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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歸明(中)

  半個月的功夫,盧象升走馬觀花踏遍宣府和大同的邊堡,至於山西鎮倒是先放在一邊了。宣大最直面的是塞外的威脅,誰也猜不到清虜何時再會入寇。   從殺胡口到張家口,險峻營堡,平坦草原,連綿的商隊,張家口的廢墟,盧象升細察宣大邊鎮的每一道景象。   一個月內,宣大鎮官場的腥風血雨也塵埃落定,盧象升舉薦在山西剿匪得力的虎大威、楊國柱分別擔任大同、宣府總兵,吏部有關新任巡撫的人選也已經擬定。經歷了這些風波,大明官場達成了共識,只要有門路走,宣大鎮這個地方能不沾惹就不沾惹。幾年間,連續兩任總督巡撫都沒得到好下場,讓後人引以爲戒。   大同城內,焦源博收拾行囊,領了兩個僕從一輛馬車,一行三人踏上往陝西老家的歸途。   人走茶涼是世間常態,前來相送者不過寥寥數人。   大同城外十里路口,蕭之言帶兩個親兵早在等候,見焦源博的馬車一路顛簸過來,他催馬到道中攔住去路,從親兵手中接過禮盒,下馬走到馬車門前拱過頭頂說:“大人對漢部厚愛無以爲報,千戶大人命我備下薄禮,聊表敬意!”   焦源博掀開馬車門簾,答說:“從此之後我與大同再無瓜葛,這麼多年來,我多多少少也能猜到翟哲的心思。事已盡力,忙卻沒幫上,這份禮受之有愧,你帶回去吧!”   蕭之言輕笑,說:“這份禮是大人敬重你的爲人才讓我送來,不收就是不講情面了!”說完之後不顧焦源博,將禮盒從馬車口的門縫中送進去。焦源博伸手來擋,兩人正在推搡見,聽見遠處傳來“噠噠”馬蹄聲,蕭之言轉頭看,見一支騎兵飛馳而來。   焦源博也聽見外面的動靜,鬆手讓禮盒墜落在自己懷中,蕭之言趁機退到道邊。   那隊騎兵二十多人到了馬車前,爲首的漢人高喊:“是焦大人的馬車嗎?”眼光卻飄向道邊的蕭之言,蕭之言給他一個燦爛的笑容。   焦源博將沉重的箱子放在身邊,得空探出頭來,答道:“來者何人!”   那個漢人神態恭敬,拱手行禮道:“在下盧大人麾下掌牧官楊陸凱,特奉大人之命,請焦大人回頭有要事相商!”掌牧官管馬,總督大人隨手會將戰馬繮繩交給的那個人自然是最近的親兵。   焦源博詫異,自從盧象升與他一會後再也沒來找過他,爲何在他將要離去時相邀。其實他是錯會盧象升了,耳聽爲虛眼見爲實,像盧象升這樣的人當然不會聽他一說言聽計從,這大半個月馬不停蹄巡視邊關這才緩過空來。   “大人說想與塞外漢人一見,想請焦大人搭個線!”楊陸凱將盧象升的意思表述到,以顯對焦源博的尊重。   焦源博的眼神自覺的轉向道邊的蕭之言,見他露出會意的一笑。   “好!”焦源博點頭縮進車廂,命車伕掉頭。   “駕!”蕭之言調轉馬頭率親兵往右玉縣方向奔去。   楊陸凱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護送焦源博的馬車重返大同府。   陽和衛內,盧象升輕輕摩挲桌面上的羊皮地圖,其中標記了邊鎮大大小小的城堡和道路。總督府外,天雄軍將士往來不息,將諾大的衛所佈置的殺氣騰騰,兵器盔甲擦的透亮,城牆上火炮弓弩重新標定位置,讓原本的衛所官兵心裏七上八下。   看了半天,盧象升神色有些疲倦,纔將羊皮紙捲起,出了總督府,大喊:“備馬!”   片刻之後,親兵牽白龍駒到了臺階下。   盧象升飛身上馬,下令:“隨我去大同!”兩百騎兵出陽和衛一路煙塵消失在官道上。進入深秋季節,沿途涼風瑟瑟,樹木落葉飄灑,身披一件薄衣的盧象升感覺寒氣習習,北境的冬天確實摧人體骨。   不過眼下他沒半點心思在自己身上,緊迫的時間讓他連歇息片刻的空隙也沒有。宣大鎮最需要的是時間,重整兵馬要時間,百廢待興要時間,但東虜怎會容他如此自在嗎?塞外的蒙古人和漢人也許能牽制一些東虜人的注意力。   殺胡口外,商路重通,商隊再次到達歸化。   現在翟哲可不敢再隨意入塞,即使他的心早就飛往大同府,那裏有他纔出生的孩兒。   靠在老鴉山頂的巨石上,翟哲將蕭之言送來的密信撕碎隨風灑落,碎屑翻滾飄揚在灰黃的樹木叢林中,多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鬆弛,宣大總督盧象升要與他見面,無論結果如何,至少這是宣大總督首次正視漢部。   平復心情,翟哲前往到議事廳下令:“召集諸位統領!”   幾分鐘之後,各部統領聚集,翟哲下令:“召集兵馬,去會會傳說中的盧閻王!”提起那個名字,他忍不住抽笑了幾下。   “大明有好消息了嗎?”雷巖謙扯着嗓子問。   “等見了宣大總督才知曉!”   一定要將漢部最有威勢的一面展現出來,大軍出了老鴉山彎道後向涼城邊境得勝堡附近移動,盧象升將在那裏與他會晤。沿途的牧民四散離開,從漢部與察哈爾走近後,他們看過來的目光不再像從前那般友好。敏銳的季弘甚至能發現有土默特斥候在不遠處監視。   翟哲領逢勤、左若和季弘三部兵馬兩日後到達得勝堡外草原安營紮寨,靜候宣大總督到來。立秋之後天氣一日冷過一日,久在塞外的漢人對現在這種寒冷早就不已爲然,最寒冷的凜冬尚未到來。   大明的邊境荒草叢生,幾天連只野兔也見不到,翟哲耐心等待,他能感覺到得勝堡的兵士在暗中觀察漢部。   三日後陽光明媚,午後,一列騎兵出得勝堡向漢部兵營疾馳而來。   斥候發現了明軍的蹤跡,一邊往回奔走,一邊吹出尖銳的唿哨,深草間騎兵飛奔,唿哨聲此起彼伏。   兵營內響起悠揚的牛角號聲,一刻鐘之後,左若率騎兵在左,逢勤率騎兵在右,兩列騎兵隊列整齊出營,翟哲當中率五百親兵衛縱馬躍蹄出營,等到了迎面明軍三百步之外,下馬拱手道:“拜見總督大人!”   兩列兵馬隊列整齊,氣象森嚴,盧象升臉上驚詫之色一閃而過,在馬上抬手道:“免禮!”   “請總督大人營內說話!”翟哲抬頭看盧象升神色。   盧象升面色如水,催白龍駒步入漢部兵營,細看漢部營帳井井有條,心中驚訝更甚。   翟哲牽大黑馬跟在盧象升身後,難得生出一分緊張之感,是關係漢部前途嗎?還是那個人的氣場太強!   進入大營後,有士卒奉上酒肉,盧象升不苟言笑,擺手道:“我此來塞外不是爲了這些!”   翟哲揮手令帳中閒雜人等悉數退下,偌大的空間只剩下兩個人。風吹打着帳篷呼呼作響,翟哲再次跪地行禮道:“拜見大人!”抬頭的功夫他看見盧象升白皙的雙手掌心全是老繭,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這纔是真正的拜見,是表露心跡的拜見!   盧象升示意他站起來,說:“你的想法大同巡撫焦大人都對我說過!”   “漢部願歸大明,共御清虜!”翟哲沉默片刻,抬起頭來又說:“大人來宣大已過一月,當然聽說過每個出塞的漢人都有一個悽慘的家事,重歸大明是他們所有人的夢想!”   “除了你!”盧象升雙目如炬,逼視的翟哲低下頭去。   “你當年孤身叛出家族,投入土默特部,成立漢部,此刻又想重歸大明,你心中究竟想得到些什麼?”盧象升聲色俱厲。   翟哲掌心全是汗水,沒想到兩個月間,盧象升將他的底細打聽的清清楚楚。   “你的家族在大明,你的家眷也在大明,也幸虧你未作出對大明不利之事!”盧象升緊跟的這句話讓翟哲汗水從掌心轉到脊背骨。盧閻王果然名不虛傳!   對這樣的人一味示弱只能讓他輕視,翟哲挺起胸膛說:“在下自出塞以來所作所爲無不爲大明着想,對漢人之心天地可鑑!”他將大明轉變爲漢人,連盧象升也沒聽出來。   “我聽說高迎祥的戰馬半數都是從你這裏的入塞的!”盧象升繼續拋下驚雷。他下定決心要利用漢部,初次見面留下的氣場尤爲重要,在他眼中漢部中人當屬桀驁不馴之輩,不能馴服就不能運用。   翟哲語塞,半天后說:“人要活下去總要做些不可情理的事!”   “你知道就好!”盧象升並沒有繼續深究下去,說:“所以我只想問你,爲何要投入大明?”   “因爲在草原活不下去了!”翟哲頹然,在這樣的人面前說假話,毫無作用。   盧象升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答道:“如此這般,你我之間纔有話可談!你在草原能不與東虜爲伍荼毒大明,我已知你心!”他話鋒一轉,又說:“但我覺得你留在草原用處更大!”   翟哲愕然。   “你在草原聯絡蒙古各部與我宣大相互呼應,才能確保漠南不被東虜所犯!”盧象升稍稍表露出和善的神色,又說:“通商的關口我會繼續爲你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