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的時候,她還顧忌腳下不要踩到什麼東西,但地上全是人類的骨骸,幾乎沒有任何插腳的地方。最後,她只能踩在一片碎骨渣上,她忽然想等回家以後,腳下這雙新鞋就要扔掉了。但很快她就不再想這些了,那種噁心和嘔吐的感覺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悲傷。
她明白,自己作爲警察不應該太外露感情,但現在她實在難以控制自己。在公安大學讀書的時候,她的人體解剖學成績很好,可以輕而易舉地辨認出人類骨架的各種類型。此刻,她能清楚地看出來,地上所有的骨頭,都還沒有閉合,說明他們是正在長身體的孩子。
於是,一些鹹澀的液體,開始緩緩地滾動在她的眼睛裏。她終於看不下去,身體劇烈地起伏着,轉過頭要向後面那扇鐵門衝去,卻一頭撞到了葉蕭的身上。
葉蕭緊緊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對着她的耳邊說:“若子,你要幹什麼?”
“我不能……不能……”
她看起來確實控制不住自己了,一些淚水已經劃落了下來,打溼了葉蕭的手背。她忽然感到,葉蕭雙手和胸膛是如此寬闊和溫暖。
“你要到上邊去透透空氣是嗎?你去吧,不過請先把眼淚擦乾淨。”
楊若子點點頭,掏出手帕抹了抹淚水,快步離開了這裏。
葉蕭緩緩地長出了一口氣,其實他自己也有些控制不住了。“小太陽”的光芒照射着他的眼睛,也照射着整個地底空間。這裏更像是一個比較寬闊的甬道,大約有200多個平方米大。在靠近左側的牆上,還有一個大約4米寬的開口,裏面是一條黑暗的通道,“小太陽”的光線照射不進去。
這裏的屍骨實在太多,以至於鑑定組的人數不夠,他們又從其他部門調來了幾批人,一起來進行清理。所有的人都戴着口罩,並使用各種工具,小心翼翼地把這些骨骸搬運出去。
地底的空氣非常潮溼,似乎常年都飄着一片如白霧般的溼氣,使這裏看起來更像是陰曹地府。葉蕭小心地走到左側的那個開口前,燈光只能照射到通道口,裏面沉浸依舊在黑暗中。
在這裏清理完畢以前,沒有人敢擅自走進這條通道。誰都不知道這裏面還會藏着什麼東西,隨意地進去只能是冒險。
葉蕭冷冷地看着眼前黑黑的洞口,只覺得自己彷彿要被它吸進去了。他立刻後退了一大步,深呼吸了幾口,然而,這裏的空氣實在太糟糕了,這股腐爛的氣味不知道飄了多少年,他鬆開了領口的紐扣,轉身走了出去。
走出地下室,來到底樓的門口,他纔有機會呼吸到外面的空氣。人們正把骨骸裝在擔架或者袋子裏往外運,它們的上面都覆蓋了一層白布,遮掩了那慘不忍睹的景象。
不知道是誰,把地下挖出了無數屍骨的消息給捅了出去,引來了附近許多居民來圍觀,警方只能在大樓外面設置了障礙。當一具具在白布遮掩下的骨骸被擡出來時,葉蕭注意到圍觀的人們顯露出了各種表情,既有恐懼萬分的,也有當作是在看熱鬧的。幾個中年女人交頭接耳起來,對眼前這棟灰色的樓房指指點點,他猜想她們一定在講“鬼孩子”的傳說,和那棟曾經矗立在這裏的舊房子。
幾十年來,這裏一直都是絕對的禁忌,是一切的起點,也是一切的終點?葉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又回到樓房裏,快步走上樓梯,看到3樓池翠的家門正虛掩着,便悄悄地走了進去。
他看到在客廳裏,一個警察正在詢問池翠和甦醒。他靜靜地站在門口,觀察着甦醒的眼睛,突然,他走到了甦醒的跟前,對他輕聲地說:“我能和你談談嗎?”
看到葉蕭的出現,甦醒顯得非常喫驚,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不要打擾他們做筆錄,我們出去談吧。”葉蕭做了一個請他出去的手勢。
池翠忽然中斷了和警察的談話,她抬起頭看了甦醒一眼,想要說什麼話卻沒有開口,然後她又低下頭繼續和警察說話了。
甦醒停頓了一下,便和葉蕭一起出去了。
在3樓昏暗的走廊裏,葉蕭掏出了一把鑰匙,對他說:“這裏也沒什麼好地方,我們就去隔壁談談吧。”
“隔壁?”
甦醒的目光對準了走廊盡頭的那扇門,話語裏一陣輕微的顫抖。
“請過來吧。”
葉蕭走過去打開了那扇房門,只見一道充滿了灰塵的光線,從房間裏照射出來。甦醒感到雙腿似乎已不受自己控制了,跟着葉蕭緩緩地走進了這間房子。
他們一進來,葉蕭就把身後的房門關上。甦醒聽到關門的聲音,不禁一怔,猛地回過頭來,看着葉蕭冷峻的眼睛,不敢再說話。
房間裏始終散發着一股奇怪的氣味,隨着兩個人的腳步,一層薄薄的灰塵輕輕地揚了起來。
“我受不了這樣的空氣。”剛說完,葉蕭就打開了窗戶,他趴在窗臺上,眺望着對面的那棟樓房的3樓窗戶說,“甦醒,麻煩你過來看看。”
甦醒緩緩地走到他身邊,順着葉蕭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對面的窗戶。立刻,他的心裏又是一跳,那是他曾經住過的地方。
“你瞧,對面窗戶裏的那間房子是空關着的。”忽然,葉蕭轉過頭來對甦醒說,“你一定對那間房子很熟悉吧?”
甦醒知道自己是瞞不過去了,他索性明說:“你已經查過我的記錄了吧?是的,我承認我曾經住在對面的房子裏。”
“不單單是對面。我相信,你對這裏也不會陌生的。”
“你已經知道了?”甦醒變得面無血色,後退了好幾步。
葉蕭逼近了他,冷冷地說:“羅蘭已經從精神病院裏逃出來了。”
“她逃跑了?”
“看起來你很關心她?當然,你當然很關心她。”還沒說完,葉蕭就從包裏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日記說,“這是我從羅蘭的牀頭櫃裏找到的。昨天晚上,我幾乎看了個通宵,現在應該由你自己來說了吧。”
“羅蘭的日記?”
甦醒呆呆地看着葉蕭手裏的這本日記,他甚至還不知道羅蘭有記日記的習慣。他退到房間的一個角落,緩緩地坐了下來,然後又看了看這房間,這裏是羅蘭的家。他這才明白,葉蕭爲什麼要把他叫到這裏來談話。或許,只有在這裏聞着羅蘭遺留下來的氣味,他才更容易回憶起來。
終於,他將心底深埋的東西,都統統倒了出來:“兩年前,我剛剛從樂團辭職,搬到了對面那間房子裏。每天晚上,我還是按照過去養成的習慣,練習1個小時左右的笛子。沒過多久,我就發現每當晚上吹笛子的時候,在對面樓房的窗戶裏,都會有一個年輕的女人靜靜地坐在窗前。”
甦醒一邊說,一邊走進羅蘭的臥室,葉蕭緊緊地跟在他後面,看到牆上掛着的照片,卓越然和羅蘭正在照片裏微笑着。
甦醒走到了窗邊,輕聲地說:“她就坐在這裏,房間裏的燈光照亮了她的臉。雖然隔着幾十米的距離,但我能看得出,她正在傾聽我的笛聲,聽得非常投入,我立刻就被她深深吸引住了。每一個夜晚,她都會坐在這裏聽我吹笛子,看着她陶醉於笛聲的樣子,我的心裏總會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到後來,我的笛子純粹只是爲她而吹,在那些日子裏,這是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
“你知道她有丈夫嗎?”
“當時我沒有看到過她的丈夫。經過我仔細的觀察,只有一個小女孩和她生活在一起。一個多月以後,我居然在樓下的信箱裏收到了她的一封信。在信裏她對我表示了感謝,說她非常喜歡我的笛聲,希望能請我喫飯。就這樣,我和她在這間房間裏認識了,我也認識了紫紫,一個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她有一雙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羅蘭的丈夫是一個專欄作家,他經常到外地尋找素材,當時已經連着好幾個月沒回家了。我可以從她的話中,聽出她對孤獨的恐懼,甚至對丈夫的失望。後來,她終於承認,她從來就沒有愛過卓越然,之所以嫁給這個男人,完全是一次意外。”
“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承認,那個時候我非常喜歡她,甚至可以說愛她,但我始終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唯一能爲她做的,就是盡我所能地吹好笛子,滿足她對笛聲的渴望。她是一個音樂老師,與別人不同的是,她對中國傳統音樂有着近乎癡迷的愛好,尤其是笛子。其實她也會吹笛子,對笛子的歷史和故事有着很深的研究,只是她更喜歡聽我吹的笛聲。在將近一年的時間裏,我們一直保持着這種含含糊糊的關係,也可以說我們是互相戀愛着,一種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因爲她明白卓越然遲早會回來的,我們之間註定不可能,而且,她還必須爲紫紫考慮。”
“柏拉圖?她的日記上也是這麼寫的。”葉蕭點了點頭,他覺得自己有些同情甦醒,因爲他忽然想到了自己。
“一年前,我獨自去海南島旅遊了一次,當我回來的時候,卻發現卓越然已經回到了家裏,羅蘭卻再也見不到了。我非常喫驚,只能偷偷摸摸地去打聽,才知道當我在海南島上的時候,羅蘭竟然突發了精神病,結果被送進精神病院。據說,她的病情非常嚴重,需要在精神病院裏長期治療。我當時萬念俱灰,不敢再去看她,更不敢面對她的丈夫,我無法想象他就在我的窗戶對面,每天都能見到。於是,就搬出了這裏。”
“你再也沒有見過她嗎?”
“是的,也沒有見過她的丈夫和女兒。直到幾天前,我去精神病院裏探望了她,我只感覺非常對不起她。”
葉蕭點點頭,緩緩地吐了口氣,突然問道:“好了,我不想再問你和羅蘭之間的隱私了。告訴我更重要的事情。”
甦醒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什麼事?”
“魔笛。”
葉蕭緩緩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瞬間,甦醒彷彿被定住了,他用了半分鐘的時間來咀嚼葉蕭的話。然後,他像是被觸電了一樣,用顫抖着的聲音問道:“你怎麼……怎麼知道魔笛的事?”
“告訴我,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訴我。”
“是我不應該……不應該打開潘多拉的魔盒。”甦醒絕望地搖着頭,就像是隻泄了氣的皮球,他低聲地說,“那是7年前,我的笛子老師在他臨死前,交給了我一隻盒子,裏面裝着一支名爲小枝的笛子。”
“小枝。”葉蕭點了點頭,他立刻就想到了那位姓風的老人對他說的話,當年那神祕的笛手用過的笛子上就刻着“小枝”二字。
“更重要的是,老師在臨死前關照我千萬不能吹響這笛聲,否則會引來死亡和災難。老師還有些話沒說完,他就死了。”
葉蕭若有所思地問:“就像潘多拉魔盒?”
“是的。可惜,我並沒有遵守老師臨終前的遺囑。”甦醒用一種懺悔的口氣說,“就在我得到這支笛子不久以後,我實在無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終於犯下了大錯。要知道作爲一個笛手,碰到任何好的笛子,都會渴望吹上幾口試試,這是不可更改的天性。”
“你吹響了這支笛子?”
“是的,在7年前深秋的夜晚,我吹過這支笛子幾次。”然後,他露出了恐懼的神情,“這是魔鬼的笛子。我無法形容那奇特的笛聲,實在太詭異了,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種音色,簡直可以用來勾魂。那是聊齋裏纔有的笛聲,古老墳墓裏的死人,聽到了笛聲而復活。直到現在,我仍然心有餘悸,那笛聲經常變成惡夢就糾纏我,簡直要把我逼瘋了。”
“後來呢?”
“後來,我再也沒有吹過這支笛子,一直安放在原來的盒子裏,7年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可就在不久以前,當我重新打開這隻盒子的時候,卻發現盒子裏是空的,笛子已不翼而飛了。”
葉蕭試探着問道:“你知道是誰拿走的嗎?”
“我早就該猜到了,是羅蘭,對嗎?”
“你猜得沒錯,她在日記裏對這件事寫得很清楚。”葉蕭伏在窗口上,看着對面的房間說,“甦醒,你還記得你和羅蘭之間聊天的內容嗎?”
“其實,剛纔我就已經想起來了。那時候她很寂寞,我在爲她吹笛子之餘,也陪着她聊天以派遣孤獨。因爲她很喜歡民樂,有一次無意中就聊起了魔笛。是她主動說起的,她說自己曾聽說過魔笛的傳說,50多年前夜半笛聲傳說裏的神祕笛手,就是用那支笛子消滅了鼠疫,也帶走了許多孩子。她甚至說到了傳說中魔笛的標誌,就是笛身上端刻着的‘小枝’二字。當時,我立刻想起了潘多拉魔盒裏的笛子,於是就把這支笛子的事告訴了羅蘭。她當時顯得非常興奮,要求看一看這支笛子。我有些猶豫,但實在無法拒絕她的要求,只能將她帶到我的家裏,打開了盒子,給她看了看這支笛子。看完以後,她默不作聲地離開了,當時我以爲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讓我來告訴你吧。”葉蕭回過頭來,緩緩地說,“她日記裏說,她偷配了你的房門鑰匙。”
“原來如此,我記得後來有一次,她問我借鑰匙用。”甦醒搖着頭,喃喃地說,“可她爲什麼瞞着我?”
葉蕭輕吐了口氣,也許是剛纔在地下呆的太久了,他感到有些疲倦,於是把羅蘭的日記翻到了那一頁,然後交到甦醒手中,淡淡地說:“你自己看吧。”
甦醒小心地接過日記,他斜倚在窗前,撫摸着光滑的日記封面,那是一個女人的心。
在剛纔葉蕭翻到的那一頁日記上,寫着一行行漂亮的字,甦醒看得出,這是她的筆跡。只是與平時相比,這一頁紙上的字跡顯得有些潦草,從字裏行間露出了一種深深的緊張。
這一天羅蘭的日記是這樣開頭的——
他走了。
今天清晨,他給我打了個電話,告訴我他要去海南島旅行一個星期,然後,我們在電話裏互道了平安。幾分鐘後,我站在窗前,看見他揹着旅行包從對面樓裏出來,匆匆地離開了這裏。突然,我的心裏感到惴惴不安,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感。我的丈夫已經一年沒有回家,我卻從來沒有產生過這種感覺。而甦醒僅僅離開了幾分鐘,一個星期以後就會回來的,我不應該對他有這種感覺的。
天哪,我感到很害怕。
早上我把紫紫送到了幼兒園,再過幾個月她就要上小學了,可她依然不太合羣,我已經爲她擔憂很久了。然後我去學校上班,整整一天,我都有些緊張,腦子裏總是想起我的計劃。只有在爲學生們上課的時候,我才暫時把心思拋開。這個計劃我已經想了很久,自從那晚在甦醒的家裏看到傳說中的魔笛,我就已經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一定要得到它。我知道甦醒對魔笛的恐懼,他把這支笛子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要,充滿了一種敬畏之心。他是不可能把魔笛給我的,所以,我一直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我知道這樣對他不公平,甚至有些齷齪,或許我是利用了他?夠了,就算我不是一個好女人吧。
下班以後,我把紫紫接回了家,度日如年地捱到了晚飯以後,然後悄悄地走了出去,帶着我偷配的那把鑰匙。我來到了對面甦醒的家門前,就像一個小偷一樣,用偷配的鑰匙打開了他的房門。我記住了上次他放那盒子的地方,很快就找到了它。我小心地打開盒子,魔笛果然就躺在裏面,笛管上端刻着“小枝”二字,我可以斷定就是它了。
對不起,甦醒。我拿走了你的笛子,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的,但我必須這麼做,我無法抗拒魔笛的魅力。我好像被這支笛子所控制住了,我的靈魂和肉體都已被它綁架,或許,不是我從你手中偷走了笛子,而是笛子從你手中偷走了我?
甦醒,我拿走笛子以後,又把盒子關好,重新放在你原來的位置,看上去就像一切都沒動過一樣,然後帶着魔笛離開了你的家。
回到家裏,魔笛在燈光下發出異樣的反光,我終於得到了它。當面對着它時,我無法抑制自己的激動,我明白自己已經被它俘虜了。它彷彿是有生命似的,躺在那兒向我發出挑釁,我完全失去控制,只感到腦子裏一片空白。就像是喝醉了酒一樣,我把拿起了笛子,放到嘴邊吹了起來。
我的笛子水平並不高,更重要的是我已經頭腦發熱了,不知道自己吹的是什麼曲調。當我的嘴脣貼到吹孔上時,我感到彷彿有一隻手,控制了我按住笛孔的那六根手指。而在我的耳邊,我似乎聽到了一陣奇特的旋律,幽幽地響起。
瞬間,從我的口中吹出了同樣的氣息,我的手指也按照那旋律跳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