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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夏夜漫漫。   這年夏天的蒼蠅特別多,甚至連十幾層樓上的病房裏,也出現了幾隻綠頭蒼蠅。池翠無力地揮了揮手驅趕它們,她覺得自從懷孕以後,身邊的蒼蠅就越來越多。她記得自己上次來到這所醫院時,還是在7個月以前,爲的是拿掉腹中的孩子。現在,她又來到這裏,是爲了把孩子生下來。   池翠安靜地躺在產科病房裏,明天就到預產期了,他(她)——池翠仍然不知道腹中胎兒的性別,只感到一陣有節奏地胎動,他(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池翠覺得胎兒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生命。剛開始,他(她)還只是一個放到顯微鏡下才能看到的細胞。後來,變成了一個像魚卵一樣的東西,然後變成一團蟲子,再變成一條魚,從魚變成兩棲動物,再到爬行動物,直到成爲一個像小老鼠那樣的哺乳動物。後來,他(她)從老鼠那麼大的動物,漸漸地變出人類的輪廓和體形。現在,他(她)已經有了眼睛、鼻子、嘴巴、四肢和骨骼——至少檢查結果一切正常。   據說,胎兒成長的過程就是人類從低等生物到高等生物進化的過程。但現在池翠的問題是:自己腹中的胎兒真是人類的後代嗎?   7個多月來,這個問題一直糾纏着她。許多個夜晚,她都會夢見自己生下了一個鮮血淋淋的怪物——他(她)不停地扭曲着,從池翠的體內爬了出來,全身被羊水覆蓋。他(她)自己伸出小手,把臍帶放到他(她)的牙牀裏,拼命地咬着,那張小小的臉孔和鬼一樣露出歪斜猙獰的表情。最後,嬰兒硬生生地將臍帶咬斷,依然看不出他(她)的性別。然後他(她)把嘴湊到了母親的身體上,伸出舌頭舔噬着母親的血。他(她)不需要母乳,他(她)只需要喝血……   池翠就這樣被夢魘所折磨着,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肖泉只是一個幻影,一個幽靈,而她自己,則是肖泉使自己復活的工具而已。自己的肉體正在被別的生命控制着,腹中的那團血肉只是侵入她體內的寄生物。   忽然,池翠感到腹部微微一顫——他(她)在子宮裏踢了母親一腳。最近幾個小時以來,胎動越來越強烈。那種生命的活力,讓池翠感到害怕,這意味着他(她)快出來了——人還是鬼?   又是一波刺骨的陣痛,如潮水般一浪一浪卷向她的肉體,她的意識漸漸模糊,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即將做母親的人,而依然是7歲那年的小女孩,在那堵神祕的圍牆前,她被另一個生命所擺佈着,送上了圓形的祭壇。   她感到手已經不屬於自己,被某種力量控制着,緩緩伸向了牀頭的警示燈。   燈亮了。   隨着那紅色的燈光,一明一暗地亮起,池翠被陣痛的潮水所吞沒。她似乎看見了肖泉的眼睛,正在某個黑暗的深處盯着她。   等她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擔架車上,護士匆忙地推着她向前跑去。走廊裏的燈光射進她的瞳孔裏,一切都在迅速地移動着,宛如坐上了過山車。   “你要帶我去哪兒?”池翠喃喃地對護士說。   護士聽到她的聲音,顯得非常驚訝,低下了頭對她說:“你馬上就要生了。”   “可預產期……預產期是明天。”   “你肚子裏的孩子太調皮,他(她)要提前出來了。”   池翠沒有力氣再說話了,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白色的光線透過她眼皮之間的縫隙。她感到在那線白光中,一個黑色的幻影正向她逼近。   22點10分。   她被推進了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