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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一片孤城萬仞山 第四五章 根基

  李繼奉步履輕浮地走出陳德的大帳,立時覺得陽光耀眼,嵐州軍各部都或立或坐,正井井有條地進行着大戰之後的整理工作。一堆堆兵器甲仗送到輜重營登記造冊,繳獲的營伍回到嵐州後會得到與這些價值相當的補償。輕傷的傷員也在隨軍郎中那裏得到悉心醫治,就連定難軍的俘虜也是一樣。   路過看管定難軍俘虜的空曠地,只見黑壓壓滿地都是蹲着俘虜,李克憲、李克遠正在與看管俘虜的黑雲都校尉史恭達交涉,將預備贖回的親隨分營優待安置。這也是陳德的意思,早些讓那些不是夏州核心層的部落死了心。   李繼奉看了看黑雲都軍容,不禁大驚失色。黑雲都騎兵都騎着高頭大馬,全身重甲,長長的馬槊平放鞍前,人馬身上的重甲防護居然比鐵鷂子還要嚴密,簡直就跟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一般。党項鐵鷂子還攜帶弓弩,黑雲都重騎卻連弓弩都不帶,專門衝陣和踩踏敵軍步卒。在剛纔的騎兵決戰中,黑雲都重騎在嵐州軍騎陣的最後壓陣,如果前面衝擊敵營的輕騎兵受到阻礙,則前方輕騎讓開道路,由黑雲都結陣從後面加速殺出衝擊敵軍。如果敵人強大,嵐州輕騎接戰不利,則且戰且退到黑雲都身後,黑雲都憑藉重甲結陣阻敵,輕騎兵則在黑雲都掩護下暫且休整,再行殺出。   只是今日與定難軍的戰鬥太過順利,經過三日三夜鏖戰的定難軍騎兵幾乎被嵐州驃騎和弓騎營一舉催破,黑雲都得以成爲整個戰鬥中最無所事事的營伍,戰後便被陳德分派來看押戰俘。   “黑雲都在此看守俘虜,汝是何人?”   一騎黑雲都騎兵恰巧從李繼奉跟前經過,高頭大馬連同身材魁梧的騎士,幾乎將他視野之內半個天空都遮住了。李繼奉再看蹲坐在俘虜營中,眼高於頂的親隨們,個個垂頭喪氣,再沒平日裏的驕縱跋扈之氣,不僅暗暗嘆了口氣,放低聲線,拱手向那黑雲都騎兵解釋起來。   “指揮使,那李繼奉眼神恍惚,不似可信之人,李克憲、李克順更是心狠手辣之徒。今日好容易得了這三名敵酋,何不盡斬之,以免來日爲患。”   於伏仁軌遲疑着問道。陳德盤問定難軍李氏諸人時,他在旁相陪,見李繼奉走後,便說出心中疑慮。   “李繼奉此人,色厲內荏,見小利而亡命,幹大事而惜身,不足爲慮。”   陳德耐心解釋道。於伏仁軌出身吐渾,乃是他將要委派重任的心腹將領,自然是悉心調教,“李克順、李克憲雖然兇狠,格局氣量狹小,不能收攏定難五州人心,也不是我嵐州的大敵。吾所慮者,乃是不服王化的李繼遷。”   陳德緩緩說道。   “党項諸部內遷已久,大人們大都心慕中土文華,至少貪戀錦緞瓷器之好,上行下效,不免難以忍受顛沛流離的遊牧、征戰之苦。唯有李繼遷,似乎以此爲樂,身爲拓跋氏貴人,禿髮結辮,紋身裹皮,最能收攏党項各部下層勇士的人心,此人不除,我心難安。姑且留着這三人與李繼遷爲難,除了這三人,反而爲他做嫁衣。”   “李繼遷不過一小兒耳,若是大人此時立斬這三名賊酋,以我嵐州軍力,再打兩個勝仗,併吞定難五州地也不是不可能的。”   於伏仁軌強爭道。   兩月前,陳德將他選入嵐州兄弟會最高層中,聚會上一應軍國大事衆人都攤開來商量,是以於伏仁軌也從開始時的戰戰兢兢,到後來敢於向陳德直陳自己的看法。但他也知道,嵐州上下一心,莫看陳德待人親厚,若是校尉有心作亂,只怕手下的百夫長、十夫長們首先不答應。   “你說的情況也有可能,目前定難各州互不統屬,正好我軍各個擊破。可是……”   陳德頓了一頓,沉聲道:“定難軍的根基不在各州,而在遍佈五州地的党項羌人各部,擊破五州李氏州軍易,收服党項各部難,若是我軍倉促擊破五州,卻難以收服各部,立足未穩之時,宋國朝廷發大軍攻我,党項各部羣起響應,你認爲我們支撐得住嗎?”   於伏仁軌臉色頓變,陳德所說的這種情況是極有可能的。定難五州實際上處在宋國各邊鎮的包圍之中,之所以仍然保持半獨立的狀態,都是因爲李氏在定難軍的百年經營,党項各部擁戴。若是嵐州除去李氏,可能恰好給宋國做了嫁衣。   “所以,我們要得定難五州地,不但要能破之,還要能守之,就不能過於心急。於伏校尉,吾對你有重託。”   陳德看着於伏仁軌,一字一頓地說道。   “大人但有所命,末將莫敢不從。”   於伏仁軌當即躬身道。   “此戰俘獲了兩千多部落羌兵,都是地斤澤的,這些人就是我們逐步在定難五州立足的本錢。”   陳德讓於伏仁軌先直起身子,再慢慢說道:“將這些俘獲的地斤澤勇士仔細甄別,不能用的押回嵐州爲奴,能用的選入白羽營,由你率領進駐地斤澤,首先收服和他們有關係的羌人部落,然後慢慢地招攬地斤澤各羌部底層的勇士。”   “末將明白,就像辛校尉驃騎營在漠北所爲一般。”   於伏仁軌強自壓抑住內心的驚喜,沉聲答道。   陳德給予他的這個任務乃是真正重用,方面之任啊!乾的好了,白羽營擴展到數千人都可能。而辛古驃騎營對草原部落有效的收服就是範本,這些還未完全開化的部落中,貴族總是少數的,大量的底層部族勇士其實對本部族並不忠心。嵐州軍不問出身,只憑勇力和兄弟的推舉,軍功晉爵,都對這些部落勇士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一旦掏空了羌人部落的根基,那麼何時揭開最面上的那一層皮,不過選擇時機而已。   “嗯。”   陳德滿意地點點頭,“這兩千餘人勇士連同背後的部衆,怕不有近萬人的實力,放在地斤澤,也算是一大勢力了。這兩年李繼奉惦記着我們是他奪取夏州定難軍節度使的一大助力,不會怎麼與你爲難,你要抓住機會,收攬和吞併地斤澤部落,遇到實在桀驁不馴的,也可以屠滅幾個立威。但一定要恩威並施。於伏校尉,吾對你寄予厚望啊。有辛校尉驃騎營在漠北爲你後路,有嵐州的財力爲你招攬勇士,但此事最終成功與否,還要看於伏校尉的本事,對真正的大將之才,我嵐州兄弟都是不惜爵賞的。”   陳德語氣平緩,似乎白羽營此行是成是敗都無關緊要,但於伏仁軌卻知道這事關重大,陳德以方面相托,焉能不防着自己,於是小心翼翼地問道:“末將率軍進駐地斤澤,敢問何人爲副?”   “副將?”   陳德有些訝然,旋即明白於伏仁軌的意圖,呵呵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此事你一力任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嵐州和地斤澤不過千里之遙,吾都不能委以專人,將來有萬里之地又當如何?”   他倒不是完全信得過於伏仁軌不生異心。白羽營底下的百夫長、十夫長都不是於伏仁軌所任命的,更有衆多兄弟會成員在內製衡,倘若領軍大將有所異動,不對人員更迭絕不可能。但嵐州軍軍官都是推舉產生,人望頗高,沒有過得硬的理由,恐怕底下的悍卒都不答應。   形成軍閥割據的根本原因是兵爲將有,而嵐州軍恰恰給他顛倒過來,最底層的軍士憑本事,中層軍官憑的是人望,他們和高級軍官的私人隸屬關係被降到了最低點。整個嵐州在某種程度上,也確實是以軍士們的利益爲重的一個軍國,給予民戶的那些優待,不過是治國安邦的長遠之計罷了。   合則力強,分則力弱,這個道理無時無刻不經由兄弟會灌輸到嵐州軍軍士當中。但若真的有方面重將擁軍叛亂了,軍士們不管被大宋還是遼國,或是任何一個割據勢力所接管,都不可能擁有嵐州給予他們的地位和實利,這樣的叛軍必定上下離心,嵐州本部可以輕易擊潰。   “大人委以重任,推心置腹,末將敢不粉身相報!”   於伏仁軌激動地稟道。他腦中想到嵐州這股勢力將來擁有萬里之地的場面,自己這方面重將,執掌地方千里,也算得上光宗耀祖了。   ※※※   睡泥部落的頭人岸浦滿懷熱切地看着李繼奉,若不是旁邊的嵐州軍騎兵嚴禁俘虜喧譁,他就要出聲相叫了。剛纔嵐州軍黑雲都的人說得明白,這幾個州里的大人可以用五十個漢人贖回親隨,睡泥岸浦自問也是一大部落的頭人,怎麼的也得讓李繼奉把他贖回去。可是剛纔出聲喧譁的幾個党項貴族都被射殺當場,嵐州軍對這夥人得以被贖買回去都憋着一股子火氣呢。衆人只有噤聲,用熱切的眼光看着李繼奉等三人,逐個挑選俘虜。   李繼奉幾乎是低着頭挑選自己的親隨,五十個漢人換一個鐵鷂子,剛纔在帳中覺得很划算的一筆買賣,當他在挑選的時候才知道有多麼難。這次從夏州帶出來的兩百個鐵鷂子,都是對他和李繼筠忠心耿耿的親信,全部贖回去,就要一萬個漢人啊。按照上次嵐州贖人的規矩,必須是四肢健全,耳聰目明,年齡不得超過四十,體重在七十斤以上的。雖然夏州從各處擄掠了不少漢人民戶,但倉促間要抽出這麼多勞力,也真的很難。眼下李繼奉真的很想用上次嵐州贖買漢人的金銀來贖買這些鐵鷂子,這陳德偏偏是個死腦筋,不要金銀,不要戰馬,只要漢人。而還有言在先,倘若先被挑出來優待,事後又不贖人的,那就直接斬殺,就算是撕票好了。   李繼奉從來沒有想到,被這麼多部衆所矚目是一件這麼痛苦的事情,他心中估計能付出的漢人奴隸只有六千人左右,只能挑選一百二十個親隨出來,再多就是讓他們送死。李繼奉可不敢在這事情上借刀殺人,因爲嵐州自然會把他們爲什麼死掉公諸於衆的,他不想和這些部落結下死仇。   睡泥岸浦滿懷希望地看着李繼奉,他帶走了一個又一個人,最後,轉身走了。睡泥岸浦的血液冷到冰點。也許除了不被他所看重的李繼遷,所有的李氏貴人,都沒有把這些未完全開化的羌人部落當做自己的根基,羈縻而已。   被遺棄的憤怒和熱血似乎衝上了腦頂,所有的地斤澤出身的鐵鷂子幾乎都被留在俘虜營中,因爲他們不是州府大人們的親信,羈縻之地的部落,本來也就是利用而已。比他們更加消沉的是兩千多普通的州兵和部衆,從一開始,這些人就沒有抱任何希望,接下來等待他們的,是斬首還是爲奴?   出自睡泥部落的漢人馬靖坐在頭人岸浦身邊,他已經盡力了,但嵐州騎軍委實太過厲害,既然不能從戰場上把岸浦帶回去,那隻好跟他一起被俘虜了。漢人的軍隊,很少虐殺俘虜的,這一點他倒是很有信心,並沒有像其他部衆一樣滿懷恐懼,只是仰頭看天。   大約是戰場上倒閉了很多屍體的原因,天上好幾十只禿鷹盤旋良久,轉了幾十圈,卻顧忌着底下人類的弓箭厲害,不敢就這麼撲下來啄食死人。   偶爾,一隻真正的雄鷹從更遠的天上經過,矯健的雙翅張開,駕着凌烈的西風,在青藍色的天空中滑行而去,一直飛越了高高的賀蘭山巔,遠消失在遠方的天際。   這滿地死人的屍體,真正的雄鷹,是不屑於啄食的。只有鮮活的血肉,能配得上與雄鷹爲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