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死亡邊緣
趙觀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翻身躍出石牆,頭也不回地狂奔而去。但聽身後腳步聲響,修羅王已緊追了上來。趙觀如何敢與發了瘋的修羅王對敵,只顧拔腿快奔。忽聽洪泰平怒罵一聲,修羅王忽地停下步來。
趙觀一呆,回頭去看,但見剛纔跟在醜陋宮女身後的蒙面侍衛已悄沒聲息地躍了出來,揮掌和洪泰平打在一起。
洪泰平與那蒙面人交了數掌,臉上神色驚詫之極,說道:“你的內力……你這掌法……你是凌昊天!不,你不是,你究竟是誰?”蒙面人不出聲,只不斷向洪泰平攻去。
修羅王沒有了洪泰平的指揮,竟似失去了神智,呆在當地不動。趙觀不知她此刻是瘋還不是瘋,望着她猙獰的容顏,狂亂的眼神,沾滿鮮血的手爪,對眼前這魔鬼只感到無比的恐懼害怕,什麼報仇的念頭全拋去了九霄雲外。他勉力定了定神,心中動念:“她一發起瘋來,誰也打她不過。即使小三兒來找她挑戰,也定會死在她手下。我此時不殺這魔鬼,更待何時?”一咬牙,鼓起勇氣縱躍上前,取出蠍尾鞭向她攻去。修羅王竟毫無反應,直到修羅王的蠍尾鞭在她肩頭鉤出一道血痕,她才忽然驚呼一聲,抱頭轉身向石院奔去。
趙觀心想:“機不可失,我今日不殺她,改日她定會將我們全數殺了!”隨後緊追而上。便在此時,但聽周圍腳步聲響,人聲大作,大約是宮中侍衛聽聞這邊傳出呼聲,紛紛奔來朝寧宮查看。
趙觀追着修羅王進入石院,但見院中那蒙面人和洪泰平猶自相持不下,洪泰平不斷喝問他是誰,蒙面人只不答。又過數十招,那蒙面人忽然向後一縱,翻身跳出了圍牆。洪泰平跟着追出,但見外面已站滿了二三十名侍衛,那蒙面人扯下蒙面混在侍衛當中,再也難以找出。
洪泰平環視牆外侍衛,哼了一聲,喝道:“大家在亂什麼?公主殿下正休息着,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來此打擾她老人家!還不快快退去?”
衆侍衛見他不快,都不敢答話。錦衣衛指揮陸濤鼓起勇氣,上前說道:“啓稟督主:小人聽得這邊傳來慘叫聲,好像出了什麼事,因此……因此率領手下過來看看。”
洪泰平揮手怒道:“看看!有什麼好看的?主子好端端的沒事,全部給我滾出去!”
便在此時,但聽石院中又傳出呼喊打鬥之聲,衆侍衛都面面相覷,不知裏面發生何事,想進去看又不敢,想走也不敢,一時都呆在當地。
洪泰平皺起眉頭,轉身奔入石院。但見石院中二人正自劇鬥,修羅王揮爪向青竹抓去,青竹揮動長鞭,將修羅王擋在數尺以外。修羅王臉上身上滿是血跡,模樣極爲可怖,她身上被青竹的長鞭打到之處都轉爲青紫色,鞭上顯然喂有劇毒。
洪泰平看了一陣,恍然大悟,冷笑道:“我道是誰,青竹那賤人哪有這等身手?趙觀,你道扮成了青竹,我便認不出你了麼?沒想到你自己來此送死,那可是你自找的!”忽然提高聲音,喝道:“段朝,聽好了!眼前這人便是你的殺父仇人,快殺了他!”
修羅王聽到他的指令,行動忽然快捷起來,狂吼一聲,直向趙觀撲去,陡然間又變成了莫可抵禦的絕世高手。
趙觀大驚,只想實時脫身,揮鞭守在身前,同時發出三枚毒鏢,打算暫時逼退敵手,藉機遁去。修羅王尖聲呼號,身形如鬼魅飄移不定,輕易避開了毒鏢,忽然伸手抓住了蠍尾鞭的鞭梢,用力一扯。她力氣極大,趙觀一時不及放手,竟被她扯近而去。趙觀連忙撤鞭後躍,修羅王雙眼發紅,緊跟上前,揮掌向趙觀打去。趙觀只覺勁風撲面,這掌直如狂風巨浪,向他全身襲來。他氣息爲之而閉,不由自主地向後飛去,背脊撞在石牆之上。他心中驚懼,只覺手腳痠軟,不聽使喚,勉力提起右手握住了單刀刀柄,卻無論如何也拔不出刀來。
修羅王大步走上前,咧口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忽然抓起牆邊一柄鐵叉,向趙觀當胸刺去。趙觀更無法閃避,驚呼一聲,但覺胸口劇痛,修羅王已將鐵叉刺入了他的胸口。他靠着石牆緩緩坐倒在地,感到胸口疼痛如燒,呼吸困難,全身癱瘓無力,知道這一叉刺入甚深,自己多半是沒命了。他奮力拔出鐵叉,感到鮮血如泉般湧出,伸右手按住胸口傷口,左手勉力一撐,滾到牆角一堆樹叢之後。
修羅王仰天呼號,狂笑道:“我殺死仇人了!我殺死仇人了!我報了爹爹的仇了,我報了爹爹的仇了!”呼聲尖銳刺耳,又似哭號,又似慘叫。她笑了一陣,低頭去找趙觀,卻不見了人,微微一呆。她在瘋狂中無法思索,喃喃地道:“逃出去了,一定是逃出去了!”伸手抓起沾滿鮮血的鐵叉,一躍而起,身形輕靈,在牆頭一個轉身,如一片紙鳶般飄出牆外。但聽牆外慘叫聲不絕,夾雜着修羅王的狂笑,想是外邊的侍衛宮女太監們紛紛遭到她的毒手。洪泰平追了出去,本想出聲呼喝制止,但見她殺性大起,全然不受控制,不禁皺起眉頭,只想脫去幹系,閃身奔出,消失在院外。
※※※
趙觀躺在血泊之中,聽着自己微弱的呼吸聲和漸漸減緩的心跳,知道自己正慢慢地死去。他心中動念:“我殺過很多人,現在自己也要死了。”
便在此時,忽然聽到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一人快步來到樹叢旁,伸手撥動樹枝,顯然在尋找他。他閉着眼睛,腦中漸漸迷糊,心想:“這人是誰?他是敵人,還是朋友?”
他鼻中聞到淡淡的香味,直覺知道來人是個女子,心中動念:“她是我認識的人麼?如果我就要死了,我最希望誰在我的身邊?彤彤麼?丁香麼?畫眉麼?真兒麼?還是含兒?她們若知道我就要死了,想必會很傷心吧?”
卻聽那人低呼一聲,終於找到了他,俯下身伸手壓住了他胸前的傷口,撕下衣襟,快手替他包紮了。趙觀迷糊中聞到一陣濃烈的藥味,感覺十分熟悉,卻想不起那是什麼藥物,他感到那人將他負起,身輕如燕,快步奔去。
趙觀胸口疼痛難忍,眼前發黑,再也支持不住,昏了過去。
第三百零一章 死戰前夕
凌昊天第二日去百花門落腳處找趙觀時,聽說他已單獨入宮,大驚色變,連忙向百花門人詢問他入宮後的消息。趙觀入宮當日便在修羅王手下受了重傷,之後再也沒有消息傳出,百花門在皇宮中的臥底自也無法查知他下落如何,只知道那天夜裏宮裏出現了一個惡鬼,逢人便殺,侍衛、太監、宮女、嬪妃一共死了一百多人。後來皇帝讓道士進宮來畫符燒香,驅逐邪魔,將所有的屍體都火化了,這事情便不了了之。百花門人只能猜想趙觀定也在這一場屠殺中喪命,又等了三日仍無消息,俱都悲不可遏,抱頭痛哭。
凌昊天一直等到最後一日晚間,仍舊沒有趙觀的消息,猜想他多半已是凶多吉少了。他耳中似乎還能聽見趙觀向他述說三個月後要成婚的事,笑着談論他的六位未來夫人。他怎能這樣就死了?他怎能不告訴自己便單獨闖入敵窟?
凌昊天倏然明白,趙觀是不願自己陪他冒險,才決定單獨離去。趙觀註定得去報殺母之仇,凌昊天卻並非一定要殺死修羅王,趙觀是因爲知道他和寶安初初定情,纔不忍心將他捲入這場血仇之中。他怎能這麼傻?
凌昊天吸了一口長氣,他知道那天晚上動手殺人的惡鬼定然便是修羅王。他仍記得武尊在船上發瘋的狂態,殺人如砍瓜切菜般輕易。修羅王發起狂來,武功想必也會高到她自己都不能控制的地步,趙觀絕不是她的敵手。不管是絲毫不會武功的宮女,或是武功高強的武林中人,在她手下都沒有太大的差別,總之會被她殺死,只是一招致命或兩招致命的不同而已。
凌昊天閉上眼睛,感到一股洶湧的怒意直衝胸口,有如烈火燃燒,將他心中所有其他的思緒都燒得乾乾淨淨。他要去殺修羅王!他不能讓友好就此死去!即使要讓寶安失望,即使要讓父母傷心,他都得要去殺修羅王。他要爲他的至交,一個曾經將性命交託給他,用人格維護他,在他最失意時用兩年時光陪伴他的至交報仇。他不能讓殺死趙觀的人繼續活在世上。
凌昊天向百花門人要了一柄長劍,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在房中磨劍。他自少學武起便很少用劍,但是這回他必得用劍。他要殺死對頭,這柄劍須得很鋒利。他反覆地磨着劍,腦中也反覆地響起兩個聲音:一個是趙觀爽朗開懷的笑聲,一個是修羅王奸險陰毒的笑聲。
不料就在他準備去報仇的前一天晚上,修羅王卻先向他下了挑戰書,約他次夜子時在朝寧宮外決戰,順便讓他領回趙觀的屍首。
凌昊天看了那挑戰書,隨手扔開,好似漠不關心,仍舊專注地,緩緩地磨着劍,直至天明,才扶劍睡去。沒有多久他便醒了過來,在房中持劍比劃,比劃一陣,又扶劍睡去。百花門人知道他在養精蓄銳,準備報仇,都不敢去打擾他。
※※※
次日晚間,百花門人去房中探望凌昊天,他已不在房中了。一根金針插在桌上,釘着那張挑戰書,在夜風中簌簌抖動。
凌昊天揹負長劍,快奔來到皇宮之外,躍過圍牆,直闖東北角朝寧宮。宮中上百侍衛在他眼中都如泥雕木塑一般,更未能察覺他的行蹤。他一徑來到朝寧宮前的空地之上,將劍往地上一立,肅然靜候。
朝寧宮的周圍已來了很多人,凌昊天沒有抬眼去看,卻已知道那都是些什麼人。其中有大喜法王和金吾仁波切,有虎視眈眈的修羅會中人,有對他嫉妒忌憚已久的正派中人,有一心一意尊奉他爲幫主的丐幫長老,也有好事的武林中人、江湖豪客專程來此,只盼能親眼目睹這場曠世決戰。
這些人爲何會來到這裏觀戰?是誰叫他們來的?他們怎會知道今夜的決戰?凌昊天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索性閉上眼睛,不爲周圍的細碎人聲所幹擾。不論他們爲何而來,都與他無關。他要的只是報仇。
數百對目光注視之下,凌昊天孤傲的身影獨立場中,動也不動。北地天候寒冷得早,陣陣秋風呼嘯而過,強勁得如能刮破人的肌膚。凌昊天卻似毫無知覺,仍舊閉着眼睛,凝肅而立。
沒有多久,月亮升上中天,朝寧宮的屋頂上出現了一個高瘦的人影。他拍了拍手,四周衆人立時安靜了下來。那人開口朗聲說道:“今日適逢盛會,天下英雄聚集於此,真乃難得難得啊!在下不才,在此權充主持,讓修羅王與虎山醫俠的三子凌昊天一決死戰。兩家積仇深厚,難以化解,今日之戰是不論勝負,只論生死,不死不休!”這人聲音尖銳,在深夜中顯得異常刺耳,正是提督東廠太監洪泰平。
旁觀衆人聽了,俱都悚然動容。武林中人大多知道凌昊天武功極高,也聽過修羅王的名頭,卻從未見過她出手。難道她的武功真能和凌昊天相提並論?衆人交頭接耳,互相詢問,這場決鬥到底是爲何而戰?有人說是爲了報仇。報誰的仇?有人說凌昊天的大哥凌比翼是被修羅王害死的。是麼?也有人說青幫幫主趙觀剛死在修羅王手上,凌昊天和趙觀是刎頸之交,自然要來替他報仇。也有知道內情的人,悄悄地告訴身旁的人,修羅王及是舊日魔王段獨聖的遺孤,段獨聖死在凌霄和燕龍手中,他的遺孤自要找虎山傳人報殺父之仇。衆說紛紜,談了一陣也就不談了,究竟是何仇何恨又有什麼打緊?只要這場比武值得一觀便好了。誰不是花了一千兩銀子買通皇宮中的提督東廠太監,才能偷進宮來觀戰的呢?
就在此時,一個黑影從朝寧宮悄然飄出,那是一個身形高瘦的女子,一身黑衣,面色白得發青,在暗夜中顯得異常陰森。
旁觀衆人見到那高瘦的黑衣女子,都悚然高呼起來:“修羅王!朝明公主!”
凌昊天凝望着面前的朝明公主,也就是修羅王。但見她全身瘦削,臉頰凹陷,雙眼空洞無神,一張臉顯得極爲蒼老衰頹,比之數年前在虛空谷中見到她時的形貌已全然不同,只有眼神中的猙獰恨意未變。即使在決戰前夕,凌昊天也不由得爲敵手的巨大改變震驚:是什麼使她的外表改變了這許多?
修羅王的喉頭髮出咻然聲響,雙眼在月光下閃耀着血紅色的光芒。她喃喃地道:“凌昊天,我要你死。我要凌家的人全部都死!我要凌比翼死,凌雙飛死,還有凌霄和燕龍……我要將你們全數殺死,全數殺死,以報我爹爹的血仇!”
凌昊天望着她,緩緩搖頭,說道:“夠了!”
他聲中含着渾厚的內力,修羅王全身一震,陡然停下不語,雙眼直瞪着凌昊天,忽然伸出手,將手中握着的兩件事物拋在地上,發出啪啪兩聲。那是一條百足長索和一條帶鉤的鞭子。凌昊天一眼便看出那是趙觀慣使的蜈蚣索和蠍尾鞭,不禁臉色鐵青。
修羅王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尖銳淒厲,說道:“不錯,我殺了趙觀這小子!早在十年前,他還是孩子時,就該被我殺了,現在讓他多活了十年,算是便宜了他!”
凌昊天眼中冒出憤怒的火花。他拔出長劍,鋒銳的長劍在清淨的月光下閃着寒光,劍尖正對着修羅王。二人熾烈仇視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氣中相觸,似乎能將這淒寒的月夜燃燒起來。
第三百零二章 生死一線
卻說當時趙觀胸口被修羅王刺了一叉,身受重傷,只隱約記得自己被一個女子抱起,之後又昏厥過去,不省人事。過了不知多少時候,他略微醒轉,一時不知自己是死是活。待得又清醒了些,便覺全身虛弱,傷口劇痛,不由得呻吟出聲。卻聽耳邊一個輕柔的聲音說道:“你尚未脫離險境,好好躺着別動。”
趙觀聽到她的聲音,已知道她是誰,也知道自己有救了。他睜開眼,果然看到一張俏美的臉龐,眼中露出關懷急切的神色,正是鄭寶安。他口脣發顫,勉強吐出幾個字:“寶安,是你。”
鄭寶安坐在榻邊,伸手握住他的手,趙觀感到從她手中傳來了一股柔和的內力,令自己身上傷痛略減。但聽她柔聲道:“趙家哥哥,你傷勢不輕,但並非無救。你要撐下去!”趙觀微微一笑,又昏昏睡去。
如此醒醒睡睡,趙觀每次醒來都感到胸口疼痛難忘,身上發着高熱。他知道自己傷勢極重,隨時都可能吐出最後一口氣。鄭寶安似乎從未離開過他的牀邊,他每回醒來,她總守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替他灌輸真氣,減輕他身上的痛楚。趙觀強自撐持下去,感到寶安不時喂自己喫下湯藥,替自己鍼灸抹汗,想盡辦法降低他的體熱。
這天夜裏,趙觀再次醒轉時,感到身清體涼,體熱似已退去,神智出奇的清醒。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睡在一間小屋之中,窗外透入黯淡的光線。鄭寶安仍舊坐在牀邊,手中持着一隻碗,見他醒來,輕聲說道:“趙家哥哥,該喫藥啦。”扶起他,喂他喝下一碗苦味湯藥。
趙觀喝完了藥,躺回牀上,感到精神一振,微微一笑,說道:“寶安,辛苦你啦。”
鄭寶安噓了一口長氣,臉上滿是喜慰之色,說道:“謝天謝地,你會說話了!你總算……總算脫離了險境。”
趙觀微笑道:“你費盡心思替我治傷,我怎能辜負你的一番心血?”
鄭寶安流下眼淚,說道:“你能醒來便好了。我真……真擔心得緊。”趙觀笑道:“怎麼我好了,你反倒哭起來?”
鄭寶安抹淚道:“我是喜極而泣。趙家哥哥,你胸前的傷口很深,傷及肺葉,恐怕要好一段時日才能恢復。你聽我的話,以後定要小心保養,連酒都不能多喝。你內功底子很紮實,日後慢慢練功,應能恢復七八成的功力。”
趙觀吐吐舌頭,說道:“不能喝酒?那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罷了罷了,你是我救命恩人,我聽你的話便是。”鄭寶安嘆道:“別說恩人不恩人的話了。當時情況真是兇險得緊,你扮成一個女子進宮來,我全沒想到那是你。幸好洪泰平說破了你的身分,不然我便救不到你了。”
趙觀道:“多虧你出手相救,不然我一條命就送在皇宮裏了。寶安妹妹,你怎會剛好在宮裏?”鄭寶安道:“我假扮成侍衛進入宮中,正好遇見修羅王發起狂來,殺傷了你。”趙觀恍然道:“是了,原來跟在那宮女身後的蒙面侍衛就是你!小三兒知道你來了麼?”鄭寶安搖頭道:“他不知道我也來了。”
趙觀望着她,說道:“你是因爲擔心小三兒,纔跟來相助的麼?”
鄭寶安放下藥碗,輕嘆一聲,說道:“是。我和小三兒曾有約定,我們之中只能有一人涉險,另一人須得留下,好陪伴照顧他父母晚年。他來找修羅王,我便留在虎山等他。但小三兒離開虎山之後,事情又起了變化:你在蘇州結識的那位周含兒姑娘來到虎山,交給我一封信。我從這信中發現了許多往事的真相。”
趙觀大奇,說道:“含兒?我知道她多年來一直想去虎山,卻不曉得是爲了什麼。不久前我還讓青幫中人護送她去虎山見你,她怎會有信給你?”
鄭寶安抬起頭,說道:“這段往事,我也是看了信後纔回憶起來。我幼年時曾跟着我娘寄居在京城周大學士的府邸,也就是含兒姑娘的家中。那時我爹爹從洪泰平手中奪得一本武功祕譜,受到東廠侍衛追殺,臨死前託付含兒小姐將這祕譜和一封寫給我義父的信交給我娘。但含兒小姐來找我娘時,竟將信忘了在房中,只將祕譜交給了我娘。因此我娘從未得知爹爹奪取祕譜的用心。”她說到此處,不禁嘆了口氣:周含兒當然不會知道,她的一時疏忽,竟會造成日後的如許流血患難,家破人亡。
趙觀問道:“那是什麼祕譜?”鄭寶安道:“這祕譜叫‘無無神功’。現今世間練成這門功夫的,應只有我和小三兒兩人。洪泰平可能也練過,但並不精熟。那時含兒小姐轉述爹爹的遺言,要我滿二十歲後才能翻看這書。小三兒幼年貪玩,拿了書去看,卻發現整本書全是空白的,一個字也沒有。後來我們才輾轉發現書中藏有字跡,小三兒爲了逗我,將整本書背了下來,趁我不留心念給我聽,讓我也記住。後來我們都將這事忘了,直到許多年後,小三兒離開虎山闖蕩江湖,纔開始修練這無無神功,因而武功大進。我師父義父只道他得益於天風堡武功,卻不知他內功的進益大部分得自於這無無神功。我到二十歲後也開始修習,才漸漸發現這功夫的高明之處,也才明白小三兒爲何能在短短的幾年內一躍成爲武林高手。”
趙觀只聽得驚奇無已,問道:“你爹爹爲何偷出這本祕譜?”
鄭寶安道:“含兒小姐這回特地來虎山找我,就是爲了將她當年忘了轉交的、我爹爹所寫的信親手交給我。我也是看了爹爹的信後,才知道原委。這封信中寫着許多我們太遲才發現的祕聞:我爹爹當時便知道朝明公主是段獨聖的女兒,也知道宮中太監洪泰平得知她決意報仇之心,打算加以利用。那時洪泰平手中已偷得了許多武林祕譜,準備以高價出售給東瀛霸主和朝明公主。其中最精深的武功,便是這分爲上下兩冊的‘無無神功’和‘有有神功’。我爹爹得知後,便出手奪了上冊‘無無神功’,卻被洪泰平的手下追殺,受傷而死。”
鄭寶安嘆了口氣,續道:“爹爹信中並說,這無無和有有神功高明非常,敵人若練成了,旁人絕無抵抗之能,因此他才冒死奪走,盼能交到醫俠手中。他卻沒有料到,洪泰平仍舊去了東瀛,面見霸主織田信長,將下冊‘有有神功’高價賣給了織田信長,織田信長並將之傳給了手下伊賀大郎,也就是我們見過的伊賀武尊。依我推想,‘有有神功’當是練成‘無無神功’後更深一層的內功心法。武尊未曾習無無神功,便去練有有神功,最後雖練成了絕世武功,卻走火入魔,喪失神智。修羅王在洪泰平的引導下,也走上了同一條路。”
趙觀忽然想通一事,心中一寒,說道:“我明白了!洪泰平故意讓修羅王去練,令她神智失常,便可藉此挾持她,向她索取金錢,並能趁她神智不清時,用她去借刀殺人!”當下說了在仇殺廳中見到洪泰平向修羅王勒索金錢的經過。
鄭寶安微微皺眉,說道:“誰能料到,修羅王奸惡如此,背後卻有比她更奸惡的人在折磨她!嚴嵩這奸相搜刮收賄的本領天下皆知,聽說他錢多得沒處放,在自家的院子裏掘個大坑,往裏面填充金銀,連續三晝夜才填滿。這樣的藏金窖便有好幾個,在江西更有無數田產。”趙觀沉吟道:“這洪泰平聰明之極,他貪圖錢財,看準了嚴嵩的兒媳婦朝明公主下手,從她那兒轉手奪走嚴嵩累積如山的財富。聽人說太監別無可貪,因此特別貪財,果然不錯。”
鄭寶安道:“洪泰平生性貪財,作惡多端。我在看完爹爹的信後,領悟到修羅王若要補救走火入魔的損傷,唯有回頭修煉無無神功。他們急着尋找小三兒,想必便是因爲他們得知小三兒學會了無無神功。”
第三百零三章 驚世之戰
趙觀心中一動,想起在仇殺廳中聽得洪泰平對修羅王說的話:“我在嵩山上曾跟凌昊天交過一掌,發現他的內功家數跟你很接近,但他顯然修練得法,不似你這般走入歧途。我當時便知道他是治好你身上病痛的關鍵。但是你報仇心切,一心要害慘他們凌家的人,現在弄到凌昊天恨你入骨,就算你跪在地上求他,他又怎會願意替你治病?你現在唯一的辦法,便是將他打倒,制住了他,再慢慢逼他說出內功心法要訣。”
他想到此處,恍然大悟,說道:“如此說來,修羅王現在要找小三兒,正是爲了得到這無無神功的祕訣!”
鄭寶安點了點頭,說道:“我爲何來此,你應該已明白了。”
趙觀凝望着她,說道:“你知道小三兒打不過修羅王,因此想用無無神功來交換他的性命!”鄭寶安低下頭,輕嘆道:“不錯,這或許是唯一的解機了。但是我得先除去了洪泰平,阻止他繼續操控修羅王。”
趙觀忽然想起一事,驚道:“寶安,我受傷昏迷,已有多少時日了?”鄭寶安道:“五天五夜。”趙觀大急,說道:“不好了!小三兒沒有得到我的消息,定會入宮來到修羅王報仇的!”
鄭寶安大驚失色,說道:“我這幾日只顧守在這兒,竟全忘了這事!修羅王發起瘋來,小三兒絕不是她的對手。我得立時出去看看!”她當時救了趙觀回來,因他傷勢太重,無法帶他離開皇宮,只能將他藏在侍衛宿處的一間密室中,日夜不離地照料。她知道二人身在險地,修羅王和洪泰平等若發現趙觀未死且仍留在宮中,定會立時前來加害;趙觀過去數日在生死邊緣掙扎,不定能否撐過難關,因此她更未想到要將他未死的消息傳出宮去,也全不知道凌昊天收下修羅王的挑戰書,已在當夜來到宮中赴戰。
鄭寶安心急如焚,飛身奔出屋去,想向其他侍衛探問,四下卻不見半個人影。那時已是深夜,一輪明月略略偏西,發出幽冷寒峭的光芒。她又憂又急,展開輕功趕往朝明公主居住的朝寧宮,還未到達,便聽人聲響動,朝寧宮外竟已有數百人在圍觀。鄭寶安湧身跳上屋脊,往下看去,但見衆人團圍之中,兩個人影正揮兵刃相鬥,正是凌昊天和修羅王!
鄭寶安臉色霎白,遊目四望,尋找洪泰平的身影,果見他高踞屋脊,低頭望着場中的廝殺拼鬥,臉上滿是得意之色。
鄭寶安到來之時,這場決戰已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旁觀衆人都看得意動神馳,心驚膽戰,沒有人敢透一口大氣。衆人心裏想的都是同一個問題:“凌昊天怎麼還沒有死?他怎麼可能撐上這麼久?”
凌昊天早知自己不是修羅王的敵手,在那一日一夜之間苦思應對之法。他不能跟對手較量內功或勁力,只能以快取勝,不等對手的內力襲擊到體,便迅速避開,以求自保。他的劍法同樣以快爲主,不求強勁,不求嚴密,只一味快攻。
當時他與修羅王面對面凝視半晌,便清嘯一聲,當先出手,劍隨身到,直刺對手胸口。修羅王一掌拍出,凌昊天腳步不停,早已繞到她身後,修羅王那一掌便擊在青石地上,砰然一聲巨響,竟生生將石板震碎成七八塊。旁觀衆人見她掌力竟能強勁到此地步,都不由臉上變色,這是人能使出的力道麼?
但見凌昊天繞着修羅王的身子奔走,長劍如光如電,如影如魅,轉瞬間已連攻數十劍。旁觀衆人見到凌昊天的出劍,都不禁噫的一聲,心想:“這是什麼劍法,竟能快到這等地步?”
但見他出劍根本談不上個別的招術,招招之間更無縫可尋,從頭到尾一氣呵成。從世間有人創出劍法以來,凌昊天今夜所使劍法應已達到劍術的極致;所有攻守收發的講究、種種刺挑斬抹的技巧、一切輕重快慢的拿捏,全被他拋得乾乾淨淨,所剩的只有一柄劍和一整片融會貫通、連綿不絕的攻擊。
修羅王的兵器則是一柄最尋常的單刀。她對凌昊天的攻招全不抵禦,只舞刀亂揮,在身邊織起一道強不可破的氣網,讓對手無法攻近她的身前。這兩人的打法都近乎撒潑胡來的蠻打,便似不會武功的尋常莊稼漢子互相以刀劍亂砍一般,但其中蘊含的深奧的武學道理,卻非等閒所能體會。
凌昊天和修羅王交了數招,便知她武功之精妙不及武尊,但狂態和猛勁卻猶有過之。他感到陣陣勁風在身邊呼嘯而過,若有半分打在自己身上,不免立時被震飛出戰圈,身受內傷,再無拼鬥之能,當下專心一志地閃避卸力,勉強在修羅王如波濤巨浪般強大真力的縫隙間存身,手中長劍仍舊如一片電光不斷向對手攻去。
旁觀衆人已看到這是一場什麼樣的決戰,這不是兩個武功高手的決鬥,這是一個倔強小孩兒跟一個高大孔武的壯漢的纏鬥。凌昊天隨時可能死在修羅王渾厚猛烈的內勁之下,而他的長劍卻始終無法攻進修羅王的身週三尺之內。如此玄奇詭異而驚險莫名的比斗真是空前絕後,衆人都看得血脈賁張,心神震動:武學若是有極致絕頂之境,想必便是在此時此地、眼前這場決鬥之中了。
又過了一盞茶時分,修羅王的掌風越來越強,簡直如排山倒海一般,四周觀看的人羣只能越退越遠,十多丈外的屋瓦都被掌風波及,紛紛震落。凌昊天怎能始終盤桓在那個如魔似鬼的修羅王身邊而不受傷?他怎會還沒死?忽然之間,衆人齊聲歡呼,但見點點血跡從戰圈中飆出,在圈外地上灑出殷紅色的血花。那是誰的血?仔細看去,才發現血是從凌昊天的身上流出;他此刻已劍交左手,右臂的衣衫上染紅了一片,似乎受傷不輕。但他依然撐持下去,左手劍仍舊順暢流轉,凌厲如電。
修羅王似乎已開始感到不耐煩,連連低吼,掌攻力勢更加狠猛,臉上狂態畢現,面目兇殘如妖魔鬼怪,猙獰如毒蛇猛獸。許多武林中人在那夜看見了她的神態,受到驚嚇震懾,此後數月都無法入眠,或頻頻被噩夢驚醒,嚇得滿身冷汗。
只見圈外的血點越來越密集,似乎兩人身上都受了傷,但凌昊天所受的傷顯然遠遠重過修羅王。旁觀衆人肅然凝視着場中的二人。大家都知道此時已不是誰勝誰負或誰死誰生之爭,而是凌昊天究竟還能撐到幾時。人的體力是有限的,內息是有窮盡的,人的血也不能這麼一直流個不停。他總會倒下,大約將會壯烈倒下,可悲可嘆、可歌可泣地倒下。對於他倒下那一刻的期待是沉重而莊嚴的。衆人心中都知道,這世上除了凌昊天,再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在修羅王魔鬼般的武功下過這麼多招,撐這麼久而不死。
凌昊天也很清楚自己沒有半絲存活的希望。他過去曾多次瀕臨死亡,在銀瓶山莊的山崖,在虛空谷的邊緣,他都真以爲自己會死,但從沒有如此時此刻對於自己必死的命運知悉得這麼清楚透徹,而且死亡的逼近不是摔下山崖的一了百了,卻是一點一滴像夜霧一般漸漸圍繞在他的身周,他幾乎能感覺得自己向死亡邁近的每一步。他眼睜睜地面對死亡,心中竟出奇的平靜;繼續撐下去,多活一刻並不是爲了別的,只爲爭一口氣。他不能輕易放棄,不然即使死了也不會痛快的。他清楚知道自己是爲了什麼而死,他是爲了好友趙觀。他們在地下會面時,定要相聚暢飲一番,依他們豪爽的性子,大約會談談彼此是怎麼死的吧?他可不能丟臉,他是力盡而死,而不是氣餒而死。他要這麼告訴趙觀。
第三百零四章 絕望之局
鄭寶安到來之時見到的打鬥,正是這個絕望的場面。她眼見修羅王武功驚世駭俗,內力如狂風巨浪般洶湧澎湃,而凌昊天身上負傷,隨時都可能失手喪命,不禁臉色煞白,心知自己絕對無法衝入場中救助小三兒,心念電轉,湧身躍上屋頂,清嘯一聲,直向洪泰平撲去,拔劍向他急刺。
洪泰平微微一驚,向後一躍避開,叫道:“什麼人?”
鄭寶安不答,長劍連攻,逼得洪泰平後退數步。洪泰平嘿了一聲,揮掌打出,鄭寶安感到一陣勁風撲面而來,只能揮掌相迎。兩人雙掌相交,各自飄開數丈,立於朝寧宮屋頂的兩端。
洪泰平臉露驚異之色,大聲道:“你是誰?你怎麼也會……”
鄭寶安更不回答,復又持劍攻上,洪泰平不得不接招,忽然大叫一聲,說道:“我知道了,你是鄭寶安,原來你就是鄭寒卿的女兒!”
鄭寶安冷然道:“不錯,我爹爹正是被你害死的!”
洪泰平臉上滿是喜色,如獲至寶,笑道:“好極了!你也會無無神功,原來如此!我一直想不明白凌昊天爲何會使無無神功,原來是經由你學得的!”
鄭寶安喝道:“你濫用有有神功害人無數,天地也不容你!”手中長劍凌厲,不斷向他攻去。洪泰平自是抵擋得住,臉上笑容不斷,心中盤算着該如何利用這個新發現好好賺上一筆。
洪泰平卻沒有留意到,此時朝寧宮前的激戰已持續了一個半時辰,修羅王的藥性已達到了極點,她的神智處於一片狂亂空白,早已不知道自己在跟誰在打鬥、爲什麼打鬥,只想着殺死對手,滿足心底強烈的嗜血嗜殺慾望。她沒有洪泰平在一旁用言語催促鼓動,出掌越來越狂暴,神態越來越瘋癲,似乎要將對手和自己一同撕裂,扯碎成千萬片。凌昊天看出她出手愈漸粗率,動作愈漸呆滯遲緩,似已從巔峯開始走下坡,彷佛眼前出現了半絲曙光,咬牙撐持,心中只想:“我就算要死,也要拉着她一起死!”
又撐持了一陣,凌昊天感到氣息虛弱,手腳無力,心知自己無法再支撐太久,眼見修羅王的真氣仍舊強勁之極,自己遠非其敵,將心一橫,大叫一聲,忽然將劍向她當胸擲出,猱身衝上,雙掌齊出,向她打去。這是險招也是妙招,他想趁修羅王躲避長劍、內息稍緩時,以全力攻她的未濟。
旁觀衆人齊聲驚呼,凌昊天這擺明是孤注一擲,兩敗俱傷的打法,但見修羅王側身閃開長劍,嘴角露出殘酷的陰笑,揮左掌向凌昊天迎去。
鄭寶安正在朝寧宮的屋頂之上與洪泰平纏鬥,瞥眼見到凌昊天使出同歸於盡的打法,心中大驚,提氣叫道:“趙觀還活着!”
此時人聲嘈雜,凌昊天在人叢圍繞之中隱約聽見了這一聲喊,他心中一震:“那是寶安的聲音!難道趙觀真的沒有死?那我是在爲誰報仇!”便在三掌相交之前的一剎那,他陡然矮身滾地避開,修羅王的掌力便盡數打在地上,發出轟然一響,石破地裂,碎屑四飛。凌昊天撿起長劍,跳起身復向修羅王刺去,在她後肩劃出一個長長的口子。
修羅王怒吼一聲,回身向他猛攻,凌昊天定下心神,沉穩接戰,左劍右掌分合對敵,劍勢愈發靈動,掌法愈加沉厚。修羅王在使盡全力打出那石破天驚的一掌之後,藥性減退得更快,出掌的力道已遠不如前。這一戰的局勢便在凌昊天那一滾地間陡然逆轉,旁觀衆人都大出意料之外,驚呼不絕。
凌昊天調勻了呼吸,從對手眼中看到了一絲慌亂和恐懼。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知道自己已立於不敗之地。
洪泰平眼見修羅王藥性退去,心中又驚又惱,他此時只想擺脫鄭寶安的攻擊,一躍下屋,奔入朝寧宮的中庭。鄭寶安直追而上,挺劍刺向他的背心。洪泰平邊打邊往宮內奔去,一直逃到後進無人之處,忽然叫道:“出來吧!”
鄭寶安但覺幾樣暗器迎面飛來,她揮劍打下,黑暗中閃出五六個蒙面人,正是東瀛隱身人。洪泰平指着鄭寶安叫道:“這女子會無無神功,就是你們主子要的人,快拿下她!”自己便往門中竄去。
衆隱身人持刀奔上前來,鄭寶安喝道:“讓開!”射出一把金針,去勢急準,隱身人各各穴道中針,跌倒在地。鄭寶安閃身向洪泰平追上,忽聽洪泰平驚呼一聲,似乎見到了什麼極爲可怕的事物。
鄭寶安一呆停步,卻見宮後的空地上陡然多出了十多個灰衣和尚,肅然向洪泰平瞪視,目眥欲裂,正是少林僧人。爲首的是個方臉黑鬚的中年僧人,他低念一聲佛號,衆僧一齊縱出,圍在洪泰平身周。
洪泰平臉色蒼白,顫聲道:“清召,是你!”
那爲首的僧人正是清召。他道:“冤家路窄,清顯,我可終於找到你了!你曾拜入我少林門下,卻將我少林武功傳給邪魔外道,更出手殘殺本門弟子,我少林今日必得清理門戶!”一揮手,羣僧同時出手向洪泰平攻去。
洪泰平雖曾在少林學藝,並巧取豪奪得到諸般神妙武功祕譜,但這些對他來說只是賺取更多錢財的手段,從來也未曾下苦功認真修練,如入天下第一珍寶庫卻空手而出,此時後悔又怎來得及?他在羣僧圍攻之下,左支右絀,滿頭大汗,大叫道:“清召,若不是我讓人害死了清聖掌門,今日哪有你做少林首座的份?你怎能不感激我的恩情?”
清召搖頭嘆道:“事到如今,你還說得出這等造業邪語,難道真不相信因果報應麼?”
洪泰平大叫道:“我給你們錢,我有很多錢供養佛祖,供養少林寺一百年都行。你們放過我!”清召雙眉豎起,冷然道:“少林弟子的性命,少林一派的清譽,少林祕傳的武功,豈是錢財所能買得?”
洪泰平焦急如焚,他全沒料到少林寺的人會追到皇宮中來找他算賬,平時重金僱用的保鏢都未在身旁,當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怎知清召是經由趙觀得知他的藏身處,並在百花門人的接引下進宮來尋他。少林寺僧人此番已有心將他誅殺,出手毫不留情,洪泰平臉上露出極度恐慌之色,胸口背後連接中掌,吐出鮮血,仆倒在地。他勉力爬起身,向着清召叫道:“我有的是錢,你們放過我!你要多少錢都可以,我願用所有的錢買我一條命。”
清召輕嘆一聲,說道:“清顯師弟,你這一生,便是被錢財貪婪所誤,不能自拔。”緩步上前,揮掌打在他的頭頂。洪泰平吐出一口鮮血,閉上了眼睛。
少林衆僧圍聚上來,在洪泰平的屍身旁跪下,齊唸佛號。清召說偈道:“貪嗔癡如火,焚燬短暫身。懺悔除今業,免遭來世苦!”他站起身,轉向鄭寶安合什行禮,說道:“多謝女施主相助,令本派得以清理門戶,清召感激不盡。”
鄭寶安頷首還禮,清召便率領少林衆僧出宮而去。
第三百零五章 何謂仇恨
深夜皇宮之中,四下一片死寂。鄭寶安呆立一陣,才悄然走到洪泰平的屍身旁,低聲道:“爹爹,你在天上,看到他落到這般下場,也該心安了吧!”她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但聽腳步聲響,五個青衣人從黑暗中奔出,在她身後站定,向她躬身行禮。
鄭寶安道:“你們來了。這人累積了太多不義之財,你們替我拿去分送給沿海受倭寇侵略的災民,以及被嚴嵩陷害之忠臣義士的遺孤。”
那五人正是龍幫的五位首腦葉揚和阮維貞等,一齊躬身答應,說道:“謹遵幫主號令。”胡偉和林百年兩個上前搜索洪泰平身上,取出許多事物,有一大串鑰匙,一大迭田地契約,一袋金打的葉子,還有不少存託金銀珠寶的字據。鄭寶安望着這些事物,輕嘆道:“一個人攫取了這許多錢財,這一輩子難道能用得完麼?”
葉揚道:“屬下定會遵照幫主旨意,將錢財全數分散給該得的人。”鄭寶安點頭道:“甚好,就交給你們去辦吧。”
阮維貞微一遲疑,又道:“幫主,龍幫上下都盼你能回去龍宮,主持本幫大局。你……”
鄭寶安淡淡一笑,說道:“龍幫有你們主持,已是足夠了。也該讓我回去休息一下了吧。”五人互相望望,一齊對她長揖不起。鄭寶安道:“我該做的都已做了。我讓三幫和諧相處,攜手合作;令雲夫人交還龍宮和龍幫產業;現在也找出了害死雲幫主的兇手洪泰平,爲雲幫主報了仇。你們再不讓我走,難道還要我承諾替龍幫做什麼更艱難的事麼?”
五人都道:“屬下不敢。”鄭寶安抬頭望向漸漸亮起的東方天空,說道:“你們快去吧。”龍幫衆首腦站起身,收起洪泰平的事物,向她恭敬行禮,轉身快步去了。
※※※
朝寧宮外的戰局此時也已告了一個段落。修羅王體力真氣終於耗盡,喘息連連,凌昊天身上刀傷累累,流血甚多,情狀並不比她好上許多,兩人的打鬥已從性命相搏轉爲抱傷撐持的拉鋸戰。修羅王自知氣勢已弱,心中着慌,只想找機會逃脫。她趁凌昊天攻勢略緩,陡然向後縱出,回身便奔。凌昊天舉步追上,喝道:“站住!”
修羅王叫道:“趙觀的命在我手上,你有種就追上來!”
凌昊天叫道:“你不放過他,我便不會放過你!”隨後追上,兩人說話間已遠離了朝寧宮,聲音遠不可聞,這二人即使在一場曠世激戰之後,各自受傷,體力衰歇,輕功仍不是尋常武人所能及。留在當地觀戰的武林中人見這場比試未有了局,有的覺得已大開眼界,不虛此行,爲怕惹上麻煩,便趕着出宮去;有的一心想看到結果,便施展輕功追上。轉眼之間,朝寧宮外衆人已全數散去,只有那幾塊打碎了的青石板,散落在地上的屋瓦,還有石板地上點點已轉爲褐色的血跡,還在述說方纔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凌昊天一邊跑,一邊隨手包紮了自己身上較大的幾個傷口,腳下不停,眼望着凌昊天的背影,急追而去。修羅王出了皇宮,在京城中快奔,一路來到了城外。此時天色將明,四下一片黑暗寂靜。二人一前一後在清冷的晨霧中快奔,腳下不再是城市中的石板地,而是潮溼的草叢和泥土。修羅王一路奔到城外三十里處的一個小驛站,才停下步來。該地瀕臨貫通南北的大運河,乃是京城居民送行的慣常之地,驛站名爲“解歸驛站”,乃是行人解馬上船,送人歸去之意。
凌昊天見修羅王停下步來,高聲叫道:“趙觀到底是否還活着?他人在何處?你不交他出來,我是不會放過你的!”修羅王尖叫道:“不錯,他是在我手中。我若要他的命,就跟我來!”
凌昊天追到岸邊,但見修羅王躍上了一艘小船,將船蕩離岸旁,順着水流向南而去。修羅王站在船頭,叫道:“趙觀便在此,你有種的就上船來!”
凌昊天提氣一躍,落在船上,還未站上船頭,修羅王已向他射出一排暗器。凌昊天揮劍打下,揮掌往修羅王攻去。修羅王不擋不避,返身鑽入船艙中。凌昊天一怔,心想趙觀或許便在船中,生怕修羅王傷了他,連忙撤掌,轉爲點向她背心穴道,逼她自救。修羅王這下卻是故意誘敵,忽然回過身來,向他撒出一把毒粉。
凌昊天連忙閉氣,手指急出,點上了修羅王的穴道,自己卻也中了毒,手腳痲痹。兩人同時受制,動彈不得,一齊倒在船板上。修羅王下半身痲痹,雙手卻還能動,她尖聲叫道:“好!我們便死在一起!”伸手將一盞油燈推翻,燈油流在船板之上,她點起火頭,船身登時燃燒起來。凌昊天勉力抓着船舷,卻無力扳槳或潑水滅火,他知道自己中毒,若跳入水中只怕毒性散佈得更快,遊不出多遠便會溺死,不禁又驚又急。但見火勢越來越烈,轉眼已將小船四周包圍住。修羅王倒在小船的另一頭,不斷狂笑,叫道:“火神,我便用自己和仇人的性命來祭祀你吧!”
便在此時,忽聽岸邊傳來一陣馬蹄聲響,一人高聲叫道:“小三兒,小三兒!”
凌昊天聽到那正是趙觀的聲音,大喜叫道:“趙觀,我在船上!”煙霧瀰漫中但見一乘馬奔近碼頭,一條長索甩上船來,凌昊天奮力伸手抓住了,趙觀連忙收回長索,將小船扯回岸邊,伸手將凌昊天拉上岸去。
凌昊天見趙觀果然未死,但半跪在地上,神色痛苦,心中又喜又憂,忙問:“你還好麼?傷得重麼?”
趙觀傷口未愈,原本連牀都不能下,卻奔波趕來此地,又出手救人,胸口劇痛難忍,額頭上滿是冷汗,嘴脣發青,幾乎又要昏倒過去。他勉強笑道:“我沒事,還活得好好的。你中了毒是麼?快服下這解藥。”從懷中掏出一顆丸子遞去。凌昊天喫下解藥,運內息在身週一轉,手腳便靈活了起來。但聽船上傳來淒厲的尖叫聲,修羅王的身影漸漸被吞沒在火焰之中。
凌昊天和趙觀對望一眼,都暗生不忍之心。凌昊天轉身躍上船去,拉起修羅王跳回岸上,將她摔倒地上。
修羅王已被煙嗆得咳嗽連連,趴在地上不斷喘息。她抬眼望向凌昊天,面目扭曲,厲聲道:“我知道你想好好的折磨我,爲你大哥二哥報仇。我段朝今日落入你手中,正好遂了你的意!你動手啊!”又望向趙觀,尖聲道:“我殺了你全家,與你仇深似海。你給我一個爽快的吧!”
趙觀望向她,靜了一陣,才緩緩地道:“你爲了報仇而對自己的作賤糟蹋,遠遠勝過我能想象到的對你的報復。我從未見過任何人將自己折磨到似你這般悲慘的地步。讓你這麼活下去,只怕比我一刀殺了你還要痛苦。”
修羅王一呆,轉向凌昊天望去,但見他一言不發,俯身扶起趙觀,舉步離去。修羅王滿臉不可置信的神色,叫道:“你……你爲何不殺我?”
凌昊天並不回頭,只道:“你已被仇恨折磨成如此,世上還有什麼更可怕的事情?我怎能讓自己如你一般,被仇恨生吞活喫了?”
修羅王呆立當地,無法做聲。
第三百零六章 攜手末路
凌昊天和趙觀互相攙扶着走去,相視一笑,心中都感萬分輕鬆痛快。便在此時,驛站之中陡然湧出一羣黑衣人,人數過百,將碼頭團團包圍住,手中拿着弓箭,對準了碼頭,竟是東瀛隱身人。二人臉上變色,停下步來,趙觀低聲道:“箭上有劇毒,不可妄動。”
凌昊天只道這是段朝的佈置,回頭望去,不由得一驚;但見一個全身白衣的東瀛女子不知何時出現在岸邊,左手扣在段朝的咽喉上。
那女子約莫四十來歲,容貌高貴,一身東瀛婦女的和服,看來極是素淨溫和,但只要看見她出手制住段朝的手法,便知她必然是個極爲高明的隱身人。
那女子對着段朝微微一笑,說道:“朝明公主,你想逃去哪裏?”
段朝跪倒在地,她此時藥性過去,恢復了虛弱的病體,加上身上被凌昊天砍傷打傷的多處傷口,如何有半點力氣反抗?她嘿了一聲,說道:“伊賀夫人,你親自來了!”
伊賀夫人輕嘆一聲,口氣和緩,說道:“我哥哥武尊喪命了,信長相公的身體也快不行了,我不親自來怎麼行?”右手匕首陡出,生生將段朝的一條左臂齊肩割了下來。段朝悶哼一聲,虧得她極爲硬氣,竟然並未慘叫出聲。
凌昊天和趙觀見這女人出手如此狠辣,不禁臉上變色。
伊賀夫人將段朝往地上一摜,口氣仍然極爲溫和,說道:“信長相公因爲練了你們給他的神功,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神智也漸漸混亂。他是一代霸主,坐擁天下,卻偏偏不能剋制自己體內的真氣,跡近瘋狂。你幾次向我保證,說會交給我解除信長相公瘋病的方法,如今卻始終未能交出,讓我等得好生心急。我聽手下報告,說中土有個人會一種叫無無神功的內功,可以根治信長相公的毛病。他在哪裏?你將人交給我,我就饒你一命。”
段朝全身顫抖,撐起身來,抬頭向四方望去,眼光與凌昊天相對,那對望只是一霎眼之間,兩人間的重重恩怨卻就在那一對望之間化解消滅於無形。段朝移開眼神,嘴脣顫抖,眼神渙散,開口道:“我不知道。世上根本沒有這個人,你死心吧!我已經沒救了,信長也一樣沒救了。你等着看他發癲發瘋,喪心病狂而死吧!”
伊賀夫人溫和的臉上透出一抹殺氣,說道:“你真的不想要命了麼?”段朝苦笑道:“我的命十分中只剩下了半分,還怕你殺我麼?信長是什麼樣的人,我怎會不清楚?像他這樣的獨夫,早早死了乾淨!”
伊賀夫人冷然瞪視着她,臉色轉爲肅穆狠厲,低喝道:“來人!行刑!”幾個武士奔上前來,押住了段朝,在她臉上撒下一把毒粉。段朝慘叫出聲,伸手按臉,痛得在地上打滾。趙觀看在眼中,也不禁臉色大變,知道那是極爲陰毒狠辣的毒藥“穿肌蝕骨”,其厲害處遠勝自己曾受過的“晨昏定省”。
卻聽伊賀夫人慢慢地道:“將她的手指一節節剁了下來,再將她的鼻子耳朵都割去,最後再挖出她的眼珠。看她肯不肯說出那個人是誰?”兩個武士拿出小刀上前,便要動手。
凌昊天忍不住叫道:“住手!”縱上前去,揮掌將幾個武士逼退,俯身抱起段朝。伊賀夫人身影一晃,已來到凌昊天身前,揮掌向他打去。凌昊天一手抱着段朝,無法躲避,只能硬接。他此時身上受傷不輕,不由自主便引動了無無神功的內力,伊賀夫人被他震得退出兩步,驚呼一聲,說道:“你……難道便是你?”一揮手,上百名弓箭手登時衝了上來,箭頭全數對準了凌昊天,另有一隊五十餘人奔近前,手中拿着火槍筒,卻是織田軍向西洋人買進的火器。
凌昊天和趙觀見此形勢,都知道已走上了末路,反而鎮定下來。凌昊天抱着段朝,見她左臂斷處血如泉湧,便替她點了傷口四周的穴道,但覺她的身子正漸漸冷去。段朝勉力睜眼望向凌昊天,聲音微弱,說道:“我就要死了,你不用……不用……你爲什麼不走?”
凌昊天心中激動,說道:“我知道你是段獨聖的遺孤,你自幼仇恨我們一家,報仇心切,所以才做出這許多傷人傷己的事來。這都沒有關係。你有一念維護我的心,我就不能眼看你受酷刑而死。我們兩家過往的一切恩怨,便在此時此刻,在你我之間了結!”段朝凝視着他,頷首點頭,嘴角露出虛弱的微笑,頭一偏,就此死去。
趙觀看在眼中,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凌昊天無法眼睜睜地看着段朝爲了維護自己而慘受酷刑,他必得出手相救,就算會令自身陷入險境,那也是顧不得了。他來到凌昊天身邊,大笑道:“好,好!小三兒,你做得好!不論在何處境,你都是個英雄好漢,都是個真正的俠客。我見到你今日的氣度舉止,真是不枉跟你相交一場!”他感到心境平靜,心想二人今日死於此處,比之他在皇宮中被修羅王一叉刺死可要好一百倍。一切血債冤孽都已釐清,一切仇恨怨怒都已消散。光明坦蕩,無愧於天地,雖有未盡之情,卻無未盡之義。
凌昊天聽了趙觀的話,心中感動,大笑道:“好兄弟,我們這就是難兄難弟吧。要活一起活,要死便一起死!”
兩人心意相通,相對大笑。
伊賀夫人望着二人,忽然省悟,說道:“你們兩個,就是凌昊天和趙觀!”
凌昊天道:“不錯,就是我們!”趙觀笑道:“你一介荒島蠻夷,初來中土就見到兩位當世英雄,該當覺得萬分榮幸纔是!”
伊賀夫人冷冷地道:“你們死到臨頭,還有興致賣弄口舌?凌昊天,我要將你帶走,逼你說出無無神功的祕訣,挽救信長相公的性命。你們害死我哥哥武尊,殺死無數伊賀族隱身人,破壞我們在海上的勢力,我遲早要找你們算清這筆賬!”
凌昊天大聲道:“武尊數十年來率領東瀛倭賊侵略我中土,殺害我人民,無惡不作,被我中華軍士打得潰不成軍,倉皇逃亡,終至慚愧自殺而死,我說他死有餘辜!你要殺我爲他抵命也罷,這就動手!我絕不跟奸人妥協,你想逼我說出什麼祕訣,趁早死了這條心!”
第三百零七章 何謂真情
伊賀夫人雙眉豎起,臉上卻露出微笑,說道:“你不肯說,我總有辦法折磨到你肯說。”
凌昊天笑道:“天下沒有人能逼凌昊天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你便逼逼看,我死也不怕,難道還怕你折磨?”
伊賀夫人嘿了一聲,說道:“好,我便試試!”一揮手,她身後的三個隱身人奔上前來,拿着竹筒對凌昊天噴出一股毒霧。凌昊天受傷已重,更無法抵抗,只覺腦中一陣強烈昏眩,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趙觀看出那是屬於“迷神侵腦”一類的劇毒,能讓人在數日內神智迷糊,易於逼問;若不及時解救,受着腦子中毒深了,便成爲癡呆,再也無法回覆神識。他不禁臉上變色,破口罵道:“賊賤人,使這等歹毒下三濫的藥物,你害他壞了腦子,將神功全數忘光了,害死的是你自己的老公!”
伊賀夫人走上前,伸腳踢上了趙觀的啞穴,說道:“你這小子囉唆得很,我將你也一起帶走了,以後或有用處。”
趙觀趟在地上動彈不得,眼見凌昊天中毒後臉色轉黑,這毒性顯然厲害之極,心中又急又怒,但聽伊賀夫人揮手道:“將這兩人帶走了!”
便在此時,伊賀夫人面前倏然多了一個青衣人,她如何從一圈持着弓箭火器的東瀛武士中穿入,竟也誰也沒有看清。那是一個少女,身形嬌弱,容色俏麗,正是鄭寶安。她望向伊賀夫人,肅然道:“中原三大幫派的大批人馬就將趕到此地,你若敢傷害他二人,便別想活着回去東瀛!”
伊賀夫人臉色微變,問道:“你是誰?”
鄭寶安道:“我是龍幫鄭寶安,襄助大明官兵消滅倭寇勢力的,我龍幫也有一份。”
伊賀夫人嘿了一聲,眯眼向她打量,一時摸不準該如何對付她。
鄭寶安徑自來到趙觀和凌昊天身旁,但見凌昊天昏倒在地,眉目間隱隱透出黑氣,趙觀則倒在地上,胸口一片殷紅,顯然傷口已裂開,若不急救,一條命不免送在此地。她臉色蒼白,心中念頭急轉。
但聽伊賀夫人冷笑道:“兩個都活不了。這個倔強的不肯說出神功祕密,我在他身上下了九癡迷神藥,好讓我慢慢逼供,他若得不到我的解藥,這一生都無法恢復神識,終要成爲一個廢人!”
鄭寶安低頭望向趙觀,從他眼神中看出伊賀夫人所說的確是實情。她咬着嘴脣,知道自己不能再猶疑。她抬頭直視伊賀夫人,開口道:“你放過他們。我跟你去。”
伊賀夫人一愕,側目向她瞪視,說道:“你說什麼?你要跟我去?”
鄭寶安道:“除了凌昊天外,我是世上唯一會無無神功的人。武尊自殺時,我也在場。你要帶一個會無無神功的人回去救信長的命,你要殺一個人爲武尊抵命,就帶我去吧!”
伊賀夫人輕哼一聲,說道:“我怎知道你真會無無神功?”
鄭寶安左掌揮出,一股強勁的掌風直向伊賀夫人身邊襲去。伊賀夫人側頭而視,但見身邊的兩名隱者陡然向後飛出,直摔出五丈才落地,動也不動,竟已閉氣暈去。
伊賀夫人微微點頭,說道:“好!你真的肯跟我去?那些來救他們的人呢?”
鄭寶安道:“你給他解藥,放過他們兩個,我就自願跟你走,並讓三幫中人退去。你要帶一個活的鄭寶安回去,還是要跟你的手下全數死在這兒,大家同歸於盡,都由得你。”
伊賀夫人向鄭寶安上下打量,又低頭望向地上凌趙兩人,臉上露出奇異的神色。她又問一次:“你真的願意跟我去?”
鄭寶安神色堅決,點了點頭。
伊賀夫人凝望着面前這個外形嬌弱的女子,思慮半晌,終於嘿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粒紅色丸子,扔過去給她,說道:“喫下了。”
鄭寶安接住了,託在手中,知道這是她將藉以控制自己的厲害毒藥,手掌不禁微微顫抖。她強自鎮定,沉聲道:“給我他的解藥。”
伊賀夫人扔過去一隻小瓶子,說道:“每七日喫一粒,四十九日後毒性除盡,便能回覆神識。”
鄭寶安接過那瓶解藥,仰頭將紅色丸子吞下了。
伊賀夫人臉上露出微笑,說道:“好!爽快!”
鄭寶安俯下身,將解藥瓶子放在趙觀手中,伸出手去,輕撫凌昊天的臉頰,嘴角露出微笑,輕聲道:“你答應我,不要告訴他我去了哪裏。”
趙觀知道她這話是對自己說的,他只想大叫:“你不要去!你讓我們都死了吧,我們大家死在一塊,又有什麼關係?”
鄭寶安含情脈脈地凝視着凌昊天,又道:“我若能回來,自然會回來的。若不能回來,他來找我也沒用。一切由我而起,也該由我而止。若不是因爲我,他也不會練這無無神功。你告訴他,我去了很遠的地方,總有一天會回來的。你要他好好活着,要他等我。”
趙觀無法搖頭,眼中流下兩行眼淚。鄭寶安轉過頭望向他,說道:“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答應我。”
趙觀閉上眼睛,他終於明白,鄭寶安畢竟是一代女俠秦燕龍的親傳弟子,是武林第一幫龍幫的掌門人。她寧願自己承擔一切的苦難,也要讓心上人好好的活下去。他睜開眼,透過淚眼向她望去,告訴她他已明白她的用心。
鄭寶安看到他的眼神,知道他已答應了自己,微微一笑,說道:“你肯答應我,我就放心了。”站起身,向伊賀夫人道:“走吧。”
伊賀夫人一揮手,衆武士收了毒箭火器,成列退去。鄭寶安跟在伊賀夫人的身後,走出幾步,回頭向小三兒望了最後一眼,才緩步離去。
第三百零八章 終身相許
又到了中秋月明夜,趙觀坐在青幫總壇的賞月亭中,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鄭寶安離去的背影。他答應了她,始終沒有告訴凌昊天她去了哪裏,只說要他等她。那時凌昊天服下解藥,清醒過來之時,已是寶安離開約四十九天以後。他一醒來,便急急要起程趕回虎山,趙觀只能婉轉告知寶安已經離去的事實。
凌昊天聽了,怔了一陣,問道:“她去了哪裏?”
趙觀道:“我不知道。”
凌昊天道:“她要我等多久?”
趙觀道:“我也不知道。”
凌昊天轉過身去,說道:“多久我都等。”趙觀望着他的背影,忍着不作聲。凌昊天又道:“多久我都等。”大步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
這都是往事了。凌昊天當年一去,便帶着神駒非馬和大鷹啄眼在江湖上流浪。他始終沒有成家,也沒有再跟別的女子有任何瓜葛。他很執着地等着她回來。
他的幾個紅顏知己都明白他。幾年內,蕭柔病逝,文綽約嫁給了蒙古王子多爾特。他沒有了負累,但是她在他心裏的分量卻一日日加重,重得讓他難以承受。他只有藉着苦練武功,藉着孤身闖蕩江湖,來忘記心底的痛。他四處流浪,居無定所,一年中只有兩天他一定會在某處:過年時他會回家探望父母,中秋時他會來青幫總壇和趙觀喝酒。
但是今年他沒有到。趙觀不知道他爲什麼沒有來。他是不是已經寶安去了何處?他是不是知道了好友一直瞞着他的事?
趙觀清楚寶安的用心:他們二人已有約定,其中一個必得留下,以照顧爹媽晚年。她既已身入險境,便不顧凌昊天冒險前去相救。凌昊天不應冒險,趙觀卻無此顧忌:他傷勢一復原,顧不得早已定下的大婚日期,便瞞着小三兒,立即趕往東瀛尋找鄭寶安。他趕到時,才知織田信長在京都本能寺被家臣刺殺,伊賀夫人也死於這一役,東瀛陷入一片混戰,寶安竟不知去向。他尋訪了很久,都未探得任何她的消息。他不得不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寶安是不會回來的了。
趙觀嘆了一口長氣。他回想當年他們三人各領青幫、丐幫和龍幫助戚繼光打退倭寇,種種意氣風發的快意往事,現在凌昊天是個浪跡江湖的遊俠,寶安離去,只有他還在做他的青幫幫主。這幾年他過得很好,青幫幫務蒸蒸日上,他也有了八個兒女。但他始終無法真正開心起來,尤其是在中秋夜。每年他都要和凌昊天暢懷對飲,不醉不散,今年他爲什麼沒有來?
趙觀抬起頭,忽然想到百花婆婆和千葉神俠棺木上的祝語:“有情無情,皆歸塵土”,“一世情仇,盡付東流”。他心中無比自責痛悔,暗想:“當時我一心爲娘報仇,獨自闖入皇宮,身受重傷,讓小三兒以爲我死了,纔會出手挑戰修羅王。若不是因爲我,寶安和小三兒這兩個有情人或許便不會遭此生離死別。我爲什麼未能早些明白?”
這時小亭中,月光下,六位夫人望着趙觀的臉,都能隱約猜知他的心情。
趙觀忽然撫胸咳嗽,那年他在皇宮中被修羅王刺傷,肺葉受損,此後便時時咳嗽。他總算聽了鄭寶安的話,她要他少喝酒,因此近年來他除了中秋夜之外都很少喝酒。丁香伸手輕拍他的背心,低聲道:“這是第三杯了。”
趙觀搖了搖頭。
司空寒星忽然問道:“他爲什麼沒有來?”
趙觀道:“我不知道。”又拿起第四杯酒。
陳如真嘆了口氣,說道:“他跟他爹爹爺爺一個性兒,用情太深,難免痛苦一世。”
趙觀聽了,手一顫,杯中的酒灑了出來,他撫着胸口站起身,心中打定主意:“我要再去東瀛。就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我也要替小三兒將寶安找回來!”
※※※
凌昊天等了很多年,寶安都沒有回來。有一次夜裏,他夢到了她。她在夢裏向他微笑,笑容中帶着無限溫柔關愛,和一絲淡淡的哀怨。
凌昊天一驚醒來,他終於明白了真相:她是不會回來的了。他了解寶安,就如寶安了解他一般深刻。他知道寶安要他好好的活下去,要他認真的活下去。他感到全身冷汗淋漓,熱血上湧。天色漸漸亮起,枝頭鳥囀聲聲入耳。凌昊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拾起長劍,大步向着晨曦走去。
從那一日起,他不再流浪,他認真挑起了丐幫幫主的重擔,領導丐幫上萬弟子行俠仗義,扶弱濟貧,幹下了無數轟轟烈烈的壯舉。他以他的豪狂傲氣贏得了武林中人的衷心敬意。當世丐幫之興盛,武林之重見正道,都起於凌昊天一人。他盡心侍奉父母,承歡膝下,讓雙親得以安享晚年。他不只在中秋夜來找至交趙觀,幾乎每月都來武漢與趙觀相聚飲酒,歡笑傾談,並認了趙觀的衆子女爲乾兒乾女,領着他們到處嬉耍玩鬧,重拾童年的頑皮搗蛋。衆孩童都極喜歡親近這位小三兒叔叔,總纏着他討教武功,聽他講述虎嘯山莊的往事,塞外大漠的奇聞,和武林丐幫的軼事。
凌昊天知道寶安要他歡暢盡興地活下去,一切悲痛都可以深藏在心底。在未來某日,當他重見寶安時,他可以驕傲地告訴她:我沒有消沉絕望,我每一日都活得充實而有意義,我沒有辜負了你的期望。我小三兒都是足以讓你鄭寶安引以爲傲,終身相許的男子漢。
等待的日子是漫長的,沒有止境的等待更是漫長無邊。他不曾忘記他們之間一世相守的諾言和相互等候的約定。他只沒有想到等候的一方竟是自己;他只沒有想到自己曾經鄭重許下的心願──讓她的愛哭不再愛哭──畢竟無法實現。他只能想象她仍舊在自己身旁,他只能盡力去做一切能讓她喜樂,讓她感到驕傲的事,或許英雄的身邊註定不能有那麼一個人,一個讓他依戀倚靠卻不能不軟弱的人;或許她的離去正是爲了造就一位無欲則剛的不世豪傑。
※※※
又是好幾年過去了。
在趙觀和凌昊天心底深處,都盼望着有這樣的一天,有這樣的一幕:
一日凌昊天在南方辦事時,收到了一張紙條,那是趙觀的字跡,紙上只寫着三個字:“快回家。”
凌昊天生怕父母有事,立即動身趕回虎山。他快步走在虎山的深林之中,忽然感到歸心似箭。那時已是傍晚,遠處家門已隱約可見。他看到門外燈下似乎站了一個人。那是誰?是娘在等他麼?是爹麼?他加快了腳步,纔到門口,便見一人站在門外,翹首盼望,臉帶笑容。
凌昊天呆在當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聽她輕輕地道:“你回來了。”
凌昊天走上前去,也道:“你回來了。”
他們微笑着,雙手互握,並肩走進屋中,好似從未分別過一般,好似他們還是當年那兩個天真無憂的少年少女,一同在後山練完劍相偕歸來一般。
時光歲月能在許多事物上留下痕跡,能替人的容顏添上皺紋白髮,但是在有情人的心中,卻只是微不足道的細節。
(全書完)
後記 我爲什麼寫趙觀和凌昊天
緣起
《多情浪子癡情俠》這部長篇武俠小說是我用了將近八年的時間斷斷續續寫成的。這部作品很幸運地贏得了二零零六新武俠小說大賽的首獎“中華武魂”,這對我來說是個很大的意外,可以說是天時地利人和齊聚外加幾分運氣的結果。
我自幼愛讀金庸,小學時已將金庸全套作品熟讀過好幾遍。跟許多其他作者一樣,提筆寫武俠是因爲金庸封筆了,反覆閱讀幾套有限的作品實在不過癮,只好自己也來編個故事,將這武俠之夢繼續作下去。開始寫這本小說是在一九九八年,那時我剛結婚,隨着先生去倫敦住了一年。那一年中我沒有工作,整天窩在小公寓裏閒得慌,就抱着手提電腦專心寫武俠小說,本書大部分的情節都是在那一年中寫出來的。一九九九年回到香港,重歸工作繁重的投資銀行,一忙起來往往沒日沒夜的,只能忙裏偷閒斷斷續續地寫下去。當時寫這書只是本着好玩的心,對於出版得獎什麼的完全沒抱任何期望,往往在歷史書上看到或在生活中見到了什麼有趣的人事物,就信手拈來寫到書裏去了。我原本喜愛寫作,寫武俠時有如邊寫邊做夢,樂在其中,當成是工作之餘的小小消遣。
初稿完成大約是在二零零零年四月左右,擱了一陣子,到二零零二年放產假期間才又重新改稿。那時曾將稿子送去幾家出版社,得知出版長篇武俠小說的可能性極低,也就放棄了。直到二零零五年底的一個晚上,我在家中整理計算機檔案,無意中打開了這本書的舊稿,閒着無事,開始閱讀。沒想到這一讀就停不下來了;書很長,我一晚接一晚地讀,邊看邊改,直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纔將整本書看完了。我真沒想到自己幾年前寫的東西竟會如此吸引我、感動我,讓我欲罷不能。這喚醒了我長久以來對武俠創作的夢,也給了我多一點點的信心。我強烈地感覺到:是時候了,我該讓趙觀、凌昊天、鄭寶安這些人活起來,走出去;他們該走出文稿,跳出我多年未開的文本文件,活生生地去面對讀者了。如果這篇小說能感動我,我多麼希望它也能引起讀者的共鳴,感動更多的人!
既然出版無望,我想,就放在原創文學網站上給網友看吧。也是時機湊巧,大陸的原創文學網站紅袖添香和香港中華書局連手舉辦二零零六新武俠大賽,我在好友玉扇傾城的介紹下來到紅袖,於二零零六年初開始上傳《天觀雙俠》,也參加了這場武俠大賽。那時有人說《天觀雙俠》這書名不大起眼,我就改成了《多情浪子癡情俠》,沒想到這書名沿用至今,到今日出版也是用這個書名。自紅袖添香上傳開始,一整年來受到不少網友的喜愛支持,讓我感到非常驚喜──原來我的小說也有人愛看哩!原來我並非只在獨做白日夢,寫些只能孤芳自賞的玩意兒。而這部小說最後竟獲得大賽首獎“中華武魂”,並得到出版的機會,有如一個醞釀沉積多年的夢忽然實現,心中的興奮喜悅真不是三言兩語所能形容的。
如果二零零五年那天晚上我沒有打開塵封的舊稿,沒有讀下去,沒有感動自己,決定讓我的人物“活起來,走出去”,就不會起心將這作品放上原創文學網站。如果沒有中華書局與紅袖添香舉辦的武俠大賽,我也不會有機會將作品呈現在廣大的網絡讀者面前,供其閱讀評論。當然,如果沒有我過去八年來憑着一股興趣驅使,慢慢將這八十萬字一字字寫出來,又前後修改增補無數次,將文字故事人物情節一改再改,直到自己滿意爲止,也不會完成這篇素質還算整齊的長篇作品。是這些天時地利人和,外加幾分運氣,促成了這部作品的獲獎和出版。
如今這部作品終於出版成書,去面對更大的讀者了。希望您和我一樣,也能暫時忘卻俗務,和書中人物一起徜徉在快意恩仇的武俠世界之中,作一場武俠之夢!
※※※
青樓小廝和虎山小三
一本書同時寫兩個豪氣萬丈、機智勇武的少年英雄,不是件容易的事。現在回想起來,也不知是否達成了預期的效果。整本書大都以交叉手法寫成,一段講趙觀,一段講凌昊天,兩人的經歷遙遙呼應,隱隱相關,希望這樣的敘述法不會把讀者弄胡塗了。
我想象中的趙觀是個體貼入微、溫柔可喜的風流浪子,平易近人,人見人愛。書中這麼多位姑娘都爲他傾倒不已,除了因爲他俊秀瀟灑的外表,更因爲他奇特而可愛的性格。他爲了幫助別人可以奮不顧身,對兄弟朋友義氣深重,應變快速且手段高明,將武功比他高的人騙得團團轉,將百花門幾個陰毒互恨的長老弄得服服貼貼,將一羣老謀深算的青幫大老玩弄在股掌上,但他自己卻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他最終當上江湖第一大幫青幫幫主,手握大權,炙手可熱,但他仍舊一如既往,心境和他當年在情風館中做小廝時一模一樣,完全沒有將權勢地位放在心上。我覺得這是他最可貴之處。
凌昊天則是比較悲劇的人物。他對人一片真誠,豪俠灑脫,但他和大哥凌比翼不同之處,是他太過狂傲任性,不屑敷衍討好別人,才令膚淺好忌的正派武林容他不得,處心積慮連手將他從巔峯上拉下來。正如鄭寶安所說,小三是個寂寞的天才;他年紀太輕,氣度太廣、武功太深、才氣太高,因此無法與常人相處。武林中唯一能賞識他的是清召大師和吳三石;即使是吳三石,也只看出凌昊天可託大任,但他對賴孤九的錯識卻令凌昊天陷入不必要的糾紛和惡鬥。
說來有趣,這書的初意是想寫鄭寶安。我本想將她寫成一個調皮可愛的少女,聰明機智,武功不高但總能化險爲夷。後來從趙觀入手寫來,主角自然而然便是他和小三兒了。寶安雖退居配角,但仍算是第一女主角。我個人對她最爲偏愛,她雖非最美,但個性溫柔體貼,善解人意,認識她的人沒有不喜歡她的。但她並非一個一味天真嬌癡的小姑娘,她同時也是個勇敢機智、敢作敢當的女俠。她身爲一代奇女子燕龍的唯一弟子,雖沒有燕龍叱吒風雲的氣勢和雄才大略,卻具備了燕龍洞察世情的獨到眼光和處事能力。她能在短短時間內接掌龍宮,旁人都以爲是受了燕龍的庇廕,實際上大半是憑着她自身的本事。她能讓凌雙飛自動離去,讓龍幫頭目俯首聽命,讓雲夫人不敢亂來,對雲非凡因同情歉疚而不斷忍讓迴護,其後率領龍幫相助戚繼光打擊倭寇,這一切都非要極度成熟冷靜的頭腦才能辦得到。
除此之外,寶安對小三兒的真情纔是最讓人動容的。她是真心愛着小三,始終了解他、相信他、敬佩他、幫助他,小三身邊真是不能少了像她這樣一個知心體貼的伴侶。只要看看她和小三相處融洽的情狀,看看他們二人之間過人的默契,就知道他們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相對於文綽約和小三的格格不入,鄭寶安實在適合他多了。
我對於結局該如何寫着實費了一番躊躇;是該讓鄭寶安回來,還是留下空白讓讀者自己去猜想期待?現在的結局是讓她在離去頗長的時間後才歸來,免得小三的命運太過悲慘可憐。至於小三究竟等了多久,鄭寶安爲什麼過了這麼久纔回來,趙觀如何將她找了回來,我都沒有確切的答案。我只希望小三等待的時間越短越好,因爲我實在很希望他們兩人能歡歡喜喜地重聚結縭,長相廝守。或許十年吧?
十年後寶安回來,不過三十來歲,還能跟小三兒生一個小小三兒或是小小寶安,讓凌霄夫婦可以抱孫子,也是美事。凌家不應絕後;凌霄一生堅苦卓絕,力抗火教,功成之後退隱山林,矢志行醫濟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只有凌昊天一個子息。而凌昊天則是個氣概萬千的英雄豪傑,我寫他在大漠上跨白馬、攜獵鷹,側目向俺答瞪視的那一幕,豪氣干雲,自己都不由得爲他傾倒。豪傑二字,凌昊天當之無愧。
※※※
趙觀的三個父親
一般人只有一個爹,趙觀卻有三個;一般人只有一個妻子,趙觀卻有六個。這些複雜的人物造就了趙觀較旁人更爲複雜的生長經歷和人際關係。
三個父親的想法出自於我曾經想寫的一個人物──五辮仙姑;這個人物後來消失了,關於她的想法卻造成了趙觀奇特的命運。五辮仙姑是一個生性淫蕩的美女,她知道自己年華即將老去,便蓄意在短時間內與許多武林人物結好,懷胎十月後生下孩子,令得所有人都以爲這孩子是他們的骨肉,爭相保護,這孩子因此可以爲所欲爲,放蕩胡來,成爲江湖上人人聞而皺眉的禍害。趙觀當然並沒有變成那樣的人,但他的出身確實是充滿了傳奇。
先說趙觀的母親吧。姬火鶴在前一本書《靈劍》中只短短出現(這本書目前只有草稿,還未寫成),直到《多情浪子癡情俠》才真正發展成一個完整的人物。她個性剛直激烈,沒有白水仙的陰毒狡詐,也沒有蕭百合的兇殘暴戾,只堅定而勇敢地做着行俠仗義之舉。她教育兒子的方法又狠又慈愛,小小年紀便接觸毒術和殺人,鍛鍊他的反應和意志力。趙觀的個性和他母親一般複雜,平時溫和親善,對什麼人都好言好語,客客氣氣,發狠的時候卻能如市井流氓般狠霸粗蠻,而認真起來時,又有着陰沉冷靜、深思熟慮的一面。有這樣一位特出的母親,趙觀始終都是引以爲傲的。
至於趙觀的父親究竟是誰,我並沒有打算寫出真正的答案,或許連姬火鶴自己都搞不清楚。以趙觀出生的日期來看,似乎三個人都有可能是他的父親。當時沒有DNA測驗,姬火鶴就算真想知道,恐怕也沒辦法確知吧。
和趙觀最親近的要數浪子成達,趙觀內心大約也將成達當成了自己真正的父親。他清楚自己能坐上青幫幫主之位,很大一部分是靠了成達的關係。他的嗜酒和風流好色也頗有浪子成達的影子,到後來凌昊天甚至直呼他爲“浪子趙觀”,成達也戲稱他的風流事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雲龍英長年執掌龍幫,名聲地位重極一時。趙觀對他頗爲敬重,若不是雲夫人和雲非凡太過讓人難以忍受,趙觀和他的關係應能更加親近些。在這本書中雲龍英出場不多,似乎總在忙幫中事務,並未花太多心思在趙觀身上,說不上有什麼父子之情。趙觀也是到他死後,纔開始懷念這位他從未有機會親近認識的長輩。
清召是個少林高僧,武功高強,德高望重,趙觀對他尊敬仰望多過親近,兩人的緣分較淺。清召也是個嗜酒如命的人物,爲人正派,並沒有風流好色的一面。清召和小三兒似乎比較投緣,和趙觀就像是兩路人了。
※※※
趙觀的妻子們
趙觀的六個妻子出身各有不同;一個婢女,一個公主,一個妓女,一個俠女,一個殺手,一個大小姐。這六位妻子其實代表了趙觀的不同面向:丁香代表善於用毒的百花門人,周含兒代表他出生於市井煙花,李畫眉代表幫派中人,司空寒星代表他狠毒冷靜的殺手性格,陳如真代表他豪俠的一面,公主則代表他的智計謀略和領袖之風。
丁香對趙觀一片忠誠,是趙觀少年時的伴侶,陪他一路由情風館小廝做到百花門主、杭州少爺,再進入青幫執掌辛武壇。趙觀不肯捨棄她,顯示他的不忘本。
周含兒曾見過童年時的趙觀,那時趙觀雖尚未入百花門,卻已是個十分特異的男孩子。他不過八九歲年紀,便有着強烈的俠義心腸,出手相救無辜落入風塵的周含兒,還有本事帶她乘坐青幫糧船,千里送她回家,有勇有謀,也埋下了他日後入主青幫的伏筆。周含兒最後畢竟落入風塵,飽受辛酸,但她對趙觀一片深情,爲他甘冒大險,助他報仇成功,最終得以風光出嫁成爲青幫幫主夫人,可說是苦盡甘來,得到青樓女子所能企求的最好歸宿。
朝鮮公主李彤禧是個複雜的人物。她心機深沉,手段高超,趙觀除了爲她的美貌外表、雍容氣度傾倒以外,也頗爲她的才能折服。他發現自己被她欺騙利用之後,有些氣惱,但並不後悔;他只感到可惜,這麼一位聰明美麗的姑娘,就將在政爭傾軋之中漸漸失去她的可愛可敬。公主後來爲了證明自己的人格,毅然放下權位,千里迢迢孤身前來尋他,着實令趙觀感到萬分喜慰得意。後來在爭奪青幫幫主之位的關鍵時候,也是李彤禧出面幫趙觀分析情勢,提供方針,助他順利坐上幫主之位。往後她想必也將繼續扮演幕後軍師的角色,在關鍵時刻幫趙觀出策謀劃,成爲趙觀極爲倚重的伴侶。
李畫眉則扮演了慧眼識英雄的角色。她在趙觀仍潛藏爲杭州少爺,終日花天酒地、流連青樓時,便看出這人不平凡,極力引他加入青幫,甚至稱他爲人中龍鳳。若非她的牽引,趙觀更不會加入青幫,併爲青幫立下許多功勞,奠定他未來登上青幫幫主的基礎。趙觀雖爲她的容色吸引,畢竟花心風流,從未將她放在心上;她對趙觀的一片情義始終未能得到回報,令她極爲氣惱。李畫眉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多次去向趙觀逼婚,第一次她到天津年家長住,專爲等待趙觀,逼得他承諾求親;第二次乾脆與師兄張磊定親,藉此逼迫趙觀攤牌。趙觀自己也很清楚,他若想在青幫中待下去,勢必得娶李畫眉爲妻。最後趙觀爲了表示尊重李四標,感謝他的提拔擁護之恩,應允娶了李畫眉,但心中想必有些許的不情願。李畫眉大約是趙觀除了司空寒星以外,娶得最勉強的一位妻子。
陳如真是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孩,年紀最小,也最沒有心機,只有對趙觀的一片癡情。趙觀憐惜她,曾捨命保護她,但並不曾真正欠她什麼情。他尊重陳近雲夫婦,不敢對她太過輕薄,也從未對她表示愛意;甚至在仍與她同行時,便卯足了勁討好貌若天仙的文綽約。趙觀最後娶了陳如真,只因他知道陳如真對自己顛倒思戀,不願讓她傷心而已。但陳如真溫柔美貌,也會是個安分可愛的好妻子。
司空寒星是趙觀最後結識的一位姑娘。她的身世極爲可憐,父親是冷血殘酷的死神,自幼對她百般虐待,逼她殺人,甚至將她當成禁臠,侵犯蹂躪,令她毫無自尊自主。她的母親便是青竹;青竹背叛百花門,造成趙觀家破人亡,最後被趙觀揪出,不得不在他面前自殺。趙觀決定娶司空寒星,一部分自是因爲他對青竹始終存有親厚感激之意,不忍見她失望而死,纔在她臨死前的求懇下答應照顧她的女兒。司空寒星是唯一曾經狠狠虐待折磨趙觀的女人,趙觀竟然能不恨她,也屬難能。趙觀接受了她的投懷送抱,又可憐她的身世,才許諾照顧她一世。但司空寒星除了長得美之外,自幼身心受創甚深,個性偏激冷酷,並不是個可愛的女人,甚至頗爲可怕。當趙觀說要娶這位冷眼煞星時,青幫衆大老的愕然是可想而知的。趙觀婚後要能馴服她,讓她與其他夫人和諧相處,讓她不致給自己添太多煩惱,想必要花一番工夫。
這六位姑娘之中,我最喜歡哪一位?事實上我最喜歡的是李彤禧。她雖不會武功,卻是個極爲堅強勇敢的女人。她瞭解趙觀甚深,雖惱怒趙觀花心,卻能夠容忍,並且清楚知道這是自己的選擇,唯有接受和麪對。她也是唯一曾與凌昊天相處的女人。凌昊天顯然對她十分尊重欣賞,在她惱怒時甚至願意代趙觀去追她回來。趙觀不能一心一意待她,實在是太辜負她了。在六位夫人中,李彤禧應是趙觀心中最重視的一位,年紀越長,他將會越尊重珍惜她,因爲李彤禧是個有智能的女人。
最後說一下趙觀的好色。他雖然喜歡拈花惹草,見一個愛一個,卻並非沒有節制的色鬼。他爲避免日後尷尬,竟然自制未曾在文綽約大醉時和她發生關係,算是十分了不起的。若是他當時因貪色而讓文綽約實踐她的諾言,未來不免無顏面對小三兒和多爾特。他的幾位妻子中,李畫眉和陳如真在婚前並未跟他有過關係,這是因爲他尊重兩位姑娘的父親,知道自己若對她們輕薄無行,在她們父親面上須不好看。其餘丁香是他的婢女,周含兒原是歌妓,司空寒星自己投懷送抱,公主捨棄高位前來相隨,他便無所顧忌,照單全收了。書中他將所有跟他有過情緣的女子全都娶了回家,並未真正對誰負心,事實上他風流的對象想必遠遠多過這六位姑娘,我只是沒有寫出來而已。
※※※
武林三大美女
“蕭雲文,三美人”:文綽約雖美如天仙,但個性欠缺溫柔,過於豪爽粗率,令她有些遜色。趙觀初見她時,聽她說話太快,爲此頗覺失望。文綽約苦戀凌昊天,一片深情,卻不拖泥帶水,不蓄意糾纏,也是個十分可愛的人物。她最後下嫁蒙古王子,遠赴大漠,心中想必仍念念不忘小三兒,仍舊在半夜傳授小三兒當年在柴屋中創出的月下十五劍,藉以懷念他。其實歷史上確有一位蒙古奇女子,名叫“三娘子”,曾經統治塞外蒙古部落長達數十年,與大明關係良好。我想文綽約很可能便是這位三娘子吧!至於她爲何自稱三娘子,自是再明白不過了。
另外提一句:當時凌昊天在嵩山絕頂對敵大喜時受了內傷,定力大減,只因文綽約呼喚“小三兒”的口氣很像寶安,曾情不自禁地擁抱親吻她。我曾想過讓他在此情況下不小心與她發生關係,此後才更加難以回絕她的告白,也纔算真正欠她一分須得還清的情。不然的話,凌昊天其實並沒有欠她什麼,因爲他自始至終都清楚回絕了她的告白。但我不想讓小三兒成爲負心薄倖的人,才讓他忽然清醒,及時自制,沒有犯下錯誤。這本書中,負心薄倖該是趙觀的專利。
雲非凡雖然長相又美,家世又好,武功又高,人卻一點也不可愛。她對趙觀很兇,趙觀剛上山時,她便幫着母親來欺壓趙觀,不是個善良厚道的少女。之後她對趙觀也極冷淡,毫無姐弟之情。凌比翼想必早看出她個性上的缺點,與寶安的溫柔親厚相較起來實有天地之別,自得千方百計地退婚。凌雙飛愛上她,一部分是日久生情,另一部分自是因爲她的家世,盼能借娶她來鞏固自己在龍幫的地位。凌比翼喜愛容色較爲平凡、毫無家世、武功未成的寶安,顯示他是個重視性靈的人,全不在乎身外之名、世俗之譽。最後凌雙飛受到玉修的引誘,冷落遺棄了雲非凡,令她性情大變,成爲一個陰毒狠辣的潑婦,甚至趨於瘋癲,下場甚是悲慘。
蕭柔確然是三人中最美的一位,連凌昊天初次見到她時,都看得呆了,不敢相信世間能有這麼美的女子。然而她飽受病魔折磨,年紀輕輕便與世長辭。她和凌昊天之間以琴敘情的感情十分細膩微妙,凌昊天並非不曾對她動心,這顯示在他相贈玉鼠,許下臨終相陪的承諾之上。在大漠上時他也曾掛念她的病情,並主動回去銀瓶山莊探望,陪她彈琴解悶。他對寶安說自己欠蕭柔的情,這是沒錯的,因爲他心裏確實十分珍惜重視蕭柔,幾番爲自己不能回報她的情意而感到歉疚。
這三位美女的下場都不怎麼好。或許是應了紅顏薄命這句話吧。
最後說一句:趙觀和凌昊天對感情的態度迥異,這是我想探討的一個問題:人是不是一輩子只能愛一個人?還是可以擁有很多的情人,很多次的戀情?這問題凌趙二人都爭不出個結論來,只希望他們兩個都得到幸福愉快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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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我寫這部小說時的感覺是很痛快淋漓的,書中主角都是我所欣賞喜歡的類型,寫他們就是寫一切我向往的人格典型和價值取向,如俠氣、義氣、友情、癡情等等。這本書可以說是我少年時代武俠夢的結晶。人生的階段不斷轉變,在邁向成熟的道路上,愛做夢的少女也得打點起精神,兢兢業業地去扮演妻子母親的角色了。或許少年夢幻不免天真淺薄,但成熟世故未必能補足少年時期的癡迷熱情。我不知道未來還會不會寫出更好的武俠小說,只知道自己愛寫武俠,寫武俠是件開心有趣的事兒。誠心希望未來會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繼續創作,讓自己和讀者一起享受徜徉於武俠世界的樂趣。
鄭豐
二零零七年六月書於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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