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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北方之暴(五)

  天色將黑時,阿穆爾和王義到達歸化城。   西方的天邊還殘留最後一抹紅,像美人紅脣,又像鮮血淋漓的傷口。血紅很容易讓人有種不祥的預感。   河套漠東蒙古人的血還沒有乾涸吧。托克博伸手按住額頭遠眺,大明與察哈爾人都很強硬,土默特該怎麼辦?   往日的這個時候,歸化城的城門已經關上了,不過規矩都是人定的。   土默特騎兵沒有點火把,城頭的守衛在昏暗的光線中辨別出土默特部落的旗幟。西城門大開,城頭點燃熊熊篝火,空氣中散發了一種燻臭味。   草原明珠不過是個骯髒的城市。   歸化城裏的蒙古人喜歡把乾枯的牲畜糞便扔進火堆裏,這樣不但可以節省木頭,還免除往城外搬運糞便的麻煩。沒有了漢奴,什麼事都要靠自己時,他們學會了節省資源阿托克博的騎兵四人一排,縱行緩慢穿過城門,城頭和兩側的守兵神情緊張。看守城門的頭目直到看見托克博在馬上安穩的身影才暗自鬆了口氣。   草原還什麼都沒發生,土默特人加強了歸化城的戒備。   格日勒圖今天一整日都在托克博府邸陪左若,與左若這樣的人說話很累,他能想出來的話題都差不多說光了,終於等到托克博回來的消息。   歸化大半的街道沉浸在昏暗中。從前,漢人的商鋪敞開時,這時候還很熱鬧。   騎兵穿過冷清的街道。   突然,前面傳來一陣喝罵聲,正前方一片火光中,四個土默特武士正在揮舞鞭子抽打幾個醉鬼。   那個醉鬼口中含糊不清,一邊用胳膊格擋鞭子,同時還在扭動腰肢,像在跳醉八仙一般的舞蹈。   見到托克博的馬隊過來,土默特武士恭敬侍立道邊。一個醉鬼衝着托克博的馬頭走過來,托克博側首的護衛催馬上前,狠狠一鞭子抽打在那醉鬼的肩膀。長鞭帶着一股旋風捲向那個醉鬼,竟然把一百多斤的身軀狠狠的帶起來拋向路邊牆角。   托克博連眼皮也沒抬起,下令:“把他們全都驅除出去!”   路邊侍立的土默特武士拱手答覆:“遵命!”   醉鬼們不是土默特人。每一年,都會有些遙遠部落的蒙古人千里迢迢驅趕牲畜搬運皮毛來到歸化,然後把所有的貨物換成美酒,沉浸在幾個月的迷醉中不可自拔。他們歌唱、他們舞蹈,然後他們一無所有,淪爲強盜。   歸化城是一座開放的城市。王義很明白,當土默特人驅趕外人時,就是在爲戰爭做準備了。   這就是草原,土默特人必須要用刀子維護歸化城的地位。   他們來到托克博的府邸前時,裏面已經亮起了燈火。   托克博的管家候在門口,僕從過來接過托克博和王義的馬匹的繮繩。他們今天都只喫了一頓飯,早已飢腸轆轆。   托克博與管家小聲嘀咕了幾句,知道左若和格日勒圖已經用完晚飯了。   左若一天沒出府邸。他謝絕了土默特人送過來的侍女和僕從,他的住處由漢人侍衛守禦。   王義朝托克博招手,他雖然飢餓,還堅持說:“我要先去見過左大人。”   托克博點頭:“我也去!”   兩人正在門口說話時,一個魁梧的漢子大步從門口走出來,格日勒圖隔着十幾部遠喊道:“原以爲你們今日不回來了。”   如果額哲順利接受邀請,按照禮儀,察哈爾人今晚應該舉辦一個篝火晚會歡迎土默特人。   王義朝格日勒圖輕輕搖了搖頭,格日勒圖後面的聲調迅速降下來。   不好的消息,會帶來不好的心情。原來,他們都有些畏懼左若。   托克博命隨行騎兵迴歸駐地歇息,格日勒圖走在前面,三人前往左若的住處。   守在門口的明軍見三人到來,先向裏通報,接到左若的命令後才放三人入內。院子裏很安靜,這是托克博的家,現在他感覺這裏多了一份肅穆的氣息。   左若正坐在堂屋正中。他右手側點了一盞油燈,形如一朵盛開的火焰。蒙古人很少用油燈,這盞精緻油燈還是漢商送給托克博的禮品。   王義快步上前:“參加大人!”   “怎麼,今日不順利嗎?”左若見這幾人的神色,把情況猜了個七八。   “正是……”王義長話短說,把在察哈爾汗庭中經過簡單敘述了一遍,他不敢添油加醋,也沒有掩飾察哈爾人的傲慢。   托克博、格日勒圖和王義三人都是垂着頭,他們不知道左若現在是怎樣的表情。   王義說完等了片刻,只聽左若說:“今日辛苦你們了,待明日察哈爾人到了歸化再說吧。”   三人告退。   托克博和格日勒圖的心思都很沉。草原沒有人希望察哈爾與大明鬧翻甚至開仗,包括察哈爾和明軍自己。   王義很餓,用完晚膳後,辭別二人回到住處。   明日阿穆爾到歸化,就能見到結果了,不過要說左大人會想察哈爾人讓步,他死也不會相信。   整個夜晚,土默特人在歸化城滿大街的驅趕其他小部落的牧民。   騎兵們威脅加恐嚇:“歸化城快要打仗了,再不走就會用鮮血養肥漠南的青草。”   朝陽升起時,土默特人往歸化城周邊召集部衆,集結兵馬。察哈爾人和明軍還沒動,土默特人如臨大敵。   托克博和格日勒圖早晨先來拜見左若,然後下令歸化城內戒嚴。王義也是一大清早就來到左若這裏,他兩隻眼睛都是腫起來的,昨夜沒有睡好。   上午,土默特騎兵不斷集結向歸化。   午時左右,密切關注東邊草原的斥候前來稟告:“五百察哈爾騎兵正朝歸化而來。”   托克博立刻來告知左若。   五百騎兵!昨日王義去察哈爾汗庭帶去了五百人,今日阿穆爾來歸化城也帶了五百人,這真是來而不往非禮也。   左若沒有發怒,額哲拒絕了他的邀請,就是不給他情面。他一直覺得自己比攝政王更瞭解蒙古人,在草原,想要的什麼東西最方便方式是搶奪。   托克博辭別左若後,親自率兵往東邊草原迎過去。土默特是歸化城的主人,他要盡地主之誼。   大約半個時辰後,迎接的和趕來的兩列騎兵到達歸化城外。   兩隊騎兵涇渭分明,土默特騎兵都身披盔甲,察哈爾人都是布衣。阿穆爾沒有讓部下帶一樣大明送給察哈爾的武器。   午時過去,正是喫飯的時候,托克博把察哈爾人交給格日勒圖,前往請示左若。   今日,左若居住的院子中清掃的尤其乾淨。侍立在門口的明軍士卒穿甲佩刀,威武雄壯。   漢人與蒙古人對骯髒的承受能力完全不同。托克博每次走進院子,都爲自己府邸中其他地方的骯髒感到自慚形穢。   有這麼一幫人在家裏,他睡覺也不能安穩,只期盼這件事趕快安穩結束,好恢復平靜的日子。   “大人,察哈爾遠道而來,我已經準備好酒宴,請大人赴宴召見阿穆爾。”   左若瞅了瞅托克博,問:“到了嗎?”又問:“昨日額哲給你準備酒宴了嗎?”   托克博心中咯噔一跳,左大人不是這小氣的人啊!   左若沒讓他繼續猜想下去,接着說:“你讓阿穆爾過來吧,這幾天也煩夠你了,我辦完事情就走。”他聲音很平靜,好似在托克博心中無比複雜的談判只需片刻就會結束。   托克博頓了頓,不敢反駁,轉身出去。   不一會功夫,外面傳來腳步聲和喧鬧聲。   左若回到堂屋的主座坐下,追隨他多年的親兵分別侍立兩側。   王義先進來:“大人,察哈爾使者阿穆爾求見。”   左若道:“讓他們都進來吧!”   “他們”是指托克博、格日勒圖和阿穆爾三人。   木門大開,阿穆爾走在前面,托克博和格日勒圖跟在後面。阿穆爾帶了一頂深灰色的帽子,擋住了微禿的頭頂。   “拜見左大人!”他臉上皺紋如黃土高原上密集的溝壑,笑起來,那些溝壑就更深了。一個老人臉上的皺紋在預示他的智慧。阿穆爾覺得草原沒有人比他更有智慧了。   “你想召回我部衆的察哈爾人嗎?”   左若問的很直接,阿穆爾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說:“察哈爾即將遷徙往漠東,察哈爾人幫了大明半載,大汗心懷仁慈,不想讓部衆長期妻離子散,所以……”   左若溫和道:“我部士卒去年到陝西,也已快一年沒有見親人了。”   阿穆爾道:“大人爲大明而戰!”   “阿穆爾,如果我不願放他們回去呢?”   “大人,他們是察哈爾人啊!”阿穆爾感嘆,“大人能綁住他們戰馬的四蹄嗎?”   左若笑了,“他們已經不再河套了!他們已經聽我的命令前往甘州中護衛去了。”甘州中護衛鄰近蘭州,陝西不少義軍被清虜驅趕藏在那附近。   聽見此言,連格日勒圖和托克博都喫了一驚,那支騎兵也有一半是土默特人。阿穆爾臉色變幻,突然厲聲道:“請大人立刻召他們回來。”   “你以爲自己是誰?”   阿穆爾雙目快噴出火來:“左大人,你以爲這是什麼地方,這是蒙古人的草原。大汗只需傳一個命令過去,察哈爾人不但不會再聽你的號令,還會成爲你的麻煩。”   “你以爲這是什麼地方?”左若張開雙臂,“草原嗎?這只是托克博的府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