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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忠貞裂

  湖廣的大營也很熱鬧。   嘈雜的士卒讓這裏像個巨大的菜市場。有些士卒把五六杆長槍架在一起,上面晾曬了不少才洗完的布衫和短褲。   天熱容易出汗,勤換衣服是個好習慣。   中軍大帳周邊是何騰蛟特意精選出來的壯士,實戰能力不知如何,但個個相貌堂堂,雄壯威武。   堵胤錫邁着方步走進來,他帶章曠同來,正是要找個證人。   “總督大人!”   何騰蛟站在大帳門口用手捂着嘴巴打了個哈欠,昨夜睡了個安穩覺,消除了他長途行軍的疲乏。   他擺手讓堵胤錫莫要多禮,着急問:“何時兵發嶽州?督撫營的將士快憋不住了,都在盼着早些登上荊州城頭殺賊!”   “大人!”堵胤錫等章曠走到自己的身側,吞吞吐吐的說:“在下已經通知忠貞營的各位統領了,只怕那些人未必會聽話。”   今日清晨那一幕,他是演給章曠看到,若忠貞營順從,他無話可說。若忠貞營不聽話,他也好有個說辭。   何騰蛟的笑容立刻收斂起來,臉色如一朵迅速枯萎的向日葵。   “哈哈,哈哈!”他發出兩聲乾笑,“你看,如何?果然不出我所料,忠貞營的那些人都是些反賊賤坯,你還指望他們變成大明忠貞之士,人皆可夫的妓女還能變成黃花大閨女嗎?”   等何騰蛟的情緒發泄完,章曠在一旁冷冷靜插言:“忠貞營未必會不聽堵大人的命令,只要清除掉那個柳隨風!”   “柳隨風?”何騰蛟居高臨下看向堵胤錫,“那個翟哲的使者嗎?”   “正是,大將軍府的長史,這半年他給忠貞營送來不少糧食和銀子!”堵胤錫爲柳隨風辯護了一句“你這是喫了別人的嘴短啊,堵大人莫非不知道翟哲是什麼樣的人?”一段酸溜溜的話從何騰蛟的嘴裏吐出來。   堵胤錫很無奈,爲了維持湖廣抗清大局,他夾在翟哲和湖廣總督府之間忍氣吞聲。   說起來很輕鬆,如果湖廣能提供充足的糧食和軍餉,他又何必佔翟哲的便宜,任柳隨風在忠貞營中呼風喚雨。   於是,他說了一句公道話,“能敵清虜者,唯有大將軍!”   “大將軍?呵呵!”何騰蛟雙手背在身後,冷笑道:“你飽讀史書,當知道曹操事吧?”   堵胤錫這次沒有反駁何騰蛟,而是保持了沉默,正是因爲有此擔心,他才站在湖廣總督府一邊,想以外鎮的勢力牽制朝堂。   否則,他怎會願意與這樣的何騰蛟爲伍。   章曠比何騰蛟要冷靜,他在忠貞營中呆過一個月,知曉那裏的傳聞,勸道:“翟哲反心已露,堵大人要是再不驅走柳隨風,忠貞營只怕不再歸湖廣所有!”   這兩人在這裏唱雙簧,真當自己是傻子嗎?   “驅走柳隨風?”堵胤錫提高聲調,“大人知道嗎,我昨日送來的一萬石稻米也是大將軍府從江西押運過來的!”   不與大將軍府合作,沒有翟哲提供的十幾萬兩銀子和稻米,忠貞營只怕還在夔東山區。   “可是,我們現在不需要柳隨風了!”章曠說完這句話,見堵胤錫死死盯着他,若無其事的攤開雙手,一臉無辜的表情,反問道:“不是嗎?”   何騰蛟在一旁給堵胤錫算了一本賬。   “湖廣大軍加上忠貞營有十四五萬兵馬,收復荊州後,我們不用再依靠江南的糧食和銀子,將能主導湖廣戰場。”   堵胤錫苦口相勸,“江南和湖廣,合作兩利,分則兩敗。”   何騰蛟越來越不高興,警告道:“無論如何,忠貞營不能進荊州城,你也說過,現在忠貞營不再聽命了,如果那些人入城燒殺搶掠,或者佔據荊州不再離開,你我豈不是引狼入室嗎?”   無語,嘆息。   堵胤錫明白了。   他無法說服眼前這個固執的湖廣總督。   “再給你一天時間,明日午後,湖廣兵馬會進軍荊州城下,力爭三日內破城,不用再在這裏耽誤時間。”   何騰蛟的話語像重錘敲在堵胤錫的胸口,他臉色慘白,嘴脣微微顫抖。忍辱負重,就是等來這樣的結果嗎?   “你回去吧!”何騰蛟甩擺衣袖轉身進入大帳。   他很不滿意,堵胤錫此來的態度讓他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堵胤錫是湖廣人,怎麼能胳膊肘往外拐。退一步說,他是文臣,難道要聽那個武夫的命令嗎?   “堵大人!走吧!”章曠歪着脖子擠出和善的笑容,勸解道:“何大人就是這個脾氣,我平日沒少捱罵!”   堵胤錫從呆若木雞的狀態中緩過來。   章曠走到他身邊,湊在他耳邊用蚊吶般的聲音說:“大人要想完全控制忠貞營,必要除去柳隨風。”   “住口!”堵胤錫大怒。章曠是什麼東西,竟然拿自己與他相比,他是大明的湖廣巡撫,不是何騰蛟家奴。   “有我在,誰也動不了柳隨風!”   章曠也不生氣,發出“嘿嘿”陰冷的笑聲退到一邊。   堵胤錫是個能忍辱負重的君子,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所以何騰蛟那一逼恰到好處。   堵胤錫再從湖廣的兵營回到忠貞營,今日的心情比昨日更壞。他原想來說服何騰蛟,沒想到反被何騰蛟逼上絕路。   朝堂之爭,不僅不能要臉,還要敢於冒險,可惜堵胤錫在這兩點上都比不過何騰蛟。   騎兵出中軍大營,巡撫督撫營傳達命令,今日的攻城戰提前結束。   攻城的兵馬才退回,堵胤錫單獨召見李過和高一功。三人密謀了許久,柳隨風這一次沒有接到邀請。   從何騰蛟率湖廣大軍趕來後,忠貞營的將士就有些三心二意。那些官兵本該是同伴,可看上去總像是來找麻煩。   柳隨風老老實實呆在自己專屬的小營區,像是個乖巧的使者。   申時過去,夕陽把沃野塗上一層金色。李過和高一功走出中軍大營,兩人看上去都很不高興。   大營中隱藏了一股躁動的氣息,忠貞營十三部的統領連夜集會。   這是忠貞營的內部事務,堵胤錫和柳隨風都沒資格參加。   十三個人,十三把交椅。他們不再像從前聽一個人的命令行事,但他們還是一個整體。   他們是悲壯的,他們也是孤獨的。   “闖王離我們而去已有一年了!”李過的聲音嘶啞,“他走了,我們還要活下去!”   諸將鴉雀無聲。失去了闖王,他們如同被遺棄的孤兒。   “今天堵大人找我和高統領商量一件事,讓我們忠貞營去嶽州府阻擊清虜。我與高統領答應了。”   李過的聲音中有不甘,也有屈辱,但是他還是答應了。   各位統領有些懵,沒有人站出來說話。   沉寂,壓抑。   李過和高一功相視點頭,正待表示形成決議時,一個頭上裹着白布的人從椅子上站出來。   “我反對!”   袁宗第走到空曠的中間,他走路的姿勢的架勢像是在找人打架。   “我們整編成忠貞營,是爲了抗擊清虜,可不是給大明的文官當狗!”   “我也反對!……”   三三兩兩,陸續一共站出來五個人,走到李過和高一功的對面。   袁宗第站在最前面,攤開雙手,說:“荊州城指日可下,我們幸苦了這麼久,不就是爲了一個落腳的地方嗎?”   劉國俊接他的話說:“忠貞營苦戰兩月不得休整,又被調到嶽州府,任由湖廣的兵馬在後面撿便宜,難道我們就要追隨闖王而去了嗎?”   他是忠貞營中兵馬僅次於李過和高一功的第三人,卻一直沒有得到堵胤錫的重視。   李過和高一功的神色變得很凝重。忠貞營一直求同存異,只是這一次,反對的人有點多。   “受編爲忠貞營後,我們現在是朝廷的兵馬了!”   李過的話語剛落,袁宗第緊接着一句,“不錯,但朝廷又不僅僅只有湖廣總督何騰蛟一人。”   “我聽說皇帝年初曾傳達聖旨,由大將軍翟哲統管對清虜的戰事,近半年來,我們嘴裏喫的,身上穿的都是大將軍提供,但我從未聽柳先生說過大將軍讓我們去嶽州府。”   高一功沉默。   他對這道命令很反感,只不過是受李過之勸,又被堵胤錫說動。   “大將軍能像堵大人這般優待我們嗎?”李過很猶豫。   “大將軍是武人,堵大人是文臣。堵大人必須要倚仗我們忠貞營打仗,可大將軍未必會稀罕我們,到時候必然會被拆散,各處一地。”   他真的老了,老的那麼容易瞻前顧後,但他並不愚蠢。   “各處一地又如何,難道興國候還想重現當年闖王的榮耀嗎?”袁宗第一針見血。   失去的歲月再也找不回來了,既然要投靠,爲何不找個強者?   “闖王的榮耀!”李過苦笑,那曇花一現的榮耀。   他說出那個讓堵胤錫、高一功和他自己都糾結無比的消息:“明日湖廣的兵馬會來荊州城下攻城!”   “哈哈哈!”袁宗第狂笑,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我們忠貞營爲朝廷效力,竟然被人欺負到這個份上,闖王啊,你在地下都看見了嗎?”   闖王在地下,因爲殺了那麼多人,必然會下阿鼻地獄。   “既然他們願意攻城,就讓他們去好了,大不了我們回夔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