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下午3點。
陽光漸漸淡去,江風越來越強勁,葉蕭按照甦醒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棟江邊的樓房。
用了很長時間,他才敲開房門,一個鶴髮童顏的老人出現在了他面前。老人用一種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精悍目光注視着葉蕭,然後用那濃厚的鄉音說:“請問你找誰?”風遺塵整理。
葉蕭先是一愣,然後立刻回答:“是風老先生嗎?我是甦醒介紹來的。”
“甦醒——”老人的記憶力奇好,馬上就想起了這個名字,“就是那個爲報社寫文章的年輕人?”
“對。”
“快請進吧。”老人點了點頭,非常客氣地把葉蕭迎進了房間。
葉蕭走進裏面幽雅的客廳,仔細地環視了一圈,不禁讚歎着說:“現在已經很少能夠看到,佈置得這樣有品位的房間了。”
“不過是一介老朽而已。”
葉蕭實在不習慣老人的方言:“請問老先生您是哪裏人?”
“海南人。”
怪不得那麼難懂,葉蕭剛要說話,老人已經把一杯茶端到了他的面前。葉蕭禮節性地啜了一口茶:“風老先生,我是爲了‘夜半笛聲’的傳說而來。我想知道,爲什麼你對這件事知道得如此詳細?”
“因爲當時我是報社的記者,全程報道了鼠疫與夜半笛聲事件。我爲這些事寫過大量的新聞報道,並接觸過許多當事人。”
“您見過那位神祕笛手嗎?”
“當然見過。”老人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似乎歲月越是久遠,印象卻越是清晰,他的口音也越來越難以聽懂:“當他到當局毛遂自薦以後,許多報紙都對此做了報道,不過大多帶着嘲諷的意思,認爲他只不過是個騙子。我也見到了他,是一個高個子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非常普通的中式衣服,他的面孔長得很普通,是那種容易被忽略的人。”
“您就見過他這一次?”
“不,當他後來成功地消滅了鼠害以後,我曾經專門採訪過他一回。那時候,他正住在一家小旅館裏,等待市政當局答應給他的鉅額獎金。那一次見面給我的印象很深,他絕不是別人傳言中陰森可怖的人,看上去顯得彬彬有禮,談吐也非常文雅,怎麼看都是一個極有教養的人。我問他是從哪裏來的,他卻微笑着沉默不語。我提出請求,能不能看看他的笛子,他爽快地答應了。”
“是風笛還是竹笛?”葉蕭立刻聯想到了花衣笛手的傳說。
“是一支竹笛,中國傳統的樣式,笛子的名字叫——小枝。”
老人用方言緩緩說出“小枝”兩個字,葉蕭聽着總覺得非常彆扭,他催促着問:“後來呢?”
“後來我們就隨便閒聊了起來。令我很意外的是,他居然對我說起了聊齋故事。”
“聊齋?”葉蕭忽然想到,這全部的事件都像是聊齋一樣詭異。
“是的,他對我說了一個聊齋《瞳人語》的故事。講的是一個書生,因爲風流而雙目失明,眼睛裏居然生了兩個小‘瞳人’,結果最後成了一目重瞳。”
聽到“重瞳”兩個字,葉蕭立刻聯想到了池翠的兒子,那個6歲的小男孩,是他第一個發現了卓越然的屍體。葉蕭的腦子一下子有些亂了。
老人繼續說下去:“我至今仍不明白,他爲什麼要說這個故事。最後我問他,如果當局不給他黃金,他會怎麼樣?他先是想了想,然後用一種奇怪的語氣說:‘我會讓傳說中的故事重演。’”
“他要報復?”
“我覺得這好像不是報復的語氣。當時,我以爲他只是想通過我這個記者之口,威脅一下當局而已。”老人又長嘆了一聲,搖着頭說,“我沒有想到,幾日之後他居然真的讓傳說重演了。”
“這是一場悲劇。”
“是的,對許多人來說,這都是一場莫大的悲劇,也包括我。”
“爲什麼?”
老人的表情第一次顯得激動起來,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一下子讓葉蕭感到有些害怕,他擔心這老人別突然激動起來,發了什麼急病他可擔待不起。他連忙把茶杯端到了老人嘴邊,老人連忙啜了一口茶,才稍微好了一些,他輕聲地說:“謝謝你,年輕人。我猜你一定是個警察吧?”
“你怎麼知道?”葉蕭有些喫驚。
“警察都有一些職業習慣,我那麼一把年紀,當然看得出來。”
“風老先生,爲什麼對你來說這也是場悲劇?”
“那個時代的人都早結婚,雖然那年我才25歲,但已經有一個5歲的兒子。”
葉蕭看着老人憂傷的眼睛,立刻就明白了。
“難道——”
“對。我5歲的兒子,也被那可怕的夜半笛聲帶走了。那是第一個夜晚,我一聽到笛聲響起,就立刻從牀上跳了起來。這時候已經晚了,我兒子早已不見了蹤影,我不顧一切地衝到外面去尋找他,卻毫無結果,只聽到那可怕的笛聲。”
“他再也沒有回來過嗎?”
老人痛苦地搖了搖頭:“從來沒有過,他就像空氣一樣消失了。沒過幾個月,我那年輕的妻子就因爲悲傷過度,犯了肺癆病而死去了。直到今天,50多年過去了,我都是孑然一身。可以說,夜半笛聲把我給徹底地毀滅了。”
“也許,我不該問您這些問題。”
“沒關係,反正我是離入土也不遠的人了。”老人忽然苦笑了一下。
“風老先生,非常感謝你提供的信息。再見了。”
葉蕭禮貌地向老人點了點頭,然後迅速離開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