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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舌綻蓮花(下)

  四川是吳三桂的地盤,但他只得其實,並無其名。   清廷不會把四川封給吳三桂,翟哲願意,因爲他已經擁有了江南。吳三桂如果能脫離清廷還有一個重要的意義,他是清廷入關後,投靠清虜最有聲望的大明總兵。   吳三桂呵呵笑,笑的陳煥心裏直發毛。   “呵呵”的笑聲在掩飾吳三桂心中的矛盾。   時值亂世,有誰不想借此機會建功立業?他知道翟哲的圖謀,但偏偏就是抑制不住會動心。這不是陰謀,是陽謀,就像當初在草原,翟哲拉額哲合作,他們都會不甘心。而不甘心是起點,是幼苗。   笑完之後,吳三桂回應陳煥,“大將軍好大的口氣,可惜我的胃口沒那麼大!”他沒那麼大的胃口,鬼才信這個理由。   陳煥在瞬間明白了,此次出使可謂是大獲成功。   他答道:“大將軍與王爺都是漢人,大將軍有一句話小人很是佩服,漢人當如親兄弟!”他這不完全是託詞,江南反剃髮令後,漢夷之分被賦予了新的含義。復社士子顧炎武在江南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大將軍一向不參與士子之論,竟然把這句話匾在講武堂的練武場正門上。   吳三桂不爲所動,語氣重新歸於冷漠,說:“再說的多了,不要讓我改變主意,把你的首級留下來!”   陳煥躬身,道:“還有一件事,小人差點忘了!”   “講!”   “山西義軍頭目金小鼎原是大將軍的親兵,不知王爺神威,在山西冒犯了王爺,如今已經逃到黃河邊,求王爺放一條生路!”   吳三桂恍然大悟,冷笑道:“這纔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陳煥搖頭,避開吳三桂的詰問,說:“我這次來,奉大將軍之命帶來了三萬兩銀子,就在裝貨物馬車的夾層中,大將軍一直希望能與王爺親自會面。”   吳三桂似笑非笑,毫不鬆口,問:“我放過他們,誰來放過我?”   “這幾天雪厚路滑,請王爺暫緩幾日發兵,等山西義軍進入河南,也就不關王爺什麼事情了。”   吳三桂哈哈大笑,道:“金小鼎是個人物,但你們都當攝政王是個傻子嗎,崇禎七年,高迎祥率流賊澠池渡禍害中原,如今河南的兵馬雖然沒有動靜,但一雙雙眼睛都在盯着黃河呢。那些人躲在深山中也許還能撿回一條命,一旦渡過黃河,只怕連逃的地方也沒有。你們不知道嗎,尚可喜已經被調任河南,早在洛陽枕戈以待。”   他語氣嘲諷,其實已經透露了重要情報。清廷對義軍想渡過黃河早有防備。   “無妨!”陳煥神情鎮定:“大將軍已經準備出奇兵來河南接應?”   今日陳煥帶來的個個都是重磅消息。話雖然是從陳煥的嘴裏說出來,吳三桂才生出一種感覺,他正在與翟哲交手。且不說這個消息的真假,陳煥不可能有權力透露這樣的消息。   “你爲什麼要把這個消息告訴我?”吳三桂心中抓狂,如果翟哲在他面前,他一定要揪住他追問清楚,“你難道不怕我去告密嗎?”   翟哲當然不怕,否則怎麼會告訴他!   你難道喫定我了?吳三桂不喜,這是一種被人裝入牢籠的感覺。兩年前,他請清兵入關,後來被逼迫成爲清兵的馬前卒。他一直在追殺順賊和大西軍,沒有親自進犯江南明廷,但大明之亡,一直是他心中的疙瘩。從那時起,他就被裝入了牢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心中所願。   短暫的安靜。   “好吧,銀子我收下了,你回去吧!”吳三桂突然伸出右手食指指向陳煥,如一柄利劍,警告道:“還有,你不要再來山西,若下次你再出現在我的兵營中,我一定會殺死你。”   “小人清楚!”陳煥明白吳三桂的謹慎,告辭離去。   柳隨風無需露面,安然返回湖廣。大將軍安排好的出行,果然都是撿來的功勞。   從冬月到臘月,是一個逐漸增冷的過程,黃河的冰面越來越結實。今年冬天很冷,但沒有崇禎七年那麼冷。金小鼎經過多次測試,騎兵過河尚有困難,步卒已經可以分批安然度過河面。   這是最好不過的情形,他過河之後不用再擔心吳三桂關寧鐵騎的追擊。   萬事俱備,只等大將軍的信使。   近來義軍的生存狀況得到極大的改善。   吳三桂的騎兵每天到義軍據守最近的山腳下巡視一圈退去。收了翟哲的銀子,吳三桂順水賣個人情。三萬兩銀子,一兩銀子買一條命,但吳三桂更看重的是人情。縱敵這種事,明軍從崇禎二年一直玩到崇禎十六年,吳三桂信手拈來。   黃河封凍,長江水流。   湖廣。   明軍水師首次在寒冬中出動,水手們努力在呼嘯的北風中控制戰船。兩萬明軍在離襄樊下游五十多里水流平緩處渡江。   左若爲領兵統帥,他身上一直貼着奇襲的標籤,甚至掩蓋了他練兵的才華。但翟哲知道,那是他們在草原的經歷。   左若騎一匹白馬,在雪地中不是很矚目,掌旗官看他的手勢高聲呼叫:“出發!”   鐵甲和棉甲,戚刀和虎蹲炮,風雪席捲的戰旗,凍的有些發紫的嘴脣。   整齊的隊列步入茫茫雪原。   明軍將橫穿南陽府,到宜陽,最後的目的地在離洛陽不遠的黃河岸邊。中原地界都是平原,適合騎兵作戰,左若麾下只有兩千騎兵,其餘皆是步卒。   這支兵馬只是先鋒,張天祿、李來亨和袁宗第將在隨後的幾日各自率軍過江,在南陽府地界盤桓,以做接應。雪天奔襲最大的難處在補給,左若只帶了十二日的糧食。   因明軍經常派軍到河南地界騷擾,左若過河時洪承疇並不在意。   直到左若過河後的三天,又連番有三萬大軍過河,明軍這麼大的動靜終於驚動了襄陽城。   洪承疇拋去謹慎,一天派出十幾波斥候出城。清兵騎兵本來就多,蒙古人的騎術又勝過漢人,明軍斥候漸漸被驅離襄陽城。襄陽城內也有善泳的水鬼不懼冰冷的江水,查探明軍水師動靜。   自入冬以來,明軍撤圍,襄陽城與大同城的多爾袞消息傳播順暢。   清兵兩大主力被牽制在大同和揚州,河南兵馬守城尚可,是萬萬不敢與明軍野戰。洪承疇暫時猜不出明軍目的,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   有人耐不住寂寞,勒克德渾終於逮住機會,前來請命:“前來圍攻襄陽的明軍只有十三四萬人,過冬時又退走了幾萬人,如今精銳都往河南去了,正是襄陽城奇襲明軍的機會。”   洪承疇本還有這個心思,聽勒克德渾這麼一說,反而警醒,不正面答覆他,只是搖頭。每個誘惑都可能是陷阱,他反覆思想,覺得此事沒有想象中簡單。   勒克德渾大怒,罵道:“你還要我龜縮到什麼時候!他們漢人只知道縮着脖子做人!”   洪承疇不敢與他爭吵,只是不同意勒克德渾的出兵計劃。他是個知兵事的總督,但他的長處在於能協調各部勢力爲己所用,不是盧象升那樣善於奇襲的總督。   左若率軍出發後次日,翟哲離開宜城,進駐襄陽城外的山寨。荊州忠貞營部已在李過和高一功的率領下北上,他抱有萬中存一的機會希望襄陽守軍能夠出動,甚至不惜把消息透露給吳三桂。   相比攻取襄陽,山西那三萬義軍就顯得不再那麼重要了。   短短數日,清廷能在河南動用的兵力除了本地駐軍外,最靠近河南的只有吳三桂的關寧騎兵和襄陽城的四萬人。不知道多爾袞會不會冒險。   衆軍虎視眈眈向襄陽。   左若急行軍一路往北。   張天祿、李來亨和袁宗第率軍在南陽北上,擄掠百姓南下,封鎖各處路口,讓清虜不知他們所在,一直保持離左若軍三天的路程,也在時刻準備南下。   澠池渡口。   義軍開始渡河,起初只有幾千人,往外散開查看動靜。幾個月來,澠池早成了高危之地,中原百姓多年來深受流賊之苦,年齡稍大者對當年澠池的禍亂記憶猶新。   洛陽是河南府城,近一個月來,河南半數的清兵已經集中在此城。   義軍一過河,立刻有斥候回城稟告,兩萬清兵傾巢而出,殺向澠池。尚可喜率三千漢八旗將士督軍,他在山西不止一次與義軍交過手,知道那些人不堪一擊。   大軍辰時出城,午時左右,南陽城的信使飛馳而來。   南陽府內明軍猖狂,三日前左若率軍越過南陽北上,過了一天南陽知府纔得到消息,信使縱馬狂奔。四條腿果然跑的比兩條腿快,終於趕在左若之前到達洛陽城下。   吳三桂當真一點消息也沒透露給尚可喜。翟哲初次與他接觸,許下的諾言全是勾起人心中癢癢的東西。   “報,報!”信使一路狂奔到尚可喜陣前,“王爺,明軍北上了!”今年年初,投靠清廷的明軍總兵不斷反正,多爾袞爲了拉攏漢人封了一批王,吳三桂和尚可喜都被封王。   前營兵馬讓開道路,信使到達中軍。   尚可喜安慰喘氣說不清楚的信使:“不要着急,緩緩說來!”   信使又重複了一遍:“明軍兩萬三日前踏雪北上,不知在路上何處。”   尚可喜打了個激靈,命大軍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