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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下雪了。   這座城市已經好幾個冬天沒有下雪,細小的雪籽緩緩地從天空飄落,像薄薄的煙霧般瀰漫開來。幾粒雪輕輕地落到了池翠的頭上,再慢慢地融化,變成冰涼的水,滲入她的身體裏。   池翠仰起頭,茫然地看着雪花飛舞的天空,一粒雪飛到她的眼睛裏,模糊了她的視線。等她停下的時候,醫院的大門就在她眼前。她在醫院門口停頓了許久,像雕塑一樣站在風雪中。   忽然,她感到自己的耳邊響起了許多奇特的聲音,誰在對她說話?是夾着雪籽的風嗎?她不再猶豫,快步走進了醫院。   在掛號臺前她等了很久,直到周圍沒有人的時候才走上去。她用圍巾遮着自己的面孔,低着頭輕聲地詢問着。掛號的護士似乎已經見怪不怪,輕描淡寫地爲她掛了號,並回答了她的問題。   池翠依舊低着頭,來到3樓的一條走廊裏。她坐在一張長椅上等候排隊,周圍坐着幾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女孩子,都低着頭不說話,彼此也都明白來這裏的目的——從自己的身上拿掉一塊肉。   而更通常的說法是:把孩子做掉。   “做掉”?池翠在心裏默默唸着這個詞——聽起來更像是在月黑風高夜,野店荒郊外殺人的勾當。比一般的殺人更殘忍的是,這是母親殺死自己親生的孩子,再也沒有比血親相殘更罪惡的事情了。   她感到了深深的罪惡與恥辱。可是,她沒有其它選擇,這原本就是一個錯誤,就讓他(她)錯誤地來,錯誤地去吧。   如果要拿掉他(她),那麼現在還來得及,這是池翠最後的機會。兩個多月大的胎兒,不,應該算是胚胎——還不能算是“人”。現在拿掉它,無論如何是不能算殺人的,池翠想。   她抬起頭來,看到前面的人越來越少,很快就要輪到自己了。忽然,耳邊嗡嗡地響起一陣聲音,那聲音非常奇怪,像是嬰兒的臨死前的哭聲,哭得那樣撕心裂肺,那種感覺直接滲透進了池翠的大腦。隨着嬰兒的哭聲,她的眼前出現了一片黑夜中的森林,一團火焰熊熊燃燒,火堆前是巨大的祭壇,一個披着白衣的少女躺在祭壇中央,一個薩滿巫師坐在她身邊跳着狂亂的舞蹈。然後,一把刀對着少女的腹部,深深地切了下去……   “池翠。”醫生在裏面的房間叫她的名字。   她慌忙地站起來,立刻就感到眼前一黑。瞬間,她什麼都看不見了,只能看到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正躲藏在她的身體內部,從內向外地監視着她。池翠終於看清楚,那隻身體內部的眼睛射出了憤怒的目光——他(她)不是一個小小的水泡或魚卵,而是一個具有獨立思維的生命,他(她)介於人類和魔鬼之間。   突然,她聽到一個來自她體內的神祕聲音,直接對着她的大腦說:“你不能——不能殺死他(她)!”   “池翠。”醫生繼續在叫她。   但她已經聽不到了,只聽到來自體內的聲音,那是盛開的夾竹桃被風吹拂的聲音,是遙遠的夏天雷鳴的聲音,是黑夜裏悠揚的笛聲……   不——   幻影覆蓋了眼前的一切。池翠看到自己走在長長的地道里,四周一片漆黑,一個孩子的背影,像鬼魅般在前面小跑着。她想追上那個孩子,追上他(她),當她的手指將要觸到孩子的後背時,那孩子突然回過頭來。   ——地獄的大門開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