彬詳細講述過有關情況,現在聽特使的介紹,發現兩者相差並不大。
在托馬斯·維德接管星環集團後,公司大規模參與掩體工程,在八年的時間裏規模擴大了十倍,成爲世界經濟巨頭之一。但維德本人並非卓越的企業家,要論公司經營,他可能連艾AA都不如,這些發展都是由他重新創建的經營團隊實現的,他對公司的經營沒有太多介入,也不感興趣;相反,公司利潤中很大的一部分都被他拿去從事光速飛船的事業了。
掩體工程開始時,星環集團便着手建設星環城作爲研究基地,之所以把城址選擇在木星保護範圍邊緣的第二拉格朗日點,是爲了省去城市推進器和位置維持的消耗。星環城是聯邦政府管轄之外的唯一太空科學城。在星環城建設的中期,維德又開始了被稱爲太陽系長城的環日加速器的建設。
在半個世紀的時間裏,星環集團在光速飛船的事業中主要從事基礎研究。與公元世紀不同,自威懾紀元以來,大公司普遍介入基礎科學研究,在新的經濟體系中,基礎研究能夠帶來巨大的利潤,所以,星環集團的行爲也沒有什麼異常之處。但星環集團製造光速飛船的最終目標是一個公開的祕密,只是在其從事的基礎研究中,聯邦政府抓不住法律上的把柄。但政府一直對星環集團存有戒心,曾對公司進行過多次調查。在半個世紀的時間裏,星環集團與聯邦政府的關係基本是融洽的,由於光速飛船和黑域計劃在基礎研究領域有很多的重疊,星環集團與世界科學院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關係,世界科學院黑洞項目的黑洞樣品就是由星環集團的環日加速器生成的。
但在六年前,星環集團突然宣佈了研製曲率驅動飛船的計劃,把自己的目標公開化。這在國際社會引起軒然大波,以後,星環集團與聯邦政府便摩擦不斷。經過反覆談判,星環集團承諾,當曲率發動機進入實質性試驗階段時,試驗基地將移至距太陽五百個天文單位的外太空。以免發動機產生的航跡提前暴露地球文明的存在。但聯邦政府則認爲,研製光速飛船本身就是對聯邦憲法和法律的粗暴踐踏,光速飛船的出現帶來的危險並不僅僅是航跡,它可能使掩體世界剛剛安定下來的社會生活又出現動盪,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聯邦政府通過決議,由政府接管星環科學城和環日加速器,全面停止星環集團與曲率驅動有關的理論研究和技術開發,並對星環集團今後的活動進行嚴格監督。
在這種情況下,星環集團宣佈:星環城脫離太陽系聯邦獨立,不再受聯邦法律制約。於是,太陽系聯邦政府與星環集團間的衝突升級。
對於星環城的獨立聲明,國際社會不以爲然,認爲它自不量力。其實,在掩體紀元開始後,太空城市與聯邦政府之間因各種原因導致的摩擦常常發生。在遙遠的海王星和天王星羣落,先後有過兩座大型太空城——非洲二號和印度洋一號——宣佈過獨立,但最後都不了了之。聯邦艦隊雖然與上個時代相比規模大大減小,但對於太空城仍佔有絕對優勢。按照聯邦法律,城市不得擁有太空武裝力量,只能建立有限的國民警衛隊,完全不具備太空作戰能力。掩體世界的經濟高度一體化,任何一座太空城市都不可能承受兩個月以上的封鎖。
“在這一點上我也無法理解維德。”曹彬說,“他本是一個高瞻遠矚之人,每一步都深思熟慮,怎麼竟貿然宣佈獨立?這種做法近乎弱智,這不是給聯邦強行接管星環城提供口實嗎?”
這時,太空艇正在駛向星環城,特使已經離開,艇上只有程心和曹彬兩人。前方的太空中出現一個環形的構造物,曹彬指令太空艇駛近它並減速。那個圓環光潔的金屬表面把星光拉長成一道道光紋,也反映着太空艇變形的映像,讓人不由得想起“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在四維空間中見到的“魔戒”。太空艇懸停在環的旁邊,程心目測了一下,環的直徑大約兩百米,環箍約五十米粗。
“這就是環日加速器。”曹彬說,語氣中帶着明顯的敬畏。
“這麼小?”
“哦,對不起,我說得不準確。這只是環日加速器的一個加速線圈,這種線圈有三千二百個,間距約一百五十萬千米,在木星軌道上環繞太陽一圈。被加速的粒子可不是在這個環裏運行,而是從環中間穿過,被線圈產生的力場加速,飛向下一個線圈再被加速……可以這樣繞太陽一圈或幾圈。”
程心想了幾秒鐘後,突然恍然大悟。之前程心聽曹彬多次提到過環日加速器,在她的腦海中總是浮現出懸浮在太空中的一圈管道,它的長度肯定是驚人的,但要成爲環繞太陽的長城,即使在水星軌道之內也令人難以置信,那是另一個上帝工程了。現在,程心突然悟出了一件事:在地球陸地上的加速器管道是爲了讓粒子在真空中運行,而在真空的太空中,粒子加速器是不需要管道的!被加速的粒子可以在太空中飛行,從這個加速線圈飛向另一個。程心不由得轉頭看線圈對着的另一個方向。
“下一個線圈在一百五十萬千米之外,相當於地球到月球距離的四五倍,看不到的。”曹彬說,“這是真正的超級加速器,能把粒子加速到宇宙大爆炸時的創世能量。粒子的加速軌道附近是嚴禁航行的,但幾年前,一艘迷航的運輸飛船誤入加速軌道,被已經加速的粒子束擊中,超高能粒子擊中飛船後產生高能次級簇射,使飛船和它裝載的上百萬噸礦石瞬間氣化。”
曹彬還告訴程心,環日加速器的總設計師是畢雲峯。在這六十多年中,他爲這個工程工作了三十五年,其餘時間冬眠,去年剛剛甦醒,歲數比曹彬要老許多。
“但這老傢伙是很幸運的,一個在公元世紀的地球上造加速器的人,三個世紀後又造了一個環繞太陽的加速器,人生如此,也是很成功了。不過這老頭很偏激,狂熱地支持星環城獨立。”
反對光速飛船的力量主要來自公衆和政界,而支持者則大部分來自科學界。星環城成爲嚮往光速宇宙飛行的科學家心中的聖地,吸引了大批優秀的學者,即使聯邦體制內的科學家,明裏暗裏也與星環集團有着大量的合作,這使得星環集團在基礎研究的許多領域處於領先地位。
太空艇離開線圈繼續飛行,星環城已經近在眼前。這座太空城採用少見的輪輻形結構,城市像一個在太空中旋轉的大輪子。這種構型結構強度高,但內部空間不夠開闊,缺少“世界感”。有評論說,星環城不需要世界感,對於這裏的人來說,他們的世界是整個星空。
太空艇從巨輪的軸心進入,要通過一條長達八千米的輻條才能進入城市,這是輪輻構型的太空城最不方便的地方。程心想起了六十多年前在地球的太空電梯終端站的經歷,想起了那個像舊火車站一樣的終端大廳。但這裏給她的感覺完全不同,星環城的規模是終端站的十多倍,內部很寬闊,也沒有那種陳舊感。
在輻條通道中的升降梯上,重力漸漸出現,當達到1個G時,他們進入了城市。這座太空科學城由三部分構成:星環科學院、星環工程院和環日加速器控制中心。城市實際上是一條長達三十多千米的環形大隧道,確實沒有整體中空構型的太空城那種廣闊的空間感,但也並不覺得狹窄。
城市裏看不到機動車,人們都騎着自行車出行,路邊停放着許多自行車供人們取用。但是,前來接程心和曹彬的是一輛很小的敞篷機動車。
由於大環中的重力只有一個方向,所以城市只能建在環的一側,另側則成爲天空,投射着藍天白雲的全息影像,這多少彌補了一些“世界感”的不足。有一羣鳥鳴叫着飛過,程心注意到它們不是影像,是真的。在這裏,程心感覺到一種在其他太空城中沒有的舒適感。這裏的植被很豐富,到處是樹木和草坪,建築都不高。科學院的建築都是白色的,工程院是藍色的,但風格各異,這些精緻的小樓半掩在綠樹叢中,使她有一種回到大學校園的感覺。程心注意到一個有趣的地方,像是古代雅典一個神廟的廢墟,在一個石塊築成的平臺上,有幾根斷裂後長短不一的古希臘風格的大石柱,石柱上爬滿了青藤,石柱中間有一座噴泉,在陽光下嘩嘩地噴出清亮的水柱。有幾個衣着休閒的男女或靠在石柱上,或躺在噴泉旁邊的草坪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似乎忘記了這座城市處於聯邦艦隊的包圍中。
在廢墟旁邊的草坪中,有幾座雕塑,程心的目光突然被其中一個吸引住了,那是一把長劍,被一隻套着盔甲的手握着,正從水中撈起一個星星組成的環,水不停地從星環上滴下去。程心的記憶深處對這個形象有些印象,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她在車上一直注視着那座雕塑消失。
車在一幢藍色的建築旁停下,這是一個實驗室,標有“工程院基礎技術021”的字樣。就在實驗室門前的草坪上,程心見到了維德和畢雲峯。
維德自接管星環集團後從未冬眠,現在已經一百一十歲。他的頭髮和鬍鬚仍剃得很短,全都是雪白的了。他不拄柺杖,步伐穩健,但背有點駝,一隻袖管仍然空着。在與他目光相對的一剎那,程心明白這人仍然沒有被時光擊敗,他身上核心的東西沒有被時間奪走,反而更凸顯了,就像冰雪消融後露出的岩石。
畢雲峯的年齡應該比維德小許多,但看上去更老些,他看到程心時很興奮,似乎急着對她展示什麼。
“你好,小女孩兒,我說過這時你仍年輕,我的歲數已經是你的三倍了。”維德說。他對程心露出的微笑仍然遠不能令她感到溫暖,但已沒有那種冰水似的寒意了。
面對兩個老者,程心感慨萬千。他們爲了共同的理想奮鬥了六十多年,現在已經走到人生的盡頭;而她自己,從威懾紀元第一次甦醒後似乎歷盡滄桑,可是在非冬眠狀態下竟然只過了四年!她現在是三十三歲,在這個平均壽命達一百五十歲的時代還是少女的年齡。
程心向兩人致以問候,然後大家都沒再說話。維德領着程心走進實驗室,畢雲峯和曹彬跟在後面。他們進入一間寬敞的大廳,一個很封閉的地方。沒有窗戶,嗅着空氣中那股熟悉的靜電味道,程心知道這裏是智子屏蔽室。六十多年過去了,人們仍不能確定智子是否離開了太陽系,也許永遠都不能確定。大廳中不久前一定佈滿了儀器設備,但現在,所有的實驗設備都混亂地堆在牆邊,顯然是匆忙移開的。以便空出中央的場地。在大廳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臺機器。周圍的擁擠混亂和中央的空曠顯示着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感,就像一羣尋寶的人,突然挖出了寶藏。於是把工具胡亂地扔到周圍,把寶藏小心翼翼地放到中央的空地上。
那臺機器十分複雜,在程心眼中,它很像一臺公元世紀託卡馬克裝置的縮小版,主體是一個密封半球,複雜得讓人目眩的大量裝置圍繞着半球,球面上插有許多粗細不等的管狀物,都正對着看不見的球心,使機器的主體看上去像半個佈滿了過多觸角的水雷;這像是把某種能量集中到球心。切過半球的是一個黑色的金屬平臺,這就是機器的頂部。與下方的複雜相比,平臺上的佈置十分簡潔,像一張空桌面。中央只有一個透明的半球形玻璃罩,罩子的直徑與金屬板下面的複雜半球一樣,兩者隔着平臺構成一個完整的球體,顯示着透明與密閉、簡潔與複雜的鮮明對比。透明罩的中央又有一個小小的金屬平臺,面積只有幾釐米見方。煙盒大小,表面光潔銀亮。這個被扣在透明罩中的小平臺像一個無比精緻的微型舞臺,隱藏在下面的龐大複雜的樂隊要爲它伴奏,讓人不由得想象在那上面上演的將是什麼。
“我們讓你的一部分經歷這偉大的時刻。”維德說,他走近程心,向她的頭部伸出手,手上握着一把小剪刀。程心渾身緊張起來,但沒有躲避。維德輕輕撩起她的一根頭髮,用剪刀從末梢剪下短短的一小截,用兩根手指捏着看了看,好像嫌長,又剪了一半,剩下的一截只有兩三毫米,幾乎看不見了。維德捏着那截頭髮走向機器,畢雲峯掀起透明罩,維德輕輕地把頭髮放到那個光潔的小平臺上。一百多歲的維德只用一隻手做着這些事,十分精確,手一點都不抖。
“過來,仔細看着它。”維德指着小平臺對程心說。
程心把眼睛湊近透明罩看着小平臺,能看到她的那一小截頭髮靜靜地放在光潔的小平面上,還能看到平臺中央有一條紅線,把小平面分成相等的兩個部分,頭髮在紅線的一側。
維德向畢雲峯示意了一下,後者在空中打開一個控制窗口。啓動了機器。程心低頭看了一下,發現機器上的幾根管道發出紅熾的光,讓她想起曾看到過的三體飛船中的景象,但並沒有感到熱量溢出,只聽到一陣低沉的嗡嗡聲。她立刻又把目光轉回到小平臺上,感覺似乎有一個無形的擾動從平臺上擴散開來,像輕風般拂過她的面頰,但這也許只是幻覺。
她看到頭髮移到了線的另一側,但沒看到移動的過程。
一聲蜂鳴,機器停止了。
“你看到了什麼?”維德問。
“你們用了半個世紀的時間,讓一截三毫米的頭髮移動了兩釐米。”程心回答。
“是空間曲率驅動使它移動的。”維德說。
“如果用同樣的方法把這截頭髮持續加速。在十米左右的距離上能達到光速。當然我們現在做不到,也不敢在這裏做,那樣的話,這一小截達到光速的頭髮能夠摧毀星環城。”畢雲峯說。
程心沉思地看着那截被空間張力拉動了兩釐米米的頭髮。“就是說,你們發明了火藥,製造出爆竹。但最終目標是製造航天火箭——這中間可有一千年的間隔。”
“你說得不準確。我們是有了質能轉換方程,又發現了放射性原理。最終目標是製造原子彈,這中間只間隔幾十年。”畢雲峯說。
“在五十年內我們就能夠造出曲率驅動的光速飛船,這就要進行大量的技術層面的研製試驗工作,所以我們和聯邦政府攤牌,以取得能夠進行這些工作的環境。”
“可是照你們現在的做法,應該是什麼都得不到的。”
“這就要看你的決定了。”維德說,“你肯定以爲在外面那支艦隊面前,我們的力量不堪一擊。然而不是這樣。”他對門口一揮手,“你們進來。”
一羣全副武裝的人從外面列隊進入,很快把大廳擠滿。大約有四五十人,都是年輕男性,全部身穿黑色的太空迷彩服。讓這裏一下子暗了許多——這是軍用的輕便太空服,看上去與普通軍裝沒有太大的區別。
但裝配上頭盔和生命維持揹包後就能進入太空。讓程心喫驚的是這些人帶的武器,全是步槍,公元世紀的步槍,可能是新制造的,但肯定是古代結構的槍支,有手動的槍栓和扳機,看得出是全機械的東西。這些人佩帶的子彈也證實了這一點。他們每人都交叉揹着兩條子彈鏈,上面插滿了黃澄橙的子彈。這些人出現在這裏,就如同在公元世紀看到一羣手持弓箭大刀的人一樣。但這並不等於說這羣戰士在視覺上沒有威懾力,讓程心感到時光倒流的不僅僅是他們的古代武器,還有他們的樣子。他們表現出一種經過訓練的整體性,不僅在服裝和裝備上,還有精神狀態的一致。這些戰士身體強壯,強勁的肌肉在薄薄的太空服下鼓起。他們都有線條剛勁的臉龐,目光和表情都很相似,透出金屬般的冷酷和視生命如草芥的漠然。
“這是城市自衛隊。”維德對着武裝的人羣揮了一下手。“是我們保衛星環城和光速飛船理想的全部力量,幾乎是全部了,外面還有一些人,還會有更多的人加入,但總人數不會超過一百。至於他們的裝備……”維德從一名戰士身上拿下步槍。嘩啦一聲拉動槍栓——你沒看錯,古代武器,用現代材料製造,子彈的發射藥也不是火藥,比真正的古代步槍射程要遠一些,精度要高一些。在太空中,這些槍可以在兩千千米外擊中一艘大型戰艦,但也僅此而已,很原始的玩意兒。你一定覺得這很可笑,我也有這種感覺,除了一點——”他把槍還給那名戰士,又從他胸前的彈鏈上抽出一發子彈,“我說過,基本上是古代的子彈,但彈頭是新的,對現在而言也是未來的技術。這個彈頭是一個超導容器,內部高度真空,用磁場把一粒小球懸浮在正中,避免它與外殼接觸,這粒小球是反物質。”
畢雲峯帶着明顯的自豪說:“環日加速器不僅僅用來做基礎研究實驗,它還用來製造反物質。特別是最近四年,它一直在全功率運行製造反物質,現在,我們擁有一萬五千發這樣的子彈。”
這時,維德手中那顆看似原始的子彈讓程心渾身發冷。她首先擔心的是那個小小的超導容器中的約束磁場是否穩定可靠,稍有偏差,反物質小球接觸外殼,整個星環城就會在湮滅的閃光中徹底毀滅。她又看看戰士們胸前那一條條金黃色的彈鏈,那是死神的鏈條,僅一條彈鏈上的子彈就可以摧毀整個掩體世界。
維德接着說:“我們不用從太空出擊,只等艦隊靠近,從城市射擊就可以。對這二十多艘戰艦,我們可以向每一艘戰艦發射幾十發甚至上百發子彈,只要有一發命中就可以摧毀它。作戰方式雖然很原始,但很靈活,一個人一支槍就是一個能夠威脅戰艦的作戰單位。另外,我們還有人帶着手槍潛入了其他太空城。”他說着,把子彈插回戰士的彈鏈上,“我們不希望有戰爭。在最後談判時,我們會向聯邦特使展示我們的武器,並向他誠實地介紹我們的作戰方式,希望聯邦政府能夠權衡戰爭的代價,放棄對星環城的威脅。我們的要求不高,只是想在距太陽系幾百個天文單位的遠方建一個曲率發動機試驗基地而已。”
“可如果真的爆發戰爭,我們有勝利的把握嗎?”曹彬問,他一直沒有說話,顯然與畢雲峯不同,他並不贊成戰爭的選擇。
“沒有。”維德平靜地回答,“但他們也沒有,我們只能試一下了。”
在看到維德手中的反物質子彈時。程心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她對聯邦艦隊並不是太擔心,相信他們有辦法防禦這種攻擊;現在,她的大部分思想集中在一件事上,維德之前說過的一句話在她的腦海中反覆迴盪:我們還有人帶着手槍潛入了其他太空城。
如果戰爭爆發,那些潛入掩體世界其他太空城的游擊隊員,用裝有反物質子彈的手槍向地面隨意開一槍,正反物質湮滅的爆炸將瞬間撕裂城市薄薄的外殼,燒焦內部的一切,然後,旋轉中的城市將在太空中解體爲碎片,上千萬人將死亡。
太空城像雞蛋一樣脆弱。
維德沒有明確說過要攻擊太空城,但不等於他不會這樣做。程心的眼前浮現出一百多年前他用槍對準自己時的畫面,那幕景象像被烙鐵烙在她心中,她不知道一個男人要冷酷到什麼程度才能做出那樣的選擇。這個人精神的核心,就是極端理智帶來的極端冷酷和瘋狂,她似乎又看到了三個多世紀前更年輕時的維德,像發狂的野獸般聲嘶力竭地咆哮:“前進!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
即使維德真的不想攻擊太空城,別人呢?
像是要證實程心的憂慮,一名城市自衛隊的戰士說話了:
“程心博士,請你相信,我們會戰鬥到底的。”
另一名戰士接下他的話:“這不是爲你而戰,不是爲維德先生而戰。也不是爲這座城市而戰。”他一手指着上方,眼中噴出火焰,“知道他們要從我們這裏奪走什麼嗎?不是城市和光速飛船,是太陽系外的整個宇宙!是宇宙中億萬個美妙的世界!他們不讓我們到那些世界去,他們把我們和我們的子孫關在這個半徑五十個天文單位、名叫太陽系的監獄裏!我們是在爲自由而戰!爲成爲宇宙中的自由人而戰!我們與古代那些爲自由而戰的人沒什麼區別,我們會戰鬥到底!我這是代表自衛隊所有人說話。”
在一片陰鬱冰冷的目光中,戰士們紛紛對程心點頭。
在以後的歲月裏,程心會無數次想起這名戰士的話,但現在,他的話沒有打動她。她感到天昏地暗,陷入深深的恐懼中。她突然又有了一百一三十多年前在聯合國大廈前懷抱嬰兒的感覺,現在,她感到自己懷抱着的嬰兒面對一羣惡狼,只想儘自己的力量保護懷中的孩子。
“你的諾言還有效嗎?”她問維德。
維德對她點點頭,“當然,要不爲什麼叫你來?”
“那好,立刻停止戰爭準備,停止一切抵抗,把所有的反物質子彈交給聯邦政府,特別是你們那些潛入其他太空城的人,也立刻這樣做!”
所有戰士的目光都聚焦在程心身上,像要把她燒燬一樣。力量對比太懸殊了,她面對着一羣冷酷的戰爭機器,每人身上都揹着上百顆氫彈,這些力量在一個強有力的狂人統率下,凝結成一個能夠碾碎一切的黑色巨輪;而她,只是一個弱小的女子,正如維德所說,是這個時代裏的一個小女孩,在這滾滾向前的巨輪前,她只是一株小草,不可能擋住什麼,但她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但事情與她想象的不同,巨輪似乎在小草前停止了滾動,戰士們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漸漸移開,轉移到維德身上。那令她窒息的壓迫感也一點點減輕,但她仍然難以呼吸。維德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透明罩中那個放着程心頭髮的曲率驅動平臺。那就像一座神聖的祭壇,程心可以想象,維德曾經把這些戰士集合在這座祭壇周圍,做出戰爭的決定。
“再考慮一下吧。”維德說。
“不需要考慮。”程心的聲音異常決絕,“我再說一遍最後的決定:停止抵抗,交出星環城中的所有反物質。”
維德抬頭看着程心,目光中又露出了那種罕見的無助和乞求,他一字一頓地說:“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失去一切。”
“我選擇人性。”程心說,環視所有人,“我想你們也是。”
維德揮手製止了想對程心說什麼的畢雲峯。他的目光黯淡下來,有什麼東西熄滅了,永遠熄滅了,歲月崩塌下來,壓在他身上,他顯得疲憊無力。他用僅有的一隻手扶着金屬平臺,喫力地在別人剛搬來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然後慢慢抬起手,指指面前的平臺,低垂着目光。
“把你們的子彈都集中到這裏,所有的。”
開始沒有人動,但程心明顯感到有什麼東西在軟下來,黑色的力量正在消解。戰士們的目光從維德身上移開,散漫開來,不再集中到任何方向。終於人走過來。把兩條子彈鏈放到平臺上,雖然他放得很輕,但子彈和平臺之問的金屬撞擊聲還是讓程心戰慄了一下。彈鏈靜靜地躺在平臺上,像兩條金黃色的蛇。接着第二個人走過來放下彈鏈,然後是更多的人,平臺上很快堆起了黃燦燦的一堆。所有子彈都集中到平臺上後,彈鏈放下時發出的下雨一般的嘩嘩聲消失了,寂靜又籠罩了一切。
“命令掩體世界中所有的星環武裝力量,放下武器,向聯邦政府投降。市政府配合艦隊接管城市。不要有任何過激行動。”維德說。
“是。”人羣中有人回答,沒有了彈鏈,這羣身穿黑色太空服的人顯得更暗了。
維德揮揮手讓自衛隊離開,他們無聲地走出去,大廳中像烏雲消散般亮起來。維德喫力地起身,繞過高高堆起的反物質子彈鏈,慢慢掀開了透明罩,對着光潔的曲率驅動平臺輕輕吹了一口氣,程心的頭髮被吹走了。
他蓋上罩後抬頭對程心微笑了一下:
“小女孩,你看,我遵守了諾言。”
星環城事件結束後,聯邦政府並沒有立刻公佈反物質武器的事。國際社會認爲此事的結局在預料之中,並沒有太大的反響。作爲環日加速器的建造者,星環集團在國際社會擁有很高聲譽,公衆輿論對星環集團持寬容態度,認爲沒有必要追究任何人的法律責任,應儘快恢復星環城的自治。今後,只要保證不再從事與曲率驅動飛船有關的任何研究和技術開發,並把公司的活動置於聯邦政府的嚴密監督之下,星環集團就可以繼續開展自己的事業。
但一週後,聯邦艦隊參謀部向全世界展示了繳獲的反物質子彈。當那堆金黃色的死神出現在人們眼前時,舉世震驚。
星環集團被宣佈爲非法,聯邦政府沒收其全部資產,完全接管環日加速器,聯邦太空軍宣佈對星環城長期佔領,並解散星環科學家院和工程院。包括維德在內的星環集團上層和城市自衛隊的三百多人被逮捕。
在隨後進行的太陽系聯邦法庭審判中,托馬斯·維德以反人類罪,戰爭罪和違反曲率驅動技術禁止法罪被判處死刑。
在太陽系聯邦的首都地球一號太空城,在聯邦最高法院附近一間純白色的羈押室內,程心見到了維德。隔着一面透明屏,他們相視無語。程心看到,這個一百一十歲的人很平靜,像一潭乾涸前的靜水,再也不泛起一絲波紋。
程心從透明屏的小窗中遞給維德一盒雪茄,那是她在太平洋一號太空城中那個飄浮的集市買的。維德接過小木盒後,打開取出了裏面十支雪茄中的三支,然後把木盒還給程心。
“多的用不着了。”他說。
“給我講一些你的事情吧,你的事業,你的生活,我可以對後人講。”程心說。
維德緩緩地搖搖頭,“無數死了的人中的一個而已,沒什麼可說的。”
程心知道,隔開他們的除了這面透明屏,還有人世間最深的、已經永遠不可能跨越的溝壑。
“那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程心最後問出了這句話,讓自己喫驚的是,她期望得到回答。
“謝謝你的雪茄。”
過了好一會兒,程心才意識到這就是維德要對她說的話,最後的、全部的話。
他們在寂靜中坐着,誰也沒看對方,時間彷彿也變成了一潭死水。淹沒了他們。直到太空城位置維持的震動使程心回到現實,她才緩緩起身,低聲與維德告別。
一出羈押室的門,程心就從木盒中拿出一支雪茄,向看守借了打火機,抽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口煙。奇怪的是她沒有咳嗽,看着白色的煙霧在首都的太陽前嫋嫋升起,像三個世紀的歲月一樣在她的淚眼中消散。
三天後,在一道強微光中,托馬斯·維德在萬分之一秒內被汽化。
程心到亞洲一號的冬眠中心喚醒了冬眠中的艾AA,兩人回到了地球。
她們是乘“星環”號飛船回去的。在星環集團被充公後,聯邦政府向程心返還了公司龐大資產中的一小部分,大約相當於維德接管時星環集團的資產總額,仍是相當巨大的一筆財富,但與已經消失的星環集團無法相提並論。被返還的還有“星環”號飛船,這已經是該型號飛船的第三代,是一艘能夠乘坐兩至三人的小型恆星際飛船,裏面的生態系統十分舒適精緻,像一個優美的小花園。
程心和AA在地球人煙稀少的各個大陸上游蕩,她們乘飛車飛過一望無際的森林,騎馬在草原上漫步,行走在沒有人煙的海灘。大部分城市已經被森林和藤蔓覆蓋,許多城市只留下一塊小鎮大小的居住區。這時,地球的人口數量相當於新石器時代晚期。
在地球上待的時間越長,越感覺到整個人類文明史像是一場大夢。
她們還去了澳大利亞。那個大陸上只在堪培拉還有人居住,並殘存着一個小鎮大小的政府,仍自稱爲澳大利亞聯邦。當年智子宣佈滅絕計劃的議會大廈的大門已經被茂密的植物封死,藤蔓甚至爬到了八十多米高的旗杆上。從政府的檔案中她們查到了弗雷斯的記錄,老人活了一百五十多歲,但終於被時間所擊敗,十多年前去世了。
她們又來到默斯肯島。老傑森建的燈塔還在,但早已不能發光,這一帶也成了無人區。在島上她們又聽到了大旋渦的聲音,但放眼望去,只看到夕陽中空蕩蕩的海面。
她們的未來也是空蕩蕩的。
AA說:“我們去打擊後的時代吧,太陽消失後的時代,只有那時纔有安穩的生活。”
程心也想去打擊後的時代,倒不是爲了安穩的生活。而是由於她制止了毀滅性的戰爭,又將受到萬衆的崇拜,這使得她不可能在這個時代生活下去。她也想親眼看到地球文明在黑暗森林打擊後繼續生存和繁榮,那是讓她的心靈得以安寧的唯一希望。她想象着在那太陽變成的星雲中的生活,那裏能找到真正的寧靜,甚至能找到幸福,那將是她人生的最後港灣。
她畢竟才三十三歲。
程心和AA乘“星環”號回到了木星城市羣落,再次在亞洲一號太空城中進入冬眠,預定的時間是兩百年,但在合同中註明:這期間如果黑暗森林打擊降臨,她們將隨時被喚醒。
第五部
【掩體紀元67年,銀河系獵戶旋臂】
翻閱座標數據是歌者的工作,判斷座標的誠意是歌者的樂趣。
歌者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什麼大事,拾遺補闕而已,但這是一件必須做的事,且有樂趣。
說到樂趣,在這粒種子從母世界起航時,那裏還是一個充滿樂趣的地方,但後來,自從母世界與邊緣世界的戰爭開始後,樂趣就漸漸減少了。
到現在,一萬多個時間顆粒過去了,無論是在母世界還是在種子裏,都沒多少樂趣可言,古典時代的那些樂趣都寫在古歌謠中,吟唱那些歌謠,也是現在不多的樂趣之一。
歌者翻閱數據時正在吟唱着一首古歌謠:
我看到了我的愛戀
我飛到她的身邊
我捧出給她的禮物
那是一小塊凝固的時間
時間上有美麗的條紋
摸起來像淺海的泥一樣柔軟
……
歌者沒有太多的抱怨,生存需要投入更多的思想和精力。
宇宙的熵在升高,有序度在降低,像平衡鵬那無邊無際的黑翅膀,向存在的一切壓下來,壓下來。可是低熵體不一樣,低熵體的熵還在降低,有序度還在上升,像漆黑海面上升起的磷火,這就是意義,最高層的意義,比樂趣的意義層次要高。要維持這種意義,低熵體就必須存在和延續。
至於這意義之塔的更高端,不要去想,想也想不出什麼來,還有危險,更不用說意義之塔的塔頂了,可能根本沒有塔頂。
回到座標上來,空間中有許多座標在穿行,如同母世界的天空中飛翔的矩陣蟲。座標拾取由主核進行,主核吞下空間中彌散的所有信息,中膜的、長膜的和輕膜的,也許有一天還能吞下短膜的。主核記着所有星星的位置,把信息以點陣方式與各種組合的位置模式進行匹配,識別出其中的座標。據說,主核可以匹配五億時間顆粒前的位置模式,歌者沒有試過,沒有意義。在那個遙遠的時代,宇宙中的低熵羣落比較稀疏,也還都沒有進化出隱藏基因和清理基因。而現在——
藏好自己,做好清理。
但所有座標中,只有一部分是有誠意的。相信沒有誠意的座標常常意味着清理空曠的世界,這樣做浪費精力,還有一點點害處,因爲這些空世界以後還可能用得着。無誠意座標的發送者真是不可理喻,它們會得到報應的。
判斷座標的誠意有一些可遵循的規律,比如羣發的座標往往都沒有誠意。但這些規律都是很粗略的,要想真正有效地判斷座標的誠意,主要靠直覺,這一點種子上的主核做不到,甚至母世界的超核也做不到,這就是低熵體不可取代之處。歌者有這種能力,這不是天賦或本能,而是上萬個顆粒的時間積累起來的直覺。一個座標,在外行看來就是那麼一個簡單的點陣,但在歌者眼中它卻是活的,它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表達着自己。比如取點的多少,目標星星的標註方式等等,還有一些更微妙的細節。當然,主核也會提供一些相關信息,比如與該座標有關的歷史記錄,座標廣播源的方向和廣播時間等。這些合而成爲一個有機的整體,在歌者的意識中浮現出來的將是座標廣播者本身。歌者的精神越過空間和時間的溝壑,與廣播者的精神產生共振,感受它的恐懼和焦慮。還有一些母世界不太熟悉的感情,如仇恨、嫉妒和貪婪等,但主要還是恐懼,有了恐懼,座標就有了誠意——對於所有低熵體,恐懼是生存的保證。
正在這時,歌者看到了一個有誠意的座標,就在種子航線附近。這是一個用長膜廣播的座標,歌者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斷定它有誠意,直覺是說不清的。他決定清理一下,反正現在也沒有更多的事情可做,這事也不影響他正唱着的歌謠。他判斷錯了也沒關係,清理就是這樣,不是一件精確的工作,不要求絕對準確。這也不是急迫的工作,早晚做了就行。這也是這一崗位地位低的原因。
歌者從種子倉庫取出一個質量點,然後把目光投向座標所指的星星,主核指引着歌者的視線,像在星空中揮動一支長矛。歌者用力場觸角握住質量點,準備彈出,但當他看到那個位置時,觸角放鬆了。
三顆星星少了一顆,有一片白色的星塵,像深淵鯨的排泄物。
已經被清理過了,清理過了就算了,歌者把質量點放回倉庫。
真夠快的。
他啓動了一個主核進程來追蹤殺死那顆星星的質量點的來源。這是個成功概率幾乎爲零的工作,但按照規程必須做。進程很快結束,同每次一樣,沒有結果。
歌者很快知道爲什麼清理來得這麼快。他看到了那個世界附近的那一片慢霧,慢霧距那個世界約半個構造長度,如果單獨看它,確實難以判斷其來源,但與被廣播的座標聯繫起來,一眼就看出它是屬於那個世界的。慢霧表明那是個危險的世界,所以清理來得很快。看來有比自己直覺更敏銳的低熵體。這不奇怪,正如長老所說,在宇宙中,你再快都有比你快的,你再慢也有比你慢的。
一般來說,被廣播的單個座標最終都會被清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你可能認爲這個座標沒誠意,但在億萬個低熵世界中有億萬萬個清理員,總有認爲它有誠意的。低熵體都有清理基因,清理是它們的本能。再說清理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宇宙中到處都有潛在的力量,只需誘發它們爲你做事就行了,幾乎不耗費什麼,也不耽誤唱歌。
如果歌者有耐心等待,誠意座標最後都會被其他未知的低熵體清理,但這樣對母世界和種子都不利,畢竟他收到了座標,還向座標所指的世界看了一眼,這就與那個世界建立了某種聯繫。如果認爲這種聯繫是單向的那就太幼稚了,要記住偉大的探知可逆定律:如果你能看到一個低熵世界,那個低熵世界遲早也能看到你,只是時間問題。所以,什麼事情都等別人做是危險的。
下面要做的,就是把這個已經沒用的座標放入叫“墓”的數據庫歸檔,這也是規程規定必須做的。當然與它相關的記錄也要一起放入,就像把死者的遺物一起埋葬,反正母世界的習俗是這樣。
“遺物”中有一樣東西引起了歌者的興趣,那是死者與另外一個座標的三次通信記錄,用的是中膜。中膜是通信效率最低的膜,也叫原始膜。
長膜用得最多,但據說短膜也能用於傳遞信息,要真行,那就是神了。但歌者喜歡原始膜,他感到原始膜有一種古樸的美,象徵着充滿樂趣的時代。他經常把原始膜信息編成歌謠,唱起來總是很好聽,當然一般聽不懂什麼,也沒必要懂,除了座標,原始膜的信息中不會有太多有用的東西。只感受其韻律就行了。但這一次,歌者居然懂了一點這些信息。因爲其中一部分竟帶有自譯解系統!歌者只能懂一點點,一個輪廓,卻足以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過程。
首先,由另一個座標廣播了一條信息,原始膜廣播,那個世界(歌者把它叫彈星者)的低熵體笨拙地撥彈他們的星星,像母世界上古時代的遊吟歌者彈起粗糙的墟琴。就是這條廣播信息中包含自譯解系統。
雖然那個自譯解系統也是很笨拙很原始的東西,但足以使歌者把死者隨後發出的一條信息的文本模式與之進行對比,很顯然是回答廣播信息的。這已經很不可思議了,但先前發廣播的彈星者居然又回答了。
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歌者確實聽說過沒有隱藏基因也沒有隱藏本能的低熵世界,但這是第一次見到。當然。它們之間的這三次通信不會暴露其絕對座標,卻暴露了兩個世界之間的相對距離,如果這個距離較遠也沒什麼,但很近,只有四百一十六個構造長度,近得要貼在一起了。這樣,如果其中一個世界的座標暴露,另一個也必然暴露,只是時間問題。
彈星者的座標就這樣暴露了。
在那三次通信過去九個時間顆粒以後,又出現一條記錄,彈星者又撥彈他們的星星廣播了一條信息,這……居然是一個座標!主核確定它是座標。歌者轉眼看看那個座標所指的星星,發現它也被清理了,大約是在三十五個時間顆粒之前。歌者認爲剛纔自己想錯了,彈星者還是有隱藏基因的,因爲它有清理基因,不可能沒有隱藏基因。但像所有座標廣播者一樣,它自己沒有清理的能力。(以上內容見《三體》及《三體II·黑暗森林》)
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爲什麼清理死者的低熵體沒有清理彈星者?原因很多。可能它們沒有注意到這三次通信,原始膜信息總是不引人注意的。但億萬個世界中總會有注意到的,歌者就是一個。其實如果沒有歌者,也會被其他低熵體注意到,只是時間問題。也許它們曾注意到過,但沒有隱藏基因的低熵羣落威脅不大,嫌麻煩。
但大錯特錯!泛泛來說,假使彈星者真的沒有隱藏基因,它就不怕暴露自己的存在,就會肆無忌憚地擴張和攻擊。
至少在死前是這樣。
但具體到這一個,更復雜一些。前面的三次通信,加上又一次的座標廣播,再到六十個時間顆粒後,對死者的那次來自別處的長膜座標廣播。這一連串事件構成了一個不祥的圖景,昭示着危險。對死者的清除已經過去了十二個時間顆粒。彈星者應該意識到自己的座標已經暴露,那此時唯一的選擇就是把自己裹在慢霧中,讓自己看上去是安全的,那樣便沒人會去理他們。也許是沒有這個能力,但從它已經能夠拔彈星星發出原始膜廣播看,這段時間足夠它擁有這個能力,也許它只是不想這麼做。
如果是後者,那彈星者極其危臉,比死者要危險許多。
藏好自己。做好清理。
歌者把目光投向彈星者,看到那是一順很普通的星星,至少還有十億時間顆粒的壽命。它有八顆行星,其中四顆液態巨行星,四顆固態行星。據歌者的經臉,進行原始膜廣播的低熵體就在固態行星上。歌者啓動了大眼睛的進程,他很少這麼做,這是越權行爲。
“你幹什麼?大眼睛現在很忙。”種子的長老說。
“有一個低熵世界,我想近些看看。”歌者回答。
“你的工作,遠遠看一眼就足夠了。”
“只是好奇。”
“大眼睛有更重要的目標要觀測,沒時間滿足你的好奇,做你的事去吧。”
歌者沒再繼續請求,清理員是種子中地位最低的崗位,總是被輕視,認爲這是容易做的瑣碎工作。輕視者們卻忘了,被廣播的座標往住都是危臉的,比那些隱藏的大多數更危險。
剩下的事就是清理了,歌者再次從倉庫中取出那個質量點。他突然想到清理彈星者是不能用質量點的,這個星系的結構與前面已死的那個星系不同,有死角,用質量點可能清理不乾淨,甚至白費力氣,這要用二向箔纔行。可是歌者沒有從倉庫裏取二向箔的權限,要向長老申請。
“我需要一塊二向箔,清理用。”歌者對長老說。
“給。”長老立刻給了歌者一塊。
二向箔懸浮在歌者面前,是封裝狀態,晶瑩剔透。雖然只是很普通的東西,但歌者很喜歡它。他並不喜歡那些昂貴的工具,太暴烈,他喜歡二向箔所體現出來的這種最硬的柔軟,這種能把死亡唱成一首歌的唯美。
但歌者有些不安,“您這次怎麼這樣爽快就給我了?”
“這又不是什麼貴重東西。”
“可這東西如果用得太多了,總是……”
“宇宙中到處都在用。”
“是,到處都在用,可我們以前還是多少有些節制的,現在……”
“你是不是聽到什麼了?”長老在歌者的思想體中翻找起來,讓歌者一陣戰慄。長老很快找到了歌者聽到的傳說,這也不是什麼罪過,都是種子上公開的祕密。
是關於母世界與邊緣世界的戰爭,以前不斷有戰報傳來,後來就沒有了,說明戰事不順利,甚至陷入危機。但母世界與邊緣世界不可能共存,必須消滅邊緣世界,否則自己將被毀滅。如果戰爭無法取得勝利,只能……
“是不是母世界已經準備二向化了?”歌者問,其實長老已經知道了他的問題。
長老沒有回答,也許是默認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是莫大的悲哀。歌者無法想象那種生活,在意義之塔上,生存高於一切,在生存面前,宇宙中的一切低熵體都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
歌者把這些想法從思想體中刪除了,這不是他該想的,這是自尋煩惱。他現在要想的是剛纔的歌唱到什麼地方了,想了好長時間纔想起來,他接着唱:
……
時間上有美麗的條紋
摸起來像淺海的泥一樣柔軟
她把時間塗滿全身
然後拉起我飛向存在的邊緣
這是靈態的飛行
我們眼中的星星像幽靈
星星眼中的我們也像幽靈
歌聲中,歌者用力場觸角拿起二向箔,漫不經心地把它擲向彈星者。
【掩體紀元67年,“星環”號】
程心醒來時,發現自己處於失重中。
冬眠與睡眠不同,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在整個過程中,只有在進入冬眠和甦醒時的不到兩個小時有時間感,不管冬眠了多麼漫長的歲月,感覺只是睡了不到兩個小時,所以甦醒時總是有一種切換感,感覺自己通過了一道時空門,一下子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程心現在身處的世界是一個白色的球形空間,她看到艾AA飄浮在附近,和她一樣身穿冬眠時的緊身服,頭髮溼漉漉的,四肢無力地攤開,顯然也是剛剛醒來。她們目光相遇時,程心想說話,但低溫造成的麻痹還沒有過去,她發不出聲來。AA對她喫力地搖搖頭,意思是:我和你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程心發現這個空間中充滿了夕照一般的黃色光,這光是從一處像氣窗的圓形窗口透進來的。在窗外,程心看到迷離的流線狀和旋渦狀的氣紋充滿了視野,這些條紋呈平行的藍黃相間的帶狀分佈,顯示出一個被狂野的風暴和激流覆蓋的世界。這顯然是木星表面。程心現在看到的木星表面與半個世紀前看到的有明顯不同,亮了許多,很奇怪,中間那一條寬闊洶湧的雲帶,竟讓她想到了黃河。她當然知道,這條“黃河”中的一個旋渦可能容得下一個地球。在這個背景上,程心看到一個物體,主體是一根長長的圓柱,各段粗細不同,在圓柱的不同部位還附着有三個短柱體,它們聯結爲一個整體以圓往爲軸心緩緩旋轉着。程心確定這是一個太空城組合體,由八座太空城組合而成。程心還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她們所在的地方與太空城組合體相對靜止,但背景的木星表面卻在緩緩移動!
從木星表面的亮度看,現在顯然處於向陽面,甚至可以看到陽光在木星的氣態表面投下的太空城組合體的影子。又過了一會兒,木星的日夜交界線出現了,怪眼一樣的大紅斑也緩緩移入視野。這一切都證明,她們所在的地方與太空城組合體並沒有處於木星背陽陰影中,也沒有與木星在太陽軌道上平行運行,兩者現在都是木星的衛星,在圍繞木星運行。
“我們在哪兒?”程心問,這時她可以發出沙啞的聲音來,但還是無力控制自己的身體。
AA又搖搖頭,“不知道,好像在飛船上。”
她們繼續在木星的黃色光暈中飄浮着,像在夢境中一般。
“你們在‘星環’號上。”
這聲音來自她們旁邊剛剛彈出的一個信息窗口,窗口中顯示着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程心一眼就認出了他是曹彬。看到他的老態,她意識到自己又跨越了一大段歲月。曹彬告訴她,現在是掩體紀元67年5月19日,她才知道自上次短暫的甦醒後,五十六年又過去了。自己在時間之外逃避生活,看着別人在轉瞬間老去,這令她的心中充滿了愧疚,她決定,不管以後發生什麼,這都是自己的最後一次冬眠了。
曹彬告訴她們,她們所在的飛船是“星環”號的最新一代型號,三年前才建造完成。他說在半個世紀前的星環城事件後,他和畢雲峯都被判有罪,但都在服刑後不久即被釋放。畢雲峯已經在十多年前去世,曹彬帶來了他臨終前對她們的問候,這讓程心的雙眼溼潤了。曹彬告訴她們,現在木星羣落的大型太空城已經增加到五十二座,大部分都形成了組合體,她們能看到的是木星二號組合體。由於太陽系防禦系統的完善,所有的城市在二十年前都成爲了木星的衛星,只有在出現打擊警報後纔會改變軌道躲進掩體區。
“城市中的生活又變得像天堂一樣了,可惜你們不能去看,沒有時間了。”曹彬說到這裏突然停了下來。程心和AA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她們現在知道他之前的滔滔不絕可能就是爲了推遲這一時刻。
“打擊警報出現了嗎?”程心問。
曹彬點點頭,“是的,警報出現了,在半個世紀中有過兩次誤報,都差點把你們喚醒,但這一次是真的。孩子們——我已經一百一十二歲了,可以這麼叫你們了吧——孩子們,黑暗森林打擊終於降臨了。”
程心的心驟然緊縮,不是因爲打擊的降臨,一個多世紀以來,人類世界已經爲此做好了一切準備,但她卻敏感地覺察到事情不對。她們按照約定被喚醒了,恢復到這種狀態至少需要四五個小時,就是說警報發出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可窗外的木星組合體二號既沒有緊急解體,也沒有改變軌道,仍若無其事地作爲木星的衛星運行着。再看看曹彬,這個一百多歲的老人表情也太平靜了,似乎還隱含着絕望。
“你現在是在——”AA問。
“我在太陽系預警中心。”曹彬抬手指指身後說。
程心看到曹彬身後是一個控制中心之類的大廳,空間幾乎被氾濫的信息窗口所淹沒。那些窗口在大廳中到處飄浮,不斷有新出現的窗口擠到前面,但很快又被後來的窗口遮蓋,像潰堤後湧出的洪水一般。但大廳中的人們似乎什麼也沒做。那裏的人有一半穿着軍裝,他們或者靠着辦公桌站立,或者靜坐着,所有人都目光呆滯,臉上呈現着與曹彬一樣的不祥的平靜。
不應該是這樣子的,程心想。這不像一個已經進入掩體、面對打擊胸有成竹的世界,倒是很像三個多世紀前,不,已經是四個世紀前,三體危機剛出現時的狀態。那時,在PIA和PDC各種機構的辦公室裏,程心到處都能見到這樣的氣氛和表情,顯示着一種面對宇宙中超強力量的絕望,一種放棄一切的麻木和漠然。
大廳中的人們大部分沉默着,但也有少數人正臉色黯然地低聲交談着什麼。程心看到一個呆坐的男人,桌上一隻杯子倒了,藍色的飲料從桌面一直流到褲子上,但他全然沒有理會。在另一側,在一個被永遠置頂的顯示着複雜趨勢圖的大面積信息窗口前,一名軍人和一個平民女性擁抱在一起,那女人的臉上有隱隱的淚光……
“爲什麼還不進掩體?!”AA指着舷窗外的太空城組合體問。
“沒有必要了,掩體沒用。”曹彬垂下眼睛說。
“光粒現在距太陽有多近了?”程心問。
“沒有光粒。”
“那你們發現了什麼?”
曹彬悽慘地笑了起來,“一張小紙條。”
【掩體紀元66年,太陽系外圍】
在程心甦醒前一年,太陽系預警系統發現了一個不明飛行物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從奧爾特星雲外側掠過,最近時距太陽僅一點三光年。這個物體體積巨大,光速飛行時與空間稀薄的原子和塵埃碰撞激發的輻射十分強烈。預警系統還觀測到,這個物體在飛行中曾進行過一次小角度轉向,避開前方的一小片星際塵埃,然後再次轉向回到原航線。幾乎可以肯定,這是一艘智慧飛船。
這是太陽系中的人類第一次親眼見到三體之外的外星文明。
由於前三次誤報警的教訓,聯邦政府一直沒有對外公佈這一發現,在掩體世界中,知道這事的不超過一千人。在外星飛船最接近太陽系的那段日子裏,這些人都處於極度的緊張和恐俱之中。在太空中的幾十個預警系統觀測單元裏,在太陽系預警中心(現在是海王星羣落中一座單獨的太空城),在聯邦艦隊總參謀部作戰中心,在太陽系聯邦總統的辦公室裏,人們息聲屏氣地注視着外星來客的動向,像一羣躲在水底瑟瑟發抖的魚,聽着水面的捕撈船駛過。這些知情人的恐懼後來發展到荒唐的地步,他們拒絕使用無線通信,甚至走路都放輕腳步,說話都壓低聲音……其實,誰都知道這毫無意義,因爲預警系統現在看到的,是一年零四個月之前的景象,此時這艘外星飛船已經遠去。
當外星飛船在觀測的視野中漸行漸遠時,人們並沒能夠鬆一口氣,因爲預警系統又有了一個更令人擔憂的發現:外星飛船沒有向太陽發射光粒,但發射了另外一個東西。這個物體也是以光速向太陽發射,但絲毫沒有產生光粒的碰撞輻射,在所有電磁波段完全不可見,預警系統是通過引力波發現它的。這個物體不間斷地發射出微弱的引力波,這種引力波頻率和強度都恆定不變,沒有搭載任何信息,可能是發射體固有的某種物理性質所致。預警系統在最初探測到這種引力波並定位其發射源時,以爲是外星飛船發出的,但很快探測到引力波的發射源與飛船分離,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飛向太陽系。對觀測數據的分析還表明,發射體並沒有精確地對準太陽,如果按它目前的軌道運行,它將從火星軌道外側掠過太陽,如果它的目標是太陽的話,這是相當大的誤差。這也從另一個方面表明它與光粒不同:在已有的兩次對光粒的觀測數據中,光粒發射後,在考慮恆星運行的提前量的前提下,都精確對準目標恆星,不需再進行任何修正,可以認爲,光粒就是一塊以慣性飛行的光速石頭。現在對引力波源的精確跟蹤表明,發射體並沒有進行過任何軌道修正,似乎表明它的目標不是太陽,這也給人們帶來了一點安慰。
在接近距太陽一百五十個天文單位時,發射體的引力波頻率開始迅速降低,預警系統很快發現,這是發射體減速造成的。在幾天的時間裏,它的速度由光速急劇降低到光速的千分之一,而且還在繼續降低中。這麼低的速度對太陽不會構成威脅,這又是一個安慰,同時,在這個速度上,人類的太空飛行器可以與它並行飛行,就是說,可以出動飛船攔截它了。
“啓示”號和“阿拉斯加”號兩艘飛船組成編隊,從海王星城市羣落出發,對不明發射體進行探測。
這兩艘飛船都帶有引力波接收系統,可以構成一個定位網絡,在近距離上對發射體進行精確定位。廣播紀元以來,人類又建造了多艘能夠發射和接收引力波的飛船,但在設計理念上有很大差別,主要是把引力波天線與飛船分開,成爲兩個獨立的部分,天線可以與不同的飛船組合,天線在衰變失效後可以更換。“啓示”號和“阿拉斯”號只是兩艘中型飛船,但體積與大型飛船相當,主要部分就是巨大的引力波天線。這兩艘飛船很像公元世紀的氦氣飛艇,看上去很龐大,但有效載荷部分只是掛在氣囊下的那一小塊。
探測編隊起航十天後,瓦西里和白Ice在引力波天線上穿着輕便宇宙服和磁力鞋散步。他們都喜歡這樣,比起飛船內部,這裏視野開闊,寬闊的天線表面又給人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他們是第一探測分隊的主要負責人,瓦西里是總指揮,白Ice領導技術方面的工作。
阿歷克賽·瓦西里就是廣播紀元那位太陽系預警系統的預警觀測員。曾經與威納爾一起發現了三體光速飛船的航跡,並引發了第一次誤報警事件。事件之後。瓦西里中尉成爲替罪羊之一,遭到開除軍籍的處分,但他很不服氣,認爲歷史一定會還自己以公正,就進入了冬眠。果然,隨着時間的推移,光速飛船航跡這一發現越來越顯示出其重大的意義,而第一次誤報警事件的慘重損失也漸漸被淡忘,瓦西里在掩體紀元9年甦醒後恢復軍職,現在已經成爲聯邦太空軍中將,不過他也年近八十了。他看着身邊的白Ice,心中感覺生活很不公平:此人比自己早出生八十多年,是危機紀元的人。同樣是冬眠,現在才四十多歲。
白Ice原名白艾思,甦醒後爲了使自己顯得不那麼落後於時代,改成了現代常用的中英文混合名。他曾經是丁儀的博士生,在危機紀元末冬眠,二十二年前才甦醒。一般來說,這麼長的時間跨度使人很難再跟上時代,但理論物理學自有其特殊性。如果說,智子的封鎖使公元世紀的物理學家到威懾紀元仍不過時的話,那麼,環日加速器的建立到使物理學的基礎理論領域處於重新洗牌的狀態。早在公元世紀,超弦理論就被認爲是十分超前的理論,是22世紀的物理學。環日加速器的建立,使得超弦理論有可能直接由實驗驗證,結果是一場災難,被推翻的部分遠多於被證實的,包括三體世界曾經專送的東西也被證僞,但按照三體文明後來達到的技術高度,他們的基礎理論不可能錯成這樣,只能說明他們在基礎理論方面也對人類進行了欺騙。而白Ice在危機紀元末提出的理論模型是少有的被環日加速器部分證實的東西。當他甦醒時,物理學界已經重新站到同一起跑線上,他則脫穎而出獲得很高的聲譽,又用了十多年時間,他重新回到物理學的最前沿。
“似曾相識吧。”瓦西里做了一個囊括一切的手勢說。
“是啊,但人類的自信和傲慢已經蕩然無存了。”白Ice說。
瓦西里深有同感。看看航線的後方,海王星已經變成一個幽藍色的小點,太陽也只是一個黯淡的小光團,在天線表面連影子都投不出來。當年那由兩千艘恆星級戰艦組成的壯麗方陣在哪裏?現在只有這形單影隻的兩艘飛船,全體人員不到一百人。“阿拉斯加”號與“啓示”號的距離近十萬千米,完全看不到。“阿拉斯加”號並不僅僅是作爲定位網絡的另一端,上面還有一個探測分隊,編制與“啓示”號上的一樣,按總參謀部的說法是後備隊,看來上層對此行的險惡做了充分的估計。在太陽系這冷寂的邊緣,腳下的天線彷彿是宇宙中唯一的孤島。瓦西里想仰天長嘆。但又覺得沒有意思,就從宇宙服的衣袋中掏出一個小東西,讓它旋轉着懸浮在兩人之間。
“看這是什麼?”
那東西初看像某種動物的一塊骨頭,實際是一個金屬零件,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寒冷的星光。
瓦西里指着旋轉的零件說:“一百多個小時前,我們在航線附近探測到一小片金屬飄浮物,派出一艘無人太空艇取回來幾件,這就是其中一件。我查詢過,這是危機紀元末恆星級戰艦聚變發動機上的一個零件,冷卻控制部分的。”
“這是末日戰役的遺物?”白Ice敬畏地問。
“應該是,這次找到的還有一隻座椅上的金屬扶手和一塊艙壁碎塊。”
這一帶是近兩個世紀前末日戰役古戰場的軌道範圍,掩體工程開始以後,經常發現古戰艦的遺物,它們有的出現在掩體世界的博物館中,有的則在黑市裏流通。白Ice握住那個零件,感到一股寒氣透過宇宙服的手套直入骨髓。他鬆手後,零件繼續在空中旋轉着,彷彿被附於其上的靈魂所驅動。白Ice把目光移開,遙望遠方,只看到深不見底的空曠,那兩千艘戰艦和上百萬人的遺骸已經在這片黑暗冷寂的太空中運行了近兩個世紀,那些犧牲者流的血早就由冰屑昇華成氣體消散了。
“我們這次探測的東西,可能比水滴更險惡。”白Ice說。
“是啊,當時對三體已經算是熟悉,可對發出這東西的世界,我們一無所知……白博士,你猜過我們將遇到什麼樣的東西嗎?”
“只有大質量的物體才能發射引力波,那東西質量和體積應該都很大吧,說不定本身就是一艘飛船……不過,這種事,意外就是正常。”
探測編隊繼續航行了一個星期,將自己和引力波發射源的距離縮短至一百萬千米。在此之前,編隊已經減速,現在速度已經降至零並開始向太陽系方向加速,這樣,當發射體追上編隊時,兩者將平行飛行。探測工作主要由“啓示”號完成,“阿拉斯加”號退至十萬千米之外觀察。
距離繼續縮短,發射體距“啓示”號僅一萬千米左右,這時,它發出的引力波信號已經十分清晰,可以進行精確定位,但在那個位置上,雷達探測沒有任何回波,可見光觀測也空空如也。接着,距離縮短至一千千米,引力波發射源的位置仍然看不到任何東西。
“啓示”號上的人們陷入惶恐之中,起航前曾設想過各種情況,唯獨沒有想到與目標近在咫尺,視野中卻一無所有。瓦西里請示預警中心,在四十多分鐘的延時後收到中心指令,繼續縮短與目標的距離,直到近至一百五十千米!這時,可見光觀測系統有所發現,在引力波發射位置有一個小白點,從飛船上用普通望遠鏡也能看到那個白點。於是,“啓示”號派出一艘無人太空艇前往探測。太空艇向目標飛去,距離迅速縮短,五百千米,五十千米,五百米……最後,太空艇在距目標五米處懸停,它發回的高清晰全息圖像,讓兩艘飛船上的人們看到了這個從外太空射向太陽系的東西——
一張小紙條。
只能這麼形容它,它的正式名稱是長方形膜狀物,長八點五釐米,寬五點二釐米,比一張信用卡略大一些,極薄,看不出任何厚度,表面呈純白色,看上去就是一張紙條。
探測小組的成員都是最優秀的專業人員和指揮官,都有着冷靜的思維,但直覺的力量還是壓倒了一切。他們曾準備着遭遇巨大的入侵物,甚至有人猜測是一艘如同木衛二般大小的飛船,從它所發射的引力波強度看這是完全可能的。看着這張來自外太空的紙條(後來他們就這麼稱呼它),他們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把懸了許久的心放了下來。在理智上他們並沒有放鬆警惕,這東西也可能是武器,可能具有毀滅兩艘飛船的力量,但要說它能夠摧毀整個星系,那確實太難以置信了。在外觀上,它是那麼纖細無害,像夜空中飄着的一根白羽毛。紙寫的信早已消失,但人們從描寫古代世界的電影中看到過那東西,所以紙條在他們眼中又多了一分浪漫。
檢測表明,紙條對任何頻段的電磁波都不反射,它呈現的白色不是反射外界的光線,而是自身發出的淡淡的白光,沒有檢測到任何其他輻射。
由於包括可見光在內的任何電磁波都能穿透紙條,紙條實際是透明的,在近距離拍攝的圖像上,能夠透過它看到背後的星星。但由於它自身發出的白光的干擾,太空背景又很暗,因此,它從遠處看呈現不透明的白色。
至少從外表上看紙條是無害的。
也許這真的是一封信?
由於無人太空艇上沒有合適的抓取工具,只好又派出一艘太空艇,艇上帶有一隻機械臂,試圖用一個密封的小抓鬥抓取紙條。當機械臂把張開的抓鬥伸向紙條時,兩艘飛船上人們的心又懸了起來。
這一幕也似曾相識。
奇怪的事情出現了,當抓鬥合攏把紙條扣在其中、機械臂回縮時,紙條從密封的抓鬥中漏了出來,仍在原位不動。反覆試了幾次,結果都一樣。
“啓示”號上的控制者控制機械臂去接觸紙條,臂杆從紙條中穿過,兩者都完好無損,機械臂沒有感覺到任何阻力,紙條的位置也沒有絲毫移動。最後,控制者操縱太空艇緩緩移向紙條,試圖推動它。當艇身與紙條接觸後,後者沒入艇身內,隨着太空艇的前移,又從艇尾出現,保持原狀。在紙條穿過艇身的過程中,太空艇內部系統沒有檢測到任何異常。
這時,人們知道紙條不是尋常之物,它像一個幻影,與現實世界中的任何物體都不發生作用。它也像一個小小的宇宙基準面,精確地保持原位不動,任何接觸都不可能改變它的位置或者運行軌道絲毫。
白Ice決定親自去近距離觀察,瓦西里堅持要同他一起去。第一探測分隊的兩個領導人同時前往引起了爭議,向預警中心請示需四十多分鐘才能得到回答。由於瓦西里的堅持,也考慮到後備隊的存在,大家勉強同意了。
兩人乘坐太空艇向紙條駛去,看着“啓示”號和龐大的引力波天線漸漸退遠,白Ice感覺自己正在離開唯一的依靠,心中變得空虛起來。
“當年你的導師也像我們這樣吧?”瓦西里說,他看上去倒是顯得很平靜。
白Ice默認了這話。此時他感覺自己在心靈上確實與兩個世紀前的丁儀相通了,他們都在駛向一個巨大的未知,駛向同樣未知的命運。
“不要擔心,這次我們應該相信直覺了。”瓦西里拍拍白Ice的肩膀說,但他的安慰對後者沒起什麼作用。
太空艇很快駛到了紙條旁邊。兩人檢查了宇宙服後,打開太空艇的艙蓋,暴露在太空中,並微調太空艇的位置,使紙條懸浮在他們頭頂上方不到半米的地方。他們仔細地打量着那塊方寸大小的潔白平面,透過這潔白他們也看到了後面的星星,證實紙條是一塊發光的透明體,只是自身的光線淹沒了後面透出的星光,使透過它看到的星星有些模糊。他們又起身從艇中升起一些,使紙條的平面與自己的視線平齊,正如傳回的圖像顯示的那樣——紙條沒有厚度,從這個方向看,它完全消失了。瓦西里向紙條伸出手去,立刻被白Ice抓住了。
“你幹什麼?!”白Ice厲聲問道。他透出面罩的目光說出了剩下的話,“想想我的導師吧!”
“如果它真是一封信,也許需要我們這些智慧生命的本體直接接觸才能釋放出信息。”瓦西里說着,用另一隻手把白Ice的手拿開。
瓦西里用戴着宇宙服手套的手接觸紙條,手從紙條中穿過,手套表面完好無損;瓦西里也沒有收到任何心靈傳輸的信息。他再次把手穿過紙條,並且停在那裏,讓那個小小的白色平面把手掌分成兩個部分,仍然沒有任何感覺,紙條與手掌接觸的部分呈現出手掌斷面的輪廓線,它顯然沒有被切斷或弄破,而是完好無損地穿過了手掌。瓦西里把手抽回來,紙片又以原狀懸浮在原位,或者說以每秒兩百千米的速度與太空艇一起飛向太陽系。
白Ice也試着用手接觸了一下紙條,又很快抽回來,“它好像是另一個宇宙的投影,與我們的世界全無關係。”
瓦西里則關心更爲現實的問題,“如果什麼東西都不能對它產生作用,我們就沒辦法把它帶到飛船中進一步研究了。”
白Ice笑了起來,“再簡單不過的事,你忘記《古蘭經》中的故事了?如果大山不會走向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可以走向大山。”
於是,“啓示”號緩緩駛向紙條,與它接觸後使它進入飛船內部,然後慢慢調整位置,使紙條懸浮在飛船的實驗艙中,如果在研究中需要移動紙條,則只能通過移動飛船本身來做到。這種奇特的操縱開始有些困難,好在“啓示”號原是一艘勘探柯伊伯帶小天體的飛船,具有優良的位置控制能力,引力波天線也加裝了多達十二臺微調發動機,在飛船的A.I.熟悉後,操縱就變得快捷而精確了。如果這個世界對紙條無法施加任何作用,那就只能讓世界圍着它運動了。
這是一個奇特的場景,紙條位於“啓示”號的內部中心,但在動力學上與飛船沒有任何關係,兩者只是重疊着以相同的速度向太陽系運動。
進入飛船後,由於背景光的增強,紙條透明的性質更明顯了,透過它可以清晰地看到後面的景物。它此時不再像紙條,而像一小張透明膜,僅以其自身發出的弱光顯示其存在,但人們仍把它稱爲紙條。當背景光很強時,甚至會在視覺上失去它,研究者們只得把實驗艙的照明調到很暗,這樣紙條才能醒目些。
研究者們首先測定紙條的質量,在這種情況下只能通過測定它產生的引力來進行,但在引力測定儀的最高精度上沒有任何顯示,所以紙條的質量可能極小,甚至爲零。對於後一種情況,有人猜測它是不是一個宏觀化的光子或中微子,但從其規則的形狀看,顯然是人工製造物。
對紙條的分析沒有進一步的成果,因爲所有頻段的電磁波穿透它後,都觀察不到任何衍射現象,各強度的磁場對它也沒有任何影響,這東西似乎沒有內部結構。
二十多個小時過去了,探測小組對紙條仍然接近一無所知,只觀察到一個現象:紙條發出的光和引力波在漸漸減弱,這意味着它發出的光和引力波可能是一種蒸發現象。由於這兩者是紙條存在僅有的依據,如果它們最後消失,紙條也就消失了。
探測編隊接到了預警中心的信息,大型科考飛船“明日”號已經從海王星羣落起航,七天後與探測編隊會合,“明日”號上有更完善的探測研究裝備,可對紙條進行更深入的研究。
隨着研究的進行,飛船上的人們對紙條的戒心漸漸消失,不再小心翼翼地與它保持距離。知道它與現實世界不發生任何作用,也不發出有害輻射,便開始隨意觸摸它,讓它穿過自己的身體,甚至還有人讓紙條從自己的雙眼處穿進大腦,讓別人拍照。白Ice看到後突然發起火來:
“別這樣!這一點兒都不好玩兒!”他大喊道,然後離開工作了二十多個小時的實驗艙回到自己的艙室中。
一進門,白Ice就把照明關上,想睡覺。但在黑暗中他突然有一種不安,感覺紙條隨時會從某個方向發着白光飄進來,於是又把照明打開,他就懸浮在這柔和的亮光中,陷入了回憶。
與導師的最後分別是一百九十二年前的事了,現在仍歷歷在目。那是一個黃昏,他們兩人從地下城來到地面,開車進入沙漠。丁儀喜歡這樣,他喜歡在沙漠中散步思考,甚至喜歡在沙漠中講課,這有時讓他的學生苦不堪言。他曾這樣解釋這種怪癖:“我喜歡荒涼的地方,生命對物理學是一種干擾。”
那天的天氣很好,沒有風沙,初春的空氣中有一種清新的味道。師生二人躺在一道沙坡上,華北沙漠籠罩在夕陽中。往日,白艾思覺得這些連綿起伏的沙丘很像女人的胴體(這好像也是經導師點撥悟出的),但現在感覺它們像一個裸露的大腦,這大腦在夕陽的餘暉中呈現出迷離的溝回。再看天空,今天居然在灰濛濛中顯出點久違的藍色,像即將頓悟的思想。
丁儀說:“艾思啊,我今天要對你說的這些話,你最好不要對別人說,如果我回不來你也不要對別人說,倒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不想讓人家笑話。”
“丁老師,那你可以等回來後再對我說。”
白艾思並不是在安慰丁儀,他說的是真心話,這時他仍沉浸在勝利的幻想和狂喜中,認爲丁儀此行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危險。
“首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丁儀沒有理會白艾思的話,指指夕陽中的沙漠說,“不考慮量子不確定性,假設一切都是決定論的,知道初始條件就可以計算出以後任何時間斷面的狀態,假如有一個外星科學家,給它地球在幾十億年前的所有初始數據,它能通過計算預測出今天這片沙漠的存在嗎?”
白艾思想了想說:“當然不能,因爲這沙漠的存在不是地球自然演化的結果,沙漠化是人類文明造成的,文明的行爲很難用物理規律把握吧。”
“很好,那爲什麼我們和我們的同行,都想僅僅通過對物理規律的推演,來解釋今天宇宙的狀態,並預言寧宙的未來呢?”
丁儀的話讓白艾思有些喫驚,他以前從未表露過類似的思想。
白艾思說:“我感覺這已經是物理學之外的事了,物理學的目標是發現宇宙的基本規律,比如人類使地球沙漠化,雖不可能直接從物理學計算出來,但也是通過規律進行的,宇宙規律是永恆不變的。”
“嘿嘿嘿嘿嘿嘿……”丁儀突然怪笑起來,後來回想起來,那是白艾思聽到過的最邪惡的笑。其中有自虐的快感,有看着一切墜入深淵時的興奮,用喜悅來掩蓋恐懼,最後迷戀恐懼本身,“你的最後一句話!我也常常這樣安慰自己,我總是讓自己相信。在這場偉大的盛宴中。永遠他媽的有一桌沒人動過的菜……我就這樣一遍遍安慰自己,在死前我還會再念叨一遍的。”
白艾思感覺丁儀走得更遠了,如夢喫一般,他不知該說什麼。
丁儀接着說:“在危機初期,當智子首次擾亂加速器時,有幾個人自殺。我當時覺得他們不可理喻,對於搞理論的,看到那樣的實驗數據應該興奮纔對。但現在我明白了,這些人知道的比我多,比如楊冬,她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想得也比我遠,她可能知道一些我們現在都不知道的事。難道製造假象的只有智子?難道假象只存在於加速器末端?難道宇宙的其他部分都像處女一樣純真,等着我們去探索?可惜,她把她知道的都帶走了。”
“如果她那時和您多交流一些,也許就不會走那條路。”
“那我可能和她一起死。”
丁儀把身邊的沙挖了一個坑,看着上面的沙像水一樣流下來,“如果我回不來,我屋裏那些東西都歸你了,我知道,你對我從公元世紀帶來的那些玩意兒很眼饞。”
“那是,特別是那一套菸斗……不過,我想我得不到那些東西的。”
“但願如此吧,我還有一筆錢……”
“老師,錢的話……”
“我是想讓你用它去冬眠,時間越長越好,當然,這得你自願。我有兩個目的:一是想讓你替我看看結局,物理學的大結局;二是……怎麼說呢,不想讓你浪費生命,等人們確定物理學是存在的,你再去做物理也不遲嘛。”
“這好像是……楊冬的話。”
“可能並非妄言。”
這時,白艾思注意到了丁儀剛纔在沙坡上挖出的小坑,那個坑在迅速擴大。他們趕緊站起來退到一旁,看着沙坑擴張,坑在擴大的同時也在加深,轉瞬間,底部就沒入黑影中看不到了,沙流從坑的邊沿洶湧地流入,很快,坑的直徑已經擴大到上百米,附近的一個沙丘被坑吞沒了。白艾思向車跑去,坐到駕駛位上,丁儀也跟着坐上來。這時,白艾思發現車隨着周圍的沙一起緩緩向坑的方向移動,他立刻發動了引擎,車輪轉動起來,但車仍繼續向後移動。
丁儀說着,又發出那邪惡的笑:“嘿嘿嘿嘿嘿嘿嘿……”
白艾思把電動引擎的功率加到最大,車輪瘋狂地旋轉着,攪起片片沙浪,但車體卻不可遏止地隨着周圍的沙子向坑移動,像放在一張被拉動的桌布上的盤子。
“尼亞加拉瀑布!尼亞加拉瀑布!嘿嘿嘿嘿……”丁儀喊道。
白艾思回頭一看,見到了使他血液凝固的景象:沙坑已經擴大到目力可及的範圍,整個沙漠都被它吞沒,一眼望去,世界就是一個大坑,下面深不見底,一片黑暗;在坑沿上,流沙氣勢磅礴地傾瀉而下,形成黃色的大瀑布。丁儀說得並不準確,尼亞加拉瀑布只相當於這恐怖沙瀑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沙瀑從附近的坑沿一直延伸至遠在天邊的坑的另一側,形成一個漫長的沙瀑大環,滾滾下落的沙流發出轟隆隆的巨響,彷彿世界在解體一般!車繼續向坑沿滑去,且速度越來越快,白艾斯拼命踩住功率控制板,但無濟於事。
“傻瓜,你以爲我們能逃脫?”丁儀怪笑着說,“逃逸速度,你怎麼不算算逃逸速度?你是用屁股讀的書嗎?嘿嘿嘿嘿……”
車越過了坑沿,在沙瀑中落下去,周圍一起下落的沙流幾乎靜止了,一切都在向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下墜!白艾思在極度驚恐中尖叫起來,但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只聽到丁儀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沒有沒被動過的宴席,沒有沒被動過的處女。哇嘻嘻嘻嘻嘻嘻……哇哈哈哈哈哈……”
白Ice從噩夢中醒來,發現自己已是滿身冷汗,周圍也懸浮着許多汗滴。他浮在半空僵了一會兒後,衝出去,來到另一間高級艙室,費了好大勁兒才叫開門,瓦西里也正在睡覺。
“將軍,不要把那個東西,那個他們叫紙條的東西放在飛船裏;或者說不要讓‘啓示’號停在那東西上,立刻離開它,越遠越好!”
“你發現什麼了嗎?”
“沒有,只是直覺。”
“你臉色很不好,是累了吧?我覺得你過慮了,那東西好像……好像什麼都不是,裏面什麼都沒有,應該是無害的。”
白Ice抓住瓦西里的雙肩,直視着他的眼睛說:“別傲慢!”
“什麼?”
“我說別傲慢,弱小和無知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纔是,想想水滴吧!”
好像白Ice的最後一句話起了作用,瓦西里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幾秒鐘,緩緩點頭,“好吧,博士,聽你的。‘啓示’號離開紙條,與它拉開一千千米的距離,只在它附近留下一艘太空艇監視……要不,兩千千米?”
白Ice鬆開抓着瓦西里的手,擦擦額頭說:“你看着辦吧,反正遠些好,我會盡快寫一個正式報告,把我的推測上報總部。”說完,他跌跌撞撞地飄走了。
“啓示”號離開了紙條。紙條穿過飛船重新暴露在太空中,由於背景光變暗,它又呈現不太透明的白色,再次恢復白紙條的樣子。“啓示”號與紙條漸漸拉開距離,直到雙方相距兩千千米左右才固定位置,等待着“明日”號飛船的到來。同時,一艘太空艇留在距紙條十米處對它進行不間斷的監視,艇上有兩名探測小組的成員值班。
在太空中,紙條發出的引力波強度繼續減弱,它本身也漸漸暗下來。
在“啓示”號上,白Ice把自己關在實驗艙中,在身邊打開了十幾個信息窗口,都與飛船的量子主機相連,開始進行大量的計算。窗口中顯示着密密麻麻的方程、矩陣和曲線,他被這些窗口圍在中間,焦躁不安,像掉進陷阱的困獸。
與‘啓示”號分離五十個小時左右後,紙條發出的引力波完全消失了,它發出的白光閃爍了兩下也熄滅了,這就意味着紙條的消失。
“它完全蒸發了嗎?”瓦西里問。
“應該不會,只是看不到了。”白Ice疲憊地搖搖頭,把自己周圍的信息窗口一個接一個地關閉。
又過了一個小時,所有的監測都沒有發現紙條的絲毫蹤跡,瓦西里命令兩千千米外留下監視的太空艇返回“啓示”號,但太空艇中兩名值班的監視人員並沒有回答返回的指令,只聽到他們急促的對話:
“看下面,怎麼回事?!”
“它在升起來!”
“別接觸它!快出去!”
“我的腿!啊——”
在一聲慘叫後,從“啓示”號上的監視器中可以看到兩名監視員中的一名從太空艇中飛出,開動太空服上的推進器試圖逃離。與此同時,一片強光亮起,光是從太空艇的底部發出的,那裏在熔化!太空艇彷彿是放在滾燙的玻璃上的一塊冰激凌,底部熔成一攤,向各個方向擴散。那塊“玻璃”是看不到的,只有太空艇熔化後攤開的部分才能顯示出那個無形平面的存在。熔化物在平面上成極薄的一層,發出妖豔的彩光,像撒在平面上的焰火。那名監視員飛出了一段,卻又像被某種引力拉向那個熔化物標示出的平面,很快他的腳接觸到平面,立刻也熔化成光燦燦的一片,他身體的其餘部分也在向平面鋪去,只發出一聲戛然而止的驚叫。
“所有人員進入過載位,現有發動機姿態,前進四!”
在從信息窗口中看到監視員的腳接觸無形平面的一剎那,瓦西里越過‘啓示”號船長,果斷地發出了這個指令,讓“啓示”號迅速離開。“啓示”號不是恆星級飛船,它在前進四推進時內部人員不需要深海液的保護,但加速的超重還是把每個人死死壓在座位上。由於指令發出太快,有些人沒來得及進入座位,跌落到船尾受了傷。“啓示”號的推進器噴出長達幾千米的等離子體火流,刺破黑暗的太空,但在遠方太空艇熔化的地方,仍能看到那片幽幽的光亮,像荒野中的磷火。
從監視器的放大畫面中可以看到,太空艇只剩下頂部的一小部分。但很快也完全消失在那塊絢麗的平面中。監視員的身體完全攤在平面上,顯示出一個巨大的發光人形,不過,他的身體在平面上已成爲沒有厚度的,一片,雖然大,卻只有面積沒有體積了。
“我們沒有動,飛船沒有加速。”“啓示”號的領航員說。在超重中他說話很喫力。
“你在胡說什麼?!”瓦西里想大吼,但超重中也只能低聲說出。
從常識上看,領航員確實在胡說,飛船上的每個人都被加速過載死死壓住,這證明“啓示”號在大功率加速中。在太空中憑視覺判斷所在飛行器的運動狀態是不可能的,因爲可參照天體的距離都很遙遠,視行差在短時間根本看不出來,但飛船的導航系統可以觀測到飛船很小的加速和運動,這種判斷是不會錯的。
“啓示”號有過載卻無加速,像被某種力量釘死在太空中。
“其實有加速,只是這一區域的空間在反方向流動,把加速抵消了。”
白Ice無力地說。
“空間流動?向哪兒流?”
“當然是那裏。”
超重中白Ice無力舉手去指,但人們都知道他說的方向,“啓示”號陷入死寂中。本來,超重使人們有一種安全感,像是在某種保護力量的懷抱中逃離危險,但現在,它變成了墳墓一般的壓迫,令人窒息。
“請把與總部的通信信道打開,沒有時間了,就當是我們的正式彙報吧。”白Ice說。
“已經打開了。”
“將軍,你曾說過那東西‘什麼都不是,裏面什麼都沒有’,其實你是對的,它真的什麼都不是,裏面什麼都沒有,它只是一片空間,與我們周圍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的空間是一樣的,唯一的區別是:它是二維的,它不是一塊,而是一片,沒有厚度的一片。”
“它沒有蒸發嗎?”
“蒸發的是它的封裝力場,這種封裝力場把那片二維空間與周圍的三維空間隔開了,現在兩者全接觸了。你們還記得‘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看到的嗎?”
沒有人回答,但他們當然記得,四維空間向三維跌落,像瀑布流下懸崖。
“同四維跌落到三維一樣,三維空間也會向二維空間跌落,由一個維度蜷縮到微觀中。那一小片二維空間的面積——它只有面積——會迅速擴大,這又引發了更大規模的跌落……我們現在就處在向二維跌落的空間中,最終,整個太陽系將跌落到二維,也就是說,太陽系將變成一副厚度爲零的畫。”
“可以逃離嗎?”
“現在逃離,就像在瀑布頂端附近的河面上划船,除非超過一個逃逸速度,否則不論怎樣劃,遲一早都會墜入瀑布,就像在地面向上扔石頭扔多高總會落回來。整個太陽系都在跌落區,從中逃離必須達到逃逸速度。”
“逃逸速度是多少?”
“我反覆計算過四遍,應該沒錯。”
“逃逸速度是多少?!”
“啓示”號和“阿拉斯加”號上的人們屏息凝神,替全人類傾聽末日判決,白Ice把這判決平靜地說出來:
“光速。”
導航系統顯示,“啓示”號已經出現了與推進方向相反的負加速,開始向二維平面所在的方向移動,速度很慢,但漸漸加快。發動機仍在全功率開動,這樣可以減緩飛船跌落的速度,推遲最後結局的到來。
在兩千千米外的二維平面上,二維化的太空艇和監視員的人體發出的光已經熄滅,與從四維向三維跌落相比,三維跌落到二維釋放的能量要小許多。兩個二維體的結構在星光下清晰地顯現出來:在二維化的太空艇上,可以看到二維展開後的三維構造,可以分辨出座艙和聚變發動機等部分,還有座艙中那個捲曲的人體。在另一個二維化的人體上,可以清楚地分辨出骨骼和脈絡,也可以認出身體的各個部位。在二維化的過程中,三維物體上的每個點都按照精確的幾何規則投射到二維平面上,以至於這個二維體成爲原三維太空艇和三維人體的兩張最完整最精確的圖紙,其所有的內部結構都在平面上排列出來,沒有任何隱藏,但其映射規程與工程製圖完全不同,從視覺上很難憑想象複製原來的三維形狀。與工程圖紙最大的不同是,二維展開是在各個尺度層面上進行的,曾經隱藏在三維構型中的所有結構和細節都在二維平面排列出來,於是也呈現了從四維空間看三維世界時的無限細節。這很像幾何學中的分形圖案,把圖中的任何部分放大,仍然具有同樣的複雜度,但分形圖案只是一個理論概念,實際的圖案受分辨率限制,放大到一定程度後就失去了分形性質;而二維化後的三維物體的無限複雜度卻是真實的,它的分辨率直達基本粒子尺度。在飛船的監視器上,肉眼只能看到有限的尺度層次,但其複雜和精細已經令人目眩;這是宇宙中最複雜的圖形,盯着看久了會讓人發瘋的。
但現在,太空艇和監視員的厚度都爲零。
不知道現在二維平面已經擴展到多大的面積,只有那兩片圖形顯示出它的存在。
“啓示”號加速滑向二維平面,滑向那厚度爲零的深淵。
“各位,不要沮喪,太陽系內沒有人能逃脫,甚至一個細菌一個病毒都不能倖存,都將成爲這張巨畫的一部分。”白Ice說,他現在看起來從容淡定。
“停止加速吧。”瓦西里說,“不在乎這點時間了,最後至少讓我們輕鬆呼吸一會兒。”
“啓示”號的發動機關閉了,飛船尾部的等離子體火柱消失,飛船飄浮在寂靜的太空中。其實,飛船現在仍在向二維平面方向加速,但由於是隨周圍的空間一起運動,飛船裏的人們感覺不到加速產生的過載,他們都處於失重中,愜意地呼吸着。
“各位,知道我想到了什麼?雲天明的童話故事,針眼畫師的畫。”白Ice說。
“啓示”號上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雲天明情報的事,現在,僅僅一瞬間,這些人都明白了這個情節的真實含義。這是一個單獨的隱喻,沒有任何含義座標,因爲它太簡單太直接了。很可能雲天明認爲自己把如此明顯的隱喻放入故事是一個大冒險,但他冒了這個險,因爲這個情報極其重要。
但他還是高估了人們的理解力。他可能認爲,有了“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的發現,人們能夠解讀這個隱喻。
這一關鍵情報的缺失,使人類把希望寄託於掩體工程。
人類已經觀測到的兩次黑暗森林打擊確實都來自光粒,但人們忽略了一個事實:這兩個星系與太陽系有着不同的結構,187J3X1有四顆類木巨行星,但它們的運行軌道半徑極小(以公元世紀的觀測技術也只能發現這樣的太陽系外行星),平均僅爲木星與太陽距離的百分之三,比水星與太陽的距離還近,幾乎緊貼恆星,在恆星爆發時將被完全摧毀,不能用作掩體;而三體星系,只有一顆行星。
恆星的行星結構是一個能夠在宇宙中遠程觀測到的星系特徵,這種觀測對於高技術文明而言可能瞟一眼就行了。
人類知道掩體,難道它們就不知道?
弱小和無知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纔是。
“啓示”號距二維平面已經不到一千千米了,它墜落的速度越來越快。
“謝謝各位的盡職盡責,我們雖在一起時間不長,但合作得很愉快。”
瓦西里說。
“也謝謝所有的人,我們曾一同生活在太陽系。”白Ice說。
“啓示”號墜入二維空間,它被二維化的速度很快,只有幾秒鐘,焰火般的光芒再一次照亮了黑暗的太空。這是一幅面積廣闊的二維圖畫,從十萬千米外的“阿拉斯加”號上可以清晰地觀察到。在這幅圖畫上,可以清楚地分辨出“啓示”號上的每一個人,他們手拉手擁聚在一起,軀體中的每一個細胞都以二維狀態袒露在太空中,成爲毀滅巨畫中最先被畫入的人。
【掩體紀元67年,冥王星】
“我們回地球吧。”程心輕聲說,在她已經陷入混亂和黑暗的思緒中,這個願望最先浮上來。
“地球確實是一個等待終結的好地方,落葉歸根嘛,但我們還是希望‘星環’號能去冥王星。”曹彬說。
“冥王星?”
“冥王星正處於遠日點,那個方向距二維空間比較遠,聯邦政府很快就會正式向全世界發出打擊警報,大批的飛船都會朝那個方向去,雖然最後的結果都一樣,但剩下的時間會多一些。”
“還能有多少時間?”
“柯伊伯帶以內的太陽系空間將在八至十天裏全部跌落到二維。”
“不在乎這點時間了,我們還是回地球吧。”艾AA說。
“聯邦政府想委託你們做一件事。”
“現在我們還能做什麼?”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現在已經沒有重要事情了。有人提出這樣一個想法:從理論上說,有可能存在這樣一個圖像處理軟件,用它處理三維物體跌落到二維的圖像,就能夠恢復這個物體的三維圖像。我們希望,在以後遙遠的時間裏,能有某個智慧文明從二維的太陽系中恢復我們世界的三維圖像,雖然只是死的圖像,人類的文化也不至於全部湮滅。冥王星上建有地球文明博物館,原來地球上的相當一部分珍貴文物都存放在那裏。博物館建在冥王星的地下,我們擔心,在二維化的過程中,這些文物與地層物質混雜在一起,結構可能遭到破壞,想讓你們用‘星環’號把部分文物運出冥王星散落在太空中,讓它們單獨跌落到二維,這樣它們的結構就能以二維形式完整地保存下來,這也算是一種搶救吧……當然,這種事情近乎幻想,但現在,有點事情做總比閒着好。另外,羅輯在冥王星上,他也很想見你們。”
“羅輯?他還活着?!”艾AA驚叫起來。
“是的,快兩百歲了吧。”
“好吧,那我們去冥王星。”程心說,放在以前,這也是一次非凡的航行,但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了。
突然出現一個悅耳的男音:“請問你們要去冥王星嗎?”
“你是誰?”艾AA問。
“我就是‘星環’號,星環號上的A.I,請問你們要去冥王星嗎?”
“是的,我們該怎麼做?”
“你們只需要確認,什麼都不需要做,我將完成航行。”
“是的,我們去冥王星。”
“確認爲最高權限指令,執行中。三分鐘後‘星環’號將以1G加速,請注意重力方向。”
曹彬說:“好了,趕快離開吧,打擊警報發佈後,可能會出現崩潰性動亂。我們再聯繫吧,但願還有機會。”沒等程心和AA道別,他就關閉了信息窗口,這時候,她們和“星環”號顯然不是他最關切的事。
從舷窗中望出去,遠方太空城組合體的外殼上出現了幾處藍色的反光,那是反射的“星環”號推進器發出的光芒。程心和AA向球形艙的一側落下去,她們感到自己的身體漸漸沉重,加速產生的重力很快達到1G。
等到身體仍然虛弱的她們能夠站起身來,再次透過舷窗向外看時,發現整個木星都在視野中了,但木星仍然很巨大,它變小的速度肉眼看不出來。
起航後,程心和AA在飛船A.I.的引導下開始熟悉“星環”號。與它的前身一樣,這一代“星環”號仍然是一艘小型恆星際飛船,最大的乘員數是四人。飛船上的大部分空間被生態循環系統所佔據,按照常規計算,生態系統具有很大的冗餘量,幾乎是用可以維持四十個人的容量來支持四個人的生活。生態系統做成相同的四個,聯通運行並互爲備份,如果其中一個意外壞死,可由其餘的資源再次激活。“星環”號的另一個特點是可以直接在中等質量的固態行星上降落,在恆星際飛船中,這是極其罕見的設計。同類飛船一般都使用隨船的太空穿梭機登陸行星,直接進入行星的引力深井要求飛船具有極高的強度,這使得製造成本大大增加。另外因爲要出入大氣層,“星環”號具有全流線型的外形,這在星際飛船中也十分罕見。基於這樣的設計,如果“星環”號在外太空找到一顆類地行星,它可以在相當長的時間裏成爲行星表面的一個生存基地。也許正是由於這個特點,“星環”號被派往冥王星運出文物。
“星環”號上還有許多不尋常的設計,比如,飛船上有六個小庭院,分別爲二十至三十平方米不等,在加速時都可以自動適應重力方向,在勻速航行時可以在飛船內獨自自轉,產生人工重力。每個庭院內都有不同的生態景觀,比如一小塊翠綠的草地和流過草地的小溪,一處中間有清泉的小樹林,一小片沙灘。有翻着浪花的清水漲落……這些景觀小而精緻,像是用地球世界最美好的東西穿成的一串珍珠,在小型恆星際飛船上,這是極其奢侈的設計。
對於“星環”號,程心感到痛心和惋惜,一個如此美好的小世界很快將變成一張沒有厚度的薄片……但對於那些即將毀滅的更大的東西,她竭力避免自己去想,毀滅像一對黑色的巨翼遮蓋了她思想的天空,她不敢抬頭正視它。
起航兩個小時後,“星環”號收到了太陽系聯邦政府正式向國際社會發布的黑暗森林打擊警報。公告由聯邦總統宣讀,她是一位美麗的女性,看上去十分年輕,宣讀時面無表情。她站在太陽系聯邦藍色的旗幟前,程心發現,這面旗幟與古代的聯合國旗幟十分相似,只是其中的地球圖案換成了太陽。人類歷史上最後一份重要文獻十分簡短,只有兩百多字,全文如下:
太陽系預警系統已經於五個小時前證實,對本星系的黑暗森林打擊出現。
這是一次維度打擊,將把太陽系所在空間的維度由三維降至二維,這將徹底毀滅太陽系中的所有生命。
預計整個過程在八至十天內完成,截至公告發布時,太陽系三維空間向二維的跌落仍在進行中,且規模和速度正迅速擴大。
已經證實,脫離跌落區域的逃逸速度爲光速。
一個小時前,聯鄭政府和議會已經通過決議,廢止有關逃亡主義的一切法律。但政府提醒所有公民,逃逸速度遠大於目前人類宇宙飛行器的最高速度,逃亡成功的可能性爲零。
太陽系聯邦政府、太陽系議會、太陽系最高法院、太陽系聯邦艦隊,將行使職責到最後一刻。
程心和AA沒有收看更多的信息。現在,正如曹彬所說,掩體世界可能真的被建設成了天堂一般,她們很想看看天堂的樣子,但沒有看。如果這一切正在走向終結,越是美好就越令人痛苦,況且,那將是一個正在毀滅的恐懼中崩潰的天堂。
“星環”號停止加速,在它的後面,木星變成了一個小黃點。以後幾天的航程,程心和AA都在睡眠器產生的不間斷睡眠中度過,在這毀滅前夜的孤獨航行中,僅不可遏止的胡思亂想就足以使人崩潰。
當程心和AA被A.I.從無夢的長睡中喚醒時,“星環”號已經到達冥王星。
這時,從舷窗和監視畫面中能夠看到冥王星的全景,這顆行星給她們的最初印象就是黑暗,像一隻永遠閉着的眼睛。在這個距離上,太陽的光線已經很弱了,“星環”號進入低軌道後才能看清行星表面的色彩。冥王星有着藍黑相間的大地,黑色的是岩石,它本身不一定是黑色的,只是光線暗的緣故;藍色的是固態的氮和甲烷。據說兩個世紀前冥王星處於海王星軌道內側的近日點時,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那時它表面的冰蓋部分融化,產生了稀薄的大氣,遠遠看去呈深黃色。
“星環”號繼續下降,如果在地球,這時應該是驚心動魄的大氣層再入階段了,但現在“星環”號仍在寂靜的真空中飛行,只有靠自己的推進器進行減速。這時,下面藍黑相間的大地上出現了一行醒目的白字:
**地球文明**
這行字是用現代東西方混合文字寫成的,後面還有幾行稍小的字,也是這四個字,是用幾種主要的古文字寫成的。程心注意到,在這些文字的後面,都找不到“博物館”三個字。現在飛船所在的高度約一百千米,可以想見這些字的巨大,程心不好估計它們的大小,但肯定是人類寫過的最大的字,每個足以容納一座大城市。當“星環”號的高度降至萬米左右時,視野中只能看全四個大字中的一個了;“星環”號最後降落的廣闊的着陸場,就是漢字地球的“球”字右上的那個點。
在飛船A.I.的指示下,程心和AA穿上輕便宇宙服走出了“星環”號,沿舷梯而下,站到冥王星的表面。在極度嚴寒中,她們宇宙服中的制熱系統全功率運行着。着陸場一片潔白,在星光下給人發出熒光的幻覺。從着陸場表面的燒灼痕跡看,曾經有許多太空飛行器在這裏降落或起飛,但現在這裏一片空曠。
在掩體時代,冥王星類似於古地球的南極洲,沒有人常住,是太陽系中人跡罕至的地方。
天空中,有一個黑色的球體在羣星間如幽靈般快速移動,它體積很大,看不清表面細節。這是冥王星的衛星卡戎,它的質量達到冥王星的十分之一,使得兩者幾乎像一個雙星系統,圍繞着共同的質心運行。
“星環”號上的探照燈亮了,由於沒有大氣,看不到它的光柱,它的光圈落到遠處一個黑色的長方形上——這座黑色方碑是這片白色大地上唯一的突起物。它有一種詭異的簡潔,像是對現實世界的某種抽象。
“這東西我有些熟悉。”程心說。
“我不熟悉,可它給我的感覺很不好。”
程心和AA向着方碑走去——冥王星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十分之一,她們實際上是跳躍着前進。一路上,她們發現自己是沿着一排畫在白色地面上的箭頭前行,那些箭頭一個接着一個,都指向黑色方碑。到達方碑前時,她們才發現它的高大,仰頭看看,像是星空被挖空了一大塊;再向四周看看,發現那排箭頭並不是唯一的,有許多排箭頭呈放射狀會聚到方碑。
在方碑的下方有一個醒目的突出物,那是一個直徑一米左右的金屬輪子。
程心和AA驚奇地發現,那輪子居然是一個用於手動的東西,因爲在輪子上方的方碑表面用白線畫着提示圖,有兩個弧形的箭頭提示着轉動的方向,箭頭旁畫着兩扇門的示意圖,一扇開了一半,一扇關閉。程心再轉頭看看那些會聚到這裏的箭頭線,這些沒配文字簡明而強烈的提示給她一種奇怪的感覺,AA把這種感覺說了出來。
“這些……好像不是給人看的。”
她們按順時針方向轉動輪子,輪子的阻力很大,方碑上慢慢滑開了一扇大門,有一股氣體散溢出來,其中的水分很快在極低溫下凝成冰晶,在探照燈的光芒中一粒粒地閃亮。她們走進門,迎面又遇到一扇大門,門上也有一個手動輪,這次輪子上方出現了一條簡短的文字提示,說明這是一個過渡艙,需要先把第一道門關閉才能開啓第二道門。程心和AA轉動第一道門內側的一個手動輪把門關閉,當探照燈光被截斷後,她們不由地生出一種恐懼感,正要開啓宇宙服上的照明,卻發現這個扁狹的空間頂部有一盞小燈發出昏暗的光。這是她們第一次看到這個世界有電的跡象,另外,早在危機紀元末,內部有氣壓的建築就已經可以直接向真空區域開門,不用過渡艙了。她們開始轉動輪子開啓第二道門,程心這時有一個感覺:即使第一道門不關上,第二道門照樣能夠打開,防止空氣泄漏只有那一行文字提示而已,在這個低技術環境中,沒有自動防誤操作的機制。
一陣氣流的衝擊使她們險些跌倒,突然升高的溫度使面罩一片模糊,有顯示提示外部氣壓和空氣成分都正常,可以打開面罩了。
她們看到一條通向下方的隧道,盡頭在很深處,隧道中亮着一排昏暗的小燈,它們發出的光被黑色的洞壁所吞噬,燈與燈的間隔段都處於黑暗中。隧道底部是一條光滑的坡道,雖然坡度很陡,幾乎有四十五度,但沒有臺階;這可能有兩個原因:在低重力下不需要臺階,或者,這條路不是給人走的。
“這麼深,沒有電梯?”AA說,看着陡峭的坡道不敢向下走。
“電梯時間長了會壞,這座建築的使用年限可是按地質紀年設計的。”
這聲音來自坡道的盡頭,那裏站着一位老者,在昏暗的燈光中。他那長長的白髮和白鬚在低重力下飄散開來,像是自己發光似的。
“您是羅輯嗎?”從大聲問。
“還能是誰?孩子們,我腿腳不太靈便,不上去接你們了,自己下來吧。”
程心和AA沿坡道跳躍着下降,由於重力很低,這並不驚險。隨着距離的接近,她們從那個老者的臉上看出些羅輯的影子,他穿着一件中式白色長衫。拄着一根柺杖、背有些駝,但說話聲音很響亮。
走完坡道,來到羅輯身邊時,程心對他深深鞠躬,“前輩您好。”
“呵呵,不要這樣,”羅輯笑着擺擺手說,“咱們還曾經是……同事吧。”他打量着程心,老眼中露出與年齡不相稱的驚喜,“呵呵,你還是這麼年輕。當年,你在我眼裏只是執劍人,可到了後來,就漸漸變成了漂亮的女孩。唉,可惜轉變得太慢了,現在什麼都來不及了,呵呵呵呵……”
在程心和AA眼中,羅輯也變了,當年那個威嚴的執劍人已經無影無蹤。但她們不知道,現在的羅輯,其實就是四個世紀前成爲面壁者之前的那個羅輯,那時的玩世不恭也像從冬眠中甦醒了,被歲月沖淡了一些,由更多的超然所填補。
“您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AA問。
“當然知道,孩子。”他用柺杖指指身後,“那些混蛋都跑了,坐飛船跑了,他們也知道最後跑不了,但還是跑,一羣傻瓜。”
他指的是地球文明博物館中其他的工作人員。
“孩子,你看,我們倆都白忙活了。”羅輯對程心一攤手說。
程心好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但隨之湧起的萬千思緒又被羅輯壓了下去,他擺着手說:“算了算了,其實嘛,及時行樂一直是對的,現在雖然行不了什麼樂,也不要自尋煩惱。好,我們走,別扶我,你們自己還沒學會在這裏走路呢。”
以羅輯兩百歲的蹣跚腳步,在這低重力下,最困難的不是走快而是走慢,所以他手裏的柺杖更多是用來減速,而不是支撐自己。
走出一段後,眼前豁然開朗。但程心和AA很快發現,這不過是進入了另一個更寬大的隧洞而已,洞頂很高,仍由一排昏暗的小燈照明,隧洞看上去很長,在昏暗中望不到盡頭。
“看看吧,這就是這裏的主體。”羅輯抬起柺杖指指隧洞說。
“那文物呢?”
“在那頭的大廳裏,那些不重要,那些東西能存放多久,一萬年?十萬年?最多一百萬年吧,大部分就都變成灰了,而這些——”羅輯又用柺杖指指周圍,“可是打算保存上億年的。怎麼,你們還以爲這裏是博物館嗎?不是,沒人來這裏參觀,這裏不是讓人蔘觀的。這一切,只是一塊墓碑,人類的墓碑。”
程心看着這昏暗空寂的隧洞,想想剛纔看到的一切,確實都充滿着死亡的意象。
“怎麼想起建這個?”AA四下張望着問。
“孩子,這就是你見識少了。我們那時,”羅輯指指程心和自己,“人們常在活着的時候爲自己張羅墓地,人類找墓地不太容易,建個墓碑還是可以的嘛。”他問程心,“你記得薩伊嗎?”
程心點點頭,“當然記得。”
四個世紀前,在PIA工作期間,程心曾在各種會議上見過幾次當時的聯合國祕書長。最接近的一次是在PIA的一個彙報會上,好像當時維德也在場,她在大屏幕上放着PPT給薩伊講解階梯計劃的技術流程。薩伊靜靜地聽着,從頭至尾沒有提一個問題。散會後,薩伊走過程心的身邊,附在她耳邊輕輕說:“你的聲音很好聽。”
“那也是個美人,這些年我也常想起她。唉,真的是四百多年前的古人了嗎?”羅輯雙手撐着柺杖長嘆,“是她最早想起這事,提出應該做些事,使得人類消亡以後文明的一部分遺產和信息能夠長久保留。她計劃發射裝着文物和信息的無人飛船,當時說那是逃亡主義,她去世後事情就停了。三個世紀以後,在掩體工程開始時,人們又想起這事兒來了。你們知道,那一陣子是最提心吊膽的日子,整個世界隨時都會完蛋,所以,剛成立的聯邦政府就決定,在建掩體工程的同時造一座墓碑,對外叫地球文明博物館;任命我當那個委員會的主席。
“最初是搞一個挺大的研究項目,研究怎樣把信息在地質紀年長度的時間裏保存。最初定的標準是十億年。哈,十億年,開始時那些白癡還以爲這挺容易,本來嘛,都能建掩體世界了,這算什麼?但很快他們發現,現代的量子存儲器,就是那種一粒米大小可以放下一個大型圖書館的東西,裏面的信息最多隻能保存兩千年左右,兩千年後因爲內部的什麼衰變就不能讀取了。其實這還是說那些質量最好的存儲器,根據研究,現有的普通量子存儲器,有三分之二在五百年內就會壞。這下很有意思,本來我們乾的這事是那種有閒心的人才乾的很超脫的事,一下子成了現實問題,五百年已經有些現實了,我們這不都是四百多年前的人嗎?政府立刻命令博物館的研究停下來,轉而研究怎樣備份現代的重要數據,讓它們至少在五個世紀後還能讀出來,呵呵……後來,從我這裏分出一個研究機構,我們才能繼續研究博物館,或者說墓碑。
“科學家發現,要論信息保存的時間,咱們那個時候的存儲器還好些,他們找了些公元世紀的U盤和硬盤,有些居然還能讀出來。據實驗,這些存儲器如果質量好,可以把信息保存五千年左右;特別是我們那時的光盤,如果用特殊金屬材料製造,能可靠地保存信息十萬年。但這些都不如印刷品,質量好的印刷品,用特殊的合成紙張和油墨,二十萬年後仍能閱讀。但這就到頭了,就是說,我們通常用來存儲信息的手段,最多隻能把信息可靠地保存二十萬年。而他們要存十億年!
“我們向政府彙報說,按現有的技術,把1OG的圖形圖像信息和1G的文字信息(這是博物館工程所要求的最基本的信息量)保存十億年是不可能的,他們不相信,但我們證明了真的不可能,於是他們把保存時間降到一億年。
“但這也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學者們開始尋找那些在漫長的時間中保存下來的信息。史前古陶器上的圖案,保存了一萬年左右;歐洲巖洞裏發現的壁畫,大約有四萬年的歷史;人類的人猿祖先爲製造工具在石頭上砸出的刻痕,如果也算信息的話,最早在上新世中期出現,距今約二百五十萬年。可你別說,還真的找到了一億年前留下來的信息,當然不是人類留下的,是恐龍的腳印。
“研究繼續進行,但沒有什麼進展,科學家們顯然已經有了一些結論,但在我面前總是欲言又止。我對他們說,沒什麼,不管你們得出的結果多麼離奇或離譜,沒有其他的結果,我們就應該接受。我向他們保證,不會有什麼東西比我的經歷更離奇和離譜的,我不會笑話他們。於是他們告訴我,基於現代科學在各個學科最先進的理論和技術,根據大量的理論研究和實驗的結果,通過對大量方案的綜合分析和比較,他們已經得出了把信息保存一億年左右的方法,他們強調,這是目前已知的唯一可行的方法,它就是——”羅輯把柺杖高舉過頭,白髮長鬚舞動着,看上去像分開紅海的摩西,莊嚴地喊道,“把字刻在石頭上!”
AA嘻嘻笑了起來,但程心沒笑,她被深深震撼了。
“把字刻在石頭上。”羅輯又用柺杖指着洞壁說道。
程心走到洞壁前,在黯淡的燈光下,她看到洞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字,還有浮雕的圖形。洞壁應該不是原始岩石,可能經過了金屬注入之類的處理,甚至可能表面完全換成鈦合金或黃金一類的耐久金屬,但從本質上講,仍是把字刻在石頭上。刻的字不是太小,每個約有一釐米見方,這應該也是爲長久保存考慮,字越小越難保存。
“這樣做能保存的信息量就小多了,不到原來的萬分之一,但他們也只能接受這個結果。”羅輯說。
“這燈很奇怪。”從說。
程心看看旁邊洞壁上的一盞燈,首先注意到它的造型:一隻伸出洞壁的手擎着一支火炬。她覺得這造型很熟悉。但AA顯然指的不是這個,這盞火炬形的燈十分笨重,體積和結構都像古代的探照燈一般,但發出的光卻很弱,大約只相當於古代的二十瓦白熾燈泡,透過厚厚的燈罩,只比燭光稍亮一點。
羅輯說:“後面專門爲這些燈供電的部分就更大了,像一座發電廠。這燈可是一項了不起的成果,它內部沒有燈絲,也沒有激發氣體,我不知道發亮的是什麼,但能夠連續亮十萬年!還有你們進來時的那兩扇大門,在靜止狀態下,預計在五十萬年的時間裏能夠正常開啓,時間再長就不行了,變形了,那時要再有人進來,就得把門破壞掉。在那時。這些燈都已經滅了有四十萬年了,這裏一片黑暗。但對於一億年而言,那只是開始……”
程心摘下宇宙服的手套,撫摸着那寒冷石壁上的字跡,然後她背靠着洞壁,看着壁上的燈發呆。她現在想起來在哪裏見過這造型:那是法國先賢祠中的盧梭墓,從墓中就伸出一隻這樣擎着火炬的手,現在這些燈發出昏黃的弱光,這光不像是電發出的,更像奄奄一息的小火苗。
“孩子,你好像不愛說話。”羅輯走過來對程心說,聲音中有一種程心久違的慈愛。
“她一直是這樣。”AA說。
“哦,我以前愛說話,後來不會說了,現在又愛說了,喋喋不休的,孩子,沒讓你煩吧?”
程心失神地笑笑說:“哪裏,老人家,只是……面對這些我不知該說什麼。”
是啊,能說什麼呢?文明像一場五千年的狂奔,不斷的進步推動着更快的進步,無數的奇蹟催生出更大的奇蹟,人類似乎擁有了神一般的力量……但最後發現,真正的力量在時間手裏,留下腳印比創造世界更難,在這文明的盡頭,他們也只能做遠古的嬰兒時代做過的事。
把字刻在石頭上。
程心仔細觀看刻在洞壁上的內容,以一對男女的浮雕開始,也許是想未來的發現者展示人類的生物學外觀,但這一對男女與公元世紀旅行者探測器上帶着的金屬牌上的圖形不同,並非只有呆板的展示功能,表情形體動作都很生動,多少有些亞當和夏娃的樣子。在他們後面,刻着一象形文字和楔形文字,這些可能是照着遠古文物上面的樣子直接刻上去的,現在大概也沒有人知道它們的含意,如果是這樣,又如何讓未來的外星發現者看懂呢?再往前,程心看到了詩,從格式看是詩,但是字她一個不認識,只知道那是大篆。
“是《詩經》。”羅輯說,“再往前,那些拉丁文的東西,是古希臘哲學家著作的片段。要看到咱們能認識的字兒,還得向前走幾十米。”
程心看到那一大片拉丁文下面有一幅浮雕,好像是表現穿着簡潔長袍的古希臘學者們在一個被石柱圍繞的廣場上辯論。
這時,程心有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她返回去,返回到洞壁的開始處又看了一遍,沒找到她想找的東西。
“想找羅塞塔石碑那類東西?”羅輯問。
“是的,沒有輔助譯解的系統嗎?”
“孩子,這是石刻,不是電腦,那玩意兒怎麼刻得出來刻得下?”
AA打量着洞壁,然後瞪大雙眼看着羅輯說:“就是說,他們把這些連我們都看不懂的東西刻在這兒,指望將來有外星人能破譯它?”
事實是,在遙遠未來的外星發現者面前,洞壁上刻下的所有人類經典,其命運大概都與最前面那些遠古的象形和楔形文字一樣,沒“人”能懂。也許,根本就沒指望誰讀懂。當建造者們領略到時間的力量後,他們也不再指望一個已經消亡的文明在地質紀年的未來真能留下些什麼,羅輯說過這不是博物館。
博物館是給人看的,墓碑是給自己建的。
三人繼續向前走,羅輯的柺杖在地面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我常來這裏散步,想一些很有意思的事兒——”羅輯停住腳步,用柺杖指着一幅身着鎧甲手持長矛的古代軍人浮雕,“這是亞歷山大東征,那時他要是再向前走一段,就能在戰國晚期與秦相遇,那會發生什麼事?現在會是什麼樣?”再向前走一段後,他又用柺杖向洞壁指指點點,這時,刻在上面的文字已經由小篆變成隸書,“哦,到漢朝了,從這兒到後面那一段,中國完成了兩次統一,領土的統一和思想的統一,對整個人類文明來說,這是不是好事?特別是漢朝的獨尊儒術,如果換成春秋那樣的百家爭鳴,那以後又會發生什麼,現在又會是什麼樣?”他用柺杖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圈,“在每一個歷史斷面上,你都能找到一大堆丟失的機遇。”
“像人生。”程心輕聲說。
“哦,不不不,”羅輯連連搖頭,“至少對我來說不像,我可是什麼都沒丟掉,呵呵。”他關切地看着程心,“孩子,你覺得自己丟失了很多?那以後可不要再丟失了。”
“沒有以後了。”AA冷冷地說,心想這人到底有些老糊塗了。
他們走到了隧洞的盡頭,回頭看看這座地下的墓碑,羅輯長嘆一聲:“唉,本來打算保存一億年的東西,結果一百年不到就要完了。”
“誰知道呢?也許二維世界的扁片文明能看到這些。”AA說。
“呵呵,你想得很有意思,但願如此……看,這就是存放文物的地方,一共有三個這樣的大廳。”
程心和AA轉過身,發現眼前的視野再次開闊起來。這不是陳列廳而是存放倉庫,文物都裝在整齊碼放的大小相同的金屬箱裏,每隻箱子上都貼着詳細的標籤。
羅輯用柺杖敲了敲旁邊的一隻金屬箱說:“我說過,這裏不是主要的部分。這些東西嘛,大部分的保存年限都在五萬年以內,那些雕像據說能保存上百萬年,不過我不建議你們搬雕像,雖然在這裏搬起來不費勁,但太佔地方……好了,你們隨便拿吧,挑喜歡的拿。”
AA很興奮地看着周圍的箱子,“我建議咱們多拿些畫兒,少拿古籍手稿什麼的,反正以後誰也看不懂那些東西了。”她走到一隻金屬箱前,在上面一處像按鈕的地方按了一下,箱子沒有自動打開,也沒有信息提示。程心走過來,很喫力地掀起箱蓋,AA從裏面拿出了一幅油畫。
“原來畫也很佔地方。”AA說。
羅輯從扔在一隻箱子上的一件工作服中拿出一把小刀和一個改錐,遞給她們,“主要是畫框大,把框拆了。”
從拿起改錐正要撬畫框,程心卻低低地驚叫一聲,“啊,不。”她們看到,這幅畫竟是凡·高的《星空》。
程心喫驚並不僅僅因爲畫的珍貴,她曾經看過這幅畫。那是在四個世紀前,她剛去PIA報到不久。在一個週末,她去了曼哈頓的紐約現代藝術館,就在那裏看到了凡·高的幾幅畫。她印象最深的是凡·高對空間的表現,在他的潛意識中,空間肯定是有結構的。程心當時對理論物理知道得不多,但知道按照弦論,空間與實體一樣,也是由無數振動着的微弦構成的,而凡·高畫出了這些弦。在他的畫中,空間與山、麥田、房屋和樹一樣,也充滿了細微的躁動,給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星空》,沒想到她竟在四個世紀後的冥王星上看見了它。
“拆吧拆吧,這樣可以多拿些。”羅輯不以爲然地揮揮柺杖說,“你們還以爲這些玩意兒價值連城啊?現在連城本身都一錢不值了。”
於是,她們把畫從那個可能有五個世紀曆史的畫框上拆下來,但仍保留着硬襯底,以免畫布彎折後弄壞畫面。然後她們繼續拆別的油畫,很快空畫框就堆了一地。羅輯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把手放到一幅不大的油畫上。
“這幅給我留下吧。”
程心和從把那幅畫搬到一旁,在一隻靠牆的箱子上放好,她們離開時回頭掃了一眼,又小小地喫了一驚。
那幅畫是《蒙娜麗莎》。
程心和AA繼續埋頭拆畫,AA低聲說:“這老傢伙很精,留下了最貴的一幅。”
“應該不是這個原因。”
“也許他愛過一個叫蒙娜麗莎的女人?”
羅輯坐在《蒙娜麗莎》旁邊,一隻老手撫摸着古老的畫框,喃喃自語:“我不知道你在這兒,知道的話我會常來看你的。”
聽到聲音程心抬起頭來,看到老羅輯並沒有看《蒙娜麗莎》,他的雙眼平視着前方,像是看着時光的深處。不知是不是錯覺,程心竟看到那雙深陷的老眼中有了淚光。
在冥王星地下的宏偉墓室中,在昏暗的能亮十萬年的燈光中,蒙娜麗莎的微笑若隱若現,這微笑使人們困惑了九個世紀,現在則顯得更加神祕詭異,似乎包容一切,又似乎一無所有,像正在逼近的死神。
【掩體紀元67年,二維太陽系】
程心和AA把第一批文物向地面運送,除了拆去畫框的十多幅油畫,還有兩尊西周時期的青銅鼎和一批古籍,如果在1G的正常重力下,她們是肯定搬不動這些東西的,但在冥王星的弱重力一下,搬運起來並不費勁。在通過過渡段時,她們按羅輯的叮囑,先關上裏面的門,再打開通向外界的門,否則她們會同文物一起被湧出的空氣吹到半空中。在打開外側門時,過渡段中的一點空氣立刻在冥王星的嚴寒中被凍成一片飛舞閃亮的冰晶。她們開始以爲照亮冰晶的是“星環”號上的探照燈,但當冰晶飛散後,她們發現遠處“星環”號上的探照燈已經關閉了,來自太空的光芒照耀着冥王星的大地。使“星環”號和黑色方碑在白色的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她們抬頭仰望,立刻在驚駭中後退了兩步。
太空中有一雙大眼睛在盯着她們。
那是兩個發光的橢圓形,其結構像極了眼睛,都有白色或淡黃色的眼白和深色的眼球。
“那個是海王星,那個是天……哦不,是土星!”AA指着天空說。
兩顆類木巨行星已經被二維化。天王星的軌道在土星之外,但由於前者目前正處於太陽的另一側,首先跌落到二維的是土星。二維化後的巨行星應該是圓形,只是從冥王星上看,視線與二維空間平面有一個角度,於是它們在視野中變成了橢圓。兩顆二維行星呈現出清晰的環層結構。二維海王星主要有三個環區,最外層是藍色的環,看上去十分豔麗,像這隻眼睛的睫毛和眼影,那是由氫氣和氦氣構成的大氣層;中部是白色環,這是海王星厚達兩萬千米的地幔,曾被行星天文學家稱爲水-氨大洋;中心的深色區是行星核,由岩石和冰組成,質量相當於一個地球。二維土星的結構類似,只是外側沒有藍色環。每個大環區中還有無數更細小的環區,構成精細的結構。細看時,這兩隻巨眼變得像兩個年輪,剛剛鋸斷的大樹露出的那種嶄新的年輪。每顆二維行星的附近都有十幾個小圓形,那是它們被二維化的衛星。土星外側還有淡淡的一個大圓,是二維化的土星環。太空中仍能夠找到太陽,仍然是一個剛能看出形狀的小圓盤,發出無力的黃光;而兩顆行星遠在太陽的另一側,可見它們二維化後面積的巨大。
但兩顆二維行星沒有體積,它們厚度爲零。
在兩顆二維行星發出的光芒中,程心和AA搬着文物穿過白色的降落場,走向“星環”號。飛船流線型的光潔機體像一面大哈哈鏡,把二維行星的映像拉成流暢的長條,這個外形本身不由得讓人聯想到水滴,呈現出一種令人寬慰的堅固和輕捷感。在來冥王星的航程中,AA就曾對程心說過,她猜測“星環”號的船體中可能有一定比例的強互作用力材料。當她們走近時,飛船底部的艙門無聲地滑開,她們沿着舷梯把文物搬進艙裏,然後摘下頭盔,在這溫馨的小天地中長出了一口氣,感到一陣歸來的慰藉,不知不覺中,她們已經把這裏當成家了。
程心問飛船A.I.,是否能收到海王星和土星方面的信息。她的話音剛落,信息窗口就鋪天蓋地湧出來,像一場要把她們埋葬的彩色雪崩。這情景讓她們想起了一百一十八年前的第一次誤報警,不過那一次湧現的信息畫面大部分是媒體有組織的報道,而現在,新聞媒體似乎完全消失了,大部分畫面沒有具體內容,有的一片模糊,有的劇烈晃動,更多的是各種毫無意義的近景;但也有一部分畫面被斑斕的色彩所充滿,那些色彩都在變幻流動中,呈現出精細複雜的結構,有可能拍攝的是二維平面。
AA請求A.I.篩選出一些有內容的畫面,A.I.問她們想要哪方面的信息,程心說要太空城方面的。氾濫的窗口被瞬間清空,很快出現了有序排列的十幾個窗口,其中的一個窗口放大到最前方,A.I.介紹說這是十二小時前海王星羣落中歐洲六號太空城的畫面,該太空城原屬於一個城市組合體,打擊警報公佈後組合體解體。
這個畫面很穩定,視野也很廣闊,拍攝的位置可能是在太空城的一個極點附近,展現的幾乎是城市的全景。
歐洲六號太空城已經停電,只有幾束探照燈把晃動的光圈投射到對面的城區,懸浮在城市中軸線上的三個核聚變太陽都變成了月亮,發出銀色的冷光,顯然只是爲了照明而不再發出熱量了。這是一個標準的橢球構型的大型太空城,城市中的建築已與程心在半個世紀前看到的有了很大變化。掩體世界顯然處於繁榮時代中,城市建築不再整齊劃一,而是形態各異,高度也增加了許多,有很多建築的頂端已經接近城市的中軸線。
樹形建築也出現了,看上去規模與地球上的差不多,只是掛在樹上的建築葉子更爲密集。可以想象城市燈海亮起時的壯麗與輝煌,但現在,照耀這一切的只有冰冷的月光,在這種月光中,樹形建築更像巨樹了,投下大片的陰影,城市的其餘部分則像是巨樹森林中華麗的廢墟。
太空城已經停止自轉,一切都處於失重狀態,城市的空間中飄浮着無數沒有固定的物體,除了大量的雜物和車輛外,還有整幢的建築。
城市的中軸線上有一條黑色的雲帶,連綿在整條中軸線上,連接着兩極。飛船A.I.在畫面上劃出一個小方框進行局部放大,生成了一個新的窗口畫面,程心和AA震驚地發現,那黑色的雲帶竟是懸浮在中軸線上的人海!失重中的人們有的聯結成一團,有的手拉手連成一列長隊,更多的人則單獨浮在空中。人們都戴着頭盔,身上的衣服也都很密實,應該是太空服——在程心上次甦醒的時代,輕便宇宙服從外觀上就已經很難同普通服裝區分開了。每個人都有一個好像是生命維持系統的小揹包,或背在背上或提在手中。不過,大部分人的頭盔面罩是打開的,也能看出空中有微風吹過,說明城市中仍保留着正常的大氣。聚變太陽此時發出的確實是冷光,因爲在太陽周圍聚集了更多的人,也許是爲了得到光明和一絲溫暖。已變成月光的銀色陽光從密集人海的縫隙中透出,在周圍的城市中灑下斑駁的光影。
據飛船A.I.介紹,歐洲六號中的六百多萬人口已經有一半乘飛船或太空艇撤離城市,剩下的三百萬人中,一部分是因爲沒有條件撤離,而大多數人是因爲明白任何形式的逃離都沒有成功的希望。退一萬步說,即使真的成功脫離二維跌落區逃到外太空,以現有的大多數飛船上的生態條件而言,生存也維持不了多久,能夠在外太空長期生存的恆星際飛船仍然是極少數人的專利。人們選擇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等待最後的時刻。
畫面的聲音播放開着,卻沒有聽到什麼聲音,人海和城市都處於寂靜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城市的一個方向,那一帶現在仍同城市的其他區域一樣,佈滿鱗次櫛比的建築和縱橫交錯的街道,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人們都在等待着。在太陽或月亮如水的冷光中,人們的臉色都如鬼魅般蒼白,這使得程心想起一百二十六年前在澳大利亞大陸上的那個血色黎明。像那時一樣,程心又出現了居高臨下看蟻穴的感覺,那黑壓壓的人海像極了飄浮的蟻羣。
人海中突然響起一陣驚叫,在太空城赤道上的一點,就是人們目光聚焦的那個地方,突然出現了一個亮點,像是黑屋屋頂出現一個小破口透進陽光一樣。
那是歐洲六號最先與二維空間平面接觸的位置。
亮點迅速擴大,成爲一個橢圓形的發光平面,這就是二維空間平面。
它發出的光芒被周圍高大的建築羣切割成許多條光柱,也照亮了中軸線上的人海。這時,太空城像一艘底部破口的巨輪,在二維平面海洋上沉下去。二維平面像船內的水面,迅速上升,與平面接觸的一切都在瞬間二維化。建築羣被上升的二維平面齊齊切割,它們的二維形體在平面上擴展開來,由於城內的平面只是二維化後的太空城很小的一部分,二維化的建築大部分都擴展到太空城的範圍之外。在升起和擴大中的二維平面上,斑斕的色彩和複雜的結構閃電般地向各個方向奔流飛散,彷彿二維平面是一個透鏡,正管窺着從下面飛奔而過的色彩斑斕的巨獸。由於太空城中仍有空氣,這時可以聽到三維世界跌入二維時的聲音——一種清脆尖銳的碎裂聲,彷彿建築羣和太空城本體都是玲瓏剔透的玻璃製品,一個巨型碾滾正在軋過這個玻璃城。
隨着二維平面的上升,中軸線上的人海開始向與平面相反的方向擴散,就像一道被無形的手緩緩提起的帷幔。這情景讓程心想到她曾見過的由幾百萬只鳥組成的鳥羣的圖像,那巨大的鳥羣像一個完整的生命體,在黃昏的天空中變換着形狀。
很快,太空城的三分之一被二維平面吞沒,平面瘋狂地閃耀着,不可阻擋地上升,逼近中軸線。這時已經開始有人跌入平面,他們或者是因爲宇宙服上推進器的故障落在後面,或者放棄了逃跑。他們就像落在水上的一滴滴彩色墨水,瞬間在平面擴展開來,展現出形態各異的二維人體。在飛船A.I.拉出的一個放大畫面上,可以看到一對情侶擁抱着跌入平面,二維化後的兩個人體在平面上並行排列,仍能看出擁抱的樣子,但姿態很奇怪,像一個不懂透視原理的孩童笨拙地畫出來的。還有一位母親,高舉着自己還是嬰兒的孩子跌入平面,那孩子也只比她在三維世界多活了0.1秒,他們的形體也生動地印在這幅巨畫上。隨着平面的上升,落在上面的“人雨”漸漸密集起來,被定格的二維人體成羣地湧現在平面上,隨後大部分移出了太空城的邊界。
當二維平面接近中軸線時,人海已經大部分降落到對面的城市中。
此時,太空城的一半已經消失在二維空間中,二維平面的可見面積達到最大,人們抬頭已經看不到昔日對面的城市,只見到一片迷亂的二維天空,向着歐洲六號仍處在三維世界的部分壓下來。現在,從北極的主要出口逃離已經不可能,人羣聚集在赤道附近,這裏有三個緊急出口,失重中的人羣在出口附近擁擠成高高的人山。
二維平面通過了中軸線,吞沒了空中的三個聚變太陽,但在二維化過程發出的光芒中,剩下的世界變得更亮了。
一陣低沉的呼嘯聲響起,這是太空城中的空氣泄入太空時發出的聲音,這時,赤道上的三個緊急出口已全部敞開,每個出口都有一個足球場大小,直接通向仍然是三維的太空。
飛船A.I.把另一個窗口推到最前面,這是從外部太空中拍攝的歐洲六號的畫面。已經二維化的太空城沿着一個無形的平面廣闊地鋪展開來,太空城仍處於三維的部分在中央顯得很小,且正在迅速向平面沉下去,像一頭巨鯨的脊背。在三維部分的太空城上,有三團黑煙一樣的東西在擴散,那是被泄漏的空氣形成的狂風吹出來的人羣。二維海洋中的這座三維孤島不斷地下沉和消融,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裏,歐洲六號太空城被完全二維化。
畫面上顯示了二維太空城的全景,難以估計它的面積,肯定十分廣闊。但這已經是一座死城,甚至可以說是城市的一張1:1的圖紙。在這張超級圖紙上反映了城市的所有細節,小到每一顆螺絲釘,每一根纖維,每一隻蟎蟲,甚至每一個細菌,都被精確地畫下來,這張圖紙的精確度是原子級別的,原三維世界中的每一個原子,都以鐵的規則投射到二維空間平面上相應的位置。繪製這張圖紙的一個基本原則是沒有重疊,沒有任何被遮擋的部分,所有細節都在平面上排列出來,顯露無遺。在這裏,複雜代替了宏偉。讀懂這張圖紙並不容易,能夠看出城市的總體佈局,也能夠認出一些宏觀結構,比如二維的樹形建築仍呈現出樹形結構。不過二維化後的建築結構變形很大,僅憑想象力從其二維圖形推測出原來的三維形狀幾乎不可能,但毫無疑問,以正確的數學模型爲基礎的圖像處理軟件應該能夠做到。
在畫面上,還可以看到遠處另外兩座被二維化的太空城。它們已經不再發光,這些二維城市像飄浮在漆黑太空中的沒有厚度的大陸,在無形的二維平面上遙遙相望。但攝像機(可能是在一艘無人太空艇上)也在向二維平面跌落,很快,二維的歐洲六號佔據了整個畫面。
那些從緊急出口逃離了歐洲六號的上百萬人,此時也隨着向二維跌落的三維太空墜向平面,就像在無形瀑布中的蟻羣一樣。磅礴的“人雨”撒落在平面上,使二維城市中的人形迅速密集起來。二維化的人體有很大的面積,但與廣闊的二維建築相比則十分微小,像這張巨畫中無數剛能看出人形的小符號。
畫面中的三維太空裏出現了許多更大的物體,那是更早的時候飛離歐洲六號的小型飛船和太空艇,它們的聚變發動機都開到最大功率,但仍在跌向二維的三維空間中向着平面無助地墜落。有一瞬間,程心感覺飛船和太空艇噴出的長長的藍色烈焰能夠燒穿那沒有厚度的平面,但等離子體射流只是首先被二維化了。在那些區域,二維建築物被二維火焰燒得變形扭曲,緊接着,飛船和太空艇紛紛成爲巨圖的一部分,按照不重疊的規則,二維城市整體擴大爲它們讓開位置,看上去像是在平面上激起的水波擴散開來。
攝像機繼續向平面墜落,程心緊盯着越來越近的二維城市,想在城中找出活動的跡象,但是沒有,除了剛纔在火焰中的變形外,二維城市中的一切都處於靜止狀態,那些二維人體同樣一動不動,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這是一個死的世界,一張死的畫。
鏡頭繼續向平面接近,墜向一個二維人體。那個四肢張開的人體很快充滿了畫面,緊接着閃現出複雜的血管經絡和肌肉纖維,也許是幻覺,程心似乎看到那二維化的血管中還有紅色的二維血液在流動,但僅僅一瞬間,圖像消失了。
程心和AA開始第二趟文物的搬運。她們現在都感覺這麼做可能意義不大,因爲看到二維城市後她們知道,二維化的過程能夠保留三維世界的大部分信息,即使有信息丟失也是在原子級別上的。由於不重疊的映射規則,二維化後冥王星的地層不會與博物館中的文物混雜在一起,文物的信息應該能夠保留。但既然承擔了這個最後的使命,她們也只能做下去,正如曹彬所說,現在有事情做比單純等待要好些。
走出飛船,她們發現兩顆二維巨行星仍懸在太空中,但變暗了許多,這使得它們下方新出現的一長條光帶顯得十分醒目。那條光帶是由無數單獨的小光斑連成的,連綿着橫貫整個天空,像太陽系的一條新項鍊。
“那是小行星帶吧?”程心問。
“應該是,下面該輪到火星了吧。”AA說。
“火星現在在太陽的這一側呢。”
程心最後這句話讓兩人沉默下來,她們不再看二維化的小行星鏈,默默地向黑色方碑走去。
下面該輪到地球了。
再次進入博物館大廳時,她們看到羅輯已經整理好了一批要搬運的文物,其中有許多中國畫卷軸。AA展開了其中的一幅,“《清明上河圖》。”她淡淡地說。現在,她們已經沒有了當初看到絕世珍品時的敬畏和驚喜,在外面那宏大的毀滅面前,這也就是一幅普通的古畫而已。當遙遠未來的觀察者到來時,在二維太陽系這幅巨畫中,很難想象這幅二十四釐米寬、五米長的畫真的有什麼特別的價值。
程心和AA請羅輯到“星環”號上去,羅輯說他正想出去看看,就去找了一件太空服。這裏有一處很舒適的生活區,是爲工作人員建造的,不屬於博物館範疇,裏面的設施都是現代化的,沒有爲長期保存進行的設計。
三人搬着文物走出方碑的大門,立刻看到了正在二維化的地球。
這是第一個跌入二維的固態行星,與海王星和土星相比,二維地球的“年輪”更加清晰精緻,從黃色的地幔漸漸過渡到深紅色的鐵鎳地核,但其面積遠小於前兩者。
與想象中的不同,他們沒有看到藍色。
“我們的海洋呢?”羅輯問。
“應該在最外一圈呢,二維的水可能是全透明的,看不到。”AA說。
三人搬着文物箱,沉默地走向“星環”號。悲傷還沒有襲來,就像被利刃劃開的傷口,一時還感覺不到痛。
二維地球還是顯示出了她的奇觀,在她的最外緣漸漸出現了一圈白色的環,最初只是隱約可見,但很快變得清晰醒目了。那道環潔白無瑕,但質地並不是均勻的,好像由無數細小的白色顆粒構成。
“看,那就是我們的海!”程心指着空中的二維地球說。
“是的,海水在二維空間結冰了,那裏也很冷呢。”AA說。
“哦——”羅輯想撫鬍鬚,但面罩擋住了他的手。
三人搬着文物進入“星環”號,程心和AA發現,羅輯似乎對飛船很熟悉,他空手走在前面,不用指引就走到了飛船的貨運艙。飛船A.I.也認識他,並且接受他發出的指令。把文物安置好後,三人回到了生活區,羅輯向A.I.要一杯熱茶,很快就有一個程心和AA從來沒見過的小機器人給他送來了。
程心讓A.I.播放來自地球的信息,A.I.回答說,只收到了很少量的地球方面的視頻和音頻信息,其中沒有可識別的內容。從打開的幾個窗口中看確實如此,都是失去控制的拍攝設備攝下的模糊圖像。A.I.補充說,它能提供飛船監測系統拍攝的地球圖像,同時打開了一個大窗口,二維化的地球一下子充滿了畫面。
看到這個畫面時,三個人的第一反應就是不真實,甚至感覺這圖像是A.I.自己隨意合成出來哄騙他們的。
“天啊,你放的這是什麼?”AA驚叫道。
“這是現在拍攝的地球圖像,距離五十個天文單位,角放大率四百五十倍,是七個小時前的地球影像。”
他們再次細看這幅望遠鏡頭拍攝的全息圖像,二維地球的主體拍得很清晰,上面的“年輪”比肉眼看時更加細密,可能跌落已經完成,二維地球正在暗下來。令他們震驚的是冰凍的二維海洋——在最外側環繞二維地球的白色冰環,他們可以清晰地分辨出組成冰環的顆粒,那竟是——雪花!大得難以想象的雪花,不會是別的東西,它們都呈規則的六邊形,但晶枝的形狀各異,晶瑩剔透,精美絕倫。在五十個天文單位遠處看到雪花本來就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而這些超巨型的雪花還在平面上平行排列,絕無重疊,更加劇了這種不真實,這似乎是一種對雪花完全圖案化的藝術表現,具有強烈的裝飾效果,使得冰凍的二維海洋看上去像一件舞臺藝術品。
“那些雪花有多大?”AA問。
“它們的直徑大多在四千千米至五千千米之間。”飛船A.I.仍然用平淡刻板的聲音回答,它沒有驚奇的功能。
“比月球還大!”程心驚歎道。
A.I.另開了幾個顯示窗口,每個窗口中分別顯示出單個的不同雪花的圖像。在這些畫面中,它們的大小失去了真實感,彷彿都是放大鏡下的小精靈,在雪天飄落到手掌上後馬上就會化成一小滴水。
“唔——”羅輯又摸鬍子,這次摸到了。
“它是怎麼形成的?”AA大聲問。
“不知道,檢索不到有關天文尺度的冰晶聚合體知識。”A.I.回答。
在三維世界中,雪花是按照冰的結晶規律生長的,從理論上說,三維世界的結晶規律並沒有限制雪花的大小,曾經有直徑達三十八釐米的雪花的記錄。
沒有人知道二維世界中冰的結晶規律是什麼,這種規律竟允許直徑五千千米的二維冰晶聚合體出現。
“海王星和土星上都有水,氨也能結晶,爲什麼沒有看到大雪花?”程心問道。
A.I.再次回答,不知道。
羅輯眯起雙眼,欣賞着二維地球的畫面說:“海變成這個樣子也不錯嘛,只有地球才配得上這樣的花環。”
“我真想知道,那裏的森林變成什麼樣了,草原變成什麼樣了,還有那些舊城市,都變成什麼樣了?”程心緩緩地說。
悲傷終於降臨,AA嚶嚶地哭了起來,程心把目光從二維地球的雪花海洋上移開,眼含熱淚沉默着。羅輯搖頭長嘆一聲,繼續喝茶。悲傷是有節制的,畢竟,那個減少了一個維度的世界也是他們最後的歸宿。
在那裏,他們將永遠與母親星球同在一個平面上。
三個人決定開始第三趟搬運。他們走出“星環”號,仰望天空,發現了三顆二維行星,海王星、土星和地球,都變大了許多,二維的小行星帶也變粗了,這很明顯,不是幻覺。他們向A.I.提問,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導航系統已經檢測到太陽系的導航參照系發生分裂。其中參照系一維持原形態,該參照系中的導航標誌物:太陽、水星、火星、木星、天王星和冥王星以及部分小行星帶和柯伊伯帶符合識別標準;參照系二發生大幅度變異,海王星、土星、地球和部分小行星帶已經失去導航標誌物特徵。參照系一正在向參照系二運動,這導致你們所觀察到的現象。”
在另一個方向的天空中,羣星的背景前出現了大批移動的星星,這些星星大多發出藍光,有些還拖着尾跡,它們是向太陽系外逃亡的飛船。有些飛船從很近的太空中掠過,全功率開動的推進器發出的光芒能在地面上照出移動的人影,只是沒有一艘飛船在冥王星星上降落。
但從跌落區逃脫是不可能的,剛纔“星環”號A.I.的話實際是描述了這樣一個景象:太陽系的三維空間像一張大地毯,正在被無形的手拖向二維深淵,而這些逃亡的飛船隻是地毯上緩緩爬行的小蟲子,甚至連有限的生存時間都延長不了多少。
“你們去吧,再拿一點就行了。我在這裏等着,我可不想錯過那個。”
羅輯說,程心和從都明白他說的“那個”是什麼,她們都怕看到那一幕。
回到地下大廳後,程心和AA草草收集了一批文物,並沒有挑選。程心想拿上尼安德特人的頭骨,但AA把它扔到一邊。
“以後,在這幅大畫上二維頭骨多的是。”AA說。
程心覺得她說的有道理,最早的尼安德特人距今不過十幾萬年,按樂觀的預測,二維的太陽系在幾百萬年後有第一批觀察者,在“他們”眼中,尼安德特人與現代人已經是同一時代的物種了。再看看別的文物,程心也感覺心灰意冷,無論是對現在的自己還是對遙遠未來的“他們”,這些東西還不如正在毀滅的現實世界有意義。
她們最後看了一眼昏暗的大廳,抬着文物離開了。畫中的蒙娜麗莎看着她們的背影,邪惡而詭異地微笑着。
一到地面,她們就看到太空中又多了一顆二維行星,它是水星(金星也在太陽的另一側),看上去比二維地球更小,但由於二維化時發出的光芒顯得很醒目。
把文物送上飛船後,程心和AA走出“星環”號,一直拄着柺杖等在外面的羅輯說:‘好了,就這些吧,不要再搬了,再多也沒什麼意思。”
她們也覺得沒什麼意思,就同羅輯一起站在冥王星的大地上,等待着最壯麗的一幕:太陽的二維化。
現在,冥王星與太陽相距遙遠的四十五個天文單位。在之前太陽系二維化的過程中,由於兩者同處於一個向二維跌落的三維空間體中,它們的間距一直沒有變化;但當太陽接觸二維平面時,它便停止了運動,而冥王星仍隨着周圍的三維空間向二維平面跌落,使得它與太陽間的距離急劇縮短。
太陽二維化開始時,肉眼看不清細節,只見到遙遠的太陽突然亮度增加,體積也在增加,後者是由於太陽跌入二維的部分在平面上擴展所致,從遠距離看去像是恆星本身在膨脹。這時,“星環”號上的A.I.把一個寬大的信息窗口投射到飛船外面,其中顯示着用望遠鏡頭拍攝的太陽清晰的全息圖像。但隨着冥王星與太陽距離的迅速接近,用肉眼也能看清恆星二維化的壯麗景象了。
太陽接觸二維平面的一剎那,跌入二維的部分就在平面上呈圓形迅速擴展開來,很快,平面上二維太陽的直徑就超過了三維太陽,這一過程只用了三十秒左右,以太陽半徑七十萬千米計算,二維太陽邊緣的擴展速度竟達到每秒兩萬多千米。二維太陽繼續擴大,很快在平面上形成了一片廣闊的火海,三維太陽就在這血色火海的中央緩緩沉下去。
四個世紀前,在紅岸基地的峯頂,葉文潔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曾看到過這樣的日落。那時,她的心臟艱難地跳動着,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琴絃。黑霧開始在她的眼前出現,西方的天際,正在雲海中下沉的夕陽彷彿融化着,太陽的血在雲海和太空中瀰漫開來,映現出一大片壯麗的血紅。她說這是人類的落日。
現在,太陽真的在融化,把它的血鋪展在二維平面中,這是最後一次日落。
遠處,降落場外的大地上有大片白色蒸汽出現,冥王星上的固態氮和氨開始蒸發,新出現的稀薄的大氣層對光有了散射,天空的背景不再漆黑一片,而是現出淡淡的紫色。
在三維世界的太陽落下去的同時,二維平面中的太陽卻在升起。二維恆星把它的光能在二維平面內輻射,二維太陽系中第一次出現了陽光。
四顆二維行星:海王星、土星、地球和水星,而向太陽的一側都被照成金色的弧邊,但它們能夠受到光照的部分只是一維的邊緣。圍繞地球的巨型雪花在陽光中融化了,變成白色的水汽,被二維太陽風吹向二維的太空,一部分浸透了金色的陽光,像二維地球飄逸的長髮。
一個小時後,太陽完全墜入二維平面。
從冥王星上看去,二維太陽是一個巨大的橢圓,與它相比,二維行星只是幾塊小小的碎片不同。於後者不同,二維太陽沒有清晰的“年輪”,它只是大致分爲三個環層:中心部分發出明亮的光芒,看不清細節,這一部分可能對應着三維太陽的核心聚變區;從核心向外的一個廣闊的環區可能對應着三維太陽的輻射區,這是一片沸騰的二維海洋,在熾熱的紅光中,無數細胞狀的細小結構飛快地生成、消失、分裂和組合,從局部看混亂且躁動不安,但整體上卻形成某種宏偉的秩序和模式;再向外是三維太陽的對流區,像三維太陽一樣,這個區域通過恆星物質的對流與二維太空進行着熱量傳遞,與裏側輻射區的混沌不同,對流區呈現着一個十分有序的結構,可以看到許多整齊排列的環狀對流回路在運行,大小和形狀都十分相似;最外面是太陽的大氣,金色的氣流越出了太陽的圓周邊緣,形成了大量的二維日餌,像圍繞着二維太陽的一圈曼妙舞者,在二維太空中變幻着千萬種汪洋悠意的舞姿,有些“舞者”脫離了太陽,在二維太空中遠遠飄去。
“太陽在那裏還活着?”AA問道,她說出了三個人共同的希冀,他們都希望太陽能夠繼續照耀着二維太陽系,儘管那裏已經沒有生命。
但這只是希冀而已。
二維太陽在暗下去。核心區的光度在急劇降低,很快暗到可以看出其中更多的環層結構;輻射區也在變暗,沸騰平息下來,變成黏滯的蠕動;對流區的對流環都在變形崩潰,很快就完全消失;二維太陽外圍那一圈金色的氣體舞者則像枯萎的葉子般黯淡下來,失去了活力。這時可以看出,在二維世界至少萬有引力還存在,那些在太空中飛揚的日餌失去了輻射的支撐,被二維太陽的引力慢慢拉回去,“舞者”們屈服於重力,一個個無力地倒下,太陽大氣最後變成了最外側平平的一個環圈。隨着太陽的熄滅,二維行星被照亮的弧邊也暗下來了,二維地球由蒸發的海洋形成的長髮也失去了光輝。
三維世界的一切跌入二維後都將死去,沒有什麼能夠活在厚度爲零的畫中。
也許二維宇宙有自己的太陽、行星和生命,但肯定是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機制所構造和運行的。
就在三人專注於太陽二維化時,金星和火星也墜入二維平面,但與太陽相比,兩顆類地行星二維化的過程顯得有些平淡了。二維的火星和金星在“年輪”結構上與地球十分相似。在二維火星靠近邊緣處有許多鏤空區,那是原火星地層中含水的部分,說明火星地層中的水遠比人們預想的多。這些水稍後也凍結成不透明的白色,但沒有出現巨型雪花。巨型雪花在二維金星的外圍出現了,不過數量遠比二維地球的少,且都呈黃色,應該不是水的結晶。稍後,太陽這一側的小行星帶也被二維化,補齊了太陽系項鍊的另一半。
這時,冥王星上也出現了雪花,是小雪花,從淡紫色的天空中飄落。
這是太陽二維化時被蒸發的氮和氨,隨着二維太陽的熄滅,溫度急劇降低,短命的氮氨大氣被凍結成雪花。雪越下越大,很快在方碑和“星環”號的頂部積起了厚厚的一層。雖然沒有云,但密密的飛雪使冥王星的天空變得模糊了,二維太陽和行星在雪幕之後變得朦朦朧朧,雪使世界暫時變得窄小。
“你們有沒有回家的感覺?”AA在雪中舉起雙手轉着圈說。
“嗯,我正想這麼說呢。”程心深有同感地點點頭。和AA一樣,在她的印象中,雪似乎只是地球上纔有的東西,剛纔在二維地球周圍看到的大雪花更加深了她的這個印象。這場在太陽系邊緣的冷暗世界中的雪,使她感到了一絲母星的溫暖。
羅輯看到了她們伸手撫摸飛雪的動作,有些擔心地說:“我說你們兩個,不會把手套摘下來吧?”
程心確實有用不戴手套的手接雪花的衝動,她想感受那絲絲的清涼,看着晶瑩的雪花在自己的體溫中融化……但理智當然制止她這樣做,如果她真的摘下手套,地球的感覺將在瞬間消失,同時失去的還有她的那隻手。那些氮氨雪花的溫度是攝氏零下二百一十度,這是氮凍結的溫度,在這樣的酷寒中,她那隻纖手很快會被凍得像玻璃一樣脆。
“孩子們,沒有家了,家已經變成一幅畫了。”羅輯拄着柺杖搖搖頭說。
這場氮氨大雪持續的時間不長,空中飄落的雪花漸漸稀硫,氮氮大氣帶來的紫色己經消失,天空重新變得黑暗清澈。可以看到,與下雪前相比,二維太陽和行星都變大了一些,這不是它們在繼續膨脹。它們的二維化已經完成。面積已經恆定,這只是表明冥王星向着二維平面又靠近了一些。
在雪完全停下來後,靠近地平線的空中出現了一個光團,其光度迅速增加,很快超過了正在熄滅中的二維太陽。肉眼看不清細節,但他們都知道那是木星所在的位置,這顆太陽系最大的行星已經墜落到二維平面上了。冥王星有着週期爲六個地球日的緩慢自轉,二維太陽系的一部分已經沉入地平線之下,他們本以爲看不到木星的毀滅了,現在看來,太陽系空間向二維跌落的速度在加快。
他們讓飛船A.I.接收來自木星的信息。現在。能收到的圖像信息已經很少,其中幾乎沒有可以識別的內容,大部分的信息都是音頻。在每一個通信和廣播預道上,都是一片聲音的海洋,大部分是人聲,彷彿太陽系空間已被躁動的人海填滿。這聲音中有吶喊、驚叫、哭泣、狂笑……甚至還有人在唱歌,從嘈雜的聲浪中聽不清任何內容,唯一能分辨出來的是許多人在合唱。他們唱着一首莊嚴舒緩的歌,像是聖歌。程心問A.I.,是否能夠收到聯邦政府官方的信息廣播,A.I.說,政府的官方信息在地球二維化時就中斷了,再也沒有恢復過。太陽系聯邦政府沒有實現行使職責到最後一刻的諾言。
在冥王星附近的太空中,逃亡飛船仍在源源不斷地飛過。
“孩子們,該走了。”羅輯說。
“我們一起走吧!”程心說。
“有必要嗎?’羅輯笑着搖搖頭,用柺杖指指方碑的方向。“我還是在那裏舒服一些。”
“好吧,老人家,那我們等天王星二維化時再走,這樣可以多陪您一會兒。”AA說,事到如今,真的也沒必要再勸他了。即使上了“星環”號,最多能把結局推遲一個小時,他顯然不在乎這點時間;如果不是使命在身,她們也不在乎了。
“不,現在就走!”羅輯堅決地說,用柺杖使勁蹾地,這使得他在低重力下浮起來,“誰也不知道以後跌落的速度有多快,別耽誤了你們的正事。我們可以保持聯繫嘛,這和在一起是一樣的。”
程心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那好吧,我們走了,一定要保持聯繫啊!”
“當然,保持聯繫。”羅輯對她們舉起柺杖以示告別,然後轉身向方碑走去。低重力之下,他像是在雪地上飄行,不時用柺杖點地以減慢速度。程心和AA目送着他,直到這位面壁者、執劍人和人類最後的守墓人老邁的身影消失在方碑的大門中。
程心和AA返回“星環”號,飛船立刻起飛,推進器激起漫天的雪霧,很快達到了冥王星僅每秒一千米多的逃逸速度,進入太空軌道。從舷窗和監視畫面中她們看到,冥王星原來藍黑相間的表面現在又多了大片的雪白,用各種語言刻在大地上的“地球文明”的巨字被雪覆蓋,幾乎認不出來了。“星環”號從冥王星和它的衛星卡戎之間穿過,這兩個天體相距如此之近,有穿過峽谷的感覺。
就在這道“峽谷”中,有許多逃亡飛船形成的移動的星星,它們的速度都比“星環”號要快許多。有一艘飛船從近處飛速超過“星環”號,距離不超過一百千米,推進器的光芒照亮了卡戎平滑的表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它那三角形的船體,以及推進器噴出的近十千米長的藍色火焰。
A.I.介紹說:“那是‘邁錫尼’號,一艘中型行星際飛船,沒有配備循環生態系統,飛出太陽系後,即使船上載滿給養並且只有一個乘員,生存時間也不超過五年。”
A.I.不知道,“邁錫尼”號不可能飛出太陽系,與其他的逃亡飛船一樣,它在三維世界的生存時間不會超過三個小時了。
“星環”號飛出冥王星和卡戎構成的峽谷,把兩個暗冷的世界甩在後面,飛進浩渺的太空。這時,她們看到了二維太陽的全貌,木星的二維化已經基本完成,現在,除了天王星,太陽系的絕大部分都已經二維化。
“天啊,星空!”AA失聲喊道。
程心知道她說的是凡·高的《星空》,像啊,太像了。她腦海中那幅畫的記憶,與眼前的二維太陽系幾乎完美地重疊在一起。太空中充滿了巨大的星體,這星體所佔的面積甚至大於它們之間空間的面積,但星體的巨大並沒有給它們帶來實在感,它們像是時空的旋渦。宇宙中,空間的每一處微小的部分都在驚懼和瘋狂中流動着、翻滾着、顫抖着,像燃燒的火焰。卻只散發出酷寒。太陽和行星,所有的實體和存在,只是這時空亂流產生的幻象。
程心現在回想起兩次看到《星空》時奇怪的感覺:畫面中星空之外的部分,那火焰般的樹,暗夜中的村莊和山脈,都呈現出明顯的透視和縱深;但上方的星空卻絲毫沒有立體感,像掛在夜空中的一幅巨畫。
因爲星空是二維的。
他是怎麼畫出來的?1889年的凡·高,精神第二次崩潰的凡·高,難道真的用分裂和譫妄的意識,跨越五個多世紀的時空,看到了現在?!或者反過來,他早就看到了未來,這最後審判日的景象纔是他精神崩潰和自殺的真正原因?!
“孩子們,你們還好嗎?準備做什麼?”羅輯在一個剛彈出的信息窗口中出現了。他已經脫去了太空服,白髮和白鬚在低重力中飄浮起來,像在水中一般。他的身後,是那條準備保存一億年的隧道。
“您好!我們準備把那些文物扔到太空中去,但我們想留下《星空》。”AA說。
“都留下吧,不要扔了,帶上它們,走吧。”
這話令程心和AA很驚奇,她們對視了一眼。AA問道:“走?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你們可以去銀河系的任何地方,甚至可以在有生之年飛到仙女座星雲去。‘星環’號能夠以光速航行,它安裝了世界上唯一一套空間曲率驅動引擎。”
震驚令程心和AA說不出話來。
“維德死後,星環城的殘餘力量沒有放棄努力,後來,又不斷有人從監獄裏釋放出來,他們開始建設另一個祕密研究基地,知道在哪裏嗎?水星。那裏也是太陽系人跡罕至的地方。四個世紀前,那個面壁者,那個叫雷迪亞茲的,用巨型氫彈在水星上炸了一個大坑。基地就建在那個坑裏,建設過程用了三十多年,最後坑用一個大彎頂蓋上了,對外宣稱是一個研究太陽活動的機構。你們的星環集團後來也恢復運作,有了些發展,可以把基地維持下去。”
一道亮光射進舷窗,程心和AA並沒有去看外面發生了什麼。飛船A.I.提示,天王星發生‘形態變化”,這意味着天王星也開始向二維跌落。在太陽另一側的海王星早已二維化,這時,冥王星與二維平面之間已經沒有任何天體了。
“維德死後第三十五年,空間曲率驅動的研究在水星基地恢復了,就從把你那截三毫米的頭髮驅動兩釐米的階段開始。研究持續了半個世紀,其間因各種原因有過幾次中斷,漸漸由理論研究過渡到技術開發。這期間的艱難和曲折我就不說了。在技術開發的最後階段,需要進行大規模的曲率驅動實驗。對於水星基地來說,這是一大障礙,一是因爲基地的力量有限,難以進行這樣的實驗;二是一旦進行實驗,必然產生大規模的航跡,這就使水星基地的真實目的暴露了。其實,這五十多年來,基地的人員流動很大,聯邦政府不可能對水星基地的內幕沒有察覺,只是由於研究和實驗的規模都很小,且研究都冠以別的名目,他們對此一直容忍了。但要進行大規模實驗,必須有政府的合作。我們去找了聯邦政府,後來雙方合作得很好。”
“禁止光速飛船研究的法律廢除了嗎?”程心問。
“沒有,政府與我們合作是因爲……”羅輯用柺杖敲擊着地面,發出均勻的嗒嗒聲——他在猶豫,“這個,暫時還是不說吧。一年前,三套曲率引擎製造完成,共進行了三次無人光速試航,第一次是一號引擎。它在距太陽一百五十天文單位的太空進入光速,以光速航行一段後返回,對於引擎本身來說,試航時間只有十分鐘左右,但對我們來說,它們在三年後才返回。第二次試航是二號和三號引擎同時進行,現在,那兩套引擎已經在奧爾特星雲之外,預計返回太陽系要在六年後了。安裝在‘星環’號上的是經過第一次試航的一號引擎。”
“可是‘星環’號上怎麼只有我們兩個人,至少應該再帶兩個男人啊?!”AA對羅輯喊道。
羅輯搖搖頭說:“來不及了,孩子。聯邦政府與星環集團的合作項目是祕密進行的,知道存在曲率引擎的人不多,知道太陽系僅存的那一套安裝在什麼地方的人更少,但還是很危險,末日到了,人心難測啊。‘星環’號將成爲全世界爭奪的對象,人們將爲它自相殘殺,最後可能什麼都不會剩下。所以,在打擊警報發佈前,必須讓‘星環’號儘快離開掩體世界,當時真的沒時間了。曹彬讓‘星環’號到冥王星來,是想讓你們接我上飛船,其實他應該讓‘星環’號從木星直接加速到光速。”
“是啊,您爲什麼不跟我們一起走呢?!”AA大聲問。
“我活得夠長了,就是上了飛船,也再活不了多久,在這裏做一個守墓人很合適。”
‘我們去接您!”程心說。
“不要胡來,時間不多了。”
三維空間正在加速向二維平面墜落,在飛船的視野中,二維太陽已經佔據了一半的太空,它現在已經完全熄滅,是一片浩渺的暗紅色死海。這時,程心和AA發現,二維平面並不是絕對平整的,它在波動!有一道道兩端都望不到盡頭的長波滾過二維平面,正是三維空間中類似的波動和翹曲,使“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擁有進入四維空間的通道。即使在沒有二維物質的地方,二維平面的波動也能看得出來——這是二維空間在三維中的一種自顯形,只有在平面足夠大的情況下才能產生。在“星環”號上,已經明顯地感覺到加速墜落產生的空間畸變。程心看到,圓形的舷窗變成了橢圓,本來很苗條的AA變得有些矮胖,空間在墜落的方向上拉伸,但程心和AA並沒有感到任何不適,飛船各系統的運行也正常。
“請返回冥王星!”程心對A.I.說,然後她轉向窗口中的羅輯,“我們一定要回去,時間還是有的,天王星還在二維化!”
“目前可通信的指令者中,羅輯擁有最高指令權限,只有他才能指令‘星環’號返回冥王星。”飛船A.I.刻板地回答。
隧洞前的羅輯笑了笑,“我要是想走,剛纔就跟你們走了,我這樣歲數的人,不適合遠航了。孩子們,不要爲我操心了,我說過的,我什麼都沒有失去。準備啓動空間曲率驅動。”
羅輯的最後一句話是對飛船A.I.說的。
“航線參數?”A.I.問。
“目前航線的延長線吧,我也不知道你們要去哪兒,我想現在你們自己也不知道,要是想起了目的地,在星圖上指出來就行了,半徑五萬光年內的大部分恆星,飛船都可以自動導航到達。”
“指令執行中,空間曲率驅動引擎三十秒後啓動。”A.I.說。
“我們要進入深海液嗎?”AA問,但她心裏清楚,如果是常規推進,這樣級別的加速度,進入什麼液都要被壓成薄餅的。
“不需要任何準備,這是空間驅動,沒有過載。”
“曲率驅動引擎啓動,系統運行正常。空間扭矩:23.8。推進曲率比:3.41:1;‘星環’號將在六十四分十八秒後進入光速。”
在程心和AA的感覺中,A.I.宣佈的啓動更像是停機,因爲周圍突然安靜下來,而且這安靜一直持續下去。她們知道,安靜是由於聚變發動機停機所至,聚變堆和推進器產生的嗡嗡聲消失了,但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來填補,真的很難相信有什麼東西啓動了。
不過,曲率驅動的跡象還是出現了。空間畸變漸漸消失,舷窗重新變圓,AA也恢復了苗條。透過舷窗看外面,附近的逃亡飛船仍在超越‘星環”號,但超越的速度明顯變慢了。
這時,飛船A.I.播出了一段正在進行的逃亡飛船間的音頻通信,可能是它感覺通信的內容與“星環”號有關才播出的。
“快看,那艘船怎麼加速那麼快?!”一個女人尖叫道。
“哦,天啊,裏面的人會被壓成肉膜的。”一個男人說。
然後出現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你們這些白癡,那樣的加速飛船也會被壓扁!可它沒有,那不是聚變發動機,那是空間曲率驅動!”
“曲率引擎?!光速飛船?!光速飛船!”
“看來傳聞是真的了,他們自己在祕密建造光速飛船,自己逃跑……”
“啊呀呀呀呀!啊!!啊!!!”這是第一個女人的聲音。
“前面的,攔截它!撞死它!!”
又是那個女人的聲音,“啊!他們能達到逃逸速度,他們能逃掉!他們能活!!啊啊啊!!我要光速飛船!攔住它呀!掐死裏面的!!”
……
這時又出現一聲尖叫,來自飛船內部,是AA發出的:“天啊!冥王星怎麼變成兩個了?!”
程心轉向那個信息窗口,裏面顯示着飛船監視系統拍攝的冥王星的畫面,這時冥王星已經遠去,但還能夠清晰地看到,正如AA所說,冥王星與它的衛星卡戎都變成了兩個,相距不遠地並列着。程心還發現,被複制的不僅僅是冥王星,二維平面背景上的景觀也有部分重現,就像在圖像處理軟件中框選並複製了一個區域後稍稍移開一樣。
“那是因爲在‘星環’號的航跡中,光速變慢了。”羅輯解釋說,他的圖像已經開始扭曲,但聲音仍很清晰,“你們看到的其中一個冥王星,是慢光速傳過來的圖像。在這個過程中,冥王星還在運行中,它移出了航跡的範圍,又通過正常光速傳來一個圖像,你們就看到兩個了。”
“光速變慢?”程心敏感地覺察到了一個巨大的祕密。
羅輯繼續說:“聽說你們是從肥皂小船悟出曲率驅動的,那我現在問一句:小船在浴盆中航行到達對岸後,你們有沒有把它拿回來,放到浴盆裏再試一次?”
當時沒有,由於擔心智子,程心把小船扔到一邊去了,但很容易想出結果。
“小船不會再動了,因爲第一次航行後,水的張力已經被減小了。”程心說。
“很對,光速飛船也一樣。在曲率驅動的航跡上,空間的結構也被改變了,如果把同樣的第二艘曲率驅動飛船放在第一艘飛船的航跡範圍裏,它將寸步難行。在航跡空間中,必須使用功率更大的曲率引擎,這時,空間曲率驅動仍能夠使飛船達到航跡空間的最高速度,但這個速度比第一次航行時達到的最高速度要低得多。換句話說,在航跡空間裏,真空光速降低了。”
“能降低到多少?”
“從理論上說能降到零,但在實際中幾乎不可能做到。不過,把‘星環’號的曲率引擎的空間扭矩調到足夠大,可以使航跡空間的光速降到人們夢寐以求的每秒16.7千米。”
“這就是……”AA盯着羅輯的影像說。
這就是黑域了,程心這樣想,但沒有說出來。
“這就是黑域。”羅輯說,“當然,要產生容納一個恆星系的黑域,一艘飛船是遠遠不夠的。據計算,生成容納太陽系的黑域需要一千多艘曲率驅動飛船,這些飛船以太陽爲中心,放射狀地朝各個不同的方向加速到光速,它們產生的航跡在擴散中連成一體,形成一個籠罩整個太陽系的球體,這個球體中的光速爲每秒16.7千米,這就是低光速黑洞,就是黑域。”
“黑域是光速飛船產生的!”AA說。
在宇宙中,曲率驅動航跡既可以成爲危險標誌,也能成爲安全聲明。如果航跡在一個世界旁邊,是前者;如果把這個世界包裹在其中,則是後者。就像一個手拿絞索的人,他是危險的;但如果他把絞索套到自己的脖子上,他就變成安全的了。
“是的,但這點知道得很晚。在曲率驅動的研究中,實驗是領先於理論的,你知道,這也是維德的風格。很多實驗中的發現在理淪上無法解釋,沒有理論指導,也就很難有意識地去注意一些現象。在研究初期,就是驅動你頭髮的那個階段,曲率驅動產生的尾跡很少很淡薄,沒有被注意到。其實當時有很多跡象,比如那些尾跡擴散後,低光速曾使附近一些計算機的量子集成電路出現故障,但還是沒人往這方面想。後來隨着實驗規模增大,人們才發現了曲率驅動尾跡的祕密。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聯邦政府才同意與我們合作。這時,可以說他們對這個事業是傾盡全力的,政府投入了巨大的力量研製光速飛船,但時間已經來不及了……”羅輯搖頭嘆息一聲,沒有再說下去。
“從星環城事件到水星基地建立完成,這中間有三十五年,寶貴的三十五年耽誤了。”程心替他把話說了出來。
羅輯默默地點點頭,他看程心的目光已經沒有了慈愛,像最後審判日的火炬,至少在她看來是這樣,那目光分明在說:孩子,看看你幹了什麼?
現在程心知道,地球文明的三條生存之路:掩體、黑域和光速飛船,其中只有光速飛船是真正的活路。
雲天明指出了這條活路,但她把這條路堵死了。
如果她沒有制止維德,星環城有可能獲得獨立,即使是暫時的、有限的獨立,也有可能促使他們發現曲率驅動的尾跡效應,這將使聯邦政府改變對光速飛船的態度,進而使人類有足夠的時間建造那一千多艘光速飛船,進而有可能建造黑域,避免這次維度打擊。
那時,人類會分成兩部分,想飛向星空的和想在黑域中過安樂生活的,前者乘光速飛船離去,爲後者留下黑域,各得其所。
她終於還是犯了第二次錯誤。
她兩次處於僅次於上帝的位置上,卻兩次以愛的名義把世界推向深淵,而這一次已沒人能爲她挽回。
她開始恨一個人,這人就是維德,她恨他竟然遵守了諾言。爲什麼遵守?男人的尊嚴,還是爲了她?當然,程心也明白,維德當時並不知道曲率驅動的尾跡效應,他研製光速飛船的目的,就像那個不知名的星環城戰士所說,是在爲自由而戰,爲成爲宇宙中的自由人而戰,爲了太陽系外那千萬個美妙的世界而戰。如果他知道光速飛船是人類唯一活路的話,她相信他是不會受到諾言限制的。
但是不要推卸責任,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僅次於上帝,只要在那個位置上,就不可能推卸責任。
不久前在冥王星上時,程心剛剛經歷了一生中最輕鬆的時刻。其實面對世界末日的人是最輕鬆的,所有的責任和負擔都已卸下,所有的擔憂和焦慮都已消散,人生回到了從母腹出生時最單純的狀態。程心那時只需平靜地等待,等待着在這如詩如畫的毀滅中,成爲太陽系巨畫的一部分。
但現在,一切都反過來了。早期宇宙學曾有過一個悖論,認爲如果宇宙無限,具有無限數量的天體的引力相疊加,將使宇宙中的每一點都受到無窮大的引力。程心這時感覺自己真的受到了無窮大的引力,這引力來自宇宙的各個方向,無情地撕扯着她的靈魂。一百二十七年前,她作爲執劍人的最後時刻那可怕的幻覺又出現了,四十億年的時光沉積在她上方,讓她窒息。太空中充滿了眼睛,都在盯着她,恐龍的眼睛,三葉蟲和螞蟻的眼睛,鳥和蝴蝶的眼睛,細菌的眼睛……僅地球上生活過的人類的眼睛就有一千億雙。
程心看到了AA的眼睛,讀出了她目光中的話:你終於還是遇到了比死更可怕的事。
程心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她和AA將是地球文明僅存的兩個人,如果她去死,就等於殺了地球人類的一半,她只能活下去,這真是與她的失誤極其相稱的懲罰。
可是,前方的航程一片空白,她心中的太空不再是黑色的,而是變成了虛無的顏色。去哪裏還有什麼意義?
“我們去哪兒?”程心喃喃地問道。
“去找他們。”羅輯說,這時他的圖像更加模糊,而且變成了黑白的。
這話像閃電般照亮了程心黑色的思緒,她和AA對視了一眼,她們當然明白“他們”的含意。
羅輯接着說:“他們還在,五年前掩體世界收到了他們發出的引力波信息,很簡短的信息,不知道他們在哪兒。‘星環’號在航行時會定期發出呼他們的引力波信號,也許你們能找到他們,或者他們找到你們。”
這時,羅輯的黑白影像也消失了,但仍能聽到他的聲音,他說了最一句話:“哦,要進畫裏了,孩子們,走好。”
來自冥王星的信號徹底中斷了。
從監視系統的畫面上看到,冥王星亮起來了,並開始在二維中擴散,顯然博物館所在的區域是最先接觸二維平面的。
“星環”號的速度所產生的多普勒效應已經能夠觀察到,從單個的星星看不出什麼,但總體來看,前方的星光微微偏藍,後方則偏紅,這種色彩的變化在後面的二維太陽系中也能看出來。
外面已經看不到逃亡飛船了,“星環”號全部超過了它們。現在,所有的逃亡飛船正雨點般地跌落到二維平面上。
來自太陽系的音頻信號已經很稀疏了,都是很短促的話音,由於多普勒效應導致的信號頻率變化,聲音聽起來有些怪異,像是吟唱一般:
“我們已經很近了!你們在我們後面嗎……”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沒有痛苦,我告訴你們,就一瞬間的事……”
“到了現在你還不相信我,那好,不要相信好了……”
“是的,寶貝,會變得很薄……”
“到這邊來!我們要在一起……”
……
程心和AA靜靜地聽着,信號越來越稀疏,聲音出現的間隔越來越長,又過了三十分鐘,她們終於聽到了太陽系傳出的最後一個人聲:
“啊——”
這聲呼喊戛然而止,在以後的時間裏,萬籟俱寂。這幅名爲太陽系的二維巨畫完成了。
“星環”號仍在向二維平面跌落,它已經達到的高速度只是減緩了跌落的進程,飛船仍未達到二維跌落區的逃逸速度。這時,“星環”號是太陽系唯一還處於二維空間之外的人造物體,程心和AA是僅有的畫外人。“星環”號距二維平面已經很近了,從這個角度看去,二維太陽已經變得很扁平,像從海岸看大海一樣,它那不再發光的暗紅色平面無邊無際。剛剛二維化的冥王星這時變得很大,且以肉眼能夠覺察的速度繼續變大。程心看着二維冥王星那精緻的“年輪”,想從中找出博物館的痕跡,但沒找到,它畢竟太小了。三維空間向二維跌落的洪流似乎不可抗拒,程心這時有些懷疑,曲率引擎是否真的能使飛船進入光速,她真的希望一切就此終結,但這時,飛船A.I.說話了:
“‘星環’號將在180秒後進入光速,請指定航線。”
“我們不知道去哪兒呀……”,AA茫然地說。
“你們可以在進入光速後指定航線,但在飛船參照系中,光速航行的時間很短,可能越過目的地,所以最好現在就指定。”
“我們不知道去哪裏找他們。”程心說,“他們”的存在使未來有了些亮色,但仍是一片茫然。
AA突然抓住程心的手說:“你忘記了,宇宙中除了他們,還有他!”
是的,還有他。程心瞬間被強烈的思念淹沒了,她從來沒有像這樣渴望見到一個人。
“你們有個約會!”AA說。
“是的,我們有個約會。”程心機械地回答,感情的激盪使她處於呆滯狀態。
“那就去你們的星星!”
“好的,去我們的星星。”程心激動地對AA說。然後她問飛船A.I.能夠定位DX3906恆星嗎,這是危機紀元初的編號?”
“可以,這顆恆星現在的編號是S74390E2,請確認。”
她們面前顯示出大幅的全息星圖,範圍是太陽系周圍半徑五百光年,一顆恆星閃耀着醒目的紅光,被一個白色的箭頭所標識;程心太熟悉那顆星了。
“是的,就是它,我們去那裏吧。”程心點點頭說。
“航線初始化完畢,‘星環’號在五十秒後進入光速。”
星圖消失,切換成外部全景顯示模式,飛船環境全部隱去,程心和AA如同懸浮在太空中一樣,A.I.以前從未使用過這種顯示模式。航向的前方是銀河系的星海,這時已經變成了純藍色。真的讓人想起了海洋;後方,是二維太陽系,二維太陽和行星都籠罩在如血的紅色中。
突然,宇宙發生了劇變,前方的所有星星都朝航向所指的方向聚集,彷彿這一半宇宙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大碗,羣星都在向碗底滑落,很快在正前方聚成密密的一團,已經分辨不出單個的星星,它們凝成一個光團,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發出璀璨的藍光。不時有零星的星星從光團中飛出,劃過漆黑的空間快速向後飛去,它們的色彩不斷變化,從藍變成綠,再變成黃色,當它越過飛船後,則變成了紅色。在飛船的後方,二維太陽系和羣星一起凝聚成紅色的一團,像在宇宙盡頭熊熊燃燒的篝火。
“星環”號以光速向雲天明送給程心的星星飛去。
第六部
【銀河紀元409年,我們的星星】
“星環”號關閉了曲率引擎,以光速滑行。
航程中,AA一直在試圖安慰程心,雖然她知道這已經是一件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她對程心說,你認爲是自己的錯誤毀滅了太陽系那是很可笑的,這樣想實在是太自命不凡了,就像你在地面上做一個倒立,就認爲自己舉起了地球一樣。即使你當時沒有制止維德,那場戰爭的結局也很難預測,星環城真的能夠獲得獨立嗎?這點連維德自己也沒有信心。聯邦政府和艦隊真的會被幾粒反物質子彈嚇住?也許星環城的守衛者能摧毀幾艘戰艦,甚至一座太空城,但星環城最後會被聯邦艦隊消滅,這種情況下可能連以後建設水星基地都不可能了。從另一個方面想,即使星環城獨立,繼續曲率驅動的研究並發現了尾跡效應,最後與聯邦政府合作,有充足的時間造出一千多艘光速飛船,但人類世界真的會爲自己建立黑域嗎?要知道那時人們已經信心滿滿,認爲掩體世界能夠躲過黑暗森林打擊並生存下去,他們真的會用黑域把自己與宇宙隔絕嗎?
AA的話就像荷葉上的水滴從程心的思想中滑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程心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見到雲天明,向他傾訴這一切。在她的印象中,二百八十七光年是一段極其漫長的航程,但飛船A.I.告訴她,在飛船的參照系內,航行時間只有五十二個小時。程心有一種極其不真實的感覺,有時她覺得自己已經死了,正身處另一個世界。
程心長時間地透過舷窗看着光速視野中的太空,她知道,從前方那發出藍光的星團中每跳出一顆星星,掠過飛船後飛進後方紅色的星團,就意味着“星環”號飛過了一顆恆星。她數着那一顆又一顆跳出的星星,目送着它們掠過,看着它們由藍變紅,這種行爲具有很強的催眠效應,她終於睡着了。
當程心醒來時,“星環”號已經接近目的恆星,它的船身旋轉了一百八十度,曲率引擎對着前進方向開始減速。這時,飛船其實是在推着航跡前進。減速開始後,前方的藍色星團和後方的紅色星團都在漸漸散開,像兩團綻放的焰火一般,很快擴散成滿天的星海。隨着速度的降低,多普勒效應產生的藍色和紅色也漸漸消退。程心和AA看到,前方的銀河系的形狀沒有發生肉眼能夠覺察到的變化,但向後看,只見到一片陌生的星羣,太陽系早已無影無蹤。
“我們現在距太陽系二百八十六點五光年。”飛船A.I.說。
“也就是說,那裏已經過去了二百八十六年?”AA問,一臉如夢初醒的樣子。
“以那個參照系而言,是的。”
程心輕輕嘆息,對現在的太陽系而言,二百八十六年抑或二百八十六萬年,有什麼區別?但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在那兒,向二維的跌落什麼時候停止?”
這個問題也讓AA呆了好一會兒。是啊,什麼時候停止?最初那片小小的二維空間中,是否設定了一個在某個時間停止的指令?對於二維空間以及三維向二維的跌落,程心和AA沒有任何理論知識,但直覺告訴她們那不太可能,那個嵌入到二維空間中的停止指令或程序真的太玄乎了,玄乎到不太可能。
跌落永遠不會停止嗎?!
對這件事,最明智的做法是別再去想它了。
DX3906恆星的大小與太陽接近。“星環”號開始減速時,從飛船上看它還是一顆普通的星星,但當曲率引擎停止時,這顆恆星已經能夠看出圓盤形狀,與太陽相比,它發出的光偏紅。
“星環”號關閉曲率引擎後,啓動了聚變發動機,飛船上的寧靜被打破了,出現了推進器的嗡嗡聲和微微的震動。飛船A.I.對監測系統剛剛得到的數據進行分析,重新確定了這個星系的基本狀況:DX3906恆星有兩顆行星,都是固態行星,其中距恆星較遠的一顆體積與火星相當,但沒有大氣層,表面十分荒涼,由於它呈灰色,程心和AA把它叫做灰星。軌道半徑較小的另一顆行星體積與地球相當,表面特徵也與地球十分相似,有含氧大氣層,且有明顯的生命跡象,但沒有發現農業和工業文明存在的痕跡;它像地球一樣呈現出藍色,她們叫它藍星。
AA很高興,她的研究成果得到了證實。四百多年前,她的博士學位研究項目就是發現這顆恆星的行星,之前人們認爲這是一顆沒有行星的裸星。AA也正是由此認識了程心,如果沒有這些經歷,她的生活將完全是另一個樣子。命運真的很奇特,四個世紀前,她從天文望遠鏡中無數次凝視那個遙遠的世界時,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會來到這裏。
“當時你能看到這兩顆行星嗎?”程心問。
“不行,在可見光波段看不到,也許後來太陽系預警系統的望遠鏡能看到,我那時只有通過太陽引力透鏡採集的數據來分析……我推測過這兩顆行星的樣子,和現在看到的差不多。”
“星環”號飛越太陽系到DX3906間的二百八十六光年只用了五十二個小時,但以亞光速從這個星系的邊緣行駛到那顆類地行星,這僅僅六十個天文單位的路程卻用了整整八天時間。在飛船接近藍星時,程心和AA發現它與地球外觀上的相似是虛假的。這顆行星的藍色並不是海洋的顏色,而是陸地上植被的色彩。藍星上的海洋呈淡黃色,面積只佔星球表面積的五分之一。藍星是一個寒冷的世界,它的陸地除了約三分之一的藍色區域,大部分被白雪覆蓋,海洋也大部分封凍,只有靠近赤道的小片區域處於融化狀態。
“星環”號泊入藍星的軌道,開始逐漸下降,這時,飛船A.I.突然有了一個重要發現:“接收到一個來自行星表面的智慧電磁信號,是着陸導航信號,威懾紀元初期的格式,接受這個着陸指引嗎?”
程心和AA激動地對視了一眼,程心說:“接受!按它的指引着陸。”
“將出現4G超重,請進入加速位置,準備好後指令執行。”A.I.說。
“是不是他?”AA興奮地問。
程心輕輕搖搖頭,在她過去的生活中,幸運的時光只是大災難和大毀滅的間隙,她對幸運有些恐懼了。
程心和AA坐進加速座椅,座椅像大手掌般合攏,把她們握在中間。
“星環”號開始減速,軌道急劇降低。很快,在一陣劇烈的震動中,飛船進入藍星的大氣層。在監視系統傳回的畫面中,藍白相間的大陸充滿了整個視野。
二十分鐘後,“星環”號在赤道附近的陸地上着陸了。飛船A.I.吩咐程心和AA十分鐘後再從座椅上起身,以適應藍星與地球基本相同的重力。從舷窗和監視畫面中可以看到,飛船着陸的地點是一片藍色的草原,不遠處可以看到被皚皚白雪覆蓋的羣山,這裏已經靠近山腳。天空是淡黃色的,與在太空中見到的海洋的顏色一樣,淺紅色的太陽正在空中照耀着,這是藍星的正午,但天空和太陽的色彩看上去像地球的黃昏。
程心和AA都沒有仔細觀察藍星的環境,她們的注意力被停泊在“星環”號附近的一架飛行器吸引了。那是一架小型飛行器,有四五米高,表面是暗灰色,呈流線型,尾翼很小,不像是在大氣層中飛行的,像是來往於太空軌道和地面間的穿梭機。
飛行器旁邊站着一個人,一個男人,穿着白色的夾克和深色的褲子,“星環”號着陸時的氣流吹亂了他的頭髮。
“是他嗎?”AA緊張地問道。
程心輕輕搖頭,遠遠看一眼,她就知道那人不是雲天明。
那人踏着藍色的草浪向“星環”號走來,走得不快,步態和身姿都透出些許疲憊、也沒有任何驚奇與興奮、彷彿“星環”號的出現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走到距飛船十幾米處停下,站在草地上耐心等待着。
“他挺帥的。”AA說。
這人看上去四十歲左右,東方面孔。長得確實比雲天明帥,額頭寬闊,有一雙睿智而溫和的眼睛,那目光讓人惑覺他時時刻刻都若有所思,彷彿包括“星環”號在內的任何東西都永遠引不起他的驚奇,只會使他思考。
他舉起雙手做一個圍住腦袋的姿勢,是在表示頭盔,然後一隻手擺一擺,搖搖頭,這顯然是在表示出艙時不需要穿太空服。
“大氣成分:氧35%,氮63%,二氧化碳2%,還有微量惰性氣體,可以呼吸,但大氣壓只有0.53個地球標準氣壓,出艙後不要劇烈活動。”飛船A.I.說。
“站在飛船附近的那個生物是什麼?”AA問。
“正常人類。”A.I.簡單地回答。
程心和AA起身走出飛船,她們對重力還不太適應,步履有些蹣跚。走出艙門,呼吸很順暢,並沒有感到空氣的稀薄。迎面吹來一陣風,很冷,但並不凜冽,其中還有一種青草的味道,給她們一種清爽的感覺。視野豁然開朗,藍白相間的大地和山脈,淡黃色的天空和紅色的太陽,這一切彷彿是一張僞造的地球彩色照片,除了色彩變換,其他的都一樣。比如地面上的草,除了顏色是藍的,形狀與地球上的草差別不大。那個男人已經來到舷梯下面。
“等一等,梯子太陡,我扶你們下來吧。”男人一邊說着,一邊步履輕捷地登上舷梯,首先扶着程心向下走,“你們應該多休息一會兒再出來、這兒沒有什麼要緊的事。”程心聽出,他有着明顯的威懾紀元的口音。
程心感到他的手溫暖而有力,他穩健的身體也爲她擋住了寒風。面對這個在距太陽系兩百多光年外的遠方遇到的第一個男人,她有一種撲到他懷中的願望。
“你們是從太陽系來的嗎?”男人問。
“是的。”程心點點頭,在男人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往舷梯下走,她對他的信任感在增強,便把更多的身體重量壓在他身上。
“太陽系已經沒有了。”AA說,她在舷梯頂部坐下。
“知道,還有人跑出來嗎?”
這時程心已經下到地面,站在柔軟的草叢中,她在舷梯最下面一級疲憊地坐下,同時搖搖頭,“可能沒有了。”
“哦……”男人點點頭,走上舷梯去扶AA,“我叫關一帆,在這裏還真等到你們了。”
“你知道我們要來?”AA把手伸給關一帆時說。
“收到了你們的引力波信息。”
“你是‘藍色空間’號上的人嗎?”。
“呵呵,如果對剛走的那些人提這個問題,他們肯定很奇怪,‘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上的人現在已經是四個世紀前的古人了。不過,我還真是個古人,我是‘萬有引力’號上的隨艦研究員,這四個世紀一直在冬眠,五年前才甦醒。”
“‘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現在在哪兒?”程心扶着舷梯欄杆喫力地站起來,看着正在扶AA下來的關一帆問。
“在博物館。”
“博物館在哪兒?”AA問,她扶着關一帆的肩膀,幾乎是被他抱着下來。
“在一號和四號世界裏。”
“一共有幾個世界?”
“四個,還有兩個正在拓荒中。”
“這些世界都在哪兒?”
這時,關一帆已經把AA扶到地面,他放開她,笑着說:“二位,以後不管遇到誰,人類或別的任何有智慧的東西,不要問他們的世界在哪兒,這是這個宇宙的基本禮節,就像不要問女士的年齡……不過我還是想問,你們都多大了?”
“你看着像多大就多大吧,她七百歲,我五百歲,就是這樣。”AA說,在草地上坐下來。
“程心博士與四個世紀前相比幾乎沒變。”
“你認識她?”AA抬頭看着關一帆問。
“從地球收到的圖像中見過,那也是四個世紀前的事了。”
“這裏有多少人,這顆行星上?”程心問。
“三個,就我們三個。”
“這麼說,你們那幾個世界都比這裏好?”AA喫驚地問道。
“你是說自然環境嗎?當然不是,在那些地方,經過一個世紀的改造後,大氣層才勉強能呼吸。這是個好地方,我們見過的最好的地方,只是程心博士,我們歡迎你到這裏來,但不能承認你對這裏的所有權。”
“我早就放棄所有權了。”程心說,“那爲什麼不向這裏移民呢?”
“這裏很危險,外人常來。”
“外人?外星人?”AA問。
“是的,這一帶靠近獵戶旋臂的中心,有兩條繁忙的航線。”
“那你在這裏做什麼,就爲等我們嗎?”
“不,我是和一支考察隊過來的,他們已經離開了,我留下來等你們。”
十幾個小時後,三人迎來了藍星的夜晚。夜空中沒有月亮,但與地球相比,這裏的星空要明亮許多,銀河系像銀色的火海一般,能夠在地上映出人影。其實與太陽系相比,這裏距銀河系的中心並沒有近多少,可能是這二百八十七光年的空間中有星際塵埃,使太陽系看到的銀河黯淡了許多。
在明亮的星光中,可以看到草地的許多部分在移動,程心和AA最初以爲是風造成的幻覺,結果發現自己腳下的草叢也在移動,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關一帆告訴她們,藍草確實會動,它們的根鬚也是腳,每年的不同季節,草叢都會在不同的緯度間遷徙,主要是在夜間行走。AA聽到這話,立刻把手中把玩的兩片草葉扔了。關一帆說這些草確實是植物,靠光合作用生存,只有簡單的觸覺。這個世界的其他植物也能行走,他指給她們看遠方的山脊,可以看到在星光下移動的樹林,那些樹木行走的速度比草要快許多,遠遠看去像夜行的軍隊一樣。
關一帆指着夜空中一個星星比較稀疏的方向說:“看那裏,就在前幾天,那裏還能看到太陽,比從地球上看我們這裏的這顆恆星要清楚,當然,那是二百八十七年前的太陽了。太陽是在考察隊離開的那天熄滅的。”
“太陽只是不發光了,但面積很大,從這裏用望遠鏡也許能看到。”AA說。
“不,什麼都看不到了。”關一帆搖搖頭,又指了指那片空曠的夜空,“即使你們現在回到那裏去,也看不到什麼了,那裏已經是空蕩蕩的太空,一無所有。你們看到的二維太陽和行星,其實是二維化後三維物質的一種能量釋放效應。你們看到的其實不只是二維物質,是它們釋放的電磁波在二維和三維空間交界面的折射,能量釋放完成後,一切都不可見了,二維太陽系與三維世界永遠失去了聯繫。”
“怎麼會呢?在四維空間是可以看到三維世界的。”程心說。
“是的,我就從四維看過三維,但三維看不到二維,因爲三維是有厚度的,有一個維度可以阻擋和散射來自四維的光線,所以能夠從四維看到;但二維沒有厚度,三維世界的光線能夠完全穿過,所以二維世界是全透明的,不可能看到。”
“用什麼辦法都看不到嗎?”AA問。
“看不到,從理論上講也不可能看到。”
程心和AA沉默許久。太陽系完全消失了,她們對母親世界僅有的一點寄託原來也不存在。但關一帆隨即給了她們一個小小的安慰:
“從三維世界可以憑一樣東西檢測到二維太陽系的存在,僅此一樣:引力。二維太陽系的萬有引力仍作用於三維世界,所以,那片空蕩蕩的太空中應該存在着一個完全看不見的引力源。”
程心和AA若有所思地對視着。
“有些熟悉,是不是?[這讓人想到暗物質]”關一帆笑着問,他隨即轉移了話題,“還是談談你們來赴的約會吧。”
“你知道雲天明嗎?”AA問。
“不知道。”
“三體艦隊呢?”程心問。
“也知道得不多。三體第一艦隊和第二艦隊可能從來就沒有會合。六十多年前,金牛座附近爆發了一場大規模戰役,很慘烈,殘骸形成了一片新的塵埃雲。我們可以肯定其中的一方就是三體第二艦隊,不知道另一方是誰,戰役的結果也不清楚。”
“第一艦隊呢?”程心關切地問,她的雙眸在星光中閃亮。
“不知道,沒有任何消息……你們不能在這裏待太長時間,這不是個安全的地方。跟我走,去我們的世界吧,那裏拓荒時代已經結束,生活開始好起來了。”
“我同意!”AA說,然後挽住程心的胳膊,“我們跟他走吧,你就是在這裏等一輩子,最大的可能也是什麼都等不到,生活總不能全是等待吧?”
程心默默地點點頭,她知道自己追逐的是一個夢。
他們決定在藍星再待一天就起航離開。
關一帆有一艘小型飛船停泊在藍星的同步軌道上。飛船很小,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序列編號,但關一帆把它叫“亨特”號,說是爲了紀念四百多年前“萬有引力”號上的一個朋友。“亨特”號上沒有生態循環系統,如果長期航行,乘員只能冬眠。“亨特”號的體積雖然只有“星環”號的幾十分之一,卻也是一艘曲率驅動的光速飛船。他們決定離開時,關一帆也乘“星環”號,讓“亨特”號無人航行即可。程心和AA沒有問航線的情況,甚至關於航行時間的問題,關一帆也都避而不答,可見對於人類世界的位置,他是極其謹慎的。
這一天,三個人在“星環”號附近作短途旅行。對於程心、AA和已經消失的太陽系人類來說,這意味着許多個第一次:第一次航行到太陽系外的恆星系,第一次踏上太陽系外的行星,第一次進入一個太陽系之外的有生命的世界。
與地球相比,藍星上的生態系統十分簡單,除了藍色的可遷移的植物外,海洋中還有種類不多的魚類,陸地上沒有高等動物,只有簡單的小昆蟲,很像簡化版的地球。這個世界可以生長地球的植物,所以,即使不借助任何技術,地球人類也能在這個世界生存下來。
關一帆進入“星環”號,對這艘精緻的恆星際飛船發出由衷的讚歎,他說,對於他們銀河系人類來說,太陽系人類的一樣東西是繼承不了也學不會的,那就是生活的品位。他在那幾個幽美的小庭院中流連許久,沉迷於地球全息影像的宏偉景觀中,這時他仍是那種若有所思的樣子,眼睛卻有些溼潤。
在這段時間裏,艾AA總是在一旁含情脈脈地看着關一帆。這一天,他們之間的關係有了微妙的進展。在旅行中,AA總是設法與關一帆接近,當後者說話時,她總是全神貫注地傾聽,還不時地微笑點頭。以前,她從未在任何男人面前有過這種表現。在與程心結識後的這幾個世紀,AA有過無數的情人,而且經常同時有兩個以上——這是新時代正常的生活狀態,但程心知道,AA從來沒有真正愛過一個男性。現在,她顯然愛上了這個來自威懾紀元的宇宙學家。對此程心感到很欣慰,到了新世界後,艾AA應該有一個美好的新生活了。
對於自己,程心知道自己在精神上已經死了,能讓她的精神繼續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是雲天明,現在這個希望成了泡影。其實,在二百八十六光年之外、四個世紀之後的一個約會本來就是泡影。在肉體上她當然會活下去,但那僅僅是盡責任,避免殘存的地球文明的人口數量減半的責任。
藍星的夜又降臨了,他們決定第二天天亮時起航。
午夜,在“星環”號上熟睡的關一帆被左腕上通信器的鳴叫聲驚醒,那是來自同步軌道上“亨特”號的呼叫。“亨特”號轉發了監視衛星的信息;考察隊留下了三顆小型監視衛星,其中一號和二號衛星佈設在藍星軌道上,三號則圍繞本星系的另一顆行星——灰星運行,這條信息就來自三號衛星。
三十五分鐘前,有來歷不明的宇宙飛行器在灰星表面降落,這是一支飛行器編隊,共有五架。僅僅十二分鐘後,這些飛行器就同時從灰星表面起飛,很快消失了,甚至沒有觀察到它們進入行星軌道。衛星也許受到了強烈干擾,只傳回了模糊不清的圖像。
關一帆所在的這支考察隊的任務,就是尋找並研究外星文明在這個星系留下的蹤跡。收到監視衛星的信息後,他立刻決定乘“亨特”號前往灰星探察。程心強烈要求同他一起去,關一帆開始堅決拒絕,但聽到AA的一句話後同意了:
“讓她去吧,她肯定想知道這是不是與雲天明有關。”
臨行前,關一帆反覆叮囑AA,除非出現緊急情況,不要與“亨特”號通信聯繫,因爲誰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外來的東西藏在這個星系中,通信會暴露行蹤。
在這僅有三個人的孤寂世界中,即使短暫的分別也是一件讓人激動的事,AA與程心和關一帆擁抱道別,祝他們平安。在登上穿梭機前,程心回頭看,AA站在如水的星光中向他們揮手,大片的藍草從她周圍湧過,寒風吹起她的短髮,也在移動的草地上激起道道波紋。
穿梭機起飛了,在監視畫面中,程心看到大片草地被推進器的火焰照亮,火光中的藍草四散驚逃。隨着穿梭機的上升,地面被照亮的區域很快暗下去,隨後,已經遠離的大地也再次沉浸在星光中。
一個小時後,穿梭機在同步軌道上與“亨特”號對接,飛船的外形是四面體,像一座小金字塔,內部很狹窄,沒有任何裝飾物,供四人使用的冬眠艙佔去了大部分空間。
與“星環”號一樣,“亨特”號也是曲率驅動和聚變發動機的雙動力配置,在行星際航行時只能使用聚變發動機,因爲曲率引擎剛啓動就會使飛船越過目標行星,根本來不及減速。聚變發動機啓動後,“亨特”號脫離藍星軌道,飛向灰星,後者現在還只是一個亮點。爲了照顧程心,關一帆最初只把加速過載限制在1.5G左右,但程心勸他不要顧慮她,儘可能快一些,於是他就提高了加速。推進器的藍色火焰加長了一倍,過載達到3G:在這樣的超重下,他們只能深陷在加速座椅中動彈不得。關一帆切換到全景顯示,飛船從他們周圍完全隱去了,他們懸浮在太空中,看着藍星漸漸遠離。這時,程心感到3G的重力是來自藍星的,這重力使太空有了上下的方向感,他們正朝上方的銀河飛去。
3G的超重對說話影響不大,他們很自然地聊了起來。程心問關一帆爲什麼冬眠了這麼長時間,他告訴程心,在尋找可定居世界的航行中,他不用執勤,一直冬眠。在兩艦發現了可定居的一號世界後,主要的生活就是拓荒和建設,定居點就像一個農業時代的小村鎮。這時,沒有開展科學研究的環境和條件,新世界政府通過一個決議,讓所有的基礎科學家冬眠,直到有條件開展基礎研究時再甦醒。“萬有引力”號上的基礎科學家只有他一人,但“藍色空間”號上有七名學者。在這些冬眠者中,他是最晚甦醒的,這時距兩艦到達一號世界已經近兩個世紀了。
關一帆爲程心介紹人類世界的情況,程心聽得很入迷,但她往意到,關一帆談到了一號、二號和四號世界,卻從未提起過三號世界。
“我沒有去過三號世界,沒人去過,或者說去過的人不可能從那裏回來,那個世界在光墓中。”
“光墓?”
“由光速飛船的尾跡產生的低光速黑洞,三號世界就是這樣的一個黑洞。發生了一些事件,使他們認爲自己世界的座標已經暴露,所以只能這麼做。”
“我們叫黑域。”
“嗯,這名字更貼切一些。其實,三號世界的人把它叫光幕,帷幕的幕,後來是外面的人把它叫光墓了,他們把它看做墳墓。不過人各有志,對三號世界的人來說那裏是安樂的天堂。不知道他們現在是不是還這麼看。光墓建成後,那個世界就無法再傳出任何信息,但我想那裏的人應該過得很好,因爲對某一部分人來說,安全是幸福生活的基礎。”
程心問關一帆新世界是什麼時候製造出光速飛船的,得到的回答是一個世紀前。如此看來,雲天明的情報使太陽系人類對銀河系人類取得了近兩個世紀的優勢,即使考慮到新世界的拓荒時間,也至少提前了一個世紀。
“他是個偉大的人。”在程心談到雲天明時,關一帆說。
可是太陽系文明沒有抓住這個機會,三十五年,生死攸關的三十五年,被耽誤了,可能正是被她耽誤了。現在想到這些,她的心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只有死後的麻木。
關一帆說:“對人類來說,光速航行是個里程碑,這可以看成第三次啓蒙運動,第三次文藝復興,因爲光速航行使人的思想發生了根本的改變,也就改變了文明和文化。”
“是啊,進入光速的那一刻,我也變了。想到自己可以在有生之年跨越時空,在空間上到達宇宙的邊緣,在時間上到達宇宙的末日,以前那些只停留在哲學層面上的東西突然變得很現實很具體了。”
“是的,比如宇宙的終結、宇宙的目的,這些以前很哲學很空靈的東西,現在每一個俗人都不得不考慮了。”
“在你們那裏,有人想過到宇宙末日去嗎?”程心問。
“當然有,現在,新世界已經發出了五艘終極飛船。”
“終極飛船?”
“也有人叫它末日飛船。那些光速飛船沒有目的地,只是把曲率引擎開到最大功率瘋狂加速,無限接近光速,目的就是用相對論效應跨越時間,直達宇宙末日。據他們計算,十年內就可以跨越五百億年,那他們現在已經到了,哦,當然是以他們的參照系。其實,並不需要有意識地做這事,比如在飛船加速到光速後,曲率引擎出現無法修復的故障,使飛船不能減速,你也可能在有生之年到達宇宙末日。”
“太陽系人類很可憐,直到最後,大多數人也只是在那一小塊時空中生活過,就像公元世紀那些一輩子都沒有走出過山村的老人,宇宙對他們仍然是個謎。”程心說。
關一帆從超重座椅上抬起頭看着程心,在3G超重下,這是一個很喫力的動作,但他堅持了好一會兒。
“沒什麼遺憾,我告訴你,真沒什麼遺憾。宇宙的真相,還是不知道的好。”
“爲什麼?”
關一帆抬起手指指銀河系的星海,然後任手臂以3G的重量砰地砸到身上。
“這一切,暗無天日。”
“你是指黑暗森林狀態嗎?”
關一帆搖搖頭,在超重下像是在掙扎一樣,“黑暗森林狀態對於我們是生存的全部,對於宇宙卻只是一件小事。如果宇宙是一個大戰場——事實上它就是——在陣地間,狙擊手們射殺對方不慎暴露的人,比如通信兵,或伙頭軍什麼的,這就是黑暗森林狀態;對於戰爭來說它是一件小事,而真正的星際戰爭,你們還沒見過。”
“你們見過嗎?”
“見過一點,更多的也只是猜測……你真的想知道嗎?這種事情,知道得多一點,你心裏的光明就少一點。”
“我心裏已經沒有光明瞭,我想知道。”
於是,在羅輯掉入寒夜中的冰湖六個多世紀後,在地球文明僅存的人類面前,宇宙黑暗的面紗又被揭開一層。
關一帆問道:“你猜一下,對於一個在技術上擁有幾乎無限能力的文明,最有威力的武器是什麼?不要從技術角度想,從哲學高度想。”
程心想了一會兒,掙扎似地搖搖頭,“我不知道。”
“你經歷過的事情可以給你一些提示。”
她經歷過什麼?她剛剛看到,爲了毀滅一個恆星系。殘忍的攻擊者把那裏的空間維度降低了一維。空間維度,空間維度是什麼?
“宇宙規律。”程心說。
“你很聰明,正是宇宙規律。宇宙規律是最可怕的武器,當然也是最有效的防禦手段。無論在銀河系還是仙女座星雲,無論在本星系羣還超星系羣,在真正的星際戰爭中,那些擁有神一般技術力量的參戰文明,都毫不猶豫地把宇宙規律作爲戰爭武器。能夠作爲武器的規律有很多,最常用的是空間維度和光速,一般是把降低維度用來攻擊,降低光速用於防禦。所以,太陽系受到的維度打擊是頂級攻擊方式。怎麼說呢,這也算地球文明的榮譽吧,動用維度攻擊是看得起你們。在這個宇宙中,讓人看得起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想起來一件事要問你:太陽系空間向二維的跌落什麼時候停止?”
“永遠不會停止。”
程心打了個寒戰,也喫力地抬起頭來盯着關一帆。
“這就讓你害怕了?你以爲銀河系和整個宇宙中只有太陽系在向二維跌落?呵呵……”
關一帆的冷笑又讓程心的心抽動了一下,她說:“要是這樣,你說的就不成立了,至少把降低空間維度作爲武器這項不成立。從長遠看,這是同歸於盡的攻擊,如果這樣下去,發起維度攻擊的一方所在的空間遲早也要跌落到二維!”
長時間的沉默,直到程心喚了一聲:“關博士?”
“你太善良了。”關一帆輕輕地說。
“我不明白……”
“有一個選擇可以使維度攻擊者避免同歸於盡,你想想看。”
程心沉默許久後說:“我想不出來。”
“我知道你想不出來,因爲你太善良了。很簡單:攻擊者首先改造自己,把自己改造成低維生命,比如由四維生命改造成三維生命,當然也可以由三維改造成二維,當整個文明進入低維後,就向敵人發起維度打擊,肆無忌憚,在超大規模上瘋狂攻擊,不需要任何顧忌。”
程心又陷入長時間的沉默中。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麼?”關一帆問。
程心確實在回憶。她想起了四百多年前,“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誤入四維空間碎塊時,探險隊與“魔戒”的對話,當時,關一帆就是探險隊的一員。
這片四維空間是你們建造的嗎?
你們說自己從海里來,海是你們建造的嗎?
這麼說,這片四維空間對於你或者說對於你的建造者,是類似於海洋的東西嗎?
是水窪。海乾了。
爲什麼這麼小的空間裏聚集了這麼多的飛船,或者說墓地?
海乾了魚就要聚集在水窪裏,水窪也在乾涸,魚都將消失。
所有的魚都在這裏嗎?
把海弄乾的魚不在。
對不起,這話很費解。
把海弄乾的魚在海乾前上了陸地,從一片黑暗森林奔向另一片黑暗森林。
“爲了戰爭的勝利,竟要付出這樣的代價嗎?”程心說,她很難想象在降低一個維度的空間中生活是什麼樣子,在二維空間中,世界萬物看上去只是幾根長短不一的線段,在三維世界生活過的人,真的可能使自己生活在一張沒有厚度的薄紙裏嗎?當然,三維空間的生活對四維世界的人來說也同樣無法想象。
程心得到的回答十分簡單。
“總比死了強。”關一帆說。
不顧程心的震驚,關一帆接着說下去:“光速也是被頻繁使用的規律武器,但爲自己建造光墓或你說的黑域不在此列,那只是我們這些弱小的蟲子保命的舉動,神們不屑如此。在戰爭中,可以製造低光速黑洞把敵人封死在裏面;但更多還是用來防禦,作爲城牆和陷阱。有的低光速帶規模之大,橫穿整個星系旋臂,在恆星密集處,大量的低光速黑洞融爲一體。連綿千萬光年,那是星際長城,無論多麼強大的艦隊一且陷進去就永遠出不來,這是很難逾越的障礙。”
“這樣下去會怎麼樣?”程心問。
“維度攻擊的結果,宇宙中二維空間的比例漸漸增加,終將超過三維空間,總有一天,第三個宏觀維度會完全消失,宇宙變成二維的。至於光速攻擊和防禦,會使低光速區不斷增加,這些區域最後會在擴散中連爲一體,它們中不同的慢光速會平衡爲同一個值,這個值就是宇宙新的C值;那時,像我們這樣處於嬰兒時代的科學就會認爲,每秒十幾千米的真空光速是一個鐵一般的宇宙常數,就像我們現在的每秒三十萬千米一樣。當然,這只是舉出兩個例子,還有其他的宇宙規律被用做武器,但目前爲止我們還不知道都有哪些,很可能,所有的規律都能被武器化了,在宇宙的某一部分,被用做武器的規律甚至可能包括……當然這只是瞎猜,太玄乎,我也不相信。”
“包括什麼?”
“數學規律。”
程心窮盡自己的想象,但仍然無法把握這不可思議的圖景,連抓住其一角都難,“這也……太瘋狂了!”
“宇宙會變成一座戰爭廢墟嗎?”程心問道,很快想到了一個更準確的表達,“或者說,自然規律會成爲戰爭廢墟嗎?”
“可能已經是了……現在,新世界中的物理學和宇宙學只是在幹一件事:試圖恢復戰爭前自然規律的原貌。已經有了一個比較清晰的理論模型,描述那個沒有被戰爭改變的宇宙。那真是一個美麗的田園,那個時代,距今有一百多億年吧,被稱爲宇宙的田園時代。當然,那種美只能用數學來描述,我們不可能想象出那時的宇宙,我們大腦的維度不夠。”
程心又想起了那幾句對話:
這片四維空間是你們建造的嗎?
你們說自己從海里來,海是你們建造的嗎?
“你是說,田園時代的宇宙是四維的,那時的真空光速也比現在高許多?”
“當然不是。田園時代的宇宙不是四維的,是十維。那時的真空光速也不是比現在高許多,而是接近無限大,那時的光是超距作用,可以在一個普朗克時間內從宇宙的一端傳到另一端……如果你到過四維空間,就會知道那個十維的宇宙田園是個多麼美好的地方。”
“天啊,你是說……”
“我什麼也沒說。”關一帆說,像是突然醒來一樣,“我們只看到了一點點實情,剩下的都是猜測,你也只把它當成猜測好了,一部我們編出來的暗黑神話。”
但程心不爲所動,徑直沿着他剛纔的思路說下去:“在田園時代以後的戰爭時代,一個又一個維度被從宏觀禁錮到微觀,光速也一級一級地慢下來……”
“我說過我什麼也沒說,都是猜測。”關一帆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但誰也不知道,真相是不是比猜測更黑暗……有一點是肯定的:宇宙正在死去。”
飛船的加速停止了,一切處於失重中。這之前,程心眼中的太空和星海越來越虛化,越來越像噩夢,只有這3G的超重才帶來一些實在感,她像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抱着,這種擁抱使她多少能夠抵禦宇宙的暗黑神話帶來的寒冷和恐懼;現在超重消失了,只剩下噩夢。銀河系像一大片掩蓋血跡的冰漬,近處的DX3906恆星則像深淵上燃燒的焚屍爐。
“把全景顯示關了好嗎?”程心輕聲說。
關一帆關閉了顯示,程心在瞬間由廣袤的太空回到蛋殼般狹小的船艙中,在這裏,她找回了一絲安全感。
“我不該對你說那些的。”關一帆說,他語氣中的自責聽起來很真誠。
“我遲早要知道的。”程心說,聲音仍然很輕。
“再說一遍,那都是猜測,沒有真正的科學證明。不要想那麼多,關注眼前的生活好了。”關一帆把手放到程心的手上,“我說的那些事。就算是真的,也都是以億年爲時間單位的。你到我們的世界去,那也是你的世界,在那裏過你自己的生活。別再大幅度地跨越時間了,只要你把自己的人生限制在十萬年內,把生活的範圍限制在一千光年內,那些事就與你無關。十萬年,一千光年,夠了吧?”
“夠了,謝謝你。”程心握住了關一帆的手。
以後的航程,程心和關一帆都是在睡眠器的強制睡眠中度過的。航行持續了四天,他們在減速的超重中醒來時,灰星在視野中已經佔據了大半個太空。灰星是一顆小的行星,表面外觀與月球差不多,像一顆光禿禿的大石球。但灰星的表面沒有環形山,大部分是荒涼的平原。“亨特”號泊入灰星的軌道,由於沒有大氣,飛船的運行軌道可以壓到很低。飛船前往監視衛星提供的座標位置,那是五架不明飛行器降落和起飛的地方。關一帆原本計劃乘穿梭機在那裏着陸,然後考察飛行器留下的痕跡,但他和程心都沒有想到,神祕來訪者留下的東西如此巨大,從太空中就能看到。
“那是什麼?”程心指着灰星表面驚叫道。
“死線。”關一帆說,他立刻認出了程心看到的東西,“注意不要太接近它!”他對A.I.說。
關一帆所說的死線是五根黑線,它們一端連着灰星的表面,另一端伸向太空。根據目測,每根線的長度大約在一百千米左右,已經高出了飛船的軌道,像灰星長出的五根黑色頭髮。
“那是什麼?”
“曲率驅動的航跡,那是超大功率的驅動,航跡內的光速爲零。”
在飛船運行的下一圈,關一帆和程心進入穿梭機,脫離飛船向灰星表面降落。由於軌道低且不需穿過大氣層,下降過程迅速而平穩。穿梭機降落在灰星大地上,距死線約三千米。
他們在0.2G的重力下向死線跳躍着走去。灰星的平原上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粉塵,分佈着大小不一的礫石,由於沒有大氣的散射,陽光下的陰影和亮區黑白分明。他們很快走到了距死線一百多米的地方,關一帆揮手示意程心停下。死線的直徑達二三十米,從這裏看它們更應被稱爲死柱。
“這可能是宇宙中最黑的東西了。”程心說。除了極深的黑色,死線沒有顯示出任何細節,它標誌着零光速區的範圍,應該沒有表面。向上看,即使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上,更黑的死線也仍然清晰可見。
“也是宇宙中最死的東西了。”關一帆說,“零光速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絕對的死,百分之百的死。在那裏面,每個基本粒子,每個夸克,都死了,沒有絲毫振動。即使死線的內部沒有引力源,它也是一個黑洞,零引力的黑洞,任何東西進去後都不可能出來。”
關一帆拾起一塊石頭向一根死線扔過去,石頭消失在死線的絕對黑色中。
“你們的光速飛船能產生死線嗎?”程心問。
“遠遠不能。”
“你們以前見過這個?”
“見過,見得不多。”
程心仰望着這些伸向天空的黑色巨柱,它們頂起星空,彷彿把宇宙變成了死神的宮殿。這就是萬物的歸宿嗎?她想。
天空中,程心能夠看到死線的盡頭,她指着那個方向問:“飛船到那裏就進入光速了?”
“是的,就上百千米的樣子,我們以前見過的比這還短,進入光速就是一瞬間的事。”
“這就是最先進的光速飛船了?”
“也許吧,但這種做法很少見,死線一般都是歸零者弄出來的。”
“歸零者?”
“也叫重啓者,可能是一羣智慧個體,也可能是一個文明,或者幾個文明,我們不知道,但已經確認它們的存在。歸零者想重新啓動宇宙,回到田園時代。”
“怎麼做呢?”
“把時針撥過十二點。比如說空間維度,把一個已經跌入低維度的宇宙重新拉回高維,幾乎不可能;但從另一個方向努力,把宇宙降到零維,然後繼續降維。就可能從零的方向回到最初,使宇宙的宏觀維度重新回到十維。”
“零維?!你們見過把空間零維化?!”
“沒有。只見過二維化,連一維化都沒見過,但在什麼地方肯定有歸零者在做,誰也不知道是不是成功過。相對來說,把光速降到零容易一些,它們做得也比較多,試圖把光速撥過零,重現無限光速。”
“這可能嗎,從理論上說?”
“現在還不知道,也許歸零者的理論認爲可能。不過在我看來不可能,比如零光速,這是一道過不去的牆,零光速就是一切存在的絕對死亡,就意味着不可能再有任何運動。在這種狀態下,主觀不可能對客觀產生任何作用,怎麼可能把‘時針’繼續向前撥呢?歸零者做的事,更像是一種宗教,一種行爲藝術。”
程心看着死線,恐懼中多了敬畏,“如果它是航跡,爲什麼不擴散呢?”
關一帆緊張地抓住程心的胳膊,“這正是我想說的。我們得趕塊離開,不是說離開灰星,是離開這個星系,這裏很危險。死線的狀態與一般的曲率航跡不同,如果沒有擾動它就會保持這個樣子,也就是保持曲率引擎作用面的直徑,但擾動出現它就會擴散,迅速擴散;像這樣規模的死線,能擴散到一個恆星系大小,學者們把這個叫死線破裂。”
“擴散到的區域都是零光速?”
“不不,死線擴散後就像普通的曲率航跡,內部不再是零光速,擴散越廣內部的光速就越高,但仍然是每秒十幾千米的低光速,所以說,這些死線擴散後,有可能把這個星系變成低光速黑洞,就是你們說的黑域……我們走吧。”
程心和關一帆轉身向穿梭機跳躍而去。
“你說的擾動是什麼?”程心問,又回頭看了一眼,在他們身後的平原上,五根死線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地平線處。
“現在還不太清楚,有理論認爲是附近出現的其他曲率航跡,已經證明一定距離內的曲率航跡間有某種感應。”
“那,‘星環’號加速時會不會……”
“所以,我們要用聚變推進遠離後再啓動曲率驅動,至少要離開——用你們的量度——四十個天文單位。”
穿梭機起飛後,程心仍從監視畫面中目不轉睛地看着正在遠去的死線,她說:“歸零者,讓我看到一些亮色。”
關一帆說:“宇宙是豐富多彩的,什麼樣的‘人’或世界都有。有歸零者這樣的理想主義者,有和平主義者,有慈善家,還有隻專注於藝術和美的文明,但它們不是主流,不可能主導宇宙的走向。”
“就像人類世界一樣。”
“不過,對於歸零者來說,它們的事業最終將由宇宙本身來完成。”
“你是說宇宙的終結嗎?”
“是。”
“可據我知道的,宇宙將永遠膨脹下去,越來越稀疏寒冷。”
“那是你們的宇宙學,但我們推翻了這個結論。暗物質的量被低估了,宇宙將停止膨脹,然後在自身的引力下坍縮,最後成爲一個奇點並再次大爆炸,把一切歸零。所以你看,最終的勝利者還是大自然。”
“新的宇宙是十維的嗎?”
“不可能知道,有無窮的可能性,那是全新的宇宙。全新的生活。”
返回藍星的航行與來時一樣順利,在大部分的時間裏,程心和關一帆都在強制睡眠中度過。當他們被喚醒時,飛船已經進入了藍星的軌道。看着下面這藍白相間的世界,程心竟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這時,通信信道中傳來了艾AA的呼叫聲,關一帆做了回應。
“這裏是‘亨特’號,出什麼事了?”
AA的聲音很急:“我呼叫了你好幾次,都只有飛船回答,我怎麼說它都不願喚醒你們!”
“不是說過不要隨便通信嗎?出什麼事了?”
“出大事了!雲天明來了!”
最後一句話像一聲閃雷,把程心從殘留的睡意中震醒,連關一帆也目瞪口呆地僵住了。
“你在說什麼?”程心輕聲說。
“雲天明來了!他的飛船三個多小時前就降落了!”
“哦——”程心機械地回應一聲。
“他還是那麼年輕,像你一樣年輕!”
“是嗎?”程心感覺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他還給你帶來了一件禮物!”
‘他已經給過我禮物了,我們就在他的禮物中。”
“那算不了什麼,我告訴你吧,這件禮物更好更棒,也更大……他現在出去了,我去找他來跟你說話!”
關一帆插話進來說:“不用了,我們馬上就下去了,這樣通信有危險,我斷了。”說完,他切斷了通信。
他們長時間地對視着,最後都笑了起來。“我們真的醒了嗎?”程心說。
即使是夢,程心也想多流連一會兒。她啓動了全景顯示,星空看上去不再那麼黑暗和寒冷,竟像雨後初晴搬充滿了清澈的美麗,連星光都帶着春天嫩芽的芳香,這是重生的感覺。
“進穿梭機,我們儘快着陸。”關一帆說。
他們進入了穿梭機,飛船開始執行穿梭機的脫離程序。在狹窄的艙內,關一帆在一個界面窗口中作再入大氣層前的最後檢查和測試。
“他怎麼來得這麼快?”程心用夢囈般的聲音說。
關一帆這時已經完全冷靜下來,“這證實了我們的猜測:三體第一艦隊在附近建立了殖民地,就在距這裏一百光年的範圍內。他們一定是收到了‘星環’號發出的引力波信號。”。
穿梭飛船脫離,在監視畫面上可以看到“亨特”號金字塔形的船體正漸漸遠去。
“什麼禮物能比一個恆星系還大?”關一帆笑看着程心問道。
激動中的程心只是搖搖頭。
穿梭機的聚變發動機開始啓動,外面的散熱環發出紅光,推進器在預熱中,控制畫面顯示三十秒後減速開始,穿梭機的軌道將急劇降低,直到進入藍星的大氣層。
突然,程心聽到了一陣尖厲的怪聲,彷彿是穿梭機被一把利刃從頭到尾劃開,接着是劇烈的震動,然後,她便經過了怪異的一瞬間:怪異之處在於她不敢肯定這是一瞬間,這一刻既無限短,又無限長,她此時有一種跨越感,感覺自己在時間之外。後來關一帆告訴她,她經歷了一段“時間真空”,那一刻的長短不可能用時間來計量,因爲那一刻時間不存在。與此同時,她感覺自己在坍縮,似乎要變成一個奇點,這一刻,她、關一帆和穿梭機的質量變成無限大,然後,一切陷入黑暗。程心最初以爲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向題,她無法相信太空飛行器內部能變得這樣黑,伸手不見五指。程心喊關一帆,但太空服的耳機中一片死寂。
關一帆在黑暗中摸索着,抱住了程心的頭,她感覺自己的臉與他的臉緊緊貼在一起,她沒有抗拒,只感到莫大的安慰。但她很快發現,關一帆這麼做只是爲了和她說話,因爲太空服的通信系統關閉了,只有把兩人頭盔的面罩緊貼在一起,才能把聲音傳給對方。
“不要怕,不要慌,一切聽我的!現在不要動!”程心聽到關一帆的聲音從面罩裏傳來,憑接觸的感覺她知道他肯定在大聲喊,但她聽到的聲音很小,像是耳語。她感覺到他的另一隻手在摸索着什麼,很快艙內亮了起來。亮光來自關一帆手中一根香菸長短的條狀物,程心知道那可能是一種化學發光體,“星環”號的應急裝備中也有類似的東西。把它彎折後就能發出冷光。
“不要動,太空服已經不供氧了,減緩呼吸,我這就給艙內加壓!不要怕,很快的!”關一帆說着,把發光條遞給程心,自己則拉開座椅側邊的一個存儲櫃,從中拿出一個金屬瓶,像一支小型滅火器,他在瓶口擰了一下,瓶中立刻噴出一股洶湧的白色氣體。
程心開始感到呼吸困難,她知道太空服的控制系統停止工作了,供氧也隨即停止,她現在呼吸的只是頭盔中的一點兒殘氧。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越猛烈地吸氣,窒息感來得越快。她本能地抬手想打開面罩,關一帆抓住她的手製止了她,又一把將她抱住,這一次是爲了安慰她。她感覺他像是在抱着自己從深水向上浮,在發光條的冷光中,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目光彷彿在告訴她就要到水面了。程心在太空服中也感覺到了外面上升的氣壓,就在她即將完全窒息時,關一帆猛地打開了她的面罩,然後把自己的也打開了,兩人大口地呼吸着。
呼吸稍微舒緩一些後,程心注意到了那個金屬瓶,她特別注意到瓶頸處的一個小儀表,那是氣壓表,程心發現那竟是一個古老的指針式氣壓表,現在指針已經滑到了綠區。
關一帆說:“這些氧氣也維持不了多長時間,這裏很快還會冷起來,我們得趕快換太空服。”他起身飄離座椅,從艙的後部拉出了兩隻金屬箱,他打開一隻,程心看到了裏面的太空服。不管是在太陽系還是在這裏,現在的太空服都已經十分輕便,如果不戴頭盔且內部不加壓,再除去那個不大的生命維持箱,看上去與普通服裝沒有太大區別,但現在程心看到的這兩套太空服卻十分笨重,很像公元世紀的航天服。
他們的呼吸中出現了白色的水汽,程心脫下原來的太空服後,感到艙內寒冷刺骨。笨重的太空服穿起來十分喫力,關一帆幫着程心穿,她感覺自己就像個孩子,在這個男人面前,她有一種久違的依賴感。在戴上頭盔前,關一帆仔細地給程心講解這種太空服的用法,告訴她供氧開關、加壓開關、溫度調節旋鈕、通信開關、照明開關等等分別都在什麼位置。這種太空服沒有任何自動裝置,它的一切功能都需要手動。
“這裏面沒有電腦芯片,現在,一切電腦,不管是電子的還是量子的,都不能啓動了。”關一帆解釋說。
“爲什麼?”
“因爲現在的光速,可能只有每秒十幾千米。”
關一帆爲程心戴上頭盔,這時,她的身體幾乎凍僵。關一帆爲她打開了供氧開關,同時將電熱系統也打開了,程心感覺太空服中漸漸暖和起來。這時,關一帆自己纔開始換太空服,他穿得很快,戴上頭盔後,費了一番周折才把兩套太空服上的通信系統接通,但他們一時都凍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默默地等着自己的身體暖和過來。如果在1G的重力下,穿着這套笨重的太空服將很難移動,程心感覺它更像是一個小房子,是她現在唯一的棲息之處。飄浮在艙內的發光條已經暗了下來,關一帆打開了自己太空服上的照明燈。在狹窄的艙內,程心感覺他們像古代被困在井下的礦工。
“發生了什麼?”程心問。
關一帆從座椅上浮起來,在艙壁上喫力地拉動着什麼,一個透明舷窗出現了——以前舷窗的內部擋板是自動開啓的,人力拉開很費勁。接着,他在另一側的艙壁上也拉開一個舷窗。
程心向外看去,發現宇宙已經完全變了。
她首先看到處於太空兩端的兩個星團,前方星團發出藍光,後方星團發出紅光。在之前“星環”號的光速飛行中她見過這樣的景象,但現在出現的兩個星團不再是穩定的,它們的形狀瘋狂變幻,像兩團狂風中的火焰。沒有星星從前方的藍色星團中蹦出,劃過太空落進後方的紅色星團,連接這宇宙兩極的是兩條光帶,它們位於太空的兩側,從一個舷窗中只能看到一條,其中較寬的那條光帶佔據了近側太空的一半,它的兩端並沒有與藍紅星團直接接觸,而是在一段距離外形成兩個尖圓的頭部。程心能夠看出這條寬光帶其實是一個很扁的橢圓,或者說是被極端拉長的圓形。有大小形狀不一的色塊飛快地從寬帶上移過,那些色塊主要有三種顏色:藍、白和淡黃——直覺告訴程心,這條光帶就是藍星。另一條光帶更細更亮,它的表面上除了強光看不到細節,與藍星不同,這條光帶的長短在週期性地急劇變化,最長時成爲一條連接藍紅兩極的亮線,短時縮成一個明亮的圓球,後一形態暴露了它在正常時空中的原形,它就是DX3906恆星。
“我們正以光速繞藍星軌道運行,當然,是低光速。”關一帆說。
穿梭機的速度曾經高於這時的光速,但由於光速不可能超越,它的速度跌到了低光速。
“死線擴散了?”
“是的,擴散到了整個恆星系,我們陷在這裏了。”
“是不是因爲雲天明飛船的擾動?”
“不知道,有可能吧,他不知道這個星系中有死線。”
程心沒有繼續問下去,她不想問下一步怎麼辦,她知道很可能沒什麼可做的了。沒有計算機能夠在每秒十幾千米的光速下運行,穿梭機的A.I.和各層控制系統全死了,在這種情況下,這架太空飛行器甚至連內部的一盞小燈都點不亮,它只是一個沒有電和動力的金屬罐子。“亨特”號飛船也一樣成爲了一艘死船。跌入低光速前,穿梭機還沒有啓動減速推進,飛船應該就在不遠處,但就是緊靠着它也進不去,因爲沒有控制系統,穿梭機和飛船的艙門都打不開。
程心想到了雲天明和艾AA,他們在地面上,應該是安全的,但現在雙方已經無法聯繫,她甚至都沒能和他說上一句話。
這時,一個飄浮的物體輕輕撞在她的面罩上,是那個金屬瓶,程心再次看到了上面的指針式氣壓表。她再摸摸自己的太空服,本來已經熄滅的希望之光又像螢火蟲一般微微閃亮了。
“對這種情況有準備?”程心輕聲問道。
“是的,有準備。”關一帆的聲音從程心太空服的耳機中傳出來,這是古老的模擬信號通信,聲音有些畸變,“當然不是爲死線擴散準備的,主要是考慮誤入曲率驅動航跡的情況,那種情形和現在一樣,低光速,什麼都停了……下一步,咱們該啓動神經元了。”
“什麼?”
“神經元計算機,能夠在低光速下運行的計算機。穿梭機和飛船都有兩套控制系統,其中一套就是神經元模式的。”
程心很驚奇,竟然有能夠在這樣低的光速下運行的計算機。
“關鍵不是光速,而是體系模式,人腦中的化學信號傳遞更慢,只有每秒兩三米,和人走路的速度差不多。神經元計算機就是模擬高等動物大腦的全並行處理,所用的芯片都是爲低光速專門設計的。”
關一帆打開一處金屬面板,上面有一個標誌,是許多點狀物的複雜互聯,每個點都像一隻小章魚一樣伸出許多觸手。一個小控制檯露出來,上面有一臺平面顯示器,還有幾個開關和指示燈,這些都是在危機紀元末就消失了的東西。關一帆按動一個紅色開關,屏幕亮起來,沒有顯示圖形界面,只有一堆文字提示,程心大概看出是一個操作系統的啓動進程。
“現在神經元並行模式還沒有建立起來,只能用串行方式載入操作系統。你真的沒法想象低光速下的串行數據通信有多慢,看,只有每秒幾百個字節,連1K都不到。
“那啓動是需要很長時間的。”
“是啊,不過隨着並行模式的逐漸建立,載入速度會不斷加快,但真的要很長時間才能完成啓動。”關一帆說着,指了指屏幕下方的一行提示。
引導部分剩餘時間68小時43分(跳動的秒數),總體剩餘時間297小時52分(跳動的秒數)。
“十二天!”程心喫驚地說,“那飛船呢?”
“飛船上有慢光速檢測裝置,可以自動啓動神經元計算機,現在應該已經開始啓動了,但完成的時間和這裏差不多。”
十二天,只有十二天後才能利用穿梭機和飛船中的生存資源,這期間只能靠這兩件原始的太空服活着。如果太空服中的電源是核電池,應該能維持這麼長時間,但氧氣肯定不夠。
“我們得冬眠。”關一帆說。
“穿梭機上有冬眠設備嗎?”程心剛問出口就知道沒有意義,冬眠設備也是電腦智能控制的,即使有,現在也不能用。
關一帆又從剛纔拿出金屬氧氣瓶的存儲櫃中,取出了一個小盒,他開小盒讓程心看放在裏面的膠囊。“這是短期冬眠藥物,與以前的不同。不需要體外循環維持裝置。冬眠後呼吸會降到極慢,耗氧很少。一粒可以冬眠十五天左右。”
程心打開面罩,喫下了一粒冬眠膠囊。看着關一帆也喫了一粒後,她又向舷窗外看去。
藍星,那條連接着光速宇宙藍紅兩極的寬帶,它的表面流動得更快了。已經分辨不出那些色塊。
“你能看出上面的圖形有周期嗎?”關一帆問,他哪裏也沒看,半閉着雙眼把自己束縛在超重座椅上。
“太快了,看不出來。”
“目光隨着它移動。”
程心照他說的做了,用目光快速跟着流動的寬帶,那些藍白黃的色塊能瞬間看清一下,但很快又模糊了。“還是看不出來。”她說。
“是啊,太快了,可能每秒重複幾百次。”關一帆說完,默默地嘆息,儘管他極力不讓程心注意到自己的悲哀,她還是看出來了,她知道他悲哀的原因。
她知道,寬帶上流動着的圖形的每一個週期,都意味着穿梭機以光速圍繞藍星運行一圈。低光速下,狹義相對論魔鬼般的律法仍然有效,在那個參照系中,時間正以千萬倍的速度閃電般地流逝,像從程心的心裏流出的血。
這一刻,滄海桑田。
程心默默地從舷窗外收回目光,也把自己固定在座椅上。另一側的舷窗中照進週期變幻的光線,外面,這個世界的太陽拉成一條連接宇宙兩極的亮線,再縮成一顆光球,再拉長成亮線,像在瘋狂地跳着死亡之舞。
“程心,”關一帆輕輕地喚了一聲,“也許我們醒來時,看到那屏幕上顯示着一條錯誤提示。”
程心轉過頭,透過面罩對他微微一笑,“我不怕的。”
“我當然知道你不怕,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我知道你作爲執劍人的經歷,只是想說,你沒有錯。人類世界選擇了你,就是選擇了用愛來對待生命和一切,儘管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你實現了那個世界的願望,實現了那裏的價值觀,你實現了他們的選擇,你真的沒有錯。”
“謝謝”程心輕輕地說。
“你後來的經歷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也沒錯。愛是沒錯的,一個人不可能毀滅一個世界,如果這個世界毀滅了,那是所有人,包括活着的和逝去的,共同努力的結果。”
“謝謝。”程心又說,熱淚湧上眼眶。
“至於下面發生什麼,我同樣也不怕。早在‘萬有引力’號上的時候星空就讓我感到恐懼,感到累,我就想停下對宇宙的思考,但卻像吸毒一樣,停不下來。現在,可以停止了。”
‘那很好,知道嗎?我唯一怕的就是你會怕。”
“我也是。”
他們的手拉在一起,在太陽的瘋狂舞蹈中漸漸失去了意識和呼吸。
【時間開始後約170億年,我們的星星】
甦醒的過程很長,程心的意識是一點一點漸漸恢復的,當她的記憶和視力恢復後,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神經元計算機啓動成功了。艙內被柔和的光照亮,各種設備發出的嗡嗡聲清晰可聞,空氣中有一種溫暖的感覺,穿梭機復活了。
但程心很快發現,艙內光源的位置與原來有明顯的不同,可能是專爲低光速設計的備用照明設備。空中也沒有信息窗口,可能低光速已經不能驅動這樣的全息顯示。神經元計算機的人機界面就是那個平面顯示器,現在,上面顯示着彩色的圖形界面,很像公元世紀的樣子。
關一帆正浮在顯示屏前,用沒戴手套的手指點擊屏幕操作着。發現程心醒來了,他對她笑了笑,做了一個OK的手式,遞給她一瓶水。
“十六天了。”他看着程心說。
程心接過水瓶時發現自己也沒戴手套,那水瓶是熱的。她接着發現自己雖然還穿着那身原始太空服,但頭盔已被摘下,艙內的氣壓溫度都很適宜。
程心用剛剛恢復知覺的手解開安全帶,飄浮到關一帆身邊,同他一起觀看屏幕。他們都穿着太空服,但都沒戴頭盔,太空服緊緊擠在一起。屏幕上同時開着幾個窗口,裏面都滾動着大量的數據,正對穿梭機的各個系統進行檢測。關一帆告訴程心,他已經與“亨特”號取得了聯繫,那裏的神經元計算機也已經正常啓動。
程心抬起頭,看到兩個舷窗仍然開着,她便飄了過去。爲了讓她看清楚外面,關一帆調暗了艙內的照明。現在,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像一個人一樣。
乍一看,外面的宇宙並沒有明顯的變化,仍然是在藍星軌道上以低光速運行時看到的景象,藍色和紅色兩個星團仍然在宇宙的兩極飄忽不定地變幻着形狀,太陽仍在直線和球體之間狂舞着,藍星的表面也仍然飛快地流動着週期性的色塊。當用目光飛快地追蹤那些色塊時,程心發現了一個變化:在色塊的顏色中,藍色和白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紫色。
“發動機系統的檢測基本正常,我們隨時可以減速脫出光速。”關一帆指着屏幕說。
“聚變發動機還能用?”程心問。在冬眠前,她心中就鬱結着這個問題,但沒有問,因爲她知道多半會得到一個絕望的回答,她不想爲難關一帆。
“當然不能用了,低光速下的核聚變功率太低,我們要啓動備用的反物質發動機。”
“反物質?!低光速下存放的容器……”
“沒有問題,反物質發動機是專爲低光速環境設計的,像這樣的遠程航行,飛行器上都配備有低光速動力系統……我們的世界對低光速技術做了大量研究,目的並不是解決誤入曲率航跡的問題,而是考慮到萬一有一天不得不躲進光墓,或者說黑域中。”
半個小時後,穿梭機和“亨特”號飛船同時啓動反物質發動機,開始減速。程心和關一帆被超重緊緊壓在座椅上,舷窗已經關上了。劇烈的震動出現了,隨後漸漸平息,最後完全消失了,減速僅僅持續了十幾分鍾,然後發動機停止,失重再次出現。
“我們脫離光速了。”關一帆說,按動艙壁上的一個按鈕,同時打開了兩個舷窗。
透過舷窗,程心看到藍紅兩個星團消失了。她看到了太陽,這是一個正常的太陽,與以前看到的沒有明顯變化。但當她從另一側的舷窗中看到藍星時卻喫了一驚,藍星已經變成紫星了,除了仍是淡黃色的海洋外,陸地均被紫色所覆蓋,雪的白色也完全消失了。最令她震驚的是星空。
那些線條是什麼?!”程心驚叫道。
“應該是星星。”關一帆簡單地回答說,同程心一樣震驚。
太空中的星星都變成了發光的細線。線狀的星星程心似曾相識,她曾經多次見過長時間曝光的星空照片,由於地球的轉動,照片上的星星都成了線段,它們的長短和方向都一樣。但現在,星星變成的線長短不一,方向也不一樣,最長的幾根亮線幾乎貫穿了三分之一的太空,這些亮線以種種角度相互交錯,使星空看上去比以前迷亂了許多。
“應該是星星。”關一帆又說了一遍,“星光到達這裏要穿過兩個界面,首先穿過光速與慢光速的界面,然後穿過黑洞的視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們在黑域裏?”
“是的,我們在光墓裏。”
DX3906星系已經變成了低光速黑洞,與宇宙的其餘部分完全隔絕了,那由紛繁的銀線構成的星空,將永遠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我們下去吧。”關一帆打破長時間的沉默說。
穿梭機再次減速,使軌道急劇降低,在劇烈的震動中進入藍星大氣層,向着這個程心和關一帆註定要度過一生的世界降落。
在監視畫面中,紫色的大陸佔據了全部視野,現在可以肯定紫色是植物的顏色。藍星的植物由藍變紫可能是因爲太陽的光輻射改變所致,爲了適應新的光照,它們變成了紫色。
其實,太陽的存在本身就令程心和關一帆迷惑。按照質能方程,低光速下的核聚變只能產生很少的能量,也許,太陽內部仍然保持着正常光速。
爲穿梭機設定的着陸座標就是它上次從藍星起飛的位置,也是“星環”號飛船的所在地。接近地面時,可以看到着陸點只有一片茂密的紫色森林。就在穿梭機準備飛離尋找可降落的空地時,推進器噴出的火焰使地面的大樹紛紛逃閃,在林間空出的一塊場地上,穿梭機平穩地降落了。
屏幕顯示外面的空氣可以呼吸,與上次着陸時相比,大氣中的含氧量提高了許多,且大氣層更加稠密,外部氣壓是上次降落時的1.5倍。
程心和關一帆走出穿梭機,再次踏上藍星的大地。溫暖溼潤的空氣撲面而來,地面上鋪着一層腐殖葉,十分鬆軟。在這片空地上佈滿了孔洞,那是剛纔逃開的大樹的根鬚留下的。那些紫樹現在擠在空地的周圍,闊大的葉子在風中搖擺,像一羣圍着他們竊竊私語的巨人;空地完全處於樹蔭中。如此茂密的植被,與上次見到的藍星已經是兩個世界了。
程心不喜歡紫色,總感覺那是一種病態壓抑的顏色,讓她想到心臟供氧不足的病人的嘴脣。現在她被這鋪天蓋地的紫色包圍,而且要在這紫色的世界中度過餘生。
沒有“星環”號,沒有云天明的飛船,沒有任何人類的蹤跡。
關一帆與程心一起透過森林察看周圍的地形,發現地形與他們上次的着陸點完全不同,他們清楚地記得着陸點附近有連綿的山峯,現在這裏卻是一片平坦的林地。他們懷疑着陸座標弄錯了,返回穿梭機覈實,發現這裏確實是上次“星環”號的着陸點。他們再次在附近仔細搜尋,但什麼遺蹟都沒有找到,這裏像是從未有人類踏足的處女地一般,彷彿他們上一次的藍星之旅發生在另一個時空中的另一顆星球,與這裏毫無關係。
關一帆回到穿梭機中,與仍在近地軌道上運行的“亨特”號飛船聯繫。
飛船上的神經元計算機功能強大,它所支持的A.I.可以直接對話交流,低光速下,對話通信有十幾秒的時滯。自從與穿梭機一起脫離光速後,“亨特”號就在低軌道上對藍星表面進行遙感搜索,現在它已經完成了對行星大部分陸地的搜索,沒有發現任何人類的蹤跡,也沒有其他智慧生命存在的跡象。
接下來,程心和關一帆只能開始做一件讓他們深感恐懼、卻又不得不做的事:確定現在的年代。低光速下的年代測定有一種特殊的方法,一些在正常光速的世界中不發生衰變的元素,在低光速下會出現不同速率的衰變,可由此精確測定低光速持續的時間。作爲科學考察飛行器,穿梭機中有測定元素衰變的儀器,但它是一個獨立的設備,沒有神經元計算機控制系統,只有一個與穿梭機神經元主機的接口,關一帆費了很大周折,才使設備能夠正常使用。他們讓儀器依次測定從不同區域採集的十份岩石樣本,以便於將結果進行對比。這個過程需要半個小時。
在等待測試結果時,程心和關一帆走出穿梭機,在林間空地中等待着。陽光透過林中的間隙,一縷縷地照進來。空地上有許多奇異的小生物飛過,有像直升機螺旋槳一樣旋轉着飛行的昆蟲,還有一羣羣透明的小氣球,藉着浮力在空中飄行,穿過陽光時變幻出絢麗的虹彩;但沒有見到長翅膀的生物。
“也許已經幾萬年過去了。”程心喃喃地說。
“也許比那更長。”關一帆望着森林深處說,“不過,現在,幾萬年,幾十萬年,有什麼區別呢?”
然後他們都沉默無言,相互依偎着坐在穿梭機的舷梯上,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半個小時後,他們走上舷梯,去面對那個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控制檯的屏幕上顯示着十份樣本的檢測數據,檢測了多種元素,是一份複雜的表格,所有樣本的檢測結果都極其接近,在表格下方,簡明地列出了平均結果:
樣品1一10號檢測元素平均衰變時間(誤差:0.4%)
星際時間段:6177906;
地球年:18903729
程心把最後一個數字的位數數了三遍,然後默默地轉身走出穿梭機,走下舷梯,站在這紫色的世界中。一圈高大的紫樹圍繞在她周圍,一縷陽光把小小的光斑投在她的腳邊,溫溼的風吹起她的頭髮,透明小氣球輕盈地飄過她的頭頂,一千八百九十萬年的歲月跟在她身後。
關一帆來到程心身邊,他們目光相對,靈魂交融。
“程心,我們錯過了。”關一帆說。
在DX3906星系的低光速黑洞形成一千八百九十萬年後,在宇宙誕生一百七十億年後,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程心伏在關一帆的肩上痛哭起來,在她的記憶中,這種痛哭只在雲天明的大腦與身體分離時有過一次,那是……18903729年再加六個世紀以前的事,而那六個世紀在這漫長的地質紀年中已經可以忽略不計了。但這次,她痛哭並非只爲雲天明,這是一種放棄,她終於看清了,使自己這粒沙塵四處飄飛的,是怎樣的天風;把自己這片小葉送向遠方的,是怎樣的大河。她徹底放棄了,讓風吹透軀體,讓陽光穿過靈魂。
他們坐到鬆軟的腐殖葉上,繼續默默地相擁着,任時間流逝。陽光穿過葉隙投下的光斑在他們身邊悄悄移過。有時,程心問自己:是不是又過了一千多萬年?她的意識中有一個奇怪的理智體,在悄悄告訴她那不是不可能,真的有隨意跨越千年的世界。想想死線吧,如果它稍微擴散一點,內部的光速就由零變成一個極低值,比如像大陸漂移的速度,一萬年一釐米。在這樣的世界中,你從愛人的懷抱中起身,走出幾步,就與他隔開千萬年。
他們錯過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關一帆輕聲問道:“我們該幹什麼?”
“我想再找找,真的沒有一點痕跡了?”
“真的沒有了,一千八百萬年,什麼都會消失的,時間是最狠的東西。”
“把字刻在石頭上。”
關一帆抬起頭,迷惑地看着程心。
“艾AA知道把字刻在石頭上。”程心像在自語。
“我真的不明白……”
程心沒有進一步解釋,她抱着關一帆的雙肩問:“能不能讓‘亨特’號對這裏進行深度遙感探測,看看地層下面有什麼東西?”
“會有什麼呢?”
“字,看看有沒有字。”
關一帆笑着搖搖頭,“你這樣子我理解,但……”
“爲了久遠保存,那些字應該很大的。”
關一帆點點頭同意了,顯然只是爲了滿足程心的願望。他和程心起身回到穿梭機中,就這樣一段短短的路,他們仍然緊緊依偎着,彷彿擔心一旦分開就被歲月隔開。關一帆對軌道上的“亨特”號飛船發出指令,讓它對這個座標點周圍半徑三千米區域的地層進行深度遙感探測,探測深度爲五米至十米之間,重點識別文字和其他有意義的符號。
“亨特”號在十五分鐘後飛越上空,十分鐘後發回探測結果,沒有任何發現。
關一帆再次指令飛船在地層中十米至二十米的深度範圍探測。這又花費了一個多小時,大部分時間是等待飛船再次飛越上空,也沒有任何發現。在這個深度已經沒有土壤,只有密實的岩石。
關一帆把探測深度增加到二十至三十米之間,他對程心說:“這是最後一次了,地層遙感探測的深度一般無法超過三十米。”
他們再次等待飛船環繞藍星一週。這時,太陽正在落下,天空中瀰漫着絢爛的晚霞,給紫色的森林鍍上了金邊。
這一次探測有所發現,穿梭機中的屏幕上顯示着飛船發回的圖像。
經過清晰化處理,在黑色的岩層中,可以隱約辨認出幾個白色的字跡:
“們”“過”“一”“生”“你們”“小”“在”“面”“過”“去”“的”,白色表示字是凹刻的,字的大小爲一米見方。分爲四行,位置就在他們腳下二十三米至二十八米處,一個傾斜四十度角的平面上。
飛船A.I.說明,遙感探測只能達到這樣的精度。進一步需進行主動探測,需要穿梭機向地層中的相應位置發射探測波。
程心和關一帆激動地等待着,天黑下來了,周圍的森林成了一圈剪影。天空中,星星的亮線開始出現,有幾根較長的,像散落在黑天鵝絨上的銀髮。
一個小時後,他們收到的遙感圖像上顯示了四行跨越了一千八百九十萬年的字跡:
我們度過了幸福的一生
我們送給你們一個小
在裏面躲過坍縮
去新
飛船A.I.調用地質專家系統對探測結果進行了判讀,從中可以知道:這些大字最初是刻在一塊很大的山岩上,這是一塊水成岩,刻字的一面面積約爲一百三十平方米。在千萬年漫長的地殼變動中,這塊山岩所在的山峯下沉,這塊巨巖也隨之沉到現在地層中所在的位置。刻在巖面上的文字不止四行,但岩石在下沉過程中底部破碎,那些文字丟失了,現存刻字面的一角也破碎了,造成現有字跡的後三行都有殘缺。
程心和關一帆再次擁抱在一起,他們都爲艾AA和雲天明流下了欣慰的淚水,幸福地感受着那兩個人在十八萬個世紀前的幸福,在這種幸福中,他們絕望的心靈變得無比寧靜了。
“他們在這裏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程心淚光閃閃地問。
“一切都有可能。”關一帆仰起頭說。
“他們有孩子嗎?”
“一切都有可能,甚至,你信不信吧,他們曾在這顆行星上建立過文明。”
程心知道這確實有可能,但即使那個文明延續了一千萬年,後面的八百九十萬年也足以抹去它的一切痕跡。
時間確實是最狠的東西。
這時,一個奇異的東西打斷了他們的感慨,這是一個由微亮的細線畫出的長方形,有一人高,在空地上飄浮着,看上去像用鼠標在現實的畫面中拉出的一個方框。它在飄浮中慢慢移動,但移動的範圍很小,飄不遠就折回。很可能這東西一直存在,只是它的框線很細,發出的光也不強,白天看不見。不管它是場態還是實體,這肯定是一個智慧造物。勾畫出長方形的亮線似乎與天空中線狀的星星有某種神祕的聯繫。
“這會不會是他們送我們的那個小……小禮物?”程心盯着方框說。
“不太可能吧,這東西能存放一千八百多萬年?”
但這次他錯了,這東西確實存放了一千八百九十萬年,如果需要,還可以存放到宇宙末日,因爲它在時間之外。最初它被放置在刻字的岩石旁邊,還有一個實體的金屬框架,但僅五十萬年後金屬就化爲塵土。而這東西一直是嶄新的,它不懼怕時間,因爲它自己的時間還沒有開始。本來它處在地層三十米深處,仍然在那塊岩石旁,但它檢測到了地面上的人,於是它升上地面,它與地層不發生作用,就像一個幻影。在地面上,它確認這兩個人是它所等待的對象。
“我覺得它像一扇門。”程心輕聲說。
關一帆拾起一根小樹枝向長方形扔去,樹枝穿過它所圍的空間,落到另一側的地上。他們又看到,一羣發着熒光的小氣球飄過來,其中有幾個穿過了長方形內部,安然無恙地飄走了,其中有一隻甚至穿過了發光的框線。
關一帆用手接觸框線,手指與框線對穿而過,他沒有任何感覺。無意中,他的手伸向長方形所圍的空間。這確實是一個無意的動作,因爲他感覺這片空間斷面肯定是什麼都沒有的,但程心驚叫了一聲,沉穩的她很少發出這樣的叫聲。關一帆急忙把手抽回,手和手臂都完好無損。
“剛纔你的手沒穿過去!”程心指着長方形的另一側說。
關一帆又試了一次,手和一段小臂穿過方框面就消失了,確實沒有在另一側出現。而從另一側,程心看到他小臂的斷面,像鏡面一樣,骨骼和肌腱清晰可見。他抽回手,又拾起一根樹枝試試,樹枝穿過了方框。緊接着,兩隻螺旋槳狀的飛蟲也穿過了方框。
“這確實是一扇門,有智能識別功能的門。”關一帆說。
“它讓你進去。”
“可能你也行。”
程心小心地試了一下,她的手臂也能進入“門”,關一帆從另一側看到她的小臂斷面時,對這情景似曾相識。
“你等着我,我過去看看。”關一帆說。
“我們一起去。”程心堅定地說。
“不,你在這裏等我。”
程心扳着關一帆的雙肩使他面向自己,注視着他的眼睛說:“你想讓我們也隔開一千八百萬年嗎?!”
關一帆長時間地注視着程心,終於點點頭,“我們是不是還能帶些東西過去?”
十分鐘後,他們手拉手穿過了門。
【時間之外,我們的宇宙】
混沌未開的黑暗。
程心和關一帆再次進入時間真空。這與他們在穿梭機中穿越低光速時十分相似,這裏的時間流速爲零,或者說沒有時間。他們失去了時間感,代之以一種跨越感,在一切之外跨越一切的感覺。
黑暗消失,時間開始了。
人類的語言中沒有相應的詞彙表達時間開始的時刻,說他們進入後時間開始了是不對的,“後”是一個時間概念,這裏沒有時間,也就沒有先後。他們進入‘後”的時間可以短於億億分之一秒,也可以長於億億年。
太陽亮起來,它亮得很慢,最初只能顯示自己的圓盤形狀,然後才用陽光揭開這個世界的面紗,像一首樂曲,從幾乎聽不見的音調漸漸流淌開來。太陽的周圍出現一圈藍色,慢慢擴展開來形成一片藍天。在藍色天空下,一片田園漸漸顯形,或者說這只是田園的一角,有一片未播種的土地,土壤是黑色的。在土地旁有幾幢精緻的白色房子,還有幾棵樹,這樹是唯一能帶來異域色彩的東西,樹的葉子闊大,形狀奇異。在漸漸亮起來的太陽下,這片幽靜的田園像對他們張開的懷抱。
“有人!”關一帆指着遠方說。
在地平線上,有兩個人的背影,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男人剛剛把手手臂放下。
“那是我們。”程心說。
在那兩個人前面更遠處,也可以看到白房子和樹,與這裏的完全一樣,由於角度原因看不到地面,但可以預料那裏也有一塊同這裏一樣的黑色田地。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的盡頭,又有一個該世界的複製品,也可能是映像。
世界的複製品和映像在周圍都存在,他們向兩側看,都看到一個同樣的田園世界,他們也在那個世界中,但只能看到背影,他們轉頭時複製世界中的人也同時轉頭。他們向後看,喫驚地發現身後也是一個同樣的田園世界,只不過他們是在從另一個方向看,那個田園中的他們遠在另一端。
進入這個世界的入口無影無蹤。
他們沿着一條石塊鋪出的小徑向前走,周圍所有複製世界中的他們也同時走動。一條小溪把小路切斷了,溪上沒有橋,但抬腿就能跳過去,這時他們才意識到這裏有1G的正常重力。他們走過那幾棵樹,來到白房子前,發現房門關着,窗子被藍色窗簾遮掩。這一切都是嶄新的,一塵不染。它們也確實是嶄新的,時間在這裏剛剛開始流動。在房子前堆放着一些簡單原始的農具,有鐵鍬、釘耙、筐子和水桶等,雖然形狀有些變異,但完全能看出它們的用途。最引人注目的是立在農具旁的一排金屬柱狀物。它們都有一人高,光滑的外殼在陽光下閃亮,每個上面都有四個金屬部件,可以看出是摺合的四肢,這些金屬柱可能是關閉中的機器人。
他們決定先熟悉周圍的環境再進入這些房子,於是繼續向前走,很快來到了這個小世界的邊緣。現在,他們面對着前面的複製世界,最初,他們以爲那是個映像,雖然無法解釋它的方向,但走到一半時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爲那個複製世界太真切了,不像在鏡子中。果然,他們向前邁一步就毫無阻礙地進入了複製世界,四下看看,程心的心中升起了一絲恐懼。
一切都恢復到他們剛進入時的狀態:他們身處一個與剛纔一模一樣的田園中,前方、兩側都是這個田園的複製世界,在這些複製世界中,他們也存在。回頭看看,在他們剛剛邁出的田園中,他們正在田園最遠的一側,也在回頭看。
程心聽到關一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好了,不要再走了,永遠走不完。”他指指天和地,“這兩個方向有阻擋,要不也能看見同樣的世界。”
“你知道這是什麼?”
“你聽說過查爾斯·米什內爾這個人嗎?”
“沒有。”
“他是公元世紀的一個物理學家,他是最早想象出這種東西的人。我們所在的世界其實很簡單,是一個正立方體,邊長我估計在一千米左右,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房間,有四面牆,加上天花板和地板。但這房間的奇怪之處在於,它的天花板就是地板,在四面牆中,相對兩面牆其實是一面牆,所以它實質上只有兩面牆。如果你從一面牆前向對面的牆走去,當你走到對面的牆時,你立刻就回到了你出發時的那面牆前。天花板和地板也一樣。所以,這是一個全封閉的世界,走到盡頭就回到起點。至於我們周圍看到的這些映像,也很簡單,只是到達世界盡頭的光又返回到起點的緣故。咱們現在還是在剛纔的那個世界中,是從盡頭返回起點,只有這一個世界,其他都是映像。”
“那,這好像是……”
“這就是!”關一帆做了一個囊括一切的手勢,感慨道,“雲天明曾送你一顆星星,現在,他又送你一個宇宙。程心,這是一個宇宙,雖然很小,可確實是一個宇宙。”
在程心激動地打量着這個小宇宙時,關一帆悄悄地坐在田埂上,抓起一把黑土,看着土順指流下,心情有些低落,“他是最厲害的男人,能把星星和宇宙當禮物送給他愛的人,可,程心,我什麼也送不了你。”
程心也坐下來,伏在他的肩上笑着說:“可你是宇宙中唯一的男人了,不需要再送什麼。”
關一帆的心裏還是有些自卑,但讓他感到欣慰的是,宇宙中沒人同他競爭了。
這個宇宙中只有他們兩人的感覺很快被打破了。一聲輕輕的門響,有一個白色的人影從一幢房子走出來,向他們走來。這是一個很小的世界,在任何距離上都能看清一個人,他們看到來人是一個穿着日本和服的女子,那身點綴着小紅花的華麗和服像移動的花簇,爲這個小宇宙帶來了春光。
“智子!”程心驚叫道。
“我知道她,智子控制的機器人。”關一帆說。
他們起身向智子走去,雙方在一棵大樹下會面了。程心再次確定了她就是智子,那美得有些不真實的相貌一點都沒有變。
智子向程心和關一帆深深鞠躬,起身後對程心微笑着說:“我說過,宇宙很大,生活更大,我們真的又相會了。”
“真的沒想到,見到你真好,真的!”程心感慨萬千地說,智子把她帶回了過去,現在,任何對過去的回憶都是一千八百萬年前的,但這也不準確,因爲他們已經在另一個時間之中了。
智子又鞠躬,“歡迎你們來到647號宇宙,我是這個宇宙的管理者。”
“宇宙管理者?”關一帆喫驚地看着智子說,“這是個好偉大的名字,特別是對我這樣一個研究宇宙學的人來說,聽起來像……”
“呵呵,不,”智子笑着擺擺手,“你們是647號真正的主人,擁有對這裏一切事物的絕對決定權,我只是爲你們服務的。”
智子做了個邀請的手勢,程心和關一帆跟着她沿田埂走去,一直進入一幢白房中的一間雅緻的客廳。客廳的裝飾風格是中式,牆上掛着幾幅淡雅的字畫,程心特別注意看其中有沒有“星環”號從冥王星上帶出來的文物,好像沒看到。在一個古色古香的木製書案旁入座後,智子爲他們倒茶,這一次沒有了茶道的繁瑣程序。那些茶葉像是龍井,一根根在杯底豎起來,形成一片綠色的小林,散發出一陣清香。
這一切在程心和關一帆的眼中如夢似幻。
智子說:“這個宇宙是一個贈品,是雲天明先生贈送給二位的。”
“我想是贈給程心的吧。”關一帆說。
“不,受贈者肯定包括您,後來的識別系統中增加了您的權限,否則您是不可能進入的。雲天明先生希望你們在這個小宇宙中躲過我們的大宇宙的末日,就是大坍縮,在新的大爆炸後進入新的大宇宙。他希望你們看到新宇宙的田園時代。現在,我們處於一個獨立的時間線中,大宇宙的時間正在飛速流逝,你們肯定能夠在有生之年等到它的末日。按更具體的估算,大宇宙的坍縮將在十年內達到奇點狀態。”
“如果新的創世爆炸發生,我們怎麼能知道呢?”關一帆問。
“我們能知道的,我們能夠通過超膜檢測大宇宙的狀態。”
智子的話讓程心想到了雲天明和艾AA刻在岩石上的字,但關一帆想到的更多,他注意到了智子提到的一個詞:田園時代。用這個詞描述宇宙的和平年代是銀河系人類的說法。這裏有兩個可能:一是巧合,三體世界也正好選擇了這個詞;第二種可能性就十分可怕——三體世界已經偵測到銀河系人類的存在,由雲天明快速趕到藍星可知,三體第一艦隊的世界距銀河系人類的世界已經很近了。現在,三體文明已經發展到能夠建立小宇宙了,過對銀河系人類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但他立刻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程心奇怪地問。
“笑我可笑。”
確實可笑,即使在進入小宇宙之前,距他離開銀河系人類的二號世界也已經一千八百九十萬年了,現在,他來自的大宇宙可能已經過去幾億年,他是在替古人擔優。
“你見過雲天明嗎?”程心問。
智子輕輕搖頭,“沒有,從來沒有。”
“那艾AA呢?”
“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地球上了,以後再也沒見過。”
“那你是怎麼到這裏來的呢?”
“647號宇宙是一個訂製產品,完成後我就在這裏了,我嘛,本質上只是個數據體而已,可以拷貝許多份。”
“可是你知道嗎,雲天明把這個宇宙帶到了藍星?”
“我不知道藍星是什麼,如果是一顆行星的話,他不可能把647號帶到那裏,因爲647號本身是一個獨立的宇宙,不在大宇宙內部,他只能把647號的入口帶到那裏。”
“雲天明和艾AA爲什麼不到這裏來呢?”關一帆問。這也是程心最想知道的,她之所以還沒問,是怕得到一個悲哀的答案。
智子又搖搖頭,“不知道。識別系統中一直有云天明的權限。”
“還有別人的嗎?”
“沒有,到目前爲止只有你們三個人。”
沉默許久後,程心輕聲對關一帆說:“AA是一個很注重現世生活的人,她不會對幾百億年後的新宇宙感興趣。”
“我感興趣。”關一帆說,“我很想看看新宇宙是什麼樣子,特別是當它還沒有被生命和文明篡改扭曲的時候,它一定體現着最高的和諧與美。”
程心說:“我也想去新宇宙,奇點和大爆炸會把這個宇宙的一切記憶都抹去,我想把人類的一部分記憶帶到新宇宙去。”
智子對程心鄭重地點點頭,“這是一項偉大的事業,已經有人在做了,不過你是做這事的第一個太陽系人類。”
“你的生活目標總是比我崇高。”關一帆在程心耳邊低聲說,程心也聽不出他這話究竟是玩笑還是認真的。
智子站起身說:“那麼,你們在647號宇宙的新生活就開始了,我們出去看看吧。
一出門。程心和關一帆就看到了一幅春耕的景象,那些柱狀機器人都在田裏幹活,它們有的用釘耙平整田地(地很鬆,已經不用耕了),有的在平整好的田裏播種。它們幹農活的方式都十分原始,沒有能拉的寬耙,只是用手握的小耙一點點地平地;也沒有播種機,機器人一手提着一個裝種子的袋子,一手把種子埋進地裏。整個場景有一種古樸的色彩,在這裏,機器人甚至比農夫更貼近自然一些。
智子介紹說:“這裏存儲的糧食只夠你們食用兩年,以後就要靠種地生活了。現在播下的種子,都是程心給雲天明帶的那些種子的後代,當然都經過了改良。”
關一帆看着黑色的田地,有些迷惑,“我覺得,這裏用培養槽無土栽培比較合理。”
程心說:“從地球出來的人,對土地都有一種迷戀。記得在《飄》裏面,郝斯嘉的父親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孩子,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值得你爲之拼命和流血,除了土地。”
關一帆說:“太陽系人類爲他們的土地流盡了最後一滴血,或者說,只剩下你和AA這兩滴。可有什麼用,還不是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那個大宇宙可能過去了幾億年,你真以爲還有誰記得他們?迷戀土地和家園,已經不是孩子了卻還是不敢出遠門,這就是你們滅亡的根本原因。我說的是真話,不怕冒犯你。”
看着激動的關一帆,程心微微一笑說:“你沒冒犯我,你說的是真理,我們也知道,但是做不到。你也未必能做到,不要忘記,你們‘萬有引力’號上的人是先成爲俘虜,然後才變成銀河系人類的。”
“那倒是……”關一帆蔫了一些,“在太空中,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合格的男人。”
以太空的標準,合格的男人不多,程心也不會喜歡那樣的男人。想到了一個合格的男人,他的聲音猶在耳邊:前進,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
“不要想過去的事了,現在一切都是新的開始。”智子用甜美的聲音說。
647號宇宙中的一年過去了。
田裏的小麥收穫了兩季,程心和關一帆兩次看着翠綠的麥苗慢慢變成金黃的麥浪,旁邊的菜地裏也一直充盈着綠色。
這個小小的莊園裏有着完備的生活用品,所有的用品都沒有商標,顯然是在三體世界製造的,但在外形上與人類的產品完全一樣,沒有任何異域特徵。
程心和關一帆有時到田裏與機器人一起幹農活,有時則在小宇宙中散步。散步時只需要一直走下去,只要不注意自己上次留下的腳印,就有穿過無窮無盡的小世界的感覺。
但他們更多的時間是花在電腦前。在小宇宙中的任何位置都能夠激活一個終端窗口,但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電腦主機在哪裏。電腦中有大量地球人類的文字和圖像資料,大部分是廣播紀元之前的,顯然是三體世界收集的人類世界的信息,遍及科學和人文的所有領域;但更多的信息是三體文字的,數量巨大,浩如煙海,這也是他們最感興趣的部分。
在電腦中找不到把三體文字翻譯成人類文字的軟件,於是他們開始學習三體文字,智子成了他們的老師。但他們很快發現這極其困難,原因在於三體文字是一種表意文字,與人類的表音文字不同,與語言無關,直接表達含義。人類在遠古時代也出現過表意文字,比如一部分象形文字就是表意的,但後來消失了,人類的閱讀習慣完全變成了表音的習慣。不過,他們發現這種困難只是在開始時存在,越往後越容易。他們經過艱難的兩個月後,進步逐漸快起來。與表音文字相比,表意文字最大的優勢在於閱讀速度,這種文字閱讀起來比表音文字至少快十倍。
程心和關一帆開始磕磕絆絆地閱讀三體文的文獻資料。他們最初的目的有兩個,一是想了解三體世界是如何記載他們與地球文明的那段歷史,二是想知道這個宇宙是如何建造的——對於後者,他們知道真正從專業角度瞭解不太可能,但至少應該從科普角度知道是怎麼回事。智子說,要達到這兩個目標,他們還需要一年時間進一步掌握三體文字,再用一年去閱讀。
建造小宇宙的基本原理確實令他們難以想象,即使是其中一些層次較低的奧祕他們也很長時間弄不明白。比如在一立方千米的空間中,生態循環是如何建立的?太陽是什麼?它的能源從哪裏來?最令人費解的是:作爲一個完全封閉的系統,小宇宙中的熱量到哪裏去了?
當然,他們最關心的是:小宇宙可以和大宇宙通信嗎?智子告訴他們,小宇宙絕無可能向大宇宙傳遞信息,但接收到大宇宙的信息廣播卻是有可能的。她說,所有的宇宙都是一個超膜上的空泡(這涉及到三體物理學和宇宙學中最基本的理論圖景,對此她也無法進一步解釋),大宇宙有足夠的能量把信息在超膜上傳播。但這很困難,需要難以想象的巨大能量,如果大宇宙這麼做,可能需要把相當於一個銀河系的質量化爲純能。其實,647號宇宙中的監測系統經常收到超膜上其他大宇宙的信息,有些是自然產生的,有些是無法解讀的智慧信息,但從未收到他們所來的那個大宇宙的信息。
時間一天天過去,像那條小溪中的水,平靜而流暢。
程心開始寫回憶錄,記述她所知道的歷史,她把它稱爲《時間之外的往事》。
有時候,他們也設想新宇宙中的生活。智子告訴他們,按照宇宙學理論,新宇宙在宏觀上一定是高於四維的,甚至很可能高於十維。當新宇宙誕生後,647號宇宙能在其中自動建立出口並檢測周圍的環境。如果新宇宙高於四維,小宇宙出口可以跨越空間進行移動,直至尋找到合適的生存環境;同時,還可與三體世界其他小宇宙的移民進行聯繫,當然,也可能與銀河系人類的移民聯繫上。在新宇宙中,舊宇宙的移民幾乎屬於同一個種族了,應該可以共建一個世界。智子特別強調,在高維宇宙中,有一個因素使生存的幾率大大增加:在衆多的維度中,可能有多於一個的維度是屬於時間的。
“多維時間?”程心一時無法理解這個概念意味着什麼。
“即使時間僅有二維,也將呈平面狀而不是直線狀,有無數個方向,那就意味着我們可以同時做出無數個選擇。”關一帆解釋說。
“其中總有一個選擇是對的。”智子說。
在麥田第二次成熟後的一個深夜,程心醒來,發現關一帆出去了。她起身來到外面,看到太陽已經變成一輪明月,小世界沉浸在如水的月光中。她看到了關一帆,他正坐在小溪旁,她在他月光下的背影中看出了憂鬱。
在這真正的二人世界,兩個人都對彼此的精神狀態十分敏感,程心已經發現關一帆有心事。其實,他在之前的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一種很陽光的狀態,直到幾天前他還對程心說,如果他們真能在新宇宙中安定地生活,也許他們的孩子能夠重建人類種族。但後來,他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常常一個人長時間沉思,有時還在終端窗口計算着什麼。
程心在關一帆身邊坐下,他把她輕輕摟在懷中。月光中的小世界十分寧靜,只有小溪中的水聲。月光照着成熟的麥田,明天就要收割了。
“質量流失。”關一帆說。
程心沒有說話,只是看着溪水中跳動的月光,她知道他會解釋的。
關一帆接着說:“我最近一直在看三體的宇宙學,剛剛看到了一個對宇宙數學之美的證據:宇宙在質量上的設計是極其精巧的,三體人已經證明,宇宙的總質量剛剛能夠使宇宙坍縮,一點不多,一點不少,總質量只要減少一點,宇宙就由封閉變成開放,永遠膨脹下去。”
“可質量在流失。”程心說,她立刻意識到了他最後幾句話的含義。
“是啊,質量在流失。僅三體世界製造的小宇宙就有幾百個,宇宙中的其他文明世界,爲了逃避大坍縮,或爲別的目的,又製造了多少?這些小宇宙都在帶走大宇宙中的質量。”
“我們應該問問智子。”
“我問過,她說截至647號宇宙建造完成時,按照三體世界觀測的宇宙狀態,還沒有發現質量流失產生的任何影響,宇宙是封閉的,必定會塌縮。”
“那647號完成以後呢?”
“她當然不知道了。她說,在宇宙文明中有一種智慧文明的羣體,很像歸零者,叫做迴歸運動,他們力圖制止小宇宙的建造,並且呼籲把已經建成的小宇宙中的質量歸還給大宇宙……但這方面的情況她知道得也不多。好了,不要再想這些了,我們不是上帝。”
“可是,咱們早就不得不想上帝要想的事了,不是嗎?”
他們一直坐在小溪旁,直到月亮變成太陽。
小麥收割後的第三天,收穫的麥子都已脫粒入倉。程心和關一帆站在地頭,看着機器人翻耕土地,準備下一季的播種。現在倉庫裏已經堆滿了糧食,再種小麥就沒有地方放了。要是在以前,他們會熱烈地討論下一季地裏種什麼,但現在,程心和關一帆都心事重重,不再關心這些事。在整個收割和打場的過程中他們都待在房間裏,討論着各種可能的未來。
兩人發現,每一種他們個人生活的選擇,最後都會涉及到宇宙的命運,有時還涉及多個宇宙的命運,他們覺得自己真的像上帝了。這種宏大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於是一起來到外面。
他們看到智子沿着田埂快步走來。智子從不干擾他們的生活,只有他們需要時纔出現。而這次,她的步態不同以往,很急促,沒有了一貫的優雅,臉上的緊張神情也是以前從未出現過的。
“我們收到了大宇宙的超膜廣播!”智子說,然後調出了一個終端窗口並把它放到很大,爲了讓他們看清窗門中的內容,她還調暗了太陽的亮度。
窗口中快速滾動着無數行符號,那是由超膜廣播所發送的點陣圖形顯示的,那些符號奇形怪狀,無法辨認。程心和關一帆還注意到符號都不是同一類型,它們滾滾而過,像波紋凌亂的湍急河面。
“廣播已經持續了五分鐘,還在繼續!”智子指着窗口說,“其實廣播的信息很簡短,持續這麼長時間是因爲使用不同的語言,現在已經出現了幾萬種語言,哦,到十萬種了!”
“這是對所有小宇宙廣播嗎?”程心問。
“肯定是,還能是對誰呢?動用這麼大的能量,應該是重要信息。”
“有三體和地球語言嗎?”
“沒有。”
程心和關一帆很快明白,這是一個宇宙文明的生死簿。
現在,大宇宙可能已經過去上百億年,不管廣播信息的內容是什麼,如果一個文明的語言能夠被列在廣播信息中,那只有兩種可能:這個文明仍然存在;或者,這個文明存在過,且生存了相當長的時間,它的文化在宇宙中留下了永久的印記。
符號的大河從信息窗口中浩蕩流過,已經廣播了二十萬種語言,三十萬、四十萬……一百萬種語言,數量還在增加。
三體語言和地球語言依然沒有出現。
“沒什麼,我們知道自己活過,生活過。”程心說,她和關一帆緊緊地依偎在一起。
“三體!”智子突然喊道,一手指着顯示窗口,這時廣播的語言種類已經增加到一百三十萬左右,窗口中有一條三體文字的信息一閃而過,程心和關一帆不可能看清,但智子能看清。
“地球!”僅僅幾秒鐘後,智子又喊道。
當廣播信息的語言種類達到一百五十七萬時,廣播結束了。
信息窗口中的滾動顯示消失了,只靜止地顯示出兩條分別用三體和地球語言書寫的信息。程心和關一帆沒有看清信息的內容,淚水模糊了他們的雙眼。
在這宇宙的最後審判日,地球和三體兩個文明的兩個人和一個機器人激動地擁抱在一起。
他們知道,語言和文字的進化是很快的,如果兩個文明存在了相當長的時間,甚至現在仍然存在,他們的文字肯定與現在顯示的完全不同,似要讓小宇宙中的人看懂,只能用古文字顯示。與大宇宙中曾經生存過的文明總數相比,一百五十七萬是個相當小的數字。
在銀河系獵戶旋臂的漫漫長夜中,有兩顆文明的流星劃過,宇宙記住了它們的光芒。
程心和關一帆平靜下來後,仔細閱讀信息的內容,兩種語言書寫的內容是一樣的,很簡短:
迴歸運動聲明:我們宇宙的總質量減少至臨界值以下,宇宙將由封閉轉變爲開放,宇宙將在永恆的膨脹中死去,所有的生命和記憶都將死去。請歸還你們拿走的質量,只把記憶體送往新宇宙。
程心和關一帆把目光從迴歸運動聲明上移開,相互對視着。從對方的眼睛裏,他們看到了大宇宙黑暗的前景。在永遠的膨脹中,所有的星系將相互遠離,一直退到各自的視線之外,到那時,從宇宙間的任何一點望去,所有的方向都是一片黑暗。恆星將相繼熄滅,實體物質將解體爲稀薄的星雲,寒冷和黑暗將統治一切,宇宙將變成一座空曠的墳墓,所有的文明和所有的記憶都將被永遠埋葬在這座無邊無際的墳墓中,一切都永遠死去。
爲了避免這個未來,只有把不同文明製造的大量小宇宙中的物質歸還給大宇宙,但如果這樣做,小宇宙中將無法生存,小宇宙中的人也只能迴歸大宇宙,這就是迴歸運動。
兩人的目光已經交流了一切,並且做出了最後的決定,但程心還是說出了她想說的話:
“我想回去,但如果你想留在這裏,我也跟你留下。”她對關一帆說。
關一帆緩緩搖搖頭,“我是研究直徑一百六十億光年的大宇宙的,不想在這個只有一千米寬的宇宙裏度過一生。我們回去吧。”
“我不建議你們這麼做。”智子說,“我們無法精確測定大宇宙中時間的流逝速度,但可以肯定,距你們從藍星進入這裏到現在,大宇宙至少過去了上百億年,藍星早就沒有了,雲天明送給你的那個太陽也早就熄滅了,我們現在根本不知道大宇宙是什麼樣的環境,甚至不知道那個宇宙還是不是三維的。”
“小宇宙的門不是能夠以光速移動嗎,能不能找到一個可以生存的環境?”關一帆問。
“如果你們堅持,我就找找看吧。不過,我還是覺得留在這裏是最好的選擇。留在小宇宙中有兩種可能的未來:如果迴歸運動成功了,大宇宙坍縮爲奇點併發生新的創世大爆炸,你們就可以到新宇宙去;如果迴歸運動失敗了,大宇宙死了,你們還可以在這裏度過一生,這個小宇宙也不錯的。”
“如果所有小宇宙中的人都這麼想,那大宇宙肯定死了。”程心說。
智子無言地看着程心,對於她的思維速度而言,這段時間可能有幾個世紀那麼長。很難想象軟件算法能夠產生這樣複雜的目光和表情,顯然,智子的A.I.軟件把與程心相識以來的所有記憶數據都檢索出來了,這數據有近兩千萬年的跨度,這所有的記憶都凝結在她的目光中,悲哀、敬佩、驚奇、責備、惋惜……種種複雜的感情混雜在一起。
“你還是在爲責任活着。”智子對程心說。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責任的階梯
我的一生,就是在攀登一道責任的階梯。
小時候,我的責任是好好學習,做一個好孩子,不要讓爸爸媽媽失望。
以後在中學和大學,我的責任仍然是努力學習,使自己成爲一個有能力的優秀的人,不要讓社會失望。
從讀博士開始,我的責任變得具體了。我要爲運載火箭的進步做出自己的貢獻,要製造出推力更大、更可靠的火箭,把很少的人和物資送到地球執道上。
後來進入PIA,我的責任變成把一個探測器送到一光年以外的太空中,與入侵的三體艦隊相會。這個距離,是我以前參與研製的運載火箭飛行距離的百億倍。
然後,我得到了一顆星星,在新紀元,它給我帶來了以前難以想象的責任,我成爲黑暗森林威懾的執劍人。現在看來,說那時自己掌握着人類的命運有些言過其實,但我確實掌握着兩個文明歷史的走向。
後來,責任變得複雜起來,我想讓人類插上光速飛行的翅膀,卻又不得不做相反的事:制止由此引發的戰爭。
我不知道那些災難和太陽系最後的毀滅與我有多大關係,這是永遠無法證實的,但肯定與我有關係,與我的責任有關係。
現在,我將登上責任的頂峯,要爲宇宙的命運負責了。當然,要爲此負責的不止我們兩個人,但這責任有我們的一份,這樣的責任,在以前是絕對無法想象的。
我要對相信上帝存在的人們說,我不是它選定的;我也要對唯物主義者們說,我不是創造歷史的人。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不幸的是沒有能夠走過一個普通人的生活道路,我的經歷其實是一個文明的歷程。
現在我們知道,每個文明的歷程都是這樣:從一個狹小的搖籃世界中覺醒,蹣跚地走出去,飛起來,越飛越快,越飛越遠,最後與宇宙的命運融爲一體。
對於智慧文明來說,它們最後總變得和自己的思想一樣大。
智子通過647號宇宙的控制系統,操縱小宇宙處於大宇宙中的門,門在大宇宙中快速移動,尋找着適合生存的世界。門與小宇宙的通信能夠傳遞的信息十分有限,不能傳輸圖像,只能發回對環境的評估結果,這是在負十到十之間的一個數字,表示環境的生存級別,只有級別大於零的環境,人類才能在其中生存。
門在大宇宙中進行了上萬次跳躍移動,這過程耗費了三個月,只有一次檢測到一個三級環境,智子不得不承認,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三級環境是很惡劣很危險的!”智子對程心和關一帆說。
“我們不怕,我們就去那裏吧。”程心堅定地說,關一帆對他點點頭。
門在647號宇宙中出現了,同程心和關一帆在藍星上看到的一樣,它也是一個由發光的直線畫出的,長方形,但比藍星上那個要大許多,這可能是爲了物質轉移的方便。門最初出現時並沒有與大宇宙連通,任何物質都能穿過它來到另一側。當智子重新設定門的參數後,穿過門的物質消失了,它們將在大宇宙中出現。
接着,647號宇宙開始向大宇宙歸還物質。
據智子介紹,小宇宙本身是沒有質量的,它的質量都來自於從大宇宙中帶來的物質。在三體世界曾經制造過的幾百個小宇宙中,647號屬於最小的一類,它總共從大宇宙中帶走了約五十萬噸物質,相當於公元世紀一艘大型油輪的運載量,從宇宙尺度上講確實微不足道。
物質搬運首先從土壤開始。自從第二次收割後,田地就沒有再播種,機器人們用幹農活的小推車裝運潮溼的土壤,到達門前時,兩個機器人抬起小車把土傾倒到門裏——在經過長方形平面後,土消失了。土壤的搬運進行得很快,三天後,小宇宙中已經沒有一粒土了,房子周圍的那幾棵樹也送進了門中。
土壤消失後,小宇宙出現了一片金屬的地面。這地面由一片片光潔的金屬板拼接而成,像鏡子一樣倒映着太陽。機器人從地面的一側把金屬板拆下來,把它們一塊塊推進門。
在小世界一側被掀開的地面下,露出了一艘小型飛船。這艘飛船隻有十幾米長,卻濃縮了三體世界最先進的技術。它是按地球人類的人體工程學設計,可乘坐三名乘員,裝備了核聚變和曲率驅動兩套動力系統,有適合人類的迷你型生態循環系統和冬眠裝置,像“星環”號一樣可以直接在行星上降落和起飛。也許是爲了方便通過小宇宙的門,它的外形呈細長的流線型。這艘飛船原本設想是由647號宇宙中的人進入新宇宙時使用,在新宇宙中找到合適的生存環境前,它可以維持相當長的時間;現在,他們將乘坐它返回大宇宙。
金屬地面被繼續掀開,露出了下面的機器設備,這就是程心和關一帆在小宇宙中第一次看到具有三體特徵的事物。就像程心曾見過的那樣,這些東西的設計理念與人類完全不同,初看根本看不出它們是機器,像是一堆怪誕的雕塑或某種自然形成的地質構造。機器人開始拆卸這些機器,把它們的部件一塊塊地送進門。
程心和智子在一間房子裏忙碌着什麼,她們不讓關一帆過去看,說是在做一件女人的事情,最後會給他一個驚喜。
當地面下的某部機器被關停後,小宇宙中的重力消失了,那幾幢白色的房子懸浮在空中。
機器人在失重中拆除天空,那是一大片能夠顯示藍天和白雲的薄膜。這時,最後的地面也拆除了。
由於水體失去約束大量蒸發,小宇宙中雲霧迷漫,太陽在雲後朦朧地照耀着,出現了一道橫跨宇宙的絢麗彩虹。小世界中的水都在失重中形成大大小小的液球,晶瑩地折射和反射着陽光,在彩虹周圍飄浮着。
隨着機器的拆除,生態維持系統關閉了,程心和關一帆穿上了太空服。
智子再次修改了門的通行參數,第一次允許氣體通過。小宇宙中響起一陣低沉的轟鳴聲,這是空氣湧進門時發出的。在彩虹下面,雪白的雲霧在門的附近形成一個大旋渦,像從太空中看到的地球上的颱風。然後,旋渦變成一股龍捲風,發出的聲音也變成尖嘯,飄浮的水球被紛紛吸進湍急的龍捲風,撕碎後消失在門裏。空中飄浮的無數小物體也都被龍捲風吞噬。太陽、房子和飛船等大物體,都向門的方向飄去,但它們很快被帶有推進器的機器人固定在空中。
隨着空氣漸漸稀薄,彩虹消失了,雲霧也越來越淡,空間變得越來越透明,小宇宙的太空顯現出來,它與大宇宙的太空一樣,漆黑深邃,但沒有星星。只剩下三件大的物體飄浮在太空中:太陽、一間房子和飛船,還有在失重中的十幾個機器人。在程心眼中,這個簡單的世界很像她小時候畫過的一幅稚拙的畫。程心和關一帆在失重中開動太空服上的推進器向太空深處飛去,最遠飛一千米就到達宇宙的邊緣,瞬間回到宇宙的另一側。可以在太空中看到那些物體的映像,每個方向的映像都有無窮多個,像相對擺放的兩面鏡子中的場景一樣,成長長的一排延伸到無窮遠處。
最後一間房子被迅速拆除,這就是智子的那間東方格調的會客廳,那些字畫、茶案和房子的碎片一起被機器人送進門去、太陽終於熄滅了,它是一個金屬球體,發光的一半是透明的。三個機器人把它整個推過了門。以後小宇宙中只能有燈光照明,已經變成真空的太空迅速冷下來,殘存的水和空氣被凍成片片冰晶,在燈光中閃閃發光。
在智子的指令下,所有的機器人排成一列,魚貫地進入門中。
現在,小宇宙的太空中,只剩下一艘細長的小飛船和漂浮在船邊的三個人。
智子拿着一個金屬盒,那是他們要留在小宇宙中的東西,是要送往新宇宙的漂流瓶。它的主體是一臺微型電腦,電腦的量子存儲器中存儲着小宇宙電腦主機的全部信息,這幾乎是三體和地球文明的全部記憶了。
當新宇宙誕生時,金屬盒會收到門發來的信號,然後用自己的小推進器穿過門,進入新宇宙。它會在新宇宙的高維太空中飄浮,等待着被拾取和解讀的那一天。同時,它還會用中微子束把自己存儲的信息不斷地播放出來,如果新宇宙中也有中微子的話。
程心和關一帆相信,其他的小宇宙,那些響應迴歸運動呼籲的小宇宙,也在做着同樣的事。如果新宇宙真的誕生,其中會有許多來自舊宇宙的漂流瓶。可以相信,相當一部分漂流瓶中的記憶體裏存儲的信息可能達到這樣的程度:記錄了那個文明每一個個體的全部記憶和意識,以及每個個體的全部生物學細節,以至於新宇宙中的文明可以根據這些信息復原那個文明。
“還可以再留下五公斤嗎?”程心問道。她在飛船的另一側,身穿太空服,手中舉着一個發光的透明球體。球體直徑約半米,裏面飄浮着幾個水球,有的裏面遊動着幾條小魚,有的裏面生長着綠藻;還有兩塊飄浮的微型陸地,上面長着嫩綠的青草。光亮是從球體頂部發出的,那裏安裝着一個小小的發光體。是這個小世界的太陽。這是一個全封閉的生態球,是程心和智子十多天的共作成果,只要球體內的小太陽還能夠發光,這個小小的生態系統就能生存下去。只要有它留在這裏,647號宇宙就不是一個沒有生命的黑暗世界。
“當然可以,大宇宙不會因爲這五公斤就不坍縮了。”關一帆說,他還有一個沒說出來的想法:也許大宇宙真的會因爲相差一個原子的質量而由封閉轉爲開放。大自然的精巧有時超出想象,比如生命的誕生,就需要各項宇宙參數在幾億億分之一精度上的精確配合。但程心仍然可以留下她的生態球,因爲在那無數文明創造的無數小宇宙中,肯定有相當一部分不響應迴歸運動的號召,所以,大宇宙最終被奪走的質量至少有幾億噸,甚至可能是幾億億億噸。
但願大宇宙能夠忽略這個誤差。
程心和關一帆進入了飛船,智子最後也進來了。她早就不再穿那身華麗的和服了,她現在身着迷彩服,再次成爲一名輕捷精悍的戰士,她的身上佩帶着許多武器和生存裝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把插在背後的武士刀。
“放心,我在,你們就在!”智子對兩位人類朋友說。
聚變發動機啓動了,推進器發出幽幽的藍光,飛船緩緩地穿過了宇宙之門。
小宇宙中只剩下漂流瓶和生態球。漂流瓶隱沒於黑暗裏,在一千米見方的宇宙中,只有生態球裏的小太陽發出一點光芒。在這個小小的生命世界中,幾隻清澈的水球在零重力環境中靜靜地飄浮着,有一條小魚從一隻水球中蹦出,躍入另一隻水球,輕盈地穿遊於綠藻之間。在一小塊陸地上的草叢中,有一滴露珠從一片草葉上脫離,旋轉着飄起,向太空中折射出一縷晶瑩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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