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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緘默的真相

  李存壯的遺體被放在集合臺上,半邊腦殼已經被削去了,眼睛圓瞪着。我慢慢地合上他的眼睛,從他的懷裏掏出了擦得雪亮的刺刀。   (一)   多少年來,李二苟的哭喊聲一直迴盪在我的夢裏,我知道我們對不住李二苟,如果連長這樣做,我會毫不猶豫地指責連長,但連長死了。我沒有了推諉的藉口,我只能選擇和他一樣的做法。   原因,我不知道怎麼說這個原因,我想了多少年,最後能想出的唯一答案還是連長說過的話:這是戰場,我們沒得選擇。是啊,我們連自己的生死都選擇不了,又有什麼權利去替別人選擇生死。但這並不是我最後一次看到李二苟,兩天以後,在師部的旗杆下,我又看到了李二苟。   李二苟正如他所擔心的那樣,被我們的巡邏兵抓住了。認識他的人並不少,羣情激憤之下堅決要把他當漢奸吊死。李二苟的脖子吊上繩索的時候,他拼命地喊着:“我不是漢奸,我不是漢奸,我是來找人的,你們裏面有人可以替我作證。”旁邊的士兵喝問他軍營裏和他接頭的奸細的名字,他張大了嘴巴,呆呆地說不出話來,最後哭了起來。   圍觀的士兵鬨笑起來,罵他是鐵桿漢奸,想混進軍營幫日本人打聽情報,臨死還要撈根救命稻草。有士兵在快意地喊:“快看狗漢奸嚇得尿都撒了出來。”繩子越收越緊,李二苟腳尖踮在地上亂踏,喉頭咯咯作響,突然掙脫了手上的繩子,雙手卡開套緊脖子的繩子,使勁地吼了一句:“爺死得不值啊!”   士兵們一下拉緊繩子把李二苟吊了起來,半空中李二苟伸長脖子晃晃悠悠,像一隻褪了毛的風雞,舌頭吐出老長。我和李存壯遠遠地在屋子裏看着,李存壯放下手裏瞄準李二苟的步槍,吐了一口氣:“也好,否則萬一他提到我們和張三彪,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手開槍。”   我默默地摘下軍帽,對着空中李二苟的屍體行了個軍禮。隔壁,張三彪正向師部傳達司令部的指示。   李存壯對我說:“起碼李二苟死前能像王強一樣喊自己一聲爺。”我看了看他,沒有說話。李存壯又說:“張三彪應該快和師長他們說完話了吧?你說這次師部會不會發個勳章啥的給我們?”我看了看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熱茶。   李存壯難得地沉默了,冷風從門縫裏灌進來,感覺室內和外面一樣的冷,只有手中的茶碗還能給身體一點暖意。李存壯從懷裏掏出張福春留下的刺刀,使勁地用袖子擦着,擦完舉起對光照了照鋒刃。我拿過李存壯麪前的茶碗,倒了一碗茶推了過去:“老李,你的腿怎麼說?”   李存壯笑了笑:“軍醫說了,只能簡單包紮下,希望別化膿,化膿就得截了。哎,聽說師部準備升你做正連呢,到時候關照關照老哥啊。”我看了看右手中指食指的殘樁:“再說吧,哪有那麼準的事情。”   李存壯把刺刀放回懷裏,我看着他的動作:“老李,待會兒我準備找張三彪談一談,你去不去?”李存壯搖搖頭:“算了,人家是大官,你們當官的談吧,我還準備去軍醫那轉轉,換個紗布。”我哦了一聲。   隔壁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話聲從門裏漫了出來,估計張三彪和師長他們談話結束了。李存壯拄起柺杖要走,我看他走到門口,喊了一聲:“老李,你覺得我們有沒有必要也要好好談談?”李存壯拄着柺杖回過頭來看着我,盯着我的眼睛:“談什麼?”   我也盯着李存壯的眼睛:“談談王強最後和你的談話,談談蛟道里的女屍,談談你知道我不知道的東西。可以嗎?”   李存壯笑了:“泉子,你不相信我?”我搖搖頭:“老李,連裏現在就剩我們兩個人了,我不相信你還能相信誰?但你讓我怎麼相信你?我是新兵,但我不是傻瓜,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存壯麪無表情地盯着我,忽然笑了:“對,對,你是聰明人,聰明人總要自找煩惱。那你慢慢聰明吧,我先走了。”李存壯再次轉身,我正聲喊了一句:“李存壯!”   李存壯慢慢轉過頭來,我站起來看着旗杆上李二苟隨風晃悠的屍體:“底下我和軍部的談話,我會告訴他們從連隊被打散到迴歸師部三天裏,你的行爲有太多可疑的地方。鑑於安全考慮,我將提議軍部將你隔離到戰鬥結束。”   李存壯撓撓頭皮:“幹嗎幹嗎這是?我有說不和你說什麼了嗎?我這不是急着找醫生麼。晚上,晚上吧,你去弄瓶酒,弄點花生,你要問什麼問就是了,可別坑我啊泉子,你跟上面一亂說,我可給你毀了。”   我點點頭:“好,晚上,不見不散。”張三彪推門走了進來,李存壯連忙說:“兩位長官慢慢談,我先退了。”轉身關上了門。張三彪看着他出門,回頭對我說:“這位兄弟腿傷沒大事吧?”   我告訴他“難說,截肢的可能性很大。”張三彪嘆了一聲:“陳兄弟,這次,你們犧牲真是……唉,不知道怎麼感謝好。還有曉剛,他也……唉。我們幾年沒見,沒想到最後連句話都沒說上他就……”   我看着桌上的茶碗:“是啊,曉剛,還有連長,還有外面的李二苟。”張三彪端茶壺的手停住了:“那個翻譯?他怎麼了?”我看向外面的旗杆,沒接張三彪的話,“還有王剛,還有王強,他們犧牲的時候你都不在場。”   咣啷一聲,張三彪手中的茶壺落地,嘶聲說:“王剛?王強?王家兄弟倆?他們爲救我死了?”   (二)   我站了起來:“對,王剛王強!你曾經的兄弟。他們死前讓我一定要告訴你,當年皇姑山上你中的毒,絕對不是他們下的。”瞬間張三彪冷靜下來:“好,我聽到了你帶的話。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這麼多年,我已經想明白了,那次的毒,根本就是王強的老婆,那個叫秀花的女人,在我們出發去皇姑墳之前敬我的那杯酒中下的。”   “如果不是王剛或者王強讓她下的毒,那麼那個女人,就很有問題了。王強有沒有提過她?我現在懷疑她當年是日本的奸細!是日本人提前安插在皇姑山上的。”   我搖搖頭:“不可能,秀花早就死了。”張三彪追問:“怎麼死的?有人親眼看見她死沒有?”我低聲說:“是被日本兵糟蹋死的,王剛王強都在場。”張三彪一下坐在李存壯坐過的凳子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搖搖頭:“不知道,我只是把王剛王強的話帶到,信不信是你的事情,他們還說,你永遠是張三哥。”張三彪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我面前的茶碗把茶水灑在地上:“過去的都過去了,兄弟情分在,杯水泯恩仇。剛子強子,張三彪承蒙你們叫一聲三哥了。”   我點點頭:“謝謝了。”張三彪連忙說:“哪裏的話,我應該謝謝你幫我解開了這個心結纔對。還有感謝你們這些年對曉剛的照顧。”   我們又沉默了。張三彪想了想:“說些開心的吧。這次我從臺兒莊李司令那帶了兩枚勳章,原本準備發給古軍長和趙副軍長的,現在我們一致決定這兩枚勳章還是給你和剛纔那位傷了腿的兄弟更合適。軍營裏都傳開了,大家都爲你們高興。”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兩枚?兩枚不夠,有七枚不?”張三彪愣了一下:“七枚,周連長,曉剛,剛子強子,你一個,還有那位腿傷的兄弟,六個吧?怎麼多了一個?”我沒回答,看着外面旗杆上吊着的李二苟屍體。張三彪點點頭,低聲說:“算了,別想那麼多了,不要辜負了大家的好意,你就當幫他們領的。明天上午九點,在集合場臺前,我代表李長官親自給你們授勳。”   我點點頭,張三彪哈哈一笑:“好,那我先告辭了,明天九點見。”我喊住了張三彪:“軍長那有酒沒有?我想弄點。”張三彪笑着點頭:“有,有,沒有我也讓他變出來,不過我有內傷,軍醫說一個月不能碰菸酒,就不陪你了。”   張三彪出去了,午飯時候,軍長的勤務兵送來了兩瓶白酒和一些牛肉乾,我待在屋子裏直到天黑也沒見李存壯出現,正準備去找他,李存壯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一見桌子上的酒菜,李存壯眼睛一亮,大呼小叫起來,笑罵着把油燈撥亮,自顧自地倒了幾杯下去,嚼着牛肉乾含糊不清地對我說:“泉子,你真的要升了,瞧瞧這待遇。”   我沒理他,搶過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對李存壯說:“說吧。”李存壯剔去牙裏的一根肉絲,眯眼睛看着我:“還是你問吧,你問,我就答。”   我點頭說:“也好,我問你,那天在山洞裏,你爲什麼要把那女人的屍體放在我旁邊?還有我們下火車的時候,王強發現你在山洞裏隱瞞了火柴數量之後,你說了什麼讓他那麼驚訝?你到底給王強看了什麼東西?”   李存壯美美地嘬了一口酒:“也沒啥,不過是副金耳環吧。就是當年皇姑山上,王強給秀花打的金耳環。”我騰地站了起來,指着李存壯:“你,你就是王剛王強說的那個從秀花房間翻下懸崖的黑影,那天你也在皇姑山上?!”   (三)   李存壯拼命地豎起食指:“噓,噓,你還想不想聽我說了。哎,這油燈怎麼又暗了。”我深吸一口氣坐下,看着撥弄油燈的李存壯:“怎麼會那麼巧,你去那裏做賊?”   李存壯嘿嘿一笑,“是啊,做賊,不過不是偷東西,是偷人。”我驚問:“你和秀花什麼關係?”李存壯笑嘻嘻地看着我:“你不知道我是山西人嗎?秀花也是山西人。”我驚道:“你們……”李存壯點點頭說:“對,我就是和秀花生過一個兒子的男人,她是我老婆,王強從人販子手裏買的是我老婆。泉子你明白了?他和我有奪妻之恨,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我一口悶掉了一杯酒:“原來……你們……但是你也別怪王強,他只是從別人手裏買了,不,救了秀花。他也不知道你……談不上什麼奪妻之恨吧。”   砰,李存壯一下把酒杯頓在桌上,眼睛裏露出乖戾的精光看着我:“談不上?怎麼談不上?秀花不肯跟我走了,說不願回去過那種喫不飽穿不暖被人看不起的日子,這娘兒們的心都綁在了鬍子強的身上。你說,換了是你,你老婆喜歡上別的男人,把你當狗屎,你恨不恨?”   我忽然明白了:“你,是你,你讓秀花在酒裏給張三彪下了毒,對不對?你爲什麼要這麼做?你給什麼人辦事?”李存壯眼睛裏乖戾之氣不見了,慢慢露出了一種悲傷的神色,我心裏一動,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這種眼神一樣,聽李存壯苦笑着說:“我給誰辦事?我能給誰辦事,我只能給自己辦事。張三彪酒裏的毒不是我讓秀花下的,是秀花自己決定的。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也不會讓她動手。張三彪那麼厲害,我怕她被發現遭毒手,我哪敢讓她下毒?我……”   李存壯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眼中射出狂熱的光芒:“我要親手殺了張三彪那個姥娘養的,我跟了他多久,泉子你知道嗎?五年,五年啊,整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但我就是沒機會下手,然後張三彪就消失了,從皇姑墳回去後張大帥一死他就消失了。我發狂地找他的下落,問遍了所有的人,最後快絕望的時候,他居然在徐州戰場出來了!我當然要救他,我怎麼會讓他死在日本人手上?我要親手把他的心挖出來看看到底有多黑!你知道嗎?泉子,我一直在猶豫,該不該殺王強報奪妻之恨,該不該殺劉曉剛讓張三彪痛苦一輩子。但對張三彪,我發誓,只要有機會……”   李存壯哭了起來:“泉子,泉子,那天石井逃走的時候,你讓我開槍,我其實瞄準的不是馬也不是石井,我瞄準的是張三彪啊。但我告訴自己不能讓他死得這麼痛快,我要告訴他我是誰,我要邊告訴他我是誰,邊親手把他的心挖出來。”   “其實啊,我是在騙自己。我他媽不是男人,我那次就是放過了他,我只能自己騙自己。我還是想殺那個日本人,秀花就是讓日本人糟蹋死的,我的槍口瞄準了張三彪,最後還是打的那匹馬,我不想因爲他的死讓日本人佔便宜,我對不起我死去的娃啊。”   我一下想了起來,想起了李存壯那熟悉的悲傷眼神:“你娃?難道那個鬼娃故事裏……”   張三彪眼中的悲傷神色更濃了:“對,我娃就是鬼娃故事裏死的一個娃,編出那個故事,又在每個軍營到處傳播的人就是我。我要讓當年張三彪部隊裏的人聽到這個故事晚上都睡不着覺,我要讓我兒子死去的鬼魂天天纏着他們。我殺不了那麼多人,但我不會讓他們好過。我更要挖出張三彪的心給我兒子奠靈!”   我感到渾身沒有了力氣:“原來,鬼娃故事裏說的那支屠村冒功的北洋軍就是當年張三彪的部隊,那個村子……”李存壯點頭說:“是,就是我的老家。他們爲了冒功屠了我老家的村子,我的娃,就這麼被他們殺了。我的娃,才九歲啊。我從他出生就給抓了壯丁,軍餉發不足,我都沒錢寄給他們,他們娘倆的日子都不知道是怎麼過的。我承認我不是個好丈夫,不是個好爹,但我心裏真的沒一天不在覺得對不起他們。我是有心無力啊。”   “我逃回去,又被抓走,再逃回去,再被抓走。哪裏都抓人打仗,我有什麼辦法?秀花沒辦法,聽人販子哄說進城幫傭能賺錢,把娃放我哥那刻薄鬼家一去不回頭。我聽同鄉告訴我,我心痛得要炸了,我就又當了逃兵,千辛萬苦回鄉一看。沒了,全沒了,整個村子被燒得跟炭一樣。我發了瘋似的在我哥家房子的灰裏挖,用指甲一點點地挖,我挖,挖出來我娃,被燒得能看見烏黑的骨頭。那是我的娃!我的親骨肉啊。”   李存壯拍桌子痛哭起來,我愣愣地看着我面前的這個男人,感覺像第一次認識他。李存壯用袖子擦擦眼淚鼻涕,吸了一口氣:“泉子,你知道我爲什麼不討厭你?因爲你能看見我死去的娃,我娃願意讓你看見,說明他覺得你親近,你是個好人,他相信你,所以,我一直不想讓你捲進這件事裏去。我把那女人的屍體放你旁邊,是想嚇住你,不想讓你多事。說實話,那天在洞裏我對王強起了殺心,我覺得那是個機會。你知道吧,王強身手太好,又有細心的王剛幫着,我一直沒機會動手,連長又懷疑我,看得我緊,我那時候不動手,這輩子也許就沒機會了。”   “但你讓我們連成一圈我就沒辦法下手了。我聽到你叫的時候,正好看到了那個女人的屍體,我就想了那個辦法破壞了你的計劃。但是,我最後還是對王強下不了手!說實話,把我當朋友的人不多了,我知道你也嫌我是個老兵油子看不起我,但王強,雖然他總和我鬥嘴,但我知道,真到危險的時候,他不要命也會救我。我不知道殺了他以後,我還會不會有朋友了。”   “沒有朋友,真的,心裏很空蕩啊。我沒了老婆,沒了兒子,再沒了朋友。泉子,你告訴我,殺了張三彪後,我用不用再活着?”   我岔開了李存壯的話:“你說連長懷疑你,爲什麼?”李存壯輕輕地笑了:“泉子,你還記得我們在山洞裏報數多了一個的怪事嗎?”我一愣:“那不是那個皇姑墳的怪物搞的鬼?”李存壯搖搖頭:“不是,那是我乾的,連長就是那時候開始懷疑我的。還有,那個叫金璧輝的娘兒們找的東西,王剛王強確實不知道,因爲東西在我身上。”   “你不要那樣看着我,我把整個事情經過說給你聽一遍吧,包括山神廟的夜裏到底發生了什麼,爲什麼李二苟讓你當心我!”   (四)   李存壯說:   事情從我離開家鄉爲我娃子尋找張三彪報仇開始。那時候北洋軍的部隊天天換上級,好容易知道張三彪投靠了張作霖的時候,我連忙去參加了東北軍,可後來打聽出來,張三彪已經被炸死了。   我不相信,我不看到張三彪的屍體我決不罷休,我就是看到他的屍體也要把他挫骨揚灰。工夫不負有心人,我終於探聽出來,張三彪果然沒有死,他在張府裏當參謀,等閒不出來。我接近不了他,我又想盡一切辦法混進張府當了衛兵,可是我還沒見到他面,張三彪又被派出去做事了。   我等了一個月沒見他回來,牙一咬,逃出張府又開始到處找他,終於查出來他已經從關東皇陵出發去皇姑山了。於是我又趕到皇姑山下,跟上了張三彪的腳步。   張三彪不知道我在跟蹤他,可我也做夢沒想到在皇姑山上看到了秀花,她還當了山上獵戶的老婆。我不敢明裏見她,夜裏趁張三彪和王強一夥喝酒的時候溜進了秀花的房間,她看了我很驚訝,但不同意跟我走,說寧願在山上過這種日子也比跟着跟我舒坦,還給了我一副王強送她的金耳環,讓我做本錢不要再當兵了,回去做點小生意養活兒子。我一急說了出來,兒子沒了,張三彪就是兇手。   秀花驚叫起來,引來了外面的人,我連忙從後窗戶跳了出去,好在被樹跟草皮救了命沒摔壞。我又爬上了山,閃在了一個沒人的小屋子裏,那個小屋子裏有一個大鐵籠,鐵籠子被厚厚的黃布蒙着。   那個鐵籠子裏關的就是當年皇姑墳裏的怪物,當然那時候我不知道是他,但他在裏面察覺到了我的動靜。他也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就說如果我放他出來,他會滿足我的一個願望。   我開始不相信,我說我有一個很厲害的仇人,他有沒有法子讓我報仇?他說可以教我迷魂的法子、下毒的手段,讓我制伏仇人,爲所欲爲。我還是不相信,他就讓我去後山的樹洞裏,給他拿來一樣東西證明給我看。   泉子你知道我拿的是什麼?不知道?那東西你見過,就是埋在山神廟山神爺肚子裏的圓球。那圓球是什麼?是屍體的心臟,死了幾百年屍體的心臟。屍體得是中毒而死的人,這種人身子腐爛後心髒不會爛,會越縮越緊,最後成爲那種黑色的圓球。它的氣味,能迷住人的心眼,讓人產生幻覺發狂。   我心動了,我告訴自己,這買賣划算,我覺得這是對付張三彪的好東西。何況,我管籠子裏的是誰呢,反正他是被張三彪關起來的。敵人的敵人,應該就是我的朋友。沒這筆買賣我也可以放了他啊。   但我把那個圓球拿在手上,只聞到一股淡淡的異味,卻沒有感覺到異樣。籠子裏的人告訴我說,只要我放他出去,他就告訴我圓球的使用方法。我答應了,用鋸條鋸開了籠門上的鐵鎖。他在裏面告訴我,要的是溫度,有足夠的溫度就可以把圓球的氣味蒸發出來,如果要消除那股讓對方警覺的臭味,只要把圓球磨成粉末,撒在火裏,那樣雖然效果沒揮發的氣味好,但可以無形無味。   籠子鋸開了,太陽也要升起了,第一線陽光從窗柵裏照進來,屋子裏有了暖意,而籠子裏的他已經不知去向,我們都沒來得及看清彼此。我看着陽光,心裏一動,藏好一個圓球,把另外兩個圓球放在了陽光下的柴堆上,悄悄掩上門窗走了。   後來發生的事情,王剛在蛟道里講過,那天早上張三彪推門進去的兩個兄弟發了狂,聞到了蒸發出的圓球氣味,自相殘殺,死了幾個人。也是那天早上,秀花自作主張在敬張三彪的酒裏下了虎狼藥,結果在皇姑墳裏,棺材裏噴出山蟻卵的時候,這藥反而救了張三彪一命。   這些情況如果不聽王剛講,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張三彪他們下了皇姑墳以後,我便引開了站在墳口看守的人,但一直到深夜才擺脫他們,回去的時候,張三彪他們已經上來了。我躲在暗處,看到張三彪剖開穿山甲的肚子,從裏面取出了鐵盒,然後和王剛王強發生了火拼。我本來準備坐收漁翁之利,沒想到追趕我的守衛回來了,我眼睜睜看他們救走了張三彪。就在這時候,我發現腳邊有東西一動,低頭一看,是隻穿山甲……   (五)   剖開那隻穿山甲的肚子,也有一隻鐵盒,我顧不上打開,收好一路尾隨張三彪而去。可惜他們換了馬,等我追到帥府門口,有認識我,和我關係好的人告訴我,因爲我做了幾天帥府護衛就當了逃兵,張大帥發了脾氣,命令大家到處搜查我並格殺勿論,勸我趕緊遠逃。   我只好暫時離開。不久,張大帥在皇姑屯車站被日本人設埋伏炸死,我連忙又趕回東北,可是張三彪因爲和少帥不合又離開張府不知去向。我找啊找啊,找了大半年都沒着落,一口氣憋着,於是決定還是回皇姑山看看。秀花如果還不肯跟我走,我就把那獵戶兩兄弟殺了,強帶她走。   可是山上已經空了,那對獵戶兄弟不知去向,我在後山看到了秀花的墓,我一片片地把墳上的落葉撿乾淨。我在世上的最後親人也沒了,從此以後,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報仇,我再也沒有親人,只有仇人。   泉子你還記得我背的那隻水壺嗎?在溪邊打水的時候我告訴你破了的那個水壺!就是後來被我扔掉的那個。我怕連長懷疑到水壺纔跟你去打水順便把它帶走的,因爲它裏面的水中,摻的不光是菸絲,還有當年在皇姑山上得到的那個圓球曬乾後磨的粉末。我時刻都把它帶在身邊,到處打聽張三彪和王家兄弟的下落。後來探聽出王家兄弟參加了國民軍,我就一直追到三十一軍,也不知道喫了多少苦,才混進了尖刀連。   可是沒有下手的機會,王剛王強寸步不離,我知道我明打打不過王強,暗鬥也瞞不過王剛,只好忍耐。別人笑我辱我,我就當他們不存在。我的心只在報仇上面,根本不會去計較這些小事。但王強看不順眼這些人的行爲,常給我抱打不平,雖然他對我也沒好話,但卻不準別人欺負我。還有王剛,也沒把我當外人,什麼事都和我說,叫我幫他拿主意。我想我的娃長大了就是王剛那個樣子,正直,聰明,英俊,不要像我,一輩子窩窩囊囊,老婆不要,孩子護不住,連報仇都找不到仇人。   慢慢地,我對王強的恨也不是那麼強了,本來也想就這樣一直在軍隊裏混,不知哪天被子彈打死算了,可連長又往連里拉進來一個神槍手劉曉剛,我在打聽張三彪的時候就知道他有這麼一個弟弟,就是在屠村冒功的時候和張三彪鬧翻分開的,我心裏復仇的火又燒了起來:張三彪殺了我兒子,我就殺了他的弟弟,讓他也嚐嚐死去親人的滋味。   可那是神槍手劉曉剛啊,連長都經常向他請教槍法,我幾次埋伏想殺他都失敗了,還引起了連長的懷疑。這次會戰前連長找我談話,說要麼讓我調離尖刀連,要麼我能給他一個我跟蹤劉曉剛的合理解釋,我被逼得沒有辦法,想起了曾經在我過去的部隊裏發生的陰兵事件,就添油加醋地講給了連長聽,告訴他我經過那件事情以後一直對槍手有戒心,總懷疑他是多出的那一個東西。   就是我在巖洞裏對你們講過的陰兵的故事,唯一不同的,就是在對連長講的那個故事結尾裏,張福春死掉了。但泉子你知道當年陰兵事件的真相嗎?我告訴你吧,那天我以前的部隊在窯洞裏,因爲我出去放哨忘記了帶水壺,排長和弟兄們喝了壺裏摻粉末的水,底下就是無盡的幻覺。我發現的時候已經遲了。幻覺中的排裏弟兄在不停地自相殘殺,我看着心在滴血,但卻制止不了,只能想盡一切辦法保全自己。   最後只有張福春和我活了下來。你知道嗎?十一個兄弟,十個就這麼死在了我的眼皮底下,有幾個還是我爲了活命親手打死的,你知道那種邊開槍心裏邊滴血的感覺嗎?我更恨張三彪了,我把這筆血債都記在了他的頭上。我從來都不敢去想是不是我纔是弟兄們死去的禍頭,我怕想了我就會失去繼續報仇的勇氣。   連長將信將疑,但隨即戰爭打響了,他也沒時間去查實真相。後來在巖洞裏就剩下我們六個人的時候,我明白對劉曉剛動手的機會來了,我在點篝火的時候假裝跌破了水壺,把裏面摻了粉末的水灑在了柴火上,點燃了柴火。   連長突然命令點數的時候,我立刻明白了,藥發生了作用,連長因爲一直想着我講給他的陰兵多了一個的事情,產生了幻覺。在報數的時候,我站在最後,我的身體在朝着後面沒有人的地方看。你們看到了我的表情,分明是在對一個看不見的人繼續報數。燃燒的粉末對你們也產生了影響,幻覺裏你們一直覺得我後面還應該有個人。   就這樣,你們始終覺得多了一個。   (六)   我知道劉曉剛這次跑不了了,我催着連長讓大家睡覺,但連長出於多年軍人的直覺,堅持要守夜。我正考慮要不要把篝火燒旺些,忽然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我發現空氣中有淡淡的腥臭,就是那種圓球的味道,我試驗過無數次,潮溼的粉末燃燒是不可能有氣味的,這氣味說明只有一個可能:洞裏面還有人在使用這個東西。不會有別人,只能是當年皇姑山上的那個籠子裏面的人,我知道他神通廣大,也知道王剛王強和他有過節,但萬萬沒想到他在這個時候,會追到這裏。   我看遍洞裏也沒發現他,誰也保證不了他找了王剛王強麻煩後,會不會順手把我們全滅了。那時候,你們都被我迷倒了,誰也幫不上手,只有連長,因爲他始終站在逆風的洞口,還能堅持。我暗暗叫苦,這種直接散發出的氣味比粉末燃燒後的氣味作用直接而強烈,我發現自己手腳也不會動了,很快,我也失去了知覺。   等我醒來的時候,你已經在我前面醒來,連長已經不在了。底下的事情,你立刻都清楚了。爲了不讓你們發覺篝火裏的貓膩,我只好再次對你們講了我對連長說過的陰兵事件,直到連長回來,看來他聯繫起我在會戰前的言行,對我產生了嚴重的懷疑。可我有苦說不出來,因爲連長那天晚上追出巖洞的遭遇真的和我沒關係,我知道是誰幹的,可是我不能說。   我知道我得趕緊逃走,不然連長很可能會出於安全考慮對我下手,於是我藉着幫你打水的機會拉你逃走。可是沒想到,正好石井帶兵來檢查這個金璧輝追查的石洞,結果連長他們被捉住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你去送死,最後的結果就是大家都被活捉了。   我開始懷疑那個李二苟就是那個鐵籠裏的人的僞裝。否則哪有那麼巧,他從巖洞一逃走,鬼子就圍住了我們。我想辦法湊近了石井,試探了李二苟,可我失望了,他只是一個膽小鬼。但從談話裏我聽出他對日本人失敗後,我軍隊對漢奸的懲罰很擔心,我心裏一動,覺得這個人可以利用。   於是我和李二苟低聲做了一筆交易:他保證聽我的話,還要在日本人面前保證我們的安全;我呢,保證如果以後他被當漢奸抓住,只要我不死,我就向大家證明,他幫過我們國軍。   當然他當時不會跟你們講,因爲知道的人越多他在日本人面前暴露的危險也就越大,後來逃亡的時候他不敢講是因爲已經看出,他要是想講我一定會殺了他。我讓他監視連長的一舉一動,有情況立刻告訴我,因爲我怕連長對我不利。   於是在山神廟裏,李二苟夜裏一直在按我的吩咐盯着我們,但很快我更擔心而期待的事情發生了。山神廟裏果然有那個鐵籠裏的人的埋伏,我寧願大家做鬼子的俘虜也不願意大家去死也是因爲這個。他要對付我們,就得先迷暈鬼子,只要大家保持清醒,就能抓住機會在鬼子發狂的時候逃出去。   但我私心裏還有一個小願望,我就是想乘機先殺死劉曉剛。在這樣的混戰狀況下,劉曉剛死了,連長也不能咬定我是兇手。我進廟就發現了那種臭味和汗臭味混合在了一起,然後當王強和那個鬼子摔跤的時候,我們和鬼子兵都因爲助威喊叫體溫升高的時候,汗臭味更濃了。我知道隨着我們的興奮,廟裏的溫度升高,藏在某處的黑球一定開始發揮作用了。   果然當王強舉起李二苟的時候,他告訴我們說,感覺不到李二苟的體重,我就知道,幻覺已經開始了。但是因爲廟裏地方太大,人太多,又是晚飯以後纔開始關門睡覺,要到半夜,黑球的作用才能發揮到了最大。所以我拼命提醒你們,不能睡着,一定要堅持到鬼子異常。   可是你被押出去後不久,我反而睡着了。確切地說,是懷疑我的連長怕我對大家不利,偷襲了我,一掌切在我脖子後面,可是當時空氣中的氣味已經產生了作用,連長力度不夠,我很快就醒來了。   (七)   我知道連長懷疑我,但我一定得讓大家相信我的話,我得讓大家保持清醒,於是我說起了夢話。當然是故意說給大家聽的夢話,連長也一定認爲我在昏迷中說的話不會有假,所以他們都相信了。   我夢話中說陰兵事件裏,我回到軍營的夜裏,有東西來附在了我的身上,我拿槍殺了睡夢中的同伴。誰都不會懷疑夢話,我聽到連長他們在竊竊私語,擬定計劃要對付將進來的東西。可是做夢也想不到的是,真的有人進來了。   那個人,就是你!你現在知道了吧,我原本只是用來讓連長他們不要昏睡的話,卻把矛頭指向了你。除了我,大家都以爲是你,你就是被附身來殺他們的東西。我知道連長他們都是裝睡,都準備等你動手滅了你,但我光着急沒辦法,只好在地上寫了兩個字:趴下,希望你能看到躲過這一劫。   好在你看到了,你一趴下大家就注意到了那條奇怪的狗。我知道那東西一定和鐵籠子裏的人有關。大家也不傻,我看到大家裝着跟鬼子一樣癡癡地站起,就知道他們已經明白了該注意的東西,可就在這時你又發飆,去抓槍打狗,除了你跟我,誰能確定你要打的是狗不是我們自己人?你一下子又把矛頭引到了你身上,我快瘋了,估計你下一秒就能變成連裏的槍靶子。好在連長一腳踏住了你的手,否則我估計你立馬就得頭上開洞,但看到他們朝你圍上去的時候,我再也沒辦法裝了,只好出了手。   誰知道那些黑球就被藏在山神像裏面,我一推倒,連長就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又伸腿把你踢開,可連長的腿也就在那時候斷了。底下就是連長安排好的對付那個東西的計劃,還是讓劉曉剛出手。劉曉剛手裏有槍,我明白報仇又沒指望了。再底下就是那場混戰,你比我知道得還清楚吧。   李存壯說完了,我半天說不出話來,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麼暗道裏李二苟說我離開山神廟以後,李二苟盯着連長他們,看到連長眼裏有綠光,佛像在眨眼,原來都是空中黑球的氣味引起了幻覺。我也明白了,爲什麼李二苟讓我提防李存壯,而在暗道裏遇見李存壯又嚇得話也不敢說。   我好容易問了一句:“那逃亡路上的鬼打牆是怎麼回事?”李存壯笑了:“假的,是我走山坡操近路搶在了你們的前面等你們。我只是想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連長對我有懷疑,他不會在我前面走的,根據我對他的瞭解,他只會跟在我們後面,尾隨我們等我露出破綻,這也是他能找到井下的我們的原因。我就想拖住你們,等上他們,繼續找機會對劉曉剛下手。但後來聽到日本兵就要追上了,我不敢再拖了。我知道王剛還是童男子,就借坡下驢,用童子尿讓大家趕緊繼續上路,也藉機消除你們對我說的鬼打牆可能產生的懷疑。不過世事難料,我想藏在小女孩皮下的那個怪物也沒想到,你會把我們帶回巖洞,更沒想到他們找來迷惑我們的那個獵戶的老婆,神志會在巖洞裏的危急關頭時保持片刻清醒,把我們帶進了通往漢墓的蛟道。   我給李存壯倒了一杯酒,李存壯端起了酒杯,我問:“你對王強已經有了那麼深的友情,爲什麼在蛟道里又佈局想殺他?”李存壯一口喝掉了酒杯裏的酒:“因爲那時候我突然特別想殺了王強。”   我搖搖頭:“不會的,你要想下手早下手了。”李存壯搖頭說:“不一樣的。我那時候看到王強壓在那姓金的娘兒們身上,我的血都衝上腦門了。我忽然覺得王強就是這麼壓在秀花身上的,就是這麼讓秀花不要我的。我忽然覺得他該死,比張三彪還該死。我想殺了他。所以我沒告訴你我身上還有很多根火柴,我想在暗中下手。”   “那個女人不是我殺的,她就是燈枯油盡了,耗幹了。我想她能找到巖洞裏的暗道,就是死前的迴光返照。都說人死前頭腦是最清醒的,你看王強,活着那麼沒心眼,死前比誰都想得明白。我就說了兩句話:‘秀花是我老婆,張三彪殺了我兒子。’他就什麼都明白了。”   “最明白的是連長。他一見到活着的張福春,就什麼都明白了,知道我肯定和劉曉剛有私仇。你記得他拋給我的那把刺刀,他那是告訴我,不要再動腦筋,他說有恩怨等救出張三彪再說。可他還是不明白,我要殺的就是張三彪,殺不到張三彪我纔會殺劉曉剛。”   “你看多好,我現在也特別明白。泉子,你說我的娃長得像我不?”我搖搖頭:“不知道,我沒看過。”李存壯嘿嘿地笑了:“你撒謊,你看見他在夜裏守在我旁邊了對嗎?我的娃很乖的,他一定整夜地守着我,所以我死不了啊。我沒殺了張三彪之前我不會死的。對吧,我要死也是明天九點鐘以後的事情了。”   (八)   我猛地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腿軟綿綿的一點勁沒有,我嘶聲說:“明天九點鐘,你,你想……”李存壯悲哀地看着我:“你說呢,泉子,我腿沒用了,當不了兵了,我這次再不下手,就永遠沒有機會了。不要跟我說什麼張三彪悔改自新的話,我不會放過他的。我已經很寬容了,我承認現在的張三彪是條漢子,我承認他恨鬼子不含糊,可我那一槍已經救過他了,我殺了他不會內疚的。泉子,我知道你會阻止我,那你想想,要是被殺的是你的娃,你怎麼辦,你報不報仇?”   我想告訴李存壯那天營房裏看到的黑影也許只是只山猴,他已經深陷於報仇的幻覺裏不能自拔了,可是我喘息着說不出話來。李存壯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泉子,我知道你怕我下手腳把酒吐在了棉襖上,可是我藥沒下在酒裏,是在油燈裏,沒想到吧。呵呵,你知道我是個兵油子,很狡猾的,對不?”   “沒事,我不會傷害你的,但你不到明天下午醒不來了。你看這把刺刀亮不?明天張三彪發勳章的時候,它就會插在張三彪的胸口了。你知道我爲什麼要對你說這麼多?因爲你醒來的時候,我一定已經被亂槍打死了。他們一定會說我是個漢奸,對吧?誰殺了張三彪都會被當成漢奸的。”   “我沒有李二苟那樣的勇氣,能忍受掛着漢奸的臭名死去不辯解。我佩服李二苟,但我做不到。我不想死了還被人家罵成漢奸,像李二苟那樣。”   “我現在把事情都告訴你了,我死了,就拜託你給我正名了。這是當年從穿山甲肚子裏取出的盒子,我看了,我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但我知道一定很值錢。我現在留給你了,你一定要幫我正名啊。記住,告訴大家我不是漢奸。”   最後幾句話我聽起來已經感覺很遠很遠了,依稀聽到李存壯邊繼續一個人喝酒邊哼着一首村謠:   妹妹摘花讓哥帶喲,妹妹問哥愛不愛哪。   哥愛妹妹一枝花喲,上面不開下面開哪。   妹妹不要說哥壞哪,跟哥回家編花賣喲。   編好花花生個娃哪,一家三人把鍋賣喲。   也許是想着和妻兒在一起的酸苦甘甜,李存壯哼唱了一遍又一遍,最後聲音出門遠去,遠去的聲音帶着哭腔,跟受傷的狼在夜裏嚎哭一樣。   我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牀底,旁邊放了只鐵盒,而牀外都被東西堵死了,有人正在外面抬着壓在牀上的東西。好容易能出來,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睛。我一把揪住外面的勤務兵衣領:“怎麼會這個樣子?怎麼會這個樣子?張三彪呢?李存壯呢?他們在哪?在哪?”   勤務兵被我嚇倒了,結結巴巴地說:“鬼子,鬼子的飛機來轟炸過了,李,李什麼?那個有腿傷的是吧?他,他撲向了給他授勳的張長官……陳長官,陳長官!你沒事吧?”   我搖搖欲墜,頹然地鬆開了他的衣領:“遲了,遲了,都死了,都死了。”勤務兵連忙說:“張長官沒死呢,連皮都沒傷。都虧了李,那個什麼撲在他的身上,飛機投下的炸彈纔沒炸到張長官,現在,正和軍長在集合場上……”   我衝門而出,跑向集合場,集合場上被炸得坑坑窪窪,張三彪看到我,激動地說:“陳兄弟,你可來了,授勳的時候怎麼也找不到你。可惜了那位李兄弟。唉,爲了救我死得太不值了。我有罪啊。他夠英雄啊。”   李存壯的遺體被放在集合臺上,半邊腦殼已經被削去了,眼睛圓瞪着。我慢慢地合上他的眼睛,從他的懷裏掏出了擦得雪亮的刺刀。師長和張三彪站在我身邊對李存壯行了個軍禮,我轉身把刺刀遞給張三彪。   張三彪驚訝地說:“陳兄弟你這是?”我淡淡地說:“拿去,好好珍藏吧。張長官,記住這個救過你的人,他是我的兄弟,他叫李存壯!” 尾聲   火車廣播裏傳來聲音:“還有五分鐘到徐州站,請下車的旅客做好準備。”對面那位神祕的旅客停止了說話,我忍不住問:“後來呢?”   旅客淡淡地說:“後來?後來我看到張三彪放好刺刀,莊嚴地將勳章別在了李存壯胸口,我始終未沒對他說出後半句話:李存壯就是當年山西李家莊血案的唯一倖存者。”   我忍不住問:“你爲什麼不說?張三彪應該受到懲罰的。”旅客抽了一口煙:“張三彪不久也死了,四個月後,在臺兒莊那一戰裏。他在七十四師師部協同指揮,打到陣地就剩他最後一人,在被鬼子包圍的司令部用珍藏的刺刀插進了自己的胸口。”   我們都沉默了。我感慨地說:“真是個悲壯的故事。”旅客抬起頭來,笑了:“只是個故事嗎?爲什麼人們總是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願相信自己的耳朵呢?”   我站起身來:“到站了,我們下車吧。”旅客低聲說:“等下,我給你看樣東西。”   我好奇地停下腳步,旅客將一個鐵盒放在車桌上:“你有沒有興趣打開看一看?”我悚然一驚:“這就是那個鐵盒?”旅客點點頭:“送給你了。”   我嚇了一跳:“什麼?”旅客看着鐵盒低聲說:“離開這個鐵盒,我將會迅速地衰老,所以以後我們不會再見面了,我將去我的弟兄們安葬的地方,請你珍藏好它。”   我目不轉睛地低頭打量着鐵盒。等我抬頭的時候,那個旅客已經不見了,車門敞開着。我慌忙抓起鐵盒,跑到車外,下車上車的人潮如湧,茫茫雪花紛飛中哪有那個旅客的蹤影。   遠處車站出口有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對我微笑了一下,轉身出了門。 篇外:關於鐵盒   故事結束了,大家一定還有三個疑問:   1.那個鐵盒子裏到底是什麼?   2.爲什麼會傳給登上火車的我呢?   3.鐵盒裏的東西是如何讓陳泉保持青春的?   是不是作者無法圓上這個謎底而選擇了緘默呢?   呵呵,讓我們回到小說裏去。在小說本身的構思裏,這個鐵盒裏裝的是傳國玉璽。   是的,就是秦始皇的那枚傳國玉璽,上面刻着“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的傳國玉璽。   作爲正統政權的象徵,這枚玉璽有着太多的神祕與權威。更神祕的還是它在歷史上傳奇地不斷出現和消失,次數太多我就不具體敘述了。   正統的記載國璽的最後一次出現是公元1294年,在元朝大都的市場上,當時的丞相伯顏命人購得,璽入大元。   明朝初,明太祖遣徐達入漠北,追擊遁逃的蒙古朝廷,以期得到傳國玉璽,最終還是空手而返,這是歷史上最後的有關傳國玉璽的記載。   然後傳國玉璽就此消失在中國的歷史長河中。   但一種私下的傳說:東漢末年,漢獻帝延康元年(公元220年),漢獻帝被迫“禪讓”,曹丕建魏,改元黃初,乃使人於傳國玉璽肩部刻隸字“大魏受漢傳國璽”,以證其非“篡漢”也,實乃欲蓋彌彰。   如果按照這種說法,那我們可以認爲,正統的漢璽,在東漢末年就已經丟失了,一種象徵意義上的丟失。   讓我們將玉璽和小說聯繫起來,看能不能解開小說中的謎。   1.問:清努爾哈赤得到傳國玉璽,是不是會起了和明朝一爭天下的野心?   答:完全可以。縱橫歷史,凡是得到傳國玉璽的部落,都起兵爭天下了,女真也不會例外。   2.問:金璧輝得到傳國玉璽,可不可以復興已經滅亡的清朝?   答:不可以。因爲皇權的時期已經一去不返了。問題在於文中金璧輝也不知道鐵盒子裏是傳國玉璽,而那個皇姑墳的看墓人長期不下山,他的思維已經停留在了封建時代。他認爲可以啊。金璧輝相信他的話,加上祖先的傳說,所以她纔會玩命地去得到鐵盒。   但也絕對不能讓金璧輝得到鐵盒,如果真的傳國玉璽落在金璧輝手裏,對那些封建遺老和村夫愚子確實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和凝聚力。而金璧輝的後臺就是日本人,雖然清朝不能復辟,日本人不能永霸中國,但我們中國人會因此再多喫幾年苦是沒什麼可懷疑的。   3.問:傳國玉璽有讓陳泉永葆青春的魔力嗎?爲什麼會傳給火車上的“我”呢?   答:要說這個答案,就讓我們看看《多了一個》這篇小說的由來吧。我首先要反問一個問題,就是火車上最後陳泉問的問題:這只是一個故事嗎?   我告訴你,它就是一個故事,但是一個源於真實的故事。   故事的起源是這樣的:   小說的作者,我,是江蘇鹽城人,2004年前一直住在新四軍紀念館旁邊。   1998年前館旁是一塊大油菜花田,每到春天,很多養蜂人都在田邊放蜂,就是那種一個大箱子,蜜蜂不停地鑽出鑽入的那種。養蜂人四海爲家,在這裏那裏都待一陣就走。   我那時候年紀不大,上學夜書念多了,有慢性支氣管炎,總是不停地咳嗽,家裏到春天就給我買新鮮的蜂王漿衝了喝。   有一位養蜂老人,光頭,臉上皺紋深得像菠蘿皮一樣,白鬍子飄飄,也姓陳。我記得他右手的食指中指只剩了兩根殘樁,賣的蜂漿不摻東西,非常純。我家在他那買了幾年的蜂王漿,慢慢就熟悉了。   我那會兒週末總會到他臨時搭的蜂屋玩,每到傍晚蜜蜂回巢了,他就會抽菸給我講故事,說自己是徐州人,能識字,參過軍,打過鬼子,但不是解放軍。   老人講的故事很雜,鬼啊神的都有,但更多的是軍營裏的故事,講盡了一個戰壕裏的恩怨情仇,有時講着講着能哭起來。   他的蜂屋裏牀頭有一個永遠沒看他打開過的鐵盒,鐵皮磨得的發亮,盒口用把大銅鎖鎖着,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我那時候每年春天都盼着他來,不光是爲了買能給我治病的蜂漿,也因爲他給我留下了太多的謎,我渴望有一天能看到謎底。   但那一天始終沒有到來,1998年,新四軍紀念館旁擴建,菜田被水泥澆了,老人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現在已經2009年了,老人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吧。   於是我利用老人當年給我的素材,加上藝術加工,寫了這篇小說,謹以向老人家和他那一代的軍人致敬:“陳老爹,一路走好,九泉下戰友相逢,亦當杯水泯恩仇。”   回到問題3上來,我怎麼說呢,我要說的是個文學性的問題。   文學論壇上有個普遍的聲音,中國沒有懸疑小說。   要看懸疑小說,就要看歐美的。比如斯蒂芬·金,比如希區柯克。   要看懸疑小說,就要看日本的。比如江戶川亂步,比如東野圭吾。   小孩子要看柯南,從小培養。   2008下半年,我對懸疑小說發生了興趣,連忙就去看了上面推薦的作品。   斯蒂芬·金的我沒看懂,不然就是沒感覺,反正我一目百行地瞄了一遍,波瀾不驚。   希區柯克的我承認很好看,我翻遍了所有他的短篇中篇,然後我驚訝地發現他沒長篇。   日本的我看了有點頭暈,說實話我不是說它不好看,但它確實吸引不了我,因爲我覺得它專業知識強了點,而我高中對物理就失去了興趣。   我的意思就是它比較枯燥,太理想了,有時候還太沒人性了,總是那一套。   然後我看了《魔鬼與天使》、《達·芬奇密碼》。綜合了我看過的最成功的國外懸疑小說後,我發現了它們的一個共通性:   就是各國成功的懸疑小說有各國的文化傳承在做底子,不然就是日常生活的貼近性在作溝通。   我很高興,我想那我們中國的懸疑小說該多好看啊。我們的五千年文化可是最悠久,最牛逼的文化傳承,外國人和我們的生活複雜性比起來算毛啊。   於是我高高興興地去翻起了中國的懸疑小說,然後我哭了。   中國的懸疑小說好看不好看我先回避,先說我看到封面上都是:中國的達·芬奇密碼,中國的斯蒂芬·金,中國的那個阿什麼夫人,原來中國的懸疑小說都是香蕉啊?外面披的是黃皮,裏面都是白的?   我們中國的懸疑作家們居然以這種讚揚而沾沾自喜,依然一遍遍地在外國小說和電影中尋找靈感,在努力尋找下一個外國帽子。   要是誰敢表揚我的作品類似外國的某某,我用大耳光子抽他。   現在回到中國的懸疑小說好看不好看的問題上來。我在《多了一個》裏面用我的方法向兩個人致敬了:   一個周德東,一個天下霸唱。   因爲他們的作品沒向外國作品妥協,是我們中國自己的懸疑小說。當然我不是建議模仿中國自己的好作品,弄得滿地盜墓,人應該有點自己的個性,寫點自己的東西,但沒個性你也不能有奴性啊。   而中國絕大部分懸疑小說充滿了奴性,一味地膜拜抄襲外國作品,你總可以在奴性的作品中找到外國名家的幽靈。   是時候開啓鐵盒了,鐵盒裏有我們中國文化的正統傳承。中國不是沒有自己的好作品,而是作家們丟棄了我們中國的傳統思想和我們中國人的自傲。魯迅先生說的拿來主義,不是讓我們複製人家的文化來覆蓋自己的文化硬盤。   就像西餐,也很好喫,但嚐嚐就行了,它始終不能取代我們的米飯饅頭。不要以爲中國讀者的願望就是頓頓喫西餐,也許不得不喫西餐的原因只是因爲我們作者煮的都是夾生飯,還拌了咖喱,你讓中國讀者怎麼喫?   於是只好去喫西餐,結果米飯都沒學會煮的作者們又一窩蜂地去學做西餐,以爲這回可逮住中國讀者的胃口了。   結果呢?結果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西餐只有外國人做的纔是正宗的,你還是回來學會煮飯吧。   大家明白爲什麼我在小說裏不開啓鐵盒而在篇外開啓的原因了吧。我希望的是從鐵盒裏抽出一面旗幟揮舞,讓我們中國讀者可以看到:   中國可以有中國特色的懸疑小說,中國可以有以中國五千年文化爲底蘊的懸疑小說,中國可以有中國人思維的懸疑小說。   希望中國的懸疑小說,能鐵骨錚錚地站起來,正視鄰邦的懸疑文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跪在地上仰視。讓我們從鐵盒裏的中國正統文化裏去吸收一些養分吧。   棉襖雖然沒有巴黎時裝的華麗,雖然有奴骨的人會笑我們穿着土氣,但我們會站直了說:自己的,纔是最好的。我穿了,很合身,很暖和。   這就是鐵盒裏我真正想裝進去的東西。   至於爲什麼鐵盒會傳給我,因爲我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國人。   任何一箇中國人,都有接受鐵盒裏文化傳承的權利和義務。 後記   一年來,我在嘗試,先後堅持寫過:《在人間》(亦名《恐怖無距離》系列)、《惡水》、《多了一個》這三篇小說,其中先出版的是《多了一個》。   在《多了一個》裏面,我想表達的:   中國自古對戰爭的看法:乃知兵者是兇器,不得已而用之。   任何一場戰爭,都是破壞性的。誰都不會邊笑邊打。   無論是逃兵還是英雄,在戰爭中都是流着血淚的。   我們都知道我們中華民族會在外敵入侵的時候空前團結起來,以烈火和鮮血來擊退侵略者。   但更希望,在侵略者被趕走以後,這種團結,這種韌性,這種精神不要鬆懈,繼續用在和平建設時期,把中國的國力提升到沒有一個侵略者敢打主意的高度。   與其接受戰爭,不如預防戰爭。   文章題目《多了一個》的真正含義,見仁見智,讓大家各自領悟吧。   感謝天涯和貓撲網站一直支持我的涯友和貓友們,是你們的支持給了我寫作的動力。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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