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斬首
中軍大帳緊閉,方進持刀領近百個侍衛在外守衛。
遠處的廝殺時而激烈,時而緩和,翟哲在大帳內充耳不聞。
明軍在荊州城下人馬雖衆,但是打仗不是堆砌人數。如果何騰蛟能堅守到天明,忠貞營再出動,這也算是自救。
人總是要靠自己的!就像他自己,年輕在草原,中年在江南。何騰蛟擁有的東西曾經比他只多不少。
曾經並肩作戰的張名振都已經死了,何騰蛟這樣的人如果戰死,他不會有半點心痛。
現在,翟哲在考慮忠貞營,若如柳隨風所說,也許他還要進一步佈局。
“大將軍,大將軍!”
堵胤錫一路小跑進入中軍。
一路暢通,直到在大帳外,方進攔住他。無論有多麼急的事,想進入大將軍的營帳需先入內通報,這是規矩。
片刻之後,方進出來招手,堵胤錫再走進去的模樣,不像之前那麼急。
“大將軍,湖廣營那邊的形勢好像很不妙!”
“是嗎!”翟哲的視線從案桌的文書上離開,“才一個時辰不到!”
“我看見了,清虜攻勢已經逼近湖廣的中軍,已經有從那邊逃過來的潰卒在大營外呼救!”
翟哲起身,說:“走,去看看!”
沒隔一刻有侍衛來通報消息,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戰況,但像這樣不堪一戰的兵馬,留之何用?
忠貞營十三軍中有八位統領在大帳外等候,隨翟哲登上高處。
夜風呼嘯,湖廣大營像一處燃燒的大火場。
衆人皆被眼前的形勢驚嚇到。
“湖廣軍敗了!”翟哲說這句話時就像在說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情,“他們沒能守到天明!”
“還沒有敗,中軍還在廝殺!”堵胤錫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無論在湖廣還是在江南,都輪不到他說話做主,但他是真正爲大明着想的人。
“已經敗了!”翟哲伸手指向幾十裏外,“你看,清兵左右兩翼已經穿透了湖廣大營,對中軍圍而不攻,他們之所以不急於拿下湖廣大營,只怕是別有用心。”
“大將軍!”堵胤錫的雙手在顫抖。他是個文人,沒有上陣廝殺過,無法反駁翟哲的意思,“何大人還在那裏,即使湖廣軍敗了,也要把他接回來。”
“天還沒亮,不知清兵是否有埋伏!”
翟哲不知道,他確實猜中了勒克德渾的計策,他其實只是不想讓何騰蛟活着回來。
“大將軍,見死不救嗎?”堵胤錫的聲音很尖銳,就像昨日在湖廣營中斥責何騰蛟。
翟哲略一沉吟,下令:“袁宗第,劉體純,各率本部兵馬前去救援何大人!”
“遵命!”
在兩位統領離開之前,他又叮囑道:“路上要小心!”
袁宗第和劉體純在忠貞營中勢力較弱,堵胤錫還是有些不滿意。
“其餘兵馬堅守大營,不可給清虜可乘之機!”
兩刻鐘後。
纔出大營的袁宗第匆匆返回,同行的還有一列兩百人的騎兵。
袁宗第上前稟告:“大將軍,末將出營往前六七里地,遇見了何大人!”
衆人皆驚,堵胤錫親自迎上去。他很討厭何騰蛟,但並不希望他死。何騰蛟與隆武帝關係密切,只有何騰蛟在,湖廣才能成爲朝廷的後盾。
翟哲捻鬚,面沉如水。
何騰蛟和章曠都逃出來了,清兵尚未到達湖廣營的中軍,他們就做好了逃跑的準備。湖廣軍中派系林立,沒有一個武將能服衆,不像忠貞營有李過和高一功這樣的統領。
郝搖旗部原是大順軍殘部,黃朝宣部是長沙總兵,還有章曠從雲貴招攬來一些人,各路兵馬在清兵猛烈的突襲下,稍作抵抗後,各自敗退。
何騰蛟命郝搖旗守住中軍,說自己去忠貞營中求援。
郝搖旗雖然歸何騰蛟麾下,但他與忠貞營中各位統領是老交情,以爲忠貞營必然會來救援,才率部堅守中軍。偏偏趕上勒克德渾想誘忠貞營兵馬出營,命各部兵馬放緩攻勢,才讓湖廣大營一直沒有崩潰。
何騰蛟的帽子不見了,渾身衣服被汗水浸溼,他是緊張,也是害怕。章曠雙手抱緊馬脖子,面如土色。他雖然會騎馬,但騎術不精,這一路上五臟六腑都快被顛簸的離位了。
他們從清兵埋伏騎兵的眼皮底下穿過。
勒克德渾深思熟慮後,下令放過這位湖廣總督。
活着的何騰蛟是翟哲的麻煩,像這樣隨時把尚在抵抗的部下丟棄的大明督師,還是留下來對清廷更有利。
何騰蛟下馬,氣喘吁吁,拉住迎過來的堵胤錫的雙手,說:“請速速去救援湖廣軍!”
堵胤錫見他的模樣,又生氣,又可憐,提醒道:“大將軍在這裏!”“忠貞營時湖廣的兵馬,何須聽翟……,大將軍的命令!”何騰蛟往前看,一羣人在百步之外,中間一人身材高大,器宇軒昂,正是翟哲,中途改了口。
幾人快步走到翟哲面前,何騰蛟挺直腰板不行禮,這是他一副狼狽模樣,偏偏要裝腔作勢,看起來甚是可笑。
他不說話,翟哲也不說話。
朝堂有朝堂的禮儀,翟哲是大將軍,何騰蛟低他一級,理當先拜見。
“大將軍這是見死不救嗎?湖廣軍敗,倒是遂了大將軍的心願!”何騰蛟一開口就陰陽怪氣。他今日惱羞成怒,見自己平日鄙視的忠貞營統領都在看自己笑話,愈發覺得翟哲的嘴臉可惡。
翟哲沉聲斥責:“何總督何出此言?難道沒見到我派去接應你的兵馬嗎?”
何騰蛟回頭指向袁宗第,嘲笑道:“就那些人,大將軍就是派那些人去馳援,想擊敗清虜,當我是三歲小兒嗎?”
他憋住一口氣不想在翟哲面前丟了面子,又想讓翟哲發兵救援湖廣軍,所以說話尤其尖刻。
堵胤錫跌足,連李過在內,諸位統領的臉色都變了,袁宗第恨不得拔刀而起。
想當初在闖王麾下,如何騰蛟這樣的官吏不知殺了多少,沒想到投靠大明後流血流汗,還要被人踩在腳底下碾三碾。
堵胤錫壓低聲音勸道:“何大人,可不要說這等話,忠貞營內都是勇士!”
何騰蛟這才覺得自己有些失言,但他秉性如此,若讓他在翟哲面前低頭還不如一刀殺了他更痛快。
從翟哲的表情,看不出他到底是什麼想法。
李過和高一功等人不說話,袁宗第則注視翟哲的每一個動作,只待大將軍一聲令下,立刻上前解決了這個兩個煩人的東西。
翟哲還沒反應,一個身影從何騰蛟身後跳出來。
“大將軍如此排斥異己,難道是當天下人都瞎了眼嗎?難道不怕陛下懲戒,不怕蒼天雷霆一怒嗎?”
“將士的鮮血乃是大明的城牆!大將軍讓天下人寒心矣!”
衆目睽睽下,何騰蛟和章曠一唱一和。
這幾年翟哲的涵養漸好,否則當會被氣死過去。文人這張嘴,果然是不能得罪。事情還沒做,幾頂大帽子扣下來,翟哲儼然成了千夫所指。看這兩個人的架勢,不像是來請救兵,倒像是來吵架的。
“何大人,一點臉也不要了嗎?”
翟哲只說了一句話,讓這兩人立刻閉嘴。
“我不喜歡吵架,湖廣軍尚未完全潰敗,我會派軍去救援,請何大人同往收拾殘軍!”
章曠一句話脫口而出,“你這是要借刀殺人!”真是自己心裏想什麼,以爲別人就在做什麼。
翟哲臉色一沉,輕聲吐了兩個字:“掌嘴!”
方進一使眼色,兩個親兵上前揪住章曠,把其拖到衆人中間,其中一個人舉起蒲扇般的大巴掌,對着章曠的嘴巴狠狠的扇過去。
巴掌打在章曠的嘴巴上,也是打在何騰蛟的臉上。
打了三四下,翟哲額首示意親兵停手,章曠的嘴巴腫的像個血饅頭。
這幾下打的雖然重,好在捱打的次數少,只是些皮外傷。
翟哲似笑非笑的說:“忠貞營中各部統領並不熟悉湖廣軍各部,何大人若不願前往,也可讓章長史代勞。”
纔打完章曠,又要使喚他,這無疑是羞辱。章曠看何騰蛟,何騰蛟看章曠,王八對綠豆,都不知該說什麼。
“難道他是想借此不去救援湖廣軍?”何騰蛟心中九曲十八彎,答道:“隨大將軍安排!”
翟哲一言定調:“那請章長史隨袁統領出戰,儘快救出湖廣軍中兵馬。”
“我不去!”章曠突然喊了一句,他害怕,他害怕清虜,也害怕袁宗第公報私仇。一個人想的太多,活得就太累。章曠每日都在想着算計別人,知道自己的處境如履薄冰。
“軍令如山,豈可不去?”
這邊爭論超過了一刻鐘,眼看不久就要天明瞭。
“請章長史速速出營!”翟哲臉上顯出厭煩的神色。
他不知道,自己這副表情落在章曠的眼中,好像下一步就是在送他上刑場。
“我不去,你有何權力指使我?”章曠臉色蒼白如紙。
“我奉皇命總攬對清虜的軍務!你難道不是大明朝的人嗎?”
“我就是不去!”章曠提高聲調,在衆人的包圍下,他覺得很安全,有何騰蛟和堵胤錫在眼前,他相信翟哲不會把他怎麼樣了。
“違抗軍令,斬首!”
令聲如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