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幾個月以來,池翠第一次做了一個如此甜美的夢。當她緩緩地睜開眼睛,剛纔夢到的內容卻立刻消散地無影無蹤了,她使勁地回想,但絲毫都想不起來——直到她發現兒子不見了。
小彌不見了!
她立刻緊張地從牀上跳了起來,窗外正是清晨時分,樓下見不到一個人影。她在家裏又找了一圈,然後絕望地大喊了幾聲:“小彌。”
池翠不敢再想下去,她在房間裏來回地踱着步,最後只想到了甦醒,於是給甦醒打了一個電話。
幾分鐘後,甦醒急衝衝地趕到了這裏,他看起來還沒睡好,滿臉都是倦容。池翠絕望地向他訴說了情況,甦醒立刻安慰着她說:“沒事的,小彌不會離開你的。我估計,這孩子一定又到地底下去了。池翠,你留在這裏等着我,我幫你把小彌找上來。”
“不,我跟你一起下去。”池翠緊緊地抓着他的手說。
她的手一下子變得很熱。
甦醒微微一顫,從她的手裏掙脫出來說:“你不害怕地下的幽靈嗎?”
“我已經受夠了。”她冷冷地回答。
“好吧,有沒有手電?”
池翠點點頭,很快就準備好了兩支手電筒,他們兩人各拿一支手電,一起來到底樓。
穿過黑暗的地下室,甦醒緊緊拉着她的手。池翠還是第一次下來,雖然嘴巴里說不怕,但心裏卻依然不停地顫抖着。
推開那道生鏽了的鐵門,他們來到了強光照耀下的地下墳場。
池翠用手擋着強光問他:“小彌說的地下死人就是在這裏?”
他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到了那條地道上,他帶着池翠來到黑暗的洞口,端起手電向裏照了照,只見一團霧氣籠罩在裏面。
“我們進去吧。”
池翠在他身後輕聲地說。既然這樣說了,甦醒也只能帶着她繼續往裏走,現在他們已經沒有退路。
兩個人各自拿着手電筒,在黑暗的地下打出兩束白色的光,射入前方未知的境界。隨着向地下的深入,他們不再說話了,只是呼吸越來越急促。
忽然,在手電的光束裏出現了一個三岔路口。
他們面面相覷地看了看,沉默了好一會兒,直到池翠的聲音響起:“你決定吧。”
甦醒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睛想了想,他下意識爲自己做出了選擇:“就走左邊的路吧。不過,我們得記住回來的路。”
“那就做一個標記吧。”
池翠拿出了一張粘貼紙,貼在了管道壁上。然後,她抓着甦醒的手,走進了左邊的那條路。
這條路彎彎曲曲的,不知道拐了多少個彎,直到走到腿也酸了,才發覺可能走錯路了。甦醒輕輕地說:“我們原路返回,再換一條路試試吧?”
池翠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在黑暗中徘徊了幾步,忽然感到腳下碰到了什麼東西,她立刻叫了起來:“地下有東西!”
甦醒被她嚇了一條,立刻蹲下身子用手電筒照了照,果然在地上發現了一根棍子一樣的東西。他伸手抓起了那東西,表面非常光滑,放到眼前一看,原來是一支笛子。
“這不是小彌的笛子嗎?”池翠失聲叫了起來。
沒錯,甦醒也立刻認了出來,這支小笛子就是他送給小彌的,就連笛膜也完好無損。他把笛子緊緊地抓在手中,有些激動地說:“剛纔小彌一定來過這裏。”
“我們沒有走錯路。甦醒,你選對路了。”她剛想要向前跑去,卻感到腿上依然痠痛,剛纔走得實在急了,“我們休息一會兒吧。”
甦醒點點頭,把小彌的笛子塞進了自己懷中。這裏沒有地方可坐,只能找一塊乾淨的管道壁,把後背靠在牆壁上。池翠也學着他的樣子,靠在他的身邊。
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抓着手電筒,兩道光束射在對面的管道壁上,在黑暗的背景中顯出一副奇異的景象。終於,池翠打破了沉默:“甦醒,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
“說吧。”
她的嘴脣顫抖着說:“是關於……小彌的父親。”
“你不是告訴過我了嗎?小彌的父親早就死了。”
“是的,他早就死了。在小彌出生以前,他就死了。”
“原來小彌是遺腹子。”甦醒用一種憐憫的口氣說,“他真可憐。”
“不,在我遇見他以前,他已經死去一年了。”
甦醒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一下子沒有明白過來,他搖着頭說:“池翠,我真的聽不懂。你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的。其實,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還以爲這是一個可怕的惡夢,等清晨夢醒以後,一切又都會恢復原樣。可是,我已經等了7年,這漫漫的長夜始終都沒有過去,惡夢一直折磨着我。讓我告訴你——小彌的父親是個幽靈。”
“幽靈?”
她仰起頭,淚水在黑暗中顫抖着,她努力不讓淚水流下來,輕聲地說:“那是7年前的秋天,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地鐵車站裏遇見了那個男人。他有一雙讓人爲之動容的眼睛,和小彌的眼睛一樣,那是一雙神祕的重瞳。”
“原來小彌的眼睛是遺傳的。”
“那是一場錯誤,就在我們認識以後不久,我的腹中就有了他的孩子。”她苦笑了一下說,“甦醒,現在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吧?”
甦醒搖了搖頭:“不,這不是你的錯。”
“這是我的錯。當我發現自己懷了孩子以後,就去找那個男人。沒想到當我找到他家裏的時候,才發現他其實早就死了。”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她哽咽着說,“他是因爲腦子裏生了一個腫瘤而死的。當我和他第一次相遇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一年多。”
“你是說——在他死了一年以後,你才和他相遇?”甦醒感到後背心一陣涼意,不知道是因爲冰涼的管道壁,還是池翠告訴他的話。
池翠痛苦地點了點頭:“我也不敢相信,但這是事實。他是一個地下的幽靈,他在我的體內播下了鬼魂的種子。”
“聽起來就像聊齋。”
甦醒記得小時候看白話本《聊齋志異》的時候,經常看到這種鬼魂與人類生下孩子的故事,但他不敢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的身邊。
“爲了這個幽靈的孩子,我和我的父親鬧翻了。於是,永遠離開了他。”
“我明白了,怪不得你說你已經6年沒回過家了。”
“我一度想打掉這個孩子,但在醫院裏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裏來了一股力量阻止了我。我想,是因爲這鬼魂的孩子有自己獨特生命力的緣故吧。他能來到人世上,本來就是一個奇蹟了。最後,我把他生了下來,並給他起名肖彌塞。因爲,他就像一個小彌塞亞那樣,以奇蹟降臨人間。”
“一個恐怖的奇蹟。”甦醒不禁嘆了一聲。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就在小彌誕生的那一天,我的父親因爲突發心臟病離開了人世,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她任由淚水在臉上流淌,輕聲地說,“凶兆——生與死,在同一個時刻完成,多麼奇妙。我相信小彌的出生,是一個可怕的凶兆。”
“不,小彌只是一個6歲的男孩,他是無辜的。”甦醒忽然把手電筒的光束對準了她的臉,只看到幾滴晶瑩的淚水,他大聲地說,“看着我的眼睛。”
池翠只感到有些晃眼,卻怎麼也看不清甦醒的臉:“我看不到。”
“對不起。”
她抬起頭,輕輕地抹去了臉上的淚水。把這些話全部都說出來以後,她的心裏反而好受了一些,已經悶了那麼多年了,現在就像是突然釋放了一股腐爛的氣味一樣。
甦醒忽然問她:“你的腿還酸嗎?”
“我已經好了。”
“那我們走吧。”甦醒拉着她的手,端起手電向地道前頭走去,“池翠,不管小彌是不是幽靈的兒子,但至少他是你的兒子。”
池翠點了點頭,不知從哪裏來了股力量,居然小跑起來。
很快,他們就消失在了黑暗的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