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夜明 548 / 778

第544章 共識

  事情的確不能拖到太久。   三個被翟哲任命爲審問“刺殺案”的主官,一個是當朝首輔,一個是復社名流江南總督,另一個是大將軍府的長史。   這三個人代表了江南乃至湖廣大部分人的利益,由他們共同做出來的決定,要比翟哲強行用暴烈手段實現自己的目的受到的反對小得多。閩粵、廣東乃至雲貴沒有理由因爲“刺殺案”引發的人事變動反對朝廷。   當案子無法再查下去,那便不用再查了。   馬士英、陳子龍和柳隨風坐在一起,剩下的就是討價還價。   陳子龍和柳隨風在南京城沒有宅子,聚會的地點選在馬府。馬士英兩任南明首輔,在大明收復南京後,他認爲前次的宅子給他帶來黴運,重新選的住宅離夫子廟不遠,專門請風水先生看過,乃是旺宅。   他不會虧待了自己,換了一座宅子仍然是南京城內少有精緻的庭院。   這幾日府中很消停,原本在南京城內橫行霸道的家奴都躲在家裏不敢出去。因爲,三日前,老爺才把兩個家奴打的在牀上爬不起來。   柳隨風先到,與馬士英閒聊的一會,陳子龍纔來。到了這裏,兩人立刻覺得西營總兵府像個乞丐棚。   柳隨風像個主人般張羅,領着陳子龍在庭院中轉悠,說笑到:“陳總督,你看看馬閣部的眼光,我在江南從未見過如此雅緻的庭院!”   三人邊走邊聊,等在廳堂坐定後,閒扯了小半個時辰才進入正題。   馬士英爲首輔,是名義上的主審,先引出話題,道:“大將軍遇刺案事關重大,得聖上和大將軍信任,由我三人查訪此案,如今期限將至,案情的脈絡也差不多都理清楚了,我們三人要共同出一份結果,也給世人一個交代!”   他話中把皇帝與翟哲相提並論。   柳隨風皮笑肉不笑,道:“馬閣部是主審,該由您出結論!”   陳子龍插話:“此案查訪到現在,無疑何騰蛟是主謀,從者爲鄭森!”   “鄭森還有同謀!”柳隨風緊跟一句。他說的每句話都代表翟哲的意思。   鄭森的同謀指的是秦淮河畔的那些士子和從宮中揪出來的小太監。陳子龍還想給皇帝留一份情面,如果把那些太監都處死了,皇帝的顏面蕩然無存。   柳隨風一說法,馬士英與陳子龍都沉默了,眼睛盯着他,想聽翟哲到底要怎麼樣。   “所有被抓起來的人都有罪!”柳隨風說話中氣十足,“何騰蛟和那兩個刺客當斬首示衆,宮中閹人興風作浪,不殺不足以平軍心,侯方域等士子不知爲國效力,反而在前方士卒流血流汗時作亂,當革去功名!”   “一百多人全部要革掉功名啊!”陳子龍嘆息。他是十年寒窗出來,知道想考中進士有多難。被格去功名後,那些人的身名和財富無疑從天上墜入地獄。文官一向珍視士子功名,這樣做也僅此於取他們的性命了。   “當然!”柳隨風回答的很乾脆,“不但要格去功名,還永遠不許在參與科舉!”間歇片刻,他又補充了一句,語重心長的說:“大將軍仁慈,不願意見太多的血!”   廳堂中安靜片刻,都在回味柳隨風話中的威脅。   不等陳子龍在說話,馬士英點頭讚許道:“這樣處置合情合理!”   其實這些他都不關心,哪怕翟哲把那一百多個士子全斬殺了,與他何關?那些復社士子與他冤仇頗深。他關心的是這件案子結束後朝廷的變動。   “鄭森怎麼辦?”陳子龍提到剛纔柳隨風漏掉的那個人。   “此乃軍中事,大將軍自有處置!”   柳隨風從衣袖中掏出一份名單出來,道:“近來大明諸事不利,危機四伏,湖廣的襄陽一直攻而不克,清虜又隔江陳兵威脅南京。內閣幾位大學士觀望者多,做事者少。大將軍心憂國事,昨夜擬了一份名單,要把朝中格局變一變,引入一些幹吏,請兩位過目!”   那片紙片輕飄飄的,從摺疊的表面能看見從裏面映出的墨跡。   一片紙,如重千鈞。   馬士英從衣袖中伸出手來,舌頭舔了舔乾枯的嘴脣,他想讓自己的手不要抖,但就是忍不住。   陳子龍看他的模樣,嘴角浮現出一絲不屑的笑容,他是翟哲的親家,當然不用擔心自己的前程。在來南京之前,他已經預感到自己要入閣。南京總督的實權比內閣大學士大,但那終究是權宜之計。   馬士英小心翼翼打開紙條,翟哲的字不好看,但很有力。   第一眼,他看見自己的名字,於是他的抖動的手自然停下來。   後面的內容他看的很快,從內閣大學士到各地總督,皆有人選。如此,他即使還是首輔,其實權力也沒那麼大。但從內閣首輔中這幾個人選來看,虛置內閣的時代要過去了。   紙片從馬士英手中傳到陳子龍那裏。   陳子龍一邊看,眉頭皺起來又舒展開。   柳隨風把他的神情看的很清楚,因爲這份名單有他的名字。   不久的將來,大明將告別唯進士方能入閣的時代。   陳子龍還在看,柳隨風估計時間差不多,轉告翟哲的原話,說:“呵呵!大將軍的意思,這份名單隻供參考,但陳總督升任吏部尚書,馬閣部轉任禮部尚書,不能再變了!”馬士英雖然轉變的很及時,但有參與刺殺的嫌疑,不可能再任實權兵部尚書。   陳子龍把名單放下。   這件事還需等到皇帝批准,但好像所有人都在把皇帝不當回事。   “還有一事……”柳隨風賣了個關子,喝了一口變涼的茶水,道:“大將軍先驅逐清虜出江南,再收復湖廣,爲國事殫精竭慮,軍中的意思,該進一字王!”   “該進,該進!”馬士英心中有數。他心情很好,幾天沒睡個安穩覺,好像突然聽見喜鵲在枝頭叫。   對他來說,禮部尚書和兵部尚書沒什麼大差別,兵事決於翟哲一人,他之前那個兵部尚書等同於應天府總督。幾日前,金小鼎才被任命爲南京提督,他換任禮部尚書行事更加自由,而且還是名義上的首輔。   “進一字王嗎?”陳子龍低下頭,好像在自己問自己。   這是翟哲不廢隆武帝的條件了!   柳隨風不搭理他,擺弄衣袖,轉向馬士英說:“此事還需馬閣部並刺殺案詳情一同入宮稟告皇帝,若陛下同意了,後日便可公告天下!”他兩手從上往下垂,表示衣袖中再沒有東西。   他的職位爲吏部侍郎,在陳子龍之下。但那不過是權宜之計,他從未在朝爲官,需要一個臺階,不出一年必然入閣。   刺殺案與內閣調整以及大將軍封王爲捆綁策略,翟哲以不擴大刺殺案爲條件,逼迫隆武帝就範。   三人達成共識後,馬士英當日下午乘馬車直奔皇宮。   宮中侍衛已經全部被換做西營兵士,每日食物和清水由西營兵士運進去,太監和宮女都無法出宮。   馬士英先命管家向許義陽要了一道命令,才得以步入皇宮,外宮崗哨林立,只有內宮保持一份安寧。馬士英請見皇帝,小太監傳話在奉天殿覲見。   五天功夫,朱聿鍵白髮增加一倍,他坐在龍椅上,仍然有皇帝的威嚴。   馬士英三跪九叩。   朱聿鍵的聲音有氣無力,“你來了!”   “臣來了!”   “翟哲怎麼還不抓我走,魯王到南京了嗎?”朱聿鍵已經認命,等死比死更恐懼馬士英認真的答覆:“魯王爲藩王,沒有着聖旨怎敢入京!”   朱聿鍵稍稍振作精神,想起馬士英還能保持自由,刺殺案竟然沒有牽連到他。   馬士英掏出奏摺,雙手拱過頭頂,說:“這有兩份奏摺,其中一份是刺殺案的審理的結果,請陛下過目!”   小太監伸手接過來傳遞到皇帝手裏。   隆武帝接過來,眯着眼睛看,奏摺很長,他的視力不怎麼好,看的很喫力。   宮殿下,馬士英一直沒有聽見皇帝讓他平身,抬頭見朱聿鍵看的入神,竟然自己自己爬起來站在一邊。當皇帝的威脅不存在了,做臣子的也就不那麼畏懼。   陽光從窗戶中投射進來的亮斑在緩緩走動。   兩份奏摺很長,但不超過三千個字。朱聿鍵眯着眼睛看,如忘記了時光。   突然間,宮殿中爆發出一聲怒喝,那是老龍垂死的哀鳴,奏摺被扔到了地上,砸在馬士英身前十幾步遠。   “連錦衣衛和東廠,也要由他的人擔任嗎?我不同意!”朱聿鍵不再畏懼,他不怕死,他只要守住朱家的江山。   “陛下,請三思!”   “馬士英!”朱聿鍵指着他的首輔,他在笑,笑的很淒涼,“我知道了,你果然是個喫裏扒外靠不住的東西!”   宮殿中除了皇帝,只有兩個小太監。馬士英壯着膽子,吐露真言:“微臣也只是爲了保住一條性命!”   “陳子龍,張國維,錢肅樂,……他們都背叛了朕嗎?”朱聿鍵從龍椅上爬起來,他想逃離這個地方。   他本爲自己的性命擔憂,但突然他又覺得性命沒那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