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鼎成龍升勢爭強 第三六章 龍升
宋遼兩國在澶州議和,直到五月,遼兵方纔全部撤回幽州。經此一役,遼宋夏三國各有忌憚,沒有十足把握,不願妄動刀兵,令他國坐收漁翁之利。
九月,各州縣護民官,諸軍指揮使、校尉,丞相府羣臣勸進,陳德定於十月在長安登基,立太廟。
“敦煌處於吾國正中,若四邊有事,大軍自河西出,倍道兼程,援應四方。”
陳德指着地圖上河西走廊敦煌的位置。從這裏到河中撒馬爾罕、關中長安、以及北方的烏拉爾山口要隘與小海的距離幾乎相當,龍牙、虎翼、教戎諸近衛軍團若駐屯關中,則難以響應河中及漠北,駐紮在河西走廊,較容易援應四方之變。
“皇帝必須和他的近衛軍在一起。”
陳德沉聲道:“正因如此,吾朝以敦煌爲西都,長安爲東都,皇帝在長安登基,駐蹕敦煌處理國政。”
李斯點了點頭。關於國都定於何處,曾經有過許多爭執,有主張靈州的,有主張長安的,也有主張敦煌甚至高昌的,最後陳德還是決定以敦煌爲皇帝日常理政的西都,而以長安爲新皇登基及太廟所在的東都。
接過李斯奉上冊封功臣的聖旨,陳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藩王裏面,蜀王李舜已經上表稱臣,排在李舜之下的,依次是康居王康屈達幹、于闐王尉遲達磨、高昌王僕固勤。藩國當中只有李舜的蜀國是實際獨立的國度,蜀王李舜在境內推行諸般制度皆仿照夏國體制,又與夏國訂立盟約,夏蜀之間不禁止百姓往來,不收關稅,若夏國與大宋、遼國等外敵交戰,蜀國當出兵相助;若蜀國受到強國侵略,夏國亦當履行盟約,保護蜀國的安全。
真正排在功臣前列的,乃是秦國公辛古、魏國公蕭九、韓國公李斯、趙國公於伏仁軌、楚國公張仲曜,更往後去,則是列侯,鎮北侯蒲漢姑、鎮南侯羅佑通、鎮東侯米荻、鎮西侯石元光、博望侯李朗、澄海侯餘喜等等,共有五十餘人獲得封侯殊榮。驃騎軍校尉尚忠信也因其在靈州之戰中的殊勳,封武毅侯,成爲諸軍校尉當中少有的封侯者之一。
國公與列侯乃是世襲勳位,享有千頃到百傾不等的封地,並且和藩王一樣,不逐代遞減。這些開國勳貴的子孫,卻沒有無條件進入丞相府或者各軍獲得優職的機會,倘若不能憑藉自身本事獲得選拔的正途出身,便只能以服役於虎翼軍的方式獲得士人身份,不然,即使尊貴如國公,也只能成爲皇家蔭戶,不但沒有職祿,還要將自己歲入的三成交給皇家。倘若連續兩代都無法爲國效力,則會失去爵位。
除了開國這寥寥幾十位公侯外,此後公侯顯爵作爲國家重賞,例不輕授,需要皇帝提議,校尉會議、護民官會議絕對多數通過才成。
公侯以下,是逐代減爵的四級世襲貴族,從低到高分別爲大夫,上大夫,亞卿,上卿,這些世襲貴族世子雖然可以得到遞減一級的爵位,如上大夫世子襲爵大夫,但他必須積累到相當於未襲爵者兩倍的功勳才能晉爵。在李斯列出的單子上,分別獲得大夫到上卿爵位的共有兩百多位。
大夫以下,是五級不能世襲的爵位,從低到高分別爲公士、材官、上造、庶長、徹候。所有軍士、文士、匠師、學士都至少享有最低爵位公士,此後依據功勳大小,分別由大將軍府和丞相府考覈其功勳晉爵,所有爵位都有終身的食祿。
建國以後,戰爭不比前十年那般頻繁,軍士的俸祿由三部分組成,職祿、爵祿和歲入。職祿爲根據軍士的武藝和職位高低發給的年俸,從軍士到上將軍,分別爲四十貫到一千五百貫不等。爵祿爲根據爵位高低發給的俸祿,由三十貫到五百貫不等。歲入則是依附軍士的蔭戶上交的三成歲入。例如,剛剛晉身軍士、武藝普通且並非軍官者,職祿爲四十貫,公士爵祿爲三十貫,則年俸爲七十貫再加歲入。若軍士武藝出衆,職祿爲六十貫,爵祿仍爲公士三十貫,則年封爲九十貫再加歲入。若尚忠信職祿爲校尉年俸兩百貫,爵祿爲列侯年俸三百貫,則年俸爲五百貫再加歲入。若辛古職祿爲上將軍一千五百貫,爵祿爲國公一千貫,則年俸爲兩千五百貫再加歲入。若是戰爭當中,還有賞賜和繳獲可以分配。
陳德微微點了點頭,將名單交還給李斯,問道:“公侯的世襲封地,可都選好了?”
夏國地廣人稀,雖然大量授田,但開墾的土地主要還是靠近原有的城池和要道,許多偏遠的水草豐美之地尚且無主,這些土地大都由皇室代表國家所有,一切歸入丞相府掌管的國庫藏,再由國庫撥給皇室用度。若皇室想要將這些土地分封給功臣,則要和公侯爵位一起得到校尉會議、護民官會議的同意。
李斯呈上另一張地圖,上面陳德劃出了百十片大小不等的土地作爲公侯的封地,其中,辛古選擇了小海之旁的一片苦寒但遼闊的草原作爲秦國公封地,於伏仁軌將趙國公封地也選在小海附近,張仲曜的楚國公封地則選了烏拉爾山口東側一塊水草豐美宜農宜牧的土地,蕭九的魏國公封地在靠近蜀國的漢中。國公的封地大的有千傾之廣,小的也有百傾。
“你怎麼沒有選封地?”
陳德問道,五十多位公侯的封地都已註明,唯獨沒有丞相李斯的。
“丞相府中,尚有許多僚屬沒有爵位,微臣腆爲丞相,陛下賜爵不敢推脫,若是再要封地,則無顏對屬下。”
李斯泰然自若道。
他實際上是反對賜給世襲爵位和封地的,認爲凡是晉身都要從遴選正途出來,但陳德從酬謝功臣和穩定邊疆地區兩方面考慮,仍然冊封了五十多位公侯和兩百多位的世襲勳貴,現在的封爵制度乃是陳德本意和丞相府意見的中和,韓國公李斯更以推辭封地以示態度。
“好。”
陳德沒有相強,沉聲道:“你且去擬定一個條陳,讓丞相府乃至州縣官員的薪俸,與國財民富的增長相應地掛鉤起來。”
他思量片刻,又問道:“太廟和國士墓修築進展如何?”
“地面已經平整完畢,正在按圖樣修築排水系統,各處的工場取石刻料進展也很快。”
李斯謹慎地答道。
皇帝登基,在長安接受臣民、軍士和朝廷重臣代表的效忠,其他時候則主要在西都敦煌的宮殿中處理政事。長安歷經五代戰亂,唐時宮室早已殘破,陳德不欲大興土木,只令在大軍校場旁修築專爲皇帝登基之用的興慶宮,旁邊建築太廟。
國士墓則建在敦煌旁邊的沙漠之中。陳德親自審定圖樣,建築以永恆爲主題,乃是全部採用玄武岩、花崗岩及大理石料砌成的殿宇。除了和所有於國有功之士同樣獲得配享太廟的殊榮之外,所有自江南起兵以來犧牲的將士姓名都被鐫刻在國士墓黑色花崗岩的矮牆上,龍牙軍、虎翼軍的營壘將國士墓與皇宮連爲一體。從陳德開始,每一任夏國皇帝,每一位上將軍和爲國戰死之士,都將魂歸此處。
奪取關中後,從輸誠的宋國禁軍中間,陳德挑選精銳又組建了三支步軍,分別賜名爲拔山軍、細柳軍、擒賊軍。大將軍府之下,除原有的安東軍司、安西軍司外,又設安北軍司,以辛古爲行軍大總管,協同驃騎、的盧、度寒、同仇四軍經略漠北草原。開國諸軍中,龍牙軍、驃騎軍、教戎軍、白羽軍、花帽軍、練銳軍、馳獵軍、承影軍、虎翼軍則被授予了近衛軍的殊榮。
李斯面露喜色退了下去,留陳德獨自在興慶宮中準備登基大典。
陳德立於一人高的大銅鏡前面,雖然沒有頂盔貫甲,但夏國皇帝登基所穿禮服並非寬袍大袖,而是頗爲利落的明黃色將軍袍,腰懸天子劍,外披一龍紋披風,以示舉國尚武之風。看着銅鏡中的影像,陳德恍恍惚惚,似乎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這就是我。”
陳德輕聲道。
“陛下。”
一聲嬌呼將陳德喚醒過來,回頭一看,卻是黃雯身穿了皇后的服飾,嬌怯怯地站在殿內,美眸似喜還羞地望着陳德。她頭戴鳳冠,外披一件五彩翟紋的深青色大袖羅衫,領口、袖口、裙裾處鑲緣是紅色雲龍紋樣。纖腰一束,掛着羊脂白玉雙佩及玉綬環。作爲皇后,黃雯是唯一有資格與陳德在登基時候享有臣民效忠的妃嬪。這件尊貴無比的皇后禮服綴滿珠玉寶石,分量比尋常禮服更重,黃雯穿在身上,頗有些弱不勝衣的味道。
“登基大典就要開始了。”
陳德臉上神情,不像是馬上就要登基的皇帝,而是輕鬆得如同平常向他的部下們講話一樣,“你過來。”
陳德深吸了一口殿宇中淡淡的香味,將走近身旁的黃雯抱在懷中,摟住她的肩膀和腰肢。
皇帝親吻着皇后,黃雯身後的侍女們俏臉緋紅地垂首。
“陛下。”
黃雯掙扎着從陳德的懷中掙脫出來,俏臉緋紅,略帶責怪地白了他一眼,展平羅衫領口,將青紗中單遮住。
陳德對她微微一笑,伸出手,將她的手牢牢挽住,兩人靜靜地並肩站在大殿門內。
殿宇之外,天朗氣清,碧空如洗,大校場上,上萬龍牙軍和虎翼軍的軍士列隊環衛,近千名軍官、護民官、朝廷重臣、教士的代表靜靜地矗立着,萬衆矚目地仰望那興慶宮正殿大門,仰望着即將接受臣民效忠的皇帝。
吉時一到,禮炮九響,侍衛將宮殿大門打開,早晨的陽光射進了恢弘的大殿,陳德與黃雯一起走出殿宇,站在漢白玉欄杆圍護的臺基之上。
尾聲 一 家國天下
大夏開國十年七月,皇帝陳德首倡弭兵之會,遼國大丞相,兼南北院樞密使韓德讓,宋國丞相王侁同赴河曲。
河曲以黃河蜿蜒曲折,東、西、南三面環繞而得名,乃河東邊鎮,地處宋嵐州與遼朔州之間。遼軍常渡河打草谷,宋軍不能救,嵐州父老輾轉哀告於夏王。大夏開國元年,陳德趁遼宋交兵,折家移鎮之際,令白羽軍渡河,收河曲城,安撫百姓,編制團練,修築堡壘,使之成爲夏國在河東唯一的據點。河曲自歸夏後,遼兵不至。
對宋遼而言,河曲乃彈丸之地。夏國奪了關中,又助宋退遼,遼國興兵伐夏大敗,正擔心夏國大舉報復,遼宋都沒有對夏國佔據河曲及時做出反應。安東軍司亦不斷結好地境相連的遼宋官員,十年下來,河曲爲夏地,竟成了遼宋雙方默認的事實。更因河曲位於遼宋夏之間,被陳德選爲三國弭兵之會的所在。
此刻的河曲城外,千萬頂帳幕猶如夏季草原雨後的蘑菇一般。爲了彼此威懾,遼國五千宮分軍隨扈韓德讓前來,在朔州還有三萬鐵騎枕戈待旦;宋國則是新任太原留守楊延昭率五千鐵騎軍護送丞相王侁前來,河東各鎮都嚴陣以待,戒備遼兵趁機南下入寇。反而是首倡餌兵之會的夏國皇帝陳德,除了河曲原先駐守的五營細柳軍之外,只帶了五百龍牙軍赴會,如今本是夏地的河曲城中,反而是駐紮在城外的遼宋雙方兵力超過駐紮在城內的夏國軍隊。
不過河曲的百姓倒不擔心,統率宋軍來會盟的楊延昭祖籍便是河曲,深知河曲父老久爲兵災所苦,不但刻意約束部屬不得擾民,還隱隱監視着遼兵。
根據和約內容,宋遼夏約爲兄弟之國,宋爲兄,遼爲次,夏最末。若有妄興兵戈者,另兩國舉兵共擊之。此次會盟,奠定了宋、遼、夏之間長達數十年的和平,邊地百姓無不歡欣鼓舞。
和約儀式結束後,便是歡宴,陳德以夏國皇帝之尊居中而坐,左邊是宋國丞相王侁,右邊是遼國丞相韓德讓。
正式開宴前,侍者先端上來冰鎮的河曲酸粥。這地方的美味,以夏國御廚改良調製後,居然極爲解暑開胃,韓德讓、王侁兩人都號稱食前方丈猶無處下箸的人物,居然也滿飲了一碗。
陳德笑道:“河曲美食酸粥、酸撈飯、酸稀粥,號稱三酸,倒還有個掌故。”
王侁看他一眼,心道此人已作了十年皇帝,愛賣弄的習慣還未改掉,真不知那些妙手偶得的詩詞是從哪裏抄襲得來的,如若不然,便是天上文曲星君瞎了眼。
他做了十年丞相,這十年間,夙夜憂勞,大刀闊斧地力行變法革新,使大宋國中百業俱興,府庫充實。推行保馬法,精選操練禁軍過四十萬,宋國已經隱隱從十年前被遼夏交相攻伐的窘境頹勢中恢復元氣。而皇帝趙德昭和王侁年不滿五十,居然都有了星星點點的白髮。
饒是如此,與陳德這舊友相見,王侁心頭還是湧起一陣難得的輕鬆,甚至比面對宋皇趙德昭還要輕鬆一些,雖然腹誹,仍然湊趣道:“不知有何掌故?”
陳德微微一笑,道:“河曲地處四戰之地,每每大兵渡河打草谷,百姓連鍋竈也來不及收拾,便匆匆出逃躲避,幾天後還家,鍋中泡的糜米已經變酸,百姓不捨得丟棄,權且煮粥充飢,可出乎預料的是,這變酸了的飯做好後居然異香襲人,於是便有了這道美食。”
韓德讓、王侁聽了,臉上都有些尷尬神色,打草谷的是遼兵,不能護佑百姓的是宋朝。坐在王侁下首的楊延昭則早已瞭然這酸飯的來歷,看向陳德的眼神,多了一絲理解。
宴罷,按周禮,“以飲食之禮親宗族兄弟,以賓射之禮親故舊朋友,以饗燕之禮親四方之賓客。”
夏宋遼三方在校場行燕射之禮。
王侁笑道:“吾皇聽聞夏國、遼國尚武,特意送來幾十張好弓給兩國的勇士。”
揮手讓侍衛將早已準備好的兩張強弓送上來,分別對陳德和韓德讓道:“此乃殿前司禁軍弓弩手喜用的兵器,貴國勇士可以在席間試着開弓,看看是否合用。”
韓德讓麾下勇將郭太保奉命試弓,運起全身之力,面紅耳赤,也只拉得半開。
陳德此番宿衛龍牙軍皆是驃騎,並不以膂力見長,戍守河曲的各營中也沒有專開硬弓的神箭手,便笑道:“吾國拉得動這般硬弓的勇士不在此處,姑且拿回去再試。”
王侁卻笑道:“既然如此,吾便命麾下勇士先爲陛下試此強弓吧。”
他此番帶了殿前司膂力特強的弓弩手二十人,一一上前試弓,每個都能將那硬弓拉得如同滿月一般。
韓德讓與陳德相互看了一眼,知道這是宋國有心炫耀武力,宋國的人口比遼夏兩國加起來還要多,從中選拔出膂力超強的弓弩手,確實大佔優勢。
百五十步外的靶子擺好,陳德親自彎弓搭箭,一箭命中靶心作爲開場,宋、遼、夏三方善射的勇士依次下場,箭箭中靶。
見宋人和夏人俱都善射,韓德讓皺着眉頭,忽然遠處數行大雁飛過,他微微一笑,揮手叫過宮分統領蕭敵烈道:“射死靶何用,將天下大雁射下幾隻來獻給皇帝陛下和王丞相。”
衆宮分軍聞令,紛紛彎硬弓,搭鐵箭相射,只聽嗖嗖的數十聲,飛箭如電,數頭大雁從天上掉落下來。
王侁見狀,也命殿前司弓弩手射雁。然而,一則宋軍弓弩手以射死靶爲主,不似遼人那般習於射獵活物,二則天上雁羣見勢頭不對,紛紛振翅遠逃,尚有一頭大雁,興許是因爲伴侶被人類射死,尚在高空中哀聲鳴叫,盤旋不去。只是強弓之末不能穿魯縞,箭矢還未觸及雁身便已掉下。見韓德讓對自己拱拱手,王侁只能視而不見。
陳德見狀道:“取我弩來。”
片刻後便有一架特製的神臂弩呈了上來。夏國神臂弩經歷十年改進,威力更遠勝初從拓跋氏那裏得來之時,爲了平衡擊發時的力道,弩身後還有肩託。陳德舉起上好弦,有些沉重的弩箭,趁那頭大雁飛得稍低些的時候,扣動扳機,箭如流星一般射入大雁肚腹,那大雁哀鳴一聲掉落下來,天空中再無別的獵物。陳德將神臂弩交給旁邊的侍衛,對韓德讓道:“此雁既失愛侶,勢不能獨生。雁亦如此,人何以堪。”
韓德讓一愣,神色複雜地望向別處。
宴射完畢之後,楊延昭護衛着丞相王侁先行離去,韓德讓交代左右在外守護後,帶着一名侍衛邁步進入陳德帳中。
陳德身旁站着一個十三四歲年紀,黑色儒服腰繫孝帶的削瘦少年,兩道劍眉和他的年齡顯得頗不協調,他面無表情,見到韓德讓既不上前請安,亦不退避。
“昌兒。”
韓德讓出乎意料地先開口道,見少年仍然倔強地盯着自己,一言不發,他有些無奈地苦笑一聲,對陳德道:“這孩子,見笑了。”
陳德搖了搖頭,對他們父子的家事,不置一評,溫言對韓昌道:“昌兒,雖然你母親有心願,但男兒的命運當由自己選擇。吾再問你一句,是否願意回去遼國?”
韓昌母子寓居敦煌之時,陳德待他如子侄一般,此子既聰慧又勤勉,陳德亦頗爲嘉許。
韓昌眼神微微閃動,垂頭不語,良久,方纔重新抬起頭來,對陳德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禮下去,壓抑住胸中起伏的情緒,開口道:“小子韓昌,並代亡母,謝過叔父……皇帝陛下十四年照料之恩。”
他畢竟還是個少年,說到此處,語聲已有些哽咽。
陳德見狀,也不再相強。韓德讓便命侍衛將他先帶回宮分軍營中。
陳德緩緩道:“得知兄長欲接母子回遼之後,嫂夫人不欲爲君之累,以此簪自盡,遺言曰昌兒長成,韓氏有後,此去無憾矣。”
言罷,從懷中拿出一根玉簪交予韓德讓。
韓德讓身爲大丞相,兼南北樞密使於一身,爲免外人物議,蕭綽多次催促他將避居夏國這對母子接回遼國,誰想最終卻是如此了局。這十年來,他威權日重,吞併高麗,降服室韋、女真,使北地英雄盡皆俯首,又在國中提攜漢人,獎勵農耕,倡導儒學,做了好大一番事業,對遠在夏國的這對母子,卻始終只有虧欠。
他長嘆一聲,收起那物事,揖道:“多謝賢弟。”
片刻後方道:“聽聞賢弟長女年方二八,聰穎賢惠,端麗無儔,承天太后爲兩國盟好計,特命爲兄私下詢問,兩國可否聯姻?遼國皇后世爲蕭氏,若賢弟不欲委屈侄女爲皇妃,則可以在隆緒的兄弟當中人任擇一人。”
遼皇耶律隆緒事韓德讓如義父,韓德讓直呼他的姓名也頗爲習慣。
陳德差點就要破口大罵吾女焉能配犬子,卻只微微一笑,道:“她母親不捨得女兒遠行。”
韓德讓早知是這個結果,只是替蕭後傳話,聊盡人事而已,聞言也不再多說。聯姻的另一種形式是遼國公主遠嫁夏國,但陳德隻字不提。
數時辰後,五千宮分騎軍亦簇擁着韓德讓離去,韓昌獨騎跟在韓德讓的身後,回首看滿天紅霞映照下的河曲城池,道路兩旁麥草隨微風浮動,斜照的陽光讓他削瘦的背影顯得格外孤單。
陳德站在城頭上遠眺,離人漸行漸遠,緩緩消失在淡淡的夜色之中。
尾聲 二 煮酒閒話
大夏威遠十年,宋乾興元年,四月,大江之上百舸爭流,兩艘三桅船放下白帆,停泊在這煙波浩渺的採石磯江畔。
王侁向窗外張望出去,不遠處,是禁軍水師的官船在逡巡警戒,回頭苦笑道:“江寧知府太過熱心,吾不過是一賦閒老夫,卻派了這許多明樁暗哨在左近巡視,到叫陳兄爲難了。”
他年逾六旬,鬚髮斑白,身披一件鶴羽大氅。
“前後相加,王兄執掌政事堂近二十年,門生故吏遍天下,若是在這江寧地界遇到什麼麻煩,這知府大人恐怕要夜不能眠了。”
陳德面色平和,他望了望外面的水色煙波,心裏頗有些遺憾,既然驚動了王侁,這趟故國之行,只怕要提早返程了。
“營營役役大半生,搏得些掛眼浮名罷了。”
王侁頗有些唏噓,端起一杯燙暖的黃酒,緩緩飲下,卻仍嗆了一口,嘆道:“當初寓居金陵,與陳兄妄論天下英雄,真是年少荒唐啊。”
話雖如此,他臉上卻流露出緬懷的神情,韓德讓已於數年前身故。
陳德微笑道:“王兄品評當世人物,可謂字字珠璣,不過卻是燈下黑,漏算了自己。”
他又朝外望了望江面上巡視來回的水師樓船,頗爲感慨道:“若在三十六年前,誰能想到,天下居然是三分局面。”
“陳兄不必擔心。”
王侁見陳德看周圍的宋國水師,不禁撫掌笑道:“竟能讓陳兄注目,這水師統領今年的考評當得上上。”
他雖已不在政事堂,隨口說考覈官吏,仍是尋常之事,後來這江寧府水師統領果真得了上上考評,數年後,還升了官。
“不瞞陳兄,吾確實很想知道,大夏開國太上皇龍馭歸天之後,遼國韓昌是否會揮戈西進,與陳安侄兒決戰於漠北。只不過……”
王侁轉動着酒杯,悠悠道:“陳兄如今身在宋國,侁爲大宋社稷朝廷計,倒要千方百計保護陳兄的安全。若有萬一,夏國皇帝與遼國韓帥聯手一擊,這中原之地只怕是又要血流漂杵了吧。”
他言下頗有憾意,似乎真的認真考慮過要把陳德留在宋國,陳德皺了皺眉頭,嘆道:“安兒在你等眼中,竟然是個殘暴好殺之君麼?”
他頓了一頓,又道:“韓昌乃蕭綽愛婿,盡心輔佐大遼,功勳卓著,又怎會和安兒聯手攻宋?”
他端起酒杯,與王侁手中酒杯一碰,笑道:“王兄見事不明,也老了。”
王侁道:“殘暴未必,殺伐果斷卻是遠勝陳兄你啊。魏文帝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孫仲謀不過守業之君而已,怎比得陳兄虎子,十年間向北拓地數千裏,多少羈縻的部落在利劍之下變成軍士蔭戶,夏國鐵蹄北到終年寒冰之海。”
他喝下杯中暖酒,又道:“陳兄可知,韓昌將夏國太上皇畫像懸於書房,與韓德讓像左右並列。”
陳德頗有些感慨地道:“德讓兄有子如此,亦是無憾。韓昌實心純孝之人,只可惜苦了他自己。”
王侁啞然失笑,道:“陳兄這評語,曉得韓昌厲害的人都難以置信了。”
這十幾年來,韓昌逐漸接掌了原先韓德讓的權柄,甚至猶有過之。他將遼國北方叛降不定的女真、室韋、蒙古、高麗等部,與原有的親信漢軍、漢民,按照夏國軍士蔭戶制度編組起來,以孫武子兵法之“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爲名,新立四軍。爲了把田地和民戶都分給能打仗的勇士,他鐵腕鎮壓北地部族和遼國國內契丹貴族的反抗,卻深得受了他好處的女真、室韋、蒙古勇士之心。
韓德讓在世時,韓昌便不欲在父親卵翼下的南京道,遠赴東京道爲官,開掘鐵礦、煤礦。遼國原本就擅冶鐵,如今盔甲兵刃堅銳,其中以步卒鐵浮屠、重甲連環馬軍最爲精銳難當,不但威震北國,宋國幾次試探性的攻擊都喫了不小的虧。
送走王侁,陳德來到甲板底下的艙室,在這艘大船的艙室裏,整齊地放置着數十個木箱子。正徐徐展開一幅長卷的黃雯抬起頭來,展顏笑道:“存放這多年,居然一點都沒有朽壞。”
當初陳德將木箱周圍全部以石灰填滿,地面用石磙夯實,到了嵐州後又令軍情司將當初藏寶的舊宅買下,幾十年守護下來,從建業文房中攜帶出來的這些文集畫冊都沒有受潮黴變。
“不知梁左丘看見這批無價之寶,眼珠子會否拔不出來。”
陳德笑道。
夏國近來從西域奇書中衍生出來的學派之爭極爲發達,楚國公張仲曜、韓國公李斯、故相王堅,都在退隱之後都著書立說,大力倡導西學,丞相府吏員更有許多以法家自詡,梁左丘老而彌堅,至今仍然爲了維護國學正統而筆戰不輟。這批典籍運回學士府,由梁左丘主持整理,當能助他一臂之力。
船身微微晃了兩晃,鐵錨收起,風向已正,這艘木船轉舵向北,駛入運河,孤帆遠影,漸漸消失在煙波水霧之中。
尾聲 三 雖遠必誅
大夏威遠二十八年七月,夜色深沉,敦煌未央宮,皇帝處理政事所在的簡章殿仍然燈火通明。
旬日前,河中的不少大地主反對強制推行贖買均田法,在外敵的蠱惑下掀起叛亂,在烏滸水一線,亂賊仗着異國的支持,號稱要驅逐異教徒,殺戮新遷移去的良民,尤爲猖獗。西方突厥人的塞爾柱王朝趁火打劫,軍隊開到了邊界,軍情司發現有塞爾柱的軍官在指揮亂賊作戰。
“大軍自河西出,兩個月可至康居。”
陳安雖年逾五旬,精力卻不亞於壯年,“吾欲率龍牙軍親征河中,虎翼軍、教戎軍,練銳軍、馳獵軍從徵,沿途會合蓄怒軍、百戰軍,增援安西軍司。”
丞相王元當即道:“陛下親征河東,若宋遼來攻關中,如何應對?”
“眼前北院精銳平叛尚且不暇,根本無力西侵。”
陳安撇了撇嘴,“韓昌當世名將,竟死在宵小之手,遼國自毀棟樑,女真、室韋諸部降而復叛。”
韓昌死後,他當即起兵拔了朔州,威脅大同府,遼國被迫歸還了韓昌的骨殖,陳安將他以將軍之禮葬在敦煌韓母墓旁。
“宋國一直厲兵秣馬意欲犯我關中。”
陳安躊躇半晌,燭火明滅不定,終於下定決心道:“將軍械司鑄造的火炮運進大散關、武關、蕭關、函谷關、長安、鳳翔、延安府的炮壘,此番讓宋國也知曉吾大夏火器的厲害。”
平定河中事關重大,一旦讓宋國得知夏國中央近衛軍主力西征,必不肯放過這個入寇關中的機會。河洛駐泊兵馬都部屬狄青用兵極爲凌厲,但只要各處雄關堅城不失,大軍回師,自能將入寇的宋軍甕中捉鱉。
行軍司主事,上將軍趙仲達又道:“河中叛賊裹挾亂民甚多,如何處置?”
陳安微微閉了下眼睛,沉聲道:“亂世需用重典,若校尉和護民官會議同意,在河中可暫行告奸連坐法,編制保甲,作亂者格殺勿論,同一保甲有隱瞞叛賊不報的,發賣爲奴。”
他頓了一頓,西遷良民無辜被亂賊殺害,夏國軍士的尊嚴遭到挑釁,早已在校尉會議和護民官會議上掀起驚天怒潮,實行連坐法是護民官會議提出來的,格殺令則是校尉會議爲保護軍士的安全所提的。
關中、蜀地、隴右一帶人口繁衍很快,近十幾年授田已經不夠,朝中早有“川陝填河中”之議,並且不斷鼓勵漢民前往河中接受授田。因爲河中未開墾的田地多屬於當地的大地主,官府已經出了高價,這些人仍然囤積居奇,反而希望新去的移民成爲佃農旁戶。大地主的不合作態度惹怒了陳安,他支持護民官會議通過了贖買均田法,這條法令成爲了河中叛亂的導火索。
王元心頭一凜,大聲道:“陛下如此一來,殺戮必重,大大有損陛下英明啊。河中地捲入叛亂的民戶甚多,若要強行格殺令與連坐法,只怕戶口減半啊!”
“那丞相府要從速擬訂方案。”
陳安道:“從關中、隴右、蜀地組織移民到河中去開墾授田,五年內,可以給他們關中授田兩倍的土地。”
“眼下護民官和校尉們雖然有格殺令與連坐法之議,但只要河中戰事綿延,或是殺戮過重,天下物議頃刻反轉,陛下清名受損,東面宋國更是會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對吾國大加詆譭,陛下三思!”
王元一開始便反對過快在河中推行均田令,更警告過宗教裁判所在河中執行神旨不力,但當時陳安一直忙於征戰漠北,將羈縻的部落編成軍士蔭戶,後來又在烏拉爾山口楚國公封地旁修築堡壘,建威遠鎮,封鎖西方羅斯人進入漠北的孔道,一直將這事耽擱下來,直至釀成如今民變之禍。
陳安嘆了口氣道:“民可以樂成,而不可以憂始,天下若果真物議洶洶,朕當下罪己詔,傳位於皇長子賢。”
他眼神一凜,沉聲道:“河中之地乃是大夏國土,此等叛逆,卻絕不能縱容,要讓他們知曉,犯吾大夏者,雖遠必誅!”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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