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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奸細

  石拂嶺背靠蔚州,是大同府通往北京城的最便捷的通道。   清虜進入大同後若想侵犯京師,只有走石拂嶺或者宣府兩條道路,走宣府官道必須要依次攻克高山衛、天成衛、懷安衛和鎮虜衛四座大明北境有名的衛所。宣府守軍早在那裏嚴陣以待,楊國柱在盧象升面前立下軍令狀,若這四座衛所失守他自願提頭來見。   楊國柱身爲一鎮總兵當然不是莽撞之徒,不會平白無故將自己架在火爐上烤。熟悉大同府道路的人都知道,只有傻子往京師纔不走石拂嶺要繞道宣府。   三月上旬,盧象升率隨他征戰七年的四千天雄軍登上石拂嶺關口,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一日後,山西總兵王樸率援軍緊進駐蔚州,這裏成爲宣大鎮爲數不多機動兵馬的彙集地。   蔚州地處大同北部,正好處於宣大鎮中間,北靠宣府,南連山西。盧象升之所以決定親自據守石拂嶺,一是這個地方確實重要,再者也是因爲看重蔚州的位置,無論宣府或者山西有變,他都能迅速趕往救援。   崇山峻嶺的山道中斥候騎兵往來不息,將清虜入塞後的動向迅速送到盧象升手中。   網已經紮好了,就等魚兒鑽進來,但多爾袞這條魚兒太大了,很可能把網掙破。   兩個老練的獵手都在暗中蓄勢。   離開空蕩蕩的陽和縣城,多爾袞率兩白旗騎兵連夜趕路,花了大半天的功夫到達大同城郊。次日午後,北方的官道上旗幟密集,先期入塞的女真三萬兵馬到達大同城下,其中有五千漢軍。   縱馬在大同東南方向繞城半周,面對這樣的堅城,多爾袞連嘗試攻擊的勇氣也沒有。他命騎兵仔細搜尋周圍的集市村鎮,和預想的一樣,沒留下一個百姓。城外空曠的山野不但無法給多爾袞提供補給,也無人能向他透露大明軍隊的分佈動向。任他的心堅如磐石也產生一絲惶恐,就像一拳打在軟綿綿的棉花上。   “燒了它們!”多爾袞指向安靜的村落。   女真人高舉火把挨次點燃房屋,密集的煙柱包圍了大同城。煙火稍稍驅散了多爾袞心中的陰霾,但沒有哭喊聲,沒有滴血的長刀,讓他總覺的缺少點什麼,女真人就像在沒有觀衆的舞臺上表演。   大同城街道內擠滿了逃難的百姓,城外的烽火讓這裏更加混亂,巡撫衙門的衙役敲着鑼環城行走。   “匡!”衙役敲了一聲鑼,叫喊道:“清虜犯境,城內人衆當生死同心,共守大同。十八歲以上四十歲以下青壯往衙門口集合。”   巡撫葉廷桂正在組織壯丁,想關鍵時刻能助守軍一臂之力。商盟護衛及翟哲留在城內的親兵聚集在翟府,統一聽從宗茂調遣,保護家眷安全,巡撫衙門的召集令只針對平民百姓,官紳富商纔不會管這一套。   大火燃燒了兩天,多爾袞在焦急中等來了想見的人,往南巡邏的斥候帶來一個漢人入營。   那人帶着衣衫破舊,露出的半邊胸膛被太陽曬的通紅,腳下是一雙草鞋,頭上戴着一頂斗笠,看上去極像一個逃難的百姓,進了多爾袞兵營一點也不慌張,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柄匕首割開大腿內側褲子上的補丁,從夾層中取出一片薄如蟬翼的布片,其上有米粒大小的黑字。   那人手腕抖動,動作快如閃電,手中匕首不知藏在身上何處,將布片遞給帳下親兵,說:“這是家主命我送過來的!”   親兵呈上,多爾袞接着手中細看,他自幼在皇太極的督促下學習漢字,讀寫都沒有困難。一看之下,他大喜過望,將布片揚在手中,問:“你家主是誰?”   大清在漠南和大明的關係一直被嶽託掌控,多爾袞並不瞭解其中詳情。   那人垂着腦袋沒有答覆多爾袞的話,低聲說:“我來的路上見大同鎮翟參將的騎兵到達朔州,聽說要往偏關方向去。”   多爾袞沒有繼續追問,將布條小心折疊放好,冷笑一聲,咬牙自言自語:“他想逃!”   那人不管多爾袞的反應,說:“若旗主沒有別的吩咐,小人就此告退了!”他入帳就說過兩句話,眼神畏縮,神情舉止真像一個樸實的莊稼漢。若不是有意無意顯露的身手,誰也看不出他真實的身份。   多爾袞暗自佩服漢商能找出這樣的信使,漢人中並非沒有能人,只是不能爲大明朝廷所用。他知道兩軍交戰中信使來往危險極大,那漢人急着回去一定有原因,擺手道:“你去吧!”   那人掉轉頭,腳步輕飄飄出了大帳,像一片浮動的羽毛。   兩個時辰後,大同城下女真兵營鼎沸,大軍收拾營帳,往東南方向而去。大同城頭虎大威看清虜騎兵遠走,心中並沒有因此輕鬆,因爲石拂嶺在東南方。   這場戰爭發展到現在更像是一場心理較量,誰也不願意被對方牽着鼻子走。   托克托草原東岸。   察哈爾騎兵和土默特騎兵相距六七十里駐紮,額哲和俄木布汗都想改善兩部的關係,但面對相互仇視的牧民毫無辦法。   四位騎兵從殺胡口出塞在鬱鬱蔥蔥的兩山之間飛馳,黑山和老鴉山看上去悄無聲息,實際上其中隱藏了無數漢人,豐州灘的漢奴幾乎全部隱藏在和林格爾山區。   信使一日一夜不停到達黃河岸邊,面見額哲後呈上兩封書信,說:“大明宣大總督邀請蒙古大汗共擊清虜!”   一封信是盧象升的正式文書,一封是翟哲的私信。   信使是翟哲的親兵,熟悉草原,說:“清虜已深入大同,大汗只需截斷張壩草原的糧道,宣大鎮事後必有重謝!”   “怎麼謝?”額哲看完後將書信折上。   “十萬個精製箭頭,另加兩千柄彎刀!”這是翟哲私自做主許下誘餌,準備先解燃眉之急,等事後再找盧象升想辦法。信使一句話拆成兩半,“另外,翟參將願意在君子津渡口建立專門爲察哈爾人準備的集市!”   蒙古人從不是大明堅定的盟友,翟哲在草原時雙方有共同的訴求,且每次與清虜交戰漢部都發揮了主導作用,這一次將完全將希望寄託在蒙古人身上,翟哲心中忐忑,不得不許下足夠的誘餌。   “土默特也會去嗎?”   “當然!”   額哲進退兩難,他知道脣亡齒寒的道理,但他也需要時間來消化兼併的阿魯喀爾喀部衆。去年冬天他率阿魯喀爾喀部落攻明爲車臣汗報仇,翻過年立刻與大明聯手攻擊大清,根本無法說服新歸附的部落。   這是一場倉促的戰爭,蒙古人、女真人和大明都沒做好準備。   無論這仗打不打,樣子總是要做的。又過了兩日,在多爾袞到達石拂嶺下同時,土默特一萬騎兵向張壩草原北方向移動,察哈爾三萬人騎兵則緩緩西進至豐州灘,那裏正對清虜據守的德勝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