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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一片文章

  《五人墓碑記》文采不見得有多好,但張溥因爲這篇文章奠定了復社魁首的地位。   東林黨從民間對抗朝政因蘇州百姓而起。至於頂罪的那五個人,當然不可能是引導義民反抗的首領,而正是如同張鼎“爲抗稅案”準備好的那幾個替死鬼。   王夫之可以不去加入衝擊府衙的隊伍,但他看見這篇文章後無法再開口阻止張懷玉。他也以東林黨自居,而且被抓捕的又都是張家人。   長沙府衙前。   一羣百姓氣勢洶洶,後續還不斷有人跟上來,周圍在一大圈人在看熱鬧,等快到府衙的位置已經挾裹有一千多人。   府衙前守衛的兵丁一鬨而散。兵丁不敢對這些有功名的人動手,也不會對這些人動手,因爲他們都是長沙人。   張懷玉稍稍定神,擼起衣袖領着衆人往裏衝。   走進府衙十步,迎面站着十幾個人。   許義陽一身青衫站立,他身後站了十來個兵士。   他沒有說話,從外湧進來的百姓看見他自動停下腳步。   張懷玉揮手讓後面的人不要再大聲喧譁吵鬧。相距百步,他走上前朝許義陽拱手打招呼:“見過欽差大人!”   許義陽就站在那裏,沒有回禮,連青衫的衣襟也沒動。   “你既然有功名在身,當知道衝擊府衙之罪。”   張懷玉心頭惱火,道:“大人無故抓捕我父,派兵士私闖民宅,難道沒聽說過匹夫之怒嗎?”他本希望製造壓力讓這位年輕的欽差知難而退,從眼前的形勢來開,這個計劃不可能實現了。用強是最後的辦法,也是最無奈的辦法,但今天夜裏他必須要把父親救出來。   許義陽道:“我奉朝廷旨意來長沙辦事,你父親到底有沒有罪,公堂之上,自由定論。”看到眼前這些鬧哄哄的百姓,他覺得好笑,又覺得悲哀。大明的士子還是這樣看不清楚形勢嗎?晉王已經下定決心要在長沙殺雞駭猴,可憐這些人還在自己往油鍋裏跳。   張懷玉也扭頭看身後黑壓壓的人羣,這些人落在他的眼裏引發的感受與許義陽完全不同。他把心一橫,惡狠狠的說:“你是欽差不假,但你看不見長沙的民心嗎?若因此事引發長沙民變,你能擔的了這個責任嗎?”   長沙府衙明顯在置身事外,從南京來到兵丁今日下午又出城了,他知道許義陽身邊只有五十人。   “若長沙民變,你便是謀反之罪!”許義陽的聲音如輕飄飄的一陣風,到目前爲止,他帶着十個人視眼前這一千多人如無物。   他表現的越鎮定,張懷玉心裏越沒有底。   兩人的對話時間很短,張懷玉還拿定主意,他身邊的兩個秀才先受不了了,竄上前來,就要揪住許義陽,口中罵道:“和這等人囉嗦什麼,衝進大牢中把張老搶出來就行了!”   他們自詡有功名在身,一把衙役不敢打他們。   許義陽退後一步,朝張懷玉道:“你可要想好了,衝擊府衙可是死罪!”他伸手指向按捺不住人羣,說:“不要讓這些人因爲你掉腦袋!”   張懷玉稍稍有些遲疑,道:“我們都是大明的士子,來府衙只爲請願!”刀已經拔出來了,他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但說完這句話後,張懷玉渾身彷彿被注入一股力量,隨着兩個秀才走上前來,道:“請大人釋放家父,否則悔之晚矣!”   多少年來,士子在大明有這樣的權力。而且這個欽差大人,不過是個武職!身爲進士的張懷玉憎惡許義陽的兇橫,但他並不怕他。   許義陽再往後退一步。   他這邊一退,幾十個秀才和人像當街吵架的潑婦一般撲過來。   許義陽往後急退,朝後喝叫:“動手!”   幾十個身影從拐角處衝出來,每兩個人抬着一個木桶。   許義陽捂着鼻子讓開道路,張懷玉見迎面來人,腳下稍稍遲疑。   那些身影抬着木桶往正在撲上來的士子身上潑過去。   頃刻間,臭氣熏天。   那十幾個木桶中全是糞便,糞水和蛆蟲混在一起。衝在前面的幾個士子大叫一聲,紛紛往後退避。   張懷玉衝在靠前的位置,被一桶糞水迎頭澆上來。他緊閉嘴脣,心中惡心欲吐。   許義陽也受不了這個臭味,退到幾十步之外捂鼻觀望。   他想笑,又笑不出來。因爲笑會吸氣。   張二武退到他身邊,捂住鼻子奉承道:“大人這一招,實在是太絕了!”   許義陽在看眼前形勢,道:“只怕這些糞便燻不走這些百姓!”   長沙府衙門口一片混亂,原本氣勢洶洶的百姓不知所措,衝在前面的首領亂作一團。   張懷玉脫去身上的外衫,指着遠處的許義陽罵道:“你怎敢如此,簡直欺人太甚。”他們這種平日自詡名士的士子被這般羞辱,簡直就是僅次於殺了他。   許義陽見張懷玉沒有退走的意思,反倒是被這十幾桶糞水澆的快要失去理智。   二十個木桶順着滑溜溜地面滾動,四十個兵士站在收手站在許義陽身後蓄勢待發。   有幾個士子受不了臭味,向外面退去,他們身上的氣味使擁擠的人羣更加混亂。   張懷玉抹了一把頭髮,雙手立刻沾滿屎尿。他狀若瘋狂,指着許義陽的方向喊叫:“抓住他們,抓住他們!”   他的一舉一動都落在許義陽眼裏。   “就這些人也敢衝擊府衙!”許義陽敏銳的覺察到這些人銳氣已失,隊形混亂,指向前方下令:“全給我打出來!”   四十個兵士從背後取出盾牌,左手拿盾,右手取木棍,如餓虎撲食般衝出去。   木棍下頭破血流,鬼哭狼嚎。   張二武動作快,來到張懷玉身邊一腳踹過去,張懷玉在地上翻騰了一陣,內衫上又染滿了穢物。   至此,前來鬧事的百姓早已失去進取之心,一千多人有一大半都是來看熱鬧助威的,見前面人被打出來,後面人一鬨而散。   四十個兵士一路驅趕,見逃散的百姓稍有聚集,立刻上前去打散。   天色緩慢暗下來。   許義陽的皮靴踩着糞水來到府衙門口,十幾個衙役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他下令:“把爲首的幾士子全部抓起來關入大牢!”   見到今日這等場面,十幾個衙役不敢再違抗他的命令,把被打趴下的四個士子扣住,其中正有張懷玉。   兩刻鐘左右,府衙門口安安靜靜,張二武帶着三十個兵丁退回來守住府衙大門。   許義陽帶十個人快馬加鞭趕往劉承胤的家中。   長沙城鬧成這麼樣,長沙知府袁長才和總兵劉承胤都像消失了。他來到劉府門口,家丁攔住去路。   許義陽騎在馬上,用馬鞭指着門口的衛兵道:“讓劉總兵出來,就說我要找他!”   家丁進去沒一會,返回來爲難的說:“啓稟欽差大人,劉總兵不在家!”   許義陽冷笑,道:“莫要騙我,你回去傳一句話給劉總兵。如果他還對我避而不見,我要調集其他鎮兵馬進入長沙,如果今日長沙城出了亂子,他這個總兵也就當到頭了。”   他只是個欽差,又哪有權力調動兵馬?但這幾日來,長沙城幾乎所有的官員都知道他是蕭之言的義子,晉王的親信。   不等家丁返回,許義陽縱馬離去,同時命張二武找袁長才要連夜出城的命令。   一個時辰後,兩個親兵衝入長沙外的黑幕。   與此同時,大隊長沙駐軍走上街頭,實施宵禁。   劉承胤全副披掛盔甲,來到長沙府衙,往裏走了一段路又退了出來,裏面實在是太臭了。   許義陽從府衙右側的廂房中走出來,招呼劉承胤道:“劉總兵,我在這裏!”   劉承胤假惺惺的道:“見到許大人沒有事,我就放心了!”   許義陽道:“多謝劉總兵施以援手!”   劉承胤話中有話,道:“堵大人就要回長沙了,這兩天可不能出亂!”   “我也希望如此,亂民已被劉總兵驅走,我今夜當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兩人只說了寥寥幾句話,劉承胤離去。這個年青的欽差雖然不討人喜,但他遲早要離開長沙的,如果能接着他的手把盤踞長沙多年的張家給端掉,劉承胤樂見其成。   許義陽回到府衙西南角,那裏是上風口,聞不到臭味。   他今夜又怎麼可能睡得着。   要在堵胤錫回長沙之前把這件案子辦成鐵案,他還差一個條件。到目前爲止,他做的一切都實在敲邊鼓。管平那些人只能用來造勢,這些罪名還不足矣支撐他橫掃張家,嚴辦抗稅案。   張鼎逃回寧鄉縣去了,張大武率四百兵丁連夜追剿。劉承胤只派了一千人跟隨,那已經足夠了,因爲張鼎不知道劉承胤真實的想法。   如果張鼎在寧鄉拘捕與官兵打起來了,那麼就是堵胤錫也沒辦法給張家洗刷罪名。   在來長沙之前,晉王最擔心派兵入湖南會激起湖南民變。但在抓捕了張家幾個首腦人物之後,他反而擔心張鼎膽小太小。   倒在棉褥上,許義陽在回想南京城的那場刺殺案,他突然發現如果用懷疑的目光審視,那場刺殺案又無數個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