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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久等的時刻

  春天過去,括蒼山上白頭軍擴展至近萬人。左若率先期入浙東的步卒躲入金華府和台州府毗鄰的天台山山脈。   翟哲在寧波府購買貧瘠的山田地產,逐步把太行山的部屬遷入江南,只留下車風和蕭之言的輕騎在江北。   “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這是當年學士朱升獻給明太祖朱元璋的平定天下的良策,也是翟哲選擇的戰略。   在大明,武將若想擺脫朝廷的控制,保證有穩定的財政來源,唯有藉助對外的貿易。北有蒙古,南有海貿。其他如田產、關稅幾乎全部掌握在官紳的手裏。當在宣大鎮失勢丟掉大同副將之位後,翟哲不得不把目光投向江南。   即使要造反,在江南也比在中原要有前途的多,因爲這裏有足夠的財力,否則當年高迎祥也不會那麼期盼南下。   “浙東之地,民風彪悍,毗鄰天下稅賦重地,將是我蟄伏的地方,我會在這裏等待天下大變。”走在春風和煦的西湖邊,翟哲定下策略。他現在唯一能信的就是自己。   東林黨和復社都將是他的墊腳石,亂世兵權纔是根本,而他是打上東林黨印記的總兵。那些文人現在如何瞧不起他,以後就會怎樣反過來求他。   蟄伏的日子很寂寞,好在他還有兩個夫人和兒子爲伴。   崇禎十三年六月,大明首輔薛國觀遭吳昌時彈劾罷職,再因收受賄賂被錦衣衛逮捕入獄,被皇帝賜死,繼任首輔的是年過六十的範復粹。從上任首月起,範復粹便以年事已高爲由請辭,京中已有啓用周延儒的呼聲。   衢州府處於浙江、江西和福建三省交界地,江南入閩唯一的一條道路正經過這裏。因爲衢州府的位置,這裏孕育了大明鼎鼎有名的龍游商幫,與徽商、晉商比名聲稍遜,但獲取的財富一點也不少。   只要有商幫的地方一定少不了山賊,閩人邱凌霄領着一夥流賊活動在這一帶。括蒼山白頭軍勢力壯大後沒有侵擾附近的府縣,開始向衢州府附近的山脈進軍。   八月中旬,白頭軍與邱凌霄在江郎山會盟。朱大彪帶左若及麾下五百士卒同往,藉助會盟的時機斬殺邱凌霄父子,佔據了離仙霞關不足百里的江郎山,監控入閩的唯一的道路。   “一切都在路上。”   翟哲逗留在杭州城郊,極少外出,收取各地來的情報。一個實力強大的白頭軍才能成爲他的幫手,他現在無法從官紳口中奪食,唯有與鄭芝龍爭利,浙人將因此與他成爲朋友。   日子像溪水一般靜靜的流走,手中無權時,每一刻都是煎熬。正如範永鬥所說,權勢一旦嘗過,再難捨棄。   寒冬臘月,楊嗣昌兵敗襄陽,李自成兵進河南,中原局勢糜爛。   一份份急報送到翟哲手裏,讓他熱血沸騰,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等待的時機就快到了。   信使踩着稀薄的積雪走入杭州府郊區的宅子,周延儒召見。   翟哲沒有再坐馬車,棗紅馬馳騁在封凍的官道,他已經預感到大事將成,煎熬等待了一年半後,終於要再次踏上征途。他不喜歡逗留在家裏,中原的每一場戰報都讓他興奮的徹夜難眠,在他骨子裏全是戰鬥的鮮血。這個時代怎能少了他的身影。   竹林薄雪,斗笠行人。   宜興城外的周家莊園門口有幾隻喜鵲在歡樂的嘰嘰喳喳。   五人的聚會,翟哲永遠是最後一個趕到,他不知道幾人在之前商量了些什麼。   張溥仍然是一張寒冬臘月的臉,周延儒手中拿了一份摺子,臉上雖然堆笑,但右手有輕微的抖動。吳昌時的笑容讓人響起沙漠裏的響尾蛇,阮大鋮則吊着嗓子,說話的聲音像在唱歌。   除了周延儒,沒人看他。   “朝廷的聖旨已經出了,翟東家,春節之後,我將赴京城赴任,你想好了嗎?”周延儒對翟哲說話很柔和,他可能是這幾人中對翟哲對和善的一個。   緹騎纔出京城,江南就已經得到了消息。翟哲回答的聲音很乾脆:“想好了,浙江防倭總兵。”   “這個位置不算肥缺,翟東家可不要後悔!”周延儒好似在說笑。   “閣老若能成就末將,在下必不敢忘恩。”翟哲行禮。   “好!”周延儒微微點頭。   “恭喜周閣老!”幾人哈哈大笑,連張溥也咧開了嘴。   聚會時間極短,翟哲看那幾人好像還有話說,自己很快成了個多餘之人,用完午飯後先行起身告辭。那些文人不屑與他爲伍,他也沒有必要給自己找不自在。   等他出了書院,正要往馬廄中牽自己的棗紅馬,一個家人低着頭從後面趕過來,壓低聲音說:“翟東家且留,老爺還有話要對你說。”   “什麼事?”翟哲扭頭問。   那家人低着頭不出聲,看樣子他也不清楚。   翟哲先給跟自己同來的親兵打好招呼,跟着那家人繞過好幾個迴廊,那家人把他安置在一座廂房裏休息。   從午後一直到天黑,翟哲等的坐臥不安,掌燈時分,一個僕從提着燈籠敲門,“老爺要見翟東家。”   翟哲正和衣躺在牀上,聽見召喚,立刻起身。   屋外已經上凍,翟哲並不覺得寒冷,跟着那家人走向後院。雪色倒映了燈籠昏暗的火光,讓安靜的院子有些詭異。如迷宮般的院落讓翟哲有些迷糊,警覺心讓他努力記住穿過的每一條迴廊。   “老爺在裏面!”那家人停下腳步。   翟哲推開黑暗中的大門走進去,一陣風差點吹滅了屋內的燭火。周延儒正安靜的坐在對面,在幽暗的光線中像幽冥來的使者,把他下了一跳。   “關上門!”周延儒的聲音有些僵硬。   翟哲轉身把門關上,燭火穩定下來,屋內立刻溫暖了很多。   “翟東家,我想求你辦一件事。”周延儒的聲音又變得柔和。   “閣老有吩咐儘管說。”翟哲隱約感覺事情有些不對。   “你是武將,又掌控商號,手中必然有些亡命之徒。”周延儒長吸了一口氣,說:“我要你幫我殺了張溥。”   “什麼?”翟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殺了張溥。”周延儒的聲音無比確定。   翟哲沉默沒有回答,復社在江南的勢力他很清楚,張溥不是隨便能殺的人。   “你若不殺張溥,我不會讓你上任浙江防倭總兵。”周延儒語氣狠毒,不像他平日的說話的口氣。   “我能知道原因嗎?”翟哲往後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入柱子下的陰影中。   周延儒把手邊的摺子扔在地上,“這就是張溥向我索要的復社門生的官位,一共八十三人。”   “這麼多?”翟哲倒吸了一口冷氣。   周延儒苦笑,“我若從了他,不知這大明的首輔究竟是何人。”   “你幫我殺了他,我連浙江防倭副總兵和參將的位置都給你,浙東就是你的天下。”周延儒多少能看出來點翟哲的意圖。   寧波、紹興的兵備道,加上臺州沿海衛所,一共有八千水軍,一萬兩千步卒的定額。如果他再能從海貿中賺取足夠的銀子,他將能擁有從未有過的力量。   翟哲腦子中的猶豫只堅持了片刻,這個機會他已經等待了一年了,再也不能錯過。也許朝政註定離不開陰暗,如果一定要開始,那麼就從此刻吧。   “末將會爲閣老做到。”   “好!”周延儒鬆了口氣,“你能幫我,我會記得。”   與周延儒一番話後,翟哲連夜離開宜興。他必須要儘快安排此事,刺殺張溥必須要安排的滴水不漏,只要泄露一點口風,他在江南將無立錐之地。   江南的雪像給這片秀麗的山河塗上一層淡雅的妝,棗紅馬的鐵蹄急促的敲打地面,好像在蹂躪這個秀美的女人。   傾巢之下無完卵,中原北境都亂了這麼多年了,江南又怎麼可能逃出這一劫?   無論是誰想接替大明朱家的權杖,江南都是必不可少的拼圖,因爲這裏是大明最大的兩大產糧地之一。“蘇州熟,天下足!”這裏擁有的不僅僅是糧食,還有最手巧的工匠,最富有的官紳。   翟哲常常思考自己在蒙古征戰近十年的失敗,不是他不夠精明,也不是他麾下的士卒不善戰,實在是他沒有一個穩定的後方。無錢、無糧、無人,背靠的宣大鎮是大明最窮困的邊鎮之一,其實從開始就註定了他的失敗。即使盧象升不死,宣大鎮對清虜也只能保持守勢,而蒙古人根本無法在草原與女真人匹敵。   這麼多年,他已經看透了,大明之敗勢如奔騰的黃河水,非他能夠左右。   朝廷無錢糧,沒法養兵民,朝廷徵餉,民變沸騰。   錢糧在哪裏?復社和東林的那些官紳家,哪一個不是盤滿鉢滿?但不僅翟哲動不了,皇帝也動不了。   都說得民心者得天下,且看這天下的民心如何轉換?李自成能入京,但他也無法養活北境之民。   翟哲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有一個機會翻盤,只有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