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爭伐
諸將中,只有逢勤沒有露出太喜悅的顏色。
他性格一直如此,衆人包括翟哲都習以爲常。如果逢勤如孟康那般興奮的跳起來,那才讓人感到驚奇。
但是,逢勤沒有漏掉翟哲說的每一字。
“燧發槍只有萬杆!”
到明年雨季時,燧發槍只能生產萬杆!那就意味着最多隻能裝配一支軍隊,一支要直接派上戰場的軍隊。
大明若要北伐,有兩個方向可行。
一路從湖廣進入河南,威脅陝西和山西。
一路直接渡過長江,攻佔江淮。
明年若戰,必然會兩路齊發,但肯定有一路是主力,一路是偏師牽制。
大明的軍隊在翟哲刻意調整下,已經分成兩大派系。湖廣軍的統領是左若,而江南軍以逢勤爲首。
兩個人是朋友,也是相互競爭的對手。
左若以勇聞名,逢勤的堅韌天下皆知。
軍中一直有說法,逢勤能把長江防線防守的滴水不漏,但要論到揮師北伐,還是左若爲帥更加合適。
逢勤平日沉默寡言,深得“慎獨”處事三味,那麼這種說法只會來自一個地方。
北伐是大明舉國都矚目的功勞,也是奠定軍中地位毫無爭議的機會。
收復湖廣後,左若一直想拿到北伐領兵權,逢勤去年也曾無前例的表達過一次自己的意願。
現在,逢勤不用再請命,他已經知道了翟哲的心意。
因爲是他,而不是左若來富陽觀禮燧發槍。
翟哲道:“此槍銳利,與鳥銃有八成相似,但要讓軍士操練成熟,恐怕也需些時日!”
逢勤道:“燧發槍比鳥銃便利,唯有軍士隊形轉變需要操練!”
“多長時間可操練嫺熟?”
逢勤略一思忖,道:“三個月!”
“三個月?”翟哲稍有些驚訝,比他預想的要長。
“燧發槍比鳥銃施放要快一倍,所以只有最嫺熟的銃手才能跟上燧發槍裝填鉛子和火藥的速度。軍中使用鳥銃已久,銃手的裝填彈藥的速度已經固化,不經過長時間的訓練無法發揮燧發槍最大的功效。”
逢勤考慮甚是周全,又道:“而且,使用燧發槍的兵馬仍然需要甲士、炮手和長槍兵的保護,需要重新整編。”
翟哲聽得仔細,他選擇逢勤出戰不僅僅是因爲對他更加偏愛,也是逢勤比左若更能發揮燧發槍的優勢。
當然,他也承認,他更喜歡逢勤。
這個當年他從枯井中撈出來帶到塞外的孤兒,在他心中和兒子差不了多少。
從草原鏖戰到席捲江南,晉王最倚重的將軍才過而立之年,但因爲逢勤的沉穩和老練,他給別人感覺的年齡比實際年齡要大許多。
翟哲一直希望逢勤能意氣風發一點,如許義陽那樣。他記得當初晉南那座山寨的慘狀,所以知道那場屠殺給逢勤留下的陰影一直沒有消除。
孩提時代遇見的事有時候會影響終生,一切都是機緣,有善緣,也有惡緣。
逢勤言簡意賅,把燧發槍的戰法簡單陳述。在軍陣上,他是個天才,不是那種才華橫溢的天才,而是那種精細到極點的天才。
這樣的人,往往會比較本分。
翟哲把手裏的燧發槍放下,很隨意的說:“富陽已經有三千杆燧發槍,你回到蘇州後立刻從本部兵馬中選出精幹士卒進行操練。”
逢勤心中早有準備,真聽到這句話是,仍然心情激盪,躬身行禮,道:“遵命!”
李志安等諸將看着逢勤又欣喜,又羨慕。他們幾人與逢勤的關係不錯,李志安和元啓洲曾在杭州與逢勤結下情誼。逢勤雖然不會與人太交心,但也不會盛氣凌人。
趙普指揮試射的護衛把燧發槍重新收入木箱。這些東西在兵器工坊一直被嚴密看守,再不許出現兩個月前樣品失蹤的意外幾位將軍還沉浸在剛纔的震懾中,等燧發槍收好,翟哲招呼:“趙普!”
趙普一路小跑,到了近前,道:“在!”他是浙東的秀才出身,是被宗茂和方以智第一批召入寧紹總兵府的幕僚。他這個位置隸屬兵部,品級不高,但是個肥差。自他七月來到杭州後,三家兵器工坊的東家都把他當佛爺似的供着。
“燧發槍每製造累計五百杆,立刻發往逢將軍處!”
“遵命!”
翟哲沉吟片刻,道:“每一杆燧發槍上都要刻上標記,發往何處都需要記錄!”
在一旁侍立的胡廣厚、朱沾雲和柳泰廣聞言大喜過望。
三家火器工坊規模越來越大,在火器上使用刻印記號可以控制火器的流向,也可以檢測火器的質量。三家兵器工坊也將因此名揚天下。
大明的軍隊踏及到的地方,都將傳頌三家兵器坊的名字。
除了燧發槍外,三家兵器作坊還鑄有可放置在木車上的中型火炮,可用鐵鉤連接的戰車,等等,都是爲了對抗騎兵設計的兵器。
逢勤、李志安和元啓洲都是軍中宿將,觀禮後提出各種很切合實際的建議,讓幾位東家大開眼界。
兵器的優劣最終要由使用它們的人來評價,翟哲今日帶三十多位武將來兵器坊觀禮,也是想借此拋磚引玉,要三家兵器作坊常與軍中將士交流,製備出軍中需要的兵器。
晉王一行在富陽逗留了四天,一直都在山中火器試驗場。
浙江巡撫張煌言、杭州知府和富陽縣令分別求見,都未能見上一面。
五日後,衆人離開富陽,十幾艘大船沿來時的道路返回。
張煌言在杭州城設宴招待晉王一頓午飯,隨後十幾艘大船順運河北上。
逢勤等軍中將領前往蘇州。他一回到兵營立刻調配兵馬,做好迎接操練燧發槍的準備。還有那些固定在木板車上的鐵炮,野戰時威力巨大。
軍中改制是整個大明同步進行,軍中武器換裝從逢勤部開始。
翟哲在鎮江上岸,剛回到南京城,立刻有兩件事找上門來。
他在南京時沒那麼繁忙,才離開南京五日,使者接踵而至。
一位是吳三桂的堂弟吳三榮,另一位是左若軍中參將李虎。
翟哲知道吳三榮爲何而來,他不着急見吳三榮,先召見李虎。湖廣今年發生了許多事,遠沒有江南穩定,他對那裏一直不那麼放心。左若又是個閒不住的人。
李虎第一次來南京,他到南京時晉王不在,他正好去見識了石頭城的巍峨和夫子廟的繁榮。
聽說晉王回南京後,他不敢再隨意外出,一直在客棧中候命。
果然不假,辰時過去沒多久,兩個身穿晉王府親兵衛號服的侍衛來客棧傳令。
李虎暗自慶幸,沒想到晉王這麼早就開始理事。
侍衛將他帶到晉王府內一座空曠的房子中各自離去,只留下他一人。快到巳時,又有一個侍衛前來傳令,李虎隨他往晉王府深處走去。
李虎在大門口識了晉王府的威嚴,但心裏卻不畏懼。左若麾下的勇將,不會那麼容易被嚇到。左若帳中也有能寫會說的幕僚,他不識字,卻被派來南京辦這件大事。
李虎七繞八轉,經過一個寬敞的校場,見到一排宮殿聳立在眼前。
侍衛領他繞過第三排宮殿,換了一個文士服的年輕人帶他往裏走。
兩人走入一件寬闊的殿堂,那文士彎腰到:“湖廣使者李虎帶到!”
這套禮儀是晉王府在推行軍中改制後發生的變化。
翟哲聽柳隨風的建議,不再隨意接待外使和下屬。禮爲國之根本,他從前不那麼注重的禮節,一直在被人勸諫。在大明,君臣有別,上下有別,父子有別,所有的分別因禮而立。晉王對一個人和善不拘小節被看做禮賢下士,但他對所有人都這樣便被看做不分尊卑。
李虎跪地,道:“參見大將軍!”
翟哲的聲音很冷漠,問:“你追隨左若幾年了?”左若已經向大將軍府上書,仍嫌不夠,竟然派使者親自來南京!看來想法是相當強烈。
李虎道:“末將在山西被左將軍招爲親兵!”
“左若命你來南京,所爲何事?”
李虎書寫不行,口齒相當伶俐,道:“清虜大軍半個月前開始圍攻漢中,鎮西王派人來襄陽求援,左將軍已經探明南陽府守備空虛,特命我請命,願率襄陽軍挺進中原,牽制清兵!”他抬起頭,露出滄桑的面孔,接着說:“今年攻下襄陽整頓軍制後,軍中將士戰意高揚,只待大將軍號令!”
他是軍中參將,說出這番話不顯得突兀,可視作軍心可用。
這也許是左若派他來南京的原因吧!
左若真是迫不及待啊!
有這樣的下屬,就像一柄鞭子在翟哲身後追打,有時候會讓他奮進,有時候會使他有些心煩。
翟哲知道北伐一事牽動着軍中許多人的心。他對軍隊控制很嚴格,湖廣停戰後,左若只有堅守襄陽的權力,沒有隨意出擊的權限。
“北上中原,能取下南陽嗎?”翟哲話中的明擺表達的意思是不信。
李虎慷慨陳詞,道:“大將軍有令,吾等萬死不辭!”
翟哲沉默許久,道:“好,我許左若出兵河南騷擾!但,若敗,軍法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