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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交鋒(下)

  太陽掛在東邊的半空中,大盛魁前的街道上行人擁擠,這裏是大同最繁榮的街道,日落之後纔會冷清下來。   翟哲帶了兩個隨從進了大盛魁的門,坐在櫃檯裏的是范家的老管家,認得翟哲,匆忙迎上來說:“姑爺來了,老爺早在裏面等您了!”   “給大兄拜年來了!”翟哲表面上樂呵呵,成了三品參將,他腦子一時還轉不過彎來,沒有半點身份上的覺悟。   將禮物搬進內院,範永鬥迎了出來,給翟哲行了個大禮,笑說:“如今你是朝廷的官員,我不過是一介平民,想見我時只需召喚即可,何必親自來此。”   “大兄說笑了!”以身份壓人不是翟哲的習慣,要不他也不會與軍中將領相處那麼隨便。   “參將大人裏面請!”範永鬥話中不知是真對翟哲尊重還是諷刺。   翟哲不以爲意,兩人進了溫暖的書房,護衛看好院門,這是兩人期待已久的會晤。   “你終於回來了,殺了嶽託也不過是三品參將,駐守方山那樣的地方,大明的朝廷真是對你不薄啊!”範永鬥手腕抖動渾如天成,碧綠的茶水從壺中流出來。   “都是爲了兒郎們混一口飯喫,哪裏能像大兄這般自在!”   “你準備如何對待東口!”範永鬥倒好一杯茶水放在翟哲面前,像是說一件尋常小事。   “東口不是已成廢墟了嗎?”翟哲故作驚訝。   範永鬥臉上怒色一閃而過,說:“你我本是同源,當知道我們八家都有無數人要養活,給別人一點餘地就是給自己一條退路。”   “我連嶽託都殺了,還能讓那個集市繼續再存在下去?”翟哲像是聽了一件再好笑不過的事情,“以大兄的謹慎和精明,你們八家從前的所作所爲恐怕我是抓不到把柄了,但從今往後,東口茶馬還能繼續下去,就不要再觸犯大明禁品這些麻煩了!”   範永鬥不意外翟哲的答覆,蘸了一口茶,緩緩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只是個三品參將,不是大同鎮總兵,得罪了太多的人沒有好處。商盟獨佔西口已讓人眼紅,從前你在草原,別人無可奈何,入明後能對你指手畫腳的人多如牛毛,若你還想將手伸進宣府來,恐怕離大禍臨頭就不遠了。”   “我的手沒那麼長,但總督大人自有主張。”   “盧象升不熟悉北境之事,只要你不插手,我答應將在生意上與商盟合作,至少保證你每年有這個數入賬!”範永鬥伸出一根手指,“十萬兩銀子。”   翟哲只是搖頭。   範永鬥又倒了一杯茶,慢條斯理的說:“我給你說個故事,不知你是否有興趣。”   “大兄請講。”   “你聽說過嘉靖年間東南沿海的倭難嗎?”   “知道!”翟哲點頭,嘉靖年間日本浪人進犯大明,在東南沿海燒殺搶掠,最終被戚繼光和俞大猷剿殺,也成就了戚家軍的威名。   “那你知道朱紈之死嗎?”   朱紈在東南海患嚴重時被任命爲浙江巡撫,摧毀走私海貿的中心雙嶼島,嚴禁泛海通番,連破走私猖獗的海商,但最終因斷絕走私利益得罪人太多,被福建浙江兩省官紳以擅殺的罪名彈劾,最終被撤職在家憂憤而死,留給嘉靖皇帝的奏疏上說:“縱天子不欲死我,閩浙人必殺我!”   翟哲聽範永鬥抽絲剝繭一般將那段祕史給自己講的明明白白。   “宣大非產糧之地,若是連邊貿也斷了不知要窮困成什麼樣子,東口每掙十兩銀子,宣府的官紳至少能掙五十兩,甚至一百兩,若是因爲你的原因斷了邊貿,衆人奈何不了盧象升,只怕會把矛頭對準你這個才入塞的半韃虜,事情鬧到朝廷連總督大人也護不了你。”   眼見翟哲沉默不答覆,範永鬥繼續說:“年輕人有野心,就像我當年一般,是好事,但飯要一口一口吃,有時候錢太多了令人眼紅,也會成爲禍患。”   “任你花言巧語,我決不能容忍張家口繼續爲東虜提供助力,射中我士卒的利箭可能是經從你的手出塞!”   範永鬥柔和的面容凝重下來,說:“翟參將,我也不是你手中的軟柿子,你以爲總督大人會一定相信你嗎?”   “總會讓我抓住機會!”   範永鬥冷笑一聲,“我聽說土默特的公主被你帶入塞,不知藏在什麼地方。”   翟哲腦子“嗡”的一聲,八大家在對草原比大明的官府要熟悉的多,必然是從蒙古人那裏聽說過傳聞。   “我妹妹在塞內孤苦,想不到你在塞外倒是風流快活,不知道盧象升知道土默特公主藏在你這裏會如何對她!”範永斗的聲音變得尖銳,如毒針刺入翟哲的鼓膜。   “你威脅我!”翟哲的臉色變了。   “從一開始我就沒放棄過與你合作,當年你在土默特生死一線我幫過你兩次,只是你執意孤行,非要將皆大歡喜的事變成不可開交。”   “我們是晉人!晉人!”範永鬥突然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咆哮起來,因爲他感受到了實實在在的威脅,“這大明朝又不是你家的,用得着你鹹喫蘿蔔淡操心嗎?深宮裏皇帝不管陝西人的死活,所以他們反了;深宮裏的皇帝不管我們宣大人的死活,所以我們自己去塞外謀生。你不願意給東虜當奴才,我理解你,但你不要擋住我的財路。”   “可……我是漢人!”翟哲回敬了一句吼叫。   “漢人?和一條狗有什麼區別?我小的時候與父親在張家口快餓死的時候,巴不得有人將我當成狗能丟給我一塊骨頭。從那時起,我發誓我一定要有銀子,有花不完的銀子,哪怕爲此付出生命!”範永斗的臉扭曲猙獰,他很久沒有失態過了。   “我也願意付出生命,但不會爲了銀子和骨頭!”   範永鬥冷笑聲更大,“那是因爲你沒餓過!”   話說到這個地步沒有了迴旋的餘地,他和他是相似的人,又是兩個世界的人,翟哲緩緩站起身來,準備出門離去。   本來想好的商談變成了爭吵,範永鬥也沒預想到是這種結局,他就是看不慣翟哲用那樣的眼神來看他,如同他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看着翟哲欲離去的背影,範永鬥冷哼一聲,說:“你以爲你在做什麼?你忠於大明、忠於漢人嗎?你賣戰馬給高迎祥算什麼?你輸送兵甲給蒙古人就能確保他們不會入寇大明嗎?還有那些貪官污吏,這天底下有幾個乾淨的人,無非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出門走入院子,翟哲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嘆,“這大明朝沒救了!”其中有惋惜,有痛苦,也有一份暢快。   大明朝有沒有救翟哲現在不知道,但烏蘭入塞這件事被八大家知曉確實是個麻煩,他們若將此事捅給盧象升甚至朝廷,將讓烏蘭的命運難以預料。俄木布汗名義上還是大明的順義王,土默特的公主牽涉邊事,不是他一個三品參將能做得了主。   翟哲從大盛魁回到家中悶悶不樂,範伊一句話也沒多問,她牢記兄長說過的話,踏實本分做自己的參將夫人,不惹一點麻煩。   只過了一天,正月初六,熱鬧的翟宅又多了一個年輕人。   宗茂熟悉大同,將右玉雜事處理完畢後自己徑直來到這裏。得到右玉的朱家寨子和綠林朋友配合,再加上官府也提供了一些糧草,漢部入塞的工匠和家眷都被安頓好,其中工匠幾乎全被引入陳家莊。   “東家!”拜見翟哲後,宗茂依舊用商號中的稱呼,他從進了翟府眼光就在四處搜尋,一直沒見到那個活潑的身影。   翟哲發現了他的異狀,問:“你在找誰呢?”   宗茂騰的一下從臉紅到脖子,搪塞道:“我聽說季弘受重傷了,一直沒見到他!”   這句話倒是勾起了翟哲的心思,嘆息道:“他斷了一條胳膊,再難在軍中效力了,我爲他請了守備的功勞也是無用了。”   “啊!”宗茂一聲驚呼,季弘的武技在翟哲的親兵中最好,當時擔任斥候營統領時令人羨煞不已,沒想到是這種結局。   “他情緒低落,我想過些日子將他接到家中來好生休養,你平日要多多開導他!”“是,我和他像兄弟一般!”宗茂也有些傷感,親兵營牧奴出身的人彼此之間要多一份親近。   翟哲目視眼前的宗茂,說:“此次漢部入塞,我沒給你請功,但從今往後你也離不開軍中,將繼續擔任商盟與軍中橋樑。我已經向柳全和寧盛宣告,你日後將代表我監管商盟,每一筆生意都需向你報告,商盟護衛也交給你,但不要輕易插手商盟經營。”他沒將宗茂的名字報給朝廷,正是不想讓他被軍中的身份限制。   “宗茂必會誓死效忠!”宗茂單膝跪地。耿光被剝奪了商盟護衛統領之位讓他心中一陣暢快,自己的那番心思沒有白花,大人還是相信自己的。   翟哲還在敲打他,說:“你的身份高了,心胸也要寬廣些,有些小事不要太過於計較!”   “是!”   來往家中人越來越多,考慮到日後商盟與軍中事務繁雜,又有了在大明的正式身份,翟哲將翟宅毗鄰的幾座民宅都買下來,等春天時打通牆壁建成翟府,寒冬再過一個月就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