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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家事

  晉王府的車駕從南京城西門駛入,前後各有五百披掛玄色衣甲的騎兵護送。   中間是三輛精緻的馬車,範伊在第一輛馬車上,烏蘭在中間,最後一輛馬車是晉王世子,未來吏部尚書的女婿翟天健。翟天行才七歲,與他的母親乘坐一輛馬車。最後還有些車隊運送一些雜物。   街道上已被清空,南京提督金小鼎尚未上任,許義陽暫時負責城防。刺殺之後,防備更加謹慎。   晉王的威儀震懾大明的留都,觀望士子和百姓現在都知道這座城市換主人了。   除了方以智和已經往各地赴任的幕僚,大將軍府其他人都將從杭州遷徙來南京,這只是第一批人。   前日,翟哲已經從東營總兵府搬出來了,把那個地方還給許義陽。晉王府尚在施工,還有些邊邊角角的地方需要精雕細琢。寧盛先讓工匠完工兩座院子,讓兩位夫人入住。   翟哲專門開闢了一塊廳堂加書房,與後花園相對,專門用作處理事務及會客。   東院和西院相對,東院是範伊的住處,西院是烏蘭的住處。   東院佈置很別緻,比西院要大上一倍。   前日看見寧盛的佈置,翟哲沒有多說什麼。   當年在山西時,因爲翟哲要倚仗塞外的土默特部落,烏蘭在家中的地位近乎於範伊平等。如今,隨着翟哲的身份越來越高,她與範伊的身份悄然發生的變化,這一點,連翟哲也沒有辦法。   宗茂和季弘這兩大幹將娶都是範伊的侍女,翟天健又和陳子龍的女兒定親,加上範永鬥到達江南後長袖善舞。人的眼光都是勢利,烏蘭一個蒙古女人在南方無親無故,幾乎沒人來捧她。   晉王府的院子很大,但在南京城內,再大也大不過西湖邊的大將軍府。   車駕到了晉王府門前,寧盛指揮家丁搬運行李,其實也沒多少東西。   翟哲等都安頓好了才從書房中走出來。他先到東院,再往西院。   範伊正在讓兩個侍女處理一些不盡人意的地方,女人總是比較挑剔點,再完美的佈置也能找出麻煩。   翟天健也在母親的院子裏,把一些雜書搬入自己的書房。比他小四歲的翟天行從小就是他跟屁蟲,喜歡兄長給自己展示從方以智那裏學會的一切奇特的玩意。   看見父親,翟天健停下手中動作,翹着小腦袋問:“老師,他不來南京嗎?”   從杭州出發之前,方以智已經向他道過別。他將前往蘇州的太湖邊置辦學堂,不會再爲晉王世子一個人的老師。這是他的夙願,本來翟哲想讓他稍加歷練掌管江南事務,但柳隨風與他說過一席話後,他自動放棄了這個選擇。   權勢的確誘人,但不是每個人都醉心於權勢。   方以智當年因“順案”被朝廷通緝,又見過翟哲因“降清案”處置了一大批江南鄉紳,此刻又見一大批曾經的好友因“刺殺案”被革去功名,愈發覺得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半年前,他鬥不過陳子龍,現在來了個更厲害的柳隨風,與他已成好友的宗茂也已經復出,他自覺得夾在其中難做人,不如着手自己的百年計。   翟哲點頭回答兒子,“嗯!”   翟天健低頭繼續收拾自己的書,拿在手中正好是那本方以智自己編纂的《物理小識》。他再抬起頭,問:“我還能夠跟隨老師學習嗎?”   翟哲略一沉吟,點頭道:“可以,但你要去蘇州!”被方以智教過的學生,別人確實不好帶。   兒子長得已經有自己胸脯那麼高了,方以智是個好老師。但在翟哲看來,翟天健太過端正了,也許他身邊需要一個柳隨風那樣的人。   翟天健認真把《物理小識》收拾好,說:“我要去蘇州!”   翟天行跟着起鬨,叫道:“我也要去蘇州,我也要去蘇州!”   “你在這亂嚷嚷什麼!”翟哲一把把他抱起來,“等你長到哥哥那麼大,才能跟着哥哥走!”   天倫之樂,他沉浸其中。   從翟哲走進院子,範伊就從房裏走出來,當聽說翟哲同意讓翟天健到蘇州時,她臉色微微變色,但忍住沒有出言阻止。   在東院盤桓了半個時辰,與兩個兒子嬉鬧一番,翟哲再往西院。   兩座院子相距百步,這邊很熱鬧,烏蘭卻一直沒有露面。   西院冷清,烏蘭的侍女不像範伊的侍女那般美貌乖巧,她一直帶着當初俄木布汗給她陪嫁蒙古女子。這麼多年來,她已經不再是當年在草原躍馬揚鞭的少女,所以她的侍女也不再年輕。   “烏蘭!”   翟哲走進去的時候,烏蘭正在擦拭一柄彎刀。刀鞘上鑲嵌了綠色的寶石,但因爲年頭久了,寶石已經不再有光澤。刀刃雪亮,倒映出一張人臉。   “你在幹什麼?”   翟哲有些喫驚。   “這柄刀,是我哥哥當年送給我的!”烏蘭舉刀向翟哲,像是在展示刀口的鋒利,隨後將其收入刀鞘,朝翟哲笑。   她的笑容還是如草原那般燦爛,但眼角已有皺紋。   “我從未見過!”翟哲更驚訝。   “是啊!”烏蘭似乎頗爲傷感,把彎刀收入一座陳舊的紅漆木箱中,道:“你又有多少時間在我身邊!”她說話從來不拐彎抹角,有時候聽起來會讓人不舒服,有時候又覺得很受用。   這句話讓翟哲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回答。   烏蘭的行李比範伊要少的多,侍女早已清閒下來,這時候各自退到廂房中迴避。   搬入新築的王府,烏蘭沒見到有多少歡樂,因爲在這城內,她的空間比在西湖邊又小了點。至於那些聲望與權勢,與她又有什麼關係。   “我給天行選了一門親事!”   “啊!”這句話終於引起烏蘭的關注。她沒有與範伊爭的位置的慾望,但翟天健的才許下的親事仍然讓她壓力倍增。   “錢肅樂的孫女!”   “錢肅樂,那個浙江巡撫?”烏蘭好像有些印象。   翟哲點頭。   錢肅樂的年紀已經大了,此次入閣擔任兵部尚書有名無權,但錢家是浙東勢力的代表。錢肅樂不是東林黨,他是浙黨出身,與東林黨不是同源,但也不像馬士英那般與復社仇深似海。   浙東的勢力在大將軍府僅次於北下者,不僅僅是幕僚,軍中也多浙東子弟。翟哲初始擴軍時,所募都是浙東男兒,如鄭遵謙和孫之敬都已是副將,離總兵之位只有一步之遙。   去年陳子龍爲江南總督時,重幾社,閒置大將軍府幕僚。但此次刺殺案之後,如當初的起事的寧波六狂生董志寧、秀王家勤、張夢錫、華夏、陸宇鼎和毛聚奎都得到任用和升遷。   烏蘭再漢化,她的腦子也弄不明白這些道道,但是她在草原見過汗庭的那些爭鬥,知道兒子娶什麼樣的人爲妻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說好了嗎?”   “還沒說好,正準備找人去說!”   烏蘭想了一會,笑着說:“家裏的事情都是你做主,問我做什麼?”   “兒子定親,當孃的當然要知情!”翟哲看烏蘭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心生感慨。   大將軍府如同當年的草原汗庭,姻親都是手段,他很自豪,爲當年能從車臣汗和嶽託那裏奪回自己心愛的女人而自豪。   江南的勢力分成兩塊,復社士子都團聚在陳子龍身邊,浙東的士子多功名不顯,反而與北下者走的更近。從眼下來看,復社曾經權傾江南,他用兩案連續打擊,仍然在各地佔據優勢。   這兩者都是他要依靠的力量。姻親一途,雖然也不穩固,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強。有些策略現在急不得,一用便要天下大亂。   烏蘭說笑回應,道:“只怕天行頑劣,錢老不知能否看的上眼!”   翟哲意氣勃發,道:“我翟哲的兒子,什麼的女人娶不得!”   烏蘭噗嗤一笑,道:“是啊,是啊,不但兒子這般,老子也一樣,你在湖廣納了一房妾,爲什麼不帶回南京來?”   這樁事,朝廷是下過敕令封賞的,大將軍府誰都知道,但翟哲回來這半個月,範伊就是不提,烏蘭沒那麼多心眼,一口點出來。   她的話勾起翟哲的心思,答道:“怎麼不帶回來,湖廣的事還沒了呢!”   “她很美貌嗎?”   翟哲想了想,道:“她會騎馬!”   烏蘭驚喜,拍手道:“那我便能找個伴了!”她轉念一想,又轉首認真問翟哲:“你會讓她與我騎行嗎?”   “如你所願!”   他二人在一起說話一直很隨便,烏蘭在大明瞭然一身,翟哲如在草原那般待她。   東院門口,範伊手裏拿着一段錦站在那裏,聽裏面的歡聲笑語。她手裏的東西是兄長才送過來的東西,因上面刺繡了行獵圖,所以專門拿過來想給烏蘭,到門口聽見裏面的歡笑腳步便停了下來。   翟哲多年與她相敬如賓,從不會笑的如此快活,說話如此輕鬆。   她突然有些嫉妒。   她是晉王正室,但是這麼多年來,烏蘭擁有的,她從來沒有得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