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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舟山參將

  鯽魚嶺的銃聲在羣山中迴盪。   蕭之言和逢勤默默注視着翟哲的背影,只有孟康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摸樣。此次翟哲出征,他帶着這三人均是他最信任的將領,其他如李志高、張名振都留在寧紹鎮。   “他變了!”蕭之言突然覺得很沒勁,做的這些事都很沒意思。他不在乎官職、不在乎金錢,他之所以追隨翟哲十年,除了兩人如兄弟般的情誼,還有他看見的是一個有道義翟哲。   是因爲盧督師的死嗎?還是他本就是這樣的人。蕭之言突然有些懷念眉樓主人那溫柔的懷抱了。這麼多年他在青樓渡過了無數個夜晚,眉樓主人那一汪清水眸子,那嬌柔的喘息,那滑膩的肌膚,第一次讓他沉淪難以清醒。   翟哲沒有留意蕭之言,他側着耳朵聽遠處銃聲的變化。   遠處天邊的火光越來越亮。   甘溪村周邊,白頭軍和寧紹軍似乎達成了默契。山林裏的白頭軍在聲嘶力竭的呼喊,敲打的鑼鼓“哐當”亂響。   翟哲皺着眉頭,沒人敢來打擾他,熟悉的人知道不像表現的那麼溫潤如玉。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蕭之言的心都快麻木了。   翟哲猛然站起來。   “孟康、逢勤!”   “在!”   “率本部兵馬往鯽魚嶺方向救援黃斌卿。”   翟哲的手指在空氣的划動,彷彿在標明一條條的線路圖。   “孟康爲先鋒,從鯽魚嶺南側進擊,黃參將若是突圍一定會朝義烏縣城方向去。”   “逢勤率部往鯽魚嶺北側進擊,你麾下多是義烏山民,熟悉附近的道路,擊潰偷襲的白頭軍後緊追不捨,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後退。”   兩人並肩站在翟哲面前,像一頭巨熊和一匹小馬,齊聲應命:“遵命!”   “蕭之言!”   “末將在!”站在側後方的蕭之言的眼睛亮了些,幾個大步走到眼前。   “你快馬加鞭往台州傳達命令,命左若從台州方向往東陽進軍,夾擊山中的白頭軍。”   “遵命!”   “你帶一百騎兵離開,其餘騎兵留給我。”   蕭之言拱手退到一側。   翟哲招手命方進牽馬過來,喝叫:“出發!”   甘溪村村寨大門大開,隊列整齊的步卒高擎火把邁開大步衝向鯽魚嶺方向。黑暗的山林中,白頭軍的喧鬧聲突然間不見了,逃跑時慌亂的腳步踩的山間碎石亂滾。   “給老子快一點!”衆軍簇擁中,孟康在馬上把鞭子甩的啪啪響。   孟康只管往前突擊,逢勤在後面給他擦屁股。山道中阻擊的白頭軍被成列的鳥銃手擊打的四散而逃,無論是裝彈的速度,還是射擊的精準度,逢勤訓練出來的士卒都不是朱大彪那些烏合之衆能比的。   四周的白頭軍叫囂的很勇猛,鳥銃手安然裝填彈藥,手裏的動作不受外界影響,跟在逢勤麾下久了,他們也沾染上主將身上那種沉穩和細緻的氣質。長槍兵和少數重甲武士守在鳥銃兵身後,嚴密防守有白頭軍衝到近處。   勇往直前是孟康的特點,他麾下步卒是從左若手中分過來,行軍速度極快。行走快到一個時辰,士卒的雙腿接近麻木,鯽魚嶺上喊殺聲漸漸變小,混亂的火把迎面而來。   翻上一個山嶺,見山下白頭軍正在圍追一列官兵,離這裏自己不足兩里路。   孟康來不及讓步卒休整,下令:“給我殺過去!”   近千人抽刀的聲音令人窒息,親兵督促步卒順着山坡殺下去。山下的官軍很快發現了這邊動靜,迎着孟康方向逃過來。   黃斌卿歪盔斜甲,像是見到救星一般,離孟康軍尚有幾十步的時候便開始呼喊,“這裏是舟山參將黃斌卿,來的是寧波鎮的救兵嗎?”   “殺!”孟康好像沒看見他似的。   洶湧的千人流順勢而下,夾雜着黃斌卿站立不住,又被卷向對面的追擊的白頭軍。   兩軍在山道和山坡中鏖戰,頭盔的掩護下,孟康的眼神密切注意黃斌卿殘卒的動向。   “撤退!”   寧紹軍後側響起悠揚的號角聲。衝殺正興奮的步卒像是觸電一般,各種虛晃幾招,調轉屁股往山頂退去,去的時候和來的時候一般快。黃斌卿的殘卒立刻陷入白頭軍的包圍。   “扔火雷!”孟康的眼神冰冷。   士卒的動作有些猶豫。   “幹什麼,看不見對面的反賊嗎?”孟康大怒,甩手一個耳光把身邊手拿火雷發抖的士卒打翻在地。   幾十顆火雷帶着絢麗的火光落在白頭軍包圍的舟山殘軍當中。黑煙瀰漫,頃刻間戰陣中伸手不見五指。黃斌卿閉上眼睛,喉嚨一陣陣發乾,正在劇烈的咳嗽時,胸口傳來一陣鑽心般的疼痛。   四周的喊殺聲時大時小,耳中轟鳴,又是幾聲銃響,黃斌卿右腿劇痛,像根木樁般倒在地上。親兵在煙霧中胡亂摸索,聰明人趴伏找個犄角旮旯的地方伏在地面。   孟康一直看着,就那樣看着。   寧紹鎮士卒就那樣看着,就那樣看着。   煙霧逐漸散去。   “殺過去,救出黃參將!”   孟康眼光閃爍,步卒重新殺入。   幾個士卒把黃斌卿抬上擔架。孟康走近,貼在黃斌卿耳邊呼喊:“黃參將,黃參將!”眼睛卻在仔細看他的傷勢,直到看見他大腿上被鳥銃轟開的一個血洞,眼中光芒才退去。   白頭軍的戰線從鯽魚嶺拉到甘溪村,正在暢快追擊的時候。鯽魚嶺北方,銃聲像雷陣雨,響響停停,逢勤指揮兵馬不疾不徐,一路進擊,沿途所過,奔逃的白頭軍像被驚嚇的山雞。   “朱頭領,寧紹兵馬來援了!”信使飛一般衝上鯽魚嶺北面的山林。   朱大彪臉色先是變得鐵青,隨後冷笑道:“來了嗎?晚了!”   “傳令諸將,退向括蒼山方向。”   戰鬥持續了整個夜晚,從天黑到天明,逢勤殺入深山不回頭。   孟康收拾舟山鎮殘兵,把負傷的黃斌卿抬向義烏縣城。   翟哲率騎兵早在義烏縣城下等候。昨夜銃聲如雷,火光沖天,陳子龍在義烏城內憂心忡忡。義烏城內守軍多是新募的壯丁,不敢出城,只能等到天明纔來瞭解戰局。   黃斌卿被抬到城下時,眼神微閉,徵袍上全是血跡,臉如煙燻,漆黑一片。   翟哲沒有看黃斌卿,或許他也在刻意迴避什麼。亂軍中,諸般事情不可能像安排的那般順利,見到黃斌卿還活着他的心思能稍微輕鬆些。   “陳大人,昨夜白頭軍偷襲,舟山鎮守軍損失慘重,孟康血戰救出黃參將。逢參將追擊白頭軍去了。”   陳子龍的眉心藏着一股黑氣,先把黃斌卿送往縣城找郎中醫治,看翟哲無顏面對。   此次官軍被偷襲,說起來他也有無法推卸的責任。半個多月前,翟哲和黃斌卿多次提過整軍休整,待秋高氣爽後再戰。但他一直以爲兩人心存養寇自重的念頭,催促不止,終於釀成大禍。   “請逢參將退回來把!莫再折一陣,損了大軍的銳氣。”陳子龍有些喪氣。也許白頭軍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麼孱弱,許都一直在示弱,難道就在爲這一刻。   “陳大人放心,我已命台州參將左若從台州向東陽進軍,入山追剿反賊。逢參將爲人穩重,必然是見有機可乘才追擊下去,只需保證糧草不斷即可。”翟哲還是那般客氣,但話語中已有堅硬之意。   “好吧,行軍打仗非我所長,征剿白頭軍的事情就交給翟總兵了,我只管保證糧草就是了!”陳子龍頹然。   若翟哲向浙江巡撫董象桓告發他,他罪責難逃。雖然他不怕丟官,但因罪免職對他的名聲可不好,他也咽不下這口氣。   對寧紹軍鎮來說,圍剿白頭軍的戰鬥纔算開始。翟哲留下從鯽魚嶺逃出來的舟山鎮三百殘卒,編入逢勤的隊伍,在茫茫大山中攻克一座座山寨。   經過一個月的治療,舟山參將黃斌卿留下了一條性命,但右腿骨折的傷勢一年之內絕對好不了,很可能留下終生殘疾。   翟哲去黃斌卿的牀榻前看望,黃斌卿對他很冷淡,說不了幾句話便把臉側向一邊。有些事只要有懷疑就足夠了,會在心中埋下一根無法磨滅的刺。   “我總是要做幾件不對良心的事,只是不知開始了還能不能結束。”   翟哲有些愧疚,有些惘然,也有些興奮。   若他註定只能相信自己,那一定會繼續自私下去。若他再這樣走下去,和他當初鄙視的楊嗣昌有什麼區別?   他相信自己纔是那個唯一正確的人,想必楊嗣昌當初也堅信他的“四正六隅”一定能成功。當年袁崇煥聯盟察哈爾林丹汗時會不會想到那也會成爲他的罪證。   成王敗寇嗎。   “不忘初心,方能始終!”他又想起盧象升初次見面與他說的那句話。   他腰上配着盧公贈給他的腰刀,但正是盧公對待東口八家的方式教會他如何處理朝政,如死在盧公閻王名下的流民。   崇禎十五年,夏秋,寧紹軍鎮圍剿白頭軍,連克六縣,收復失地。   舟山參將黃斌卿因傷告假回家休養,逢勤因功授舟山參將。   深山中的戰鬥還在繼續,陳子龍封鎖了各路關口,失去糧草來援的白頭軍越來越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