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夜明 723 / 778

第717章 腥風血雨(一)

  阿穆爾被帶走了。   察哈爾鐵騎像天上的陰雲在歸化城外湧動,一浪一浪,陰雲與遠處的森林連成一片。草原上暴風雨來臨之前,天空就是這個樣子。   托克博和格日勒圖立在城頭,相距三尺,他們能相互感受到對方心中的惶恐。   一騎由遠而近,身披黑色的盔甲預示那人至少是個百戶。察哈爾人擊敗漠東後繳獲豐厚,但鐵製盔甲在草原仍然是稀罕物。爲了削弱蒙古,滿清繼承大明的策略,嚴格控制鐵器出塞,即使是漠東蒙古也不例外。   “蒙古的大汗請土默特部托克博出來說話。”   托克博站在城頭彎腰行禮,“托克博在此!”他的額頭碰到了歸化城頭的土石,幾片灰塵染上的他濃密的頭髮。   那察哈爾武士神色嚴峻,厲聲喝道:“大汗命你出城說話!”   托克博扭頭看格日勒圖,後者的視線一直落在城外漫無邊際的察哈爾騎兵從中。   “我沒有保護好阿穆爾,請大汗見諒,但土默特絕不是想大汗爲敵。”托克博聲音嘶啞,是他犯的錯誤。他帶着王義去了察哈爾,因爲他在土默特的威望比格日勒圖更高。   草原的蒙古部落說起土默特時,大家都能知道托克博,但各部落的長老中有很多人還不識格日勒圖。這是一種資歷,也是一種責任。   城下的察哈爾武士厲聲回覆:“大汗傳話,要麼土默特一刻鐘之內交出阿穆爾,要麼請託克博出城請罪,否則歸化城破,高過車軸的土默特男丁一個不留。”   城頭一陣騷動,這要有多大的仇恨才能說出這種話。土默特人自發用雜亂罵聲回覆,土默特雖然弱,但在草原最不服氣的就是察哈爾。   阿穆爾是找不回來了。托克博心頭髮寒。左若難道沒想到額哲會報復土默特嗎?即便歸化城屍橫遍野,那位大明陝西提督也不會回頭了吧。   “格日勒圖,我出城去見額哲,如果他殺我泄憤,土默特就交給你了!”托克博毅然轉身,朝格日勒圖彎腰,“請把土默特帶到大汗回來的那一天。”   大汗被滿清囚禁了五年,他有預感,大汗就要回來了。   “托克博!”格日勒圖面現羞愧之色,他爲自己剛纔生出的自私的念頭感到羞愧。他右臂用力,戚刀伴隨着冷鳴聲出鞘,托克博黑色眸子上有一點亮光閃過。   “你不能出去,額哲要真想這麼做,就讓土默特和察哈爾的冤仇在今日做個了斷吧。”   託托克博按住格日勒圖的手:“土默特是大汗的土默特,不是你的或我的土默特,我們都沒有權力這麼說。”   他比格日勒圖大十二歲,他的筋骨已走向衰老,格日勒圖正當壯年,但是格日勒圖的握刀的手被他按的不能動彈。   “額哲不會殺我!”托克博很自信,他鬆開右手,轉身下城而去。   格日勒圖扶住城頭,他想追,可無法邁動腳步。   片刻之後,南城門外的騎兵如潮水般退去,一騎迎萬騎而去。   “額哲不會殺你!”格日勒圖有些落寞的笑。一刻鐘前,他希望托克博在額哲的怒火中化爲灰燼,此刻,他只希望托克博能安然回來。   托克博孤單的身影被察哈爾萬騎淹沒,歸化城內的土默特人正在爲守城戰做準備。他們模仿漢人的守城方法,有人把大石頭和滾木搬上城頭,有人點燃木柴燒煮鐵鍋中的污水。   不算漠東蒙古的俘虜騎兵,察哈爾鐵騎也是土默特人的四倍。而且,土默特人有個致命的缺陷。蒙古人依靠牲畜而活,牲畜需要牧場,歸化城內只有店鋪,沒有牧場。   這也許正是托克博甘願出城面見察哈爾人的原因吧。   察哈爾人退兵了,但斥候騎兵仍然停留在城外五六里外嚴密監視歸化城的四面城門。   格日勒圖站在城頭,手中捏着一塊風化了的土石。他粗糙手指無意識的研磨,石頭一點點在他的掌心化爲碎礫。   大約兩刻鐘之後,城南遊蕩的黑雲像是被突發而至的狂風席捲向歸化城,鐵騎的蹄聲震的歸化城頭石縫中沙塵顫動。   察哈爾騎兵在城外三百步停下腳步。   還是剛纔那位察哈爾武士出列,喝叫:“托克博回不來了,半個月之內送阿穆爾回來,否則,你們等着領他的首級吧。”   “從即日起,涼城以東是察哈爾的牧場,土默特人敢過界者,察哈爾會留下你們的屍體。”   滾燙的夏風由西往東,緩緩颳走了恐怖的察哈爾騎兵。直到視線中再看不見一片旗幟,格日勒圖命斥候出城追蹤那些人的行蹤,兩個時辰後,斥候回來稟告確切的消息:“察哈爾人撤走了。”   格日勒圖緊急派人前往河套。他很想親自去走一趟,但托克博不在了,歸化城不能再缺了另一個統領。   托克博沒有見到額哲,在汗帳前面的草地上,他被突然衝上來的幾個察哈爾武士摔倒在地。   一柄鋒利的彎刀架在他的咽喉前,幾個人把他綁縛的像個糉子。在某個瞬間,他以爲自己就要死了。直到被捆在一匹健壯的戰馬上,他知道暫時性命無憂。   察哈爾人踏上歸程,左若觸怒了額哲,憤怒的蒙古大汗只好把怨氣撒在托克博身上。   察哈爾大軍沒有再停留在涼城側,而是一路往東,穿過鬱鬱蔥蔥的漠南草原,直奔張家口外。   十幾個察哈爾騎兵路上專門負責押送托克博,餓了有人給他拿幹餅,渴了有人來喂水。   額哲還沒想好如何處置托克博,每當想找人商量事情時,他就會想到失陷的阿穆爾,對托克博的恨意也就更重一分。   四日後,大軍到達張家口外,察哈爾汗帳遷徙道這裏是爲了等候清廷的使者。   大軍在張壩草原駐紮兩日,滿清的使團從宣府長城出塞。   阿穆爾手腳上的綁繩鬆開了,他被拴在離汗帳不遠的一個矮小的帳篷門口,十幾個察哈爾人看着他。   他看見察哈爾的騎兵隊伍像草原上最野性馬羣蜂擁而動,滿清使團被夾在其中,步行走進汗帳。爲首的使者不像他在歸化城見過的那些粗魯而強悍的女真人,那個人臉色白皙,行走的體態輕盈,像一個人,……,一個死在歸化的女真貝勒。   來使是正黃旗索尼。   額哲穿了一件灰色的粗布馬褂,兩條古銅色肌肉虯張的臂膀抱在胸口。沒有阿穆爾在中牽線,他和索尼見面時都不習慣對方的表現。   “拜見大汗!”索尼彎腰行禮,不卑不亢,額哲傲慢的神態讓他很不舒服。   “索尼,傳國玉璽帶過來了嗎?”   索尼道:“正在宣府,大汗與我大清會盟向長生天宣誓罷兵後,我立刻命人把玉璽送過來。”   額哲皺了皺了皺眉頭,昂着頭問:“張家口集市何時開放?我想用戰馬換取一些鐵甲。”   索尼淺笑,“等會盟之後。”他笑起來時,像一隻無害的羊羔。   “何時會盟?”額哲等不及了,沒有阿穆爾,他也要延續計劃好的道路走下去。察哈爾不依賴任何一個部下而存在,當年沒有阿穆爾,他也能在河套和歸化與多爾袞決一死戰。   “如果大汗願意,今日就可以!”   額哲像一頭躁動的公牛:“清廷派誰來會盟,你嗎?”   索尼似乎被額哲嚇到了,後退一步,道:“攝政王命我代大清與大汗商議會盟,難道不行嗎?”   “你?”額哲哈哈大笑,“你有什麼資格與我會盟,多爾袞不能親自到,滿清至少也要來個親王,當我察哈爾是科爾沁嗎?”   大明爲了拉攏察哈爾,送出了四千副盔甲和戚刀,陝西提督左若是大明軍中第二人。相比之下,清廷只派索尼前來,確實分量不夠,誠意不足。   看見額哲張狂的笑容,索尼不能控制自己想起慘死在草原的格格。   太后臨行前有交代,大清當前處於危難之際,一定要“忍”字當頭。太后的父親死在河套,她都能忍,滿朝上下還有誰不能忍?   他強笑道:“先前大汗沒有提這個要求,我這就回去稟告攝政王。”   “還有一條。”額哲追說道:“我聽說近日不少漠東蒙古部落逃亡遼東尋求庇護,請大清不要插手我蒙古的事務。”   “這個,恐怕……”索尼再也笑不出來。太后出自科爾沁,蒙八旗中也有不少出自漠東部落的勇士,大清豈能把戰敗的科爾沁殘部推給察哈爾。   “大汗,科爾沁戰敗了,請大汗放他們一條生路。”說出這樣的話,索尼感到一股羞恥心湧上頭頂。   額哲重重的哼了一聲。   漠東蒙古不能碰,土默特人不能碰,那察哈爾向何處擴充實力?   他不想與索尼多言,等滿清派一個有分量的親王來這裏,再繼續談這些細節。   索尼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來之前他剛剛聽說察哈爾與漢人和土默特部落之間出現矛盾,察哈爾大軍甚至包圍過歸化城,沒想到額哲還是這麼無禮。   草原三派勢力不能聯合,也就沒那麼可怕了。上三旗站在太后的立場,絕不會放棄漠東蒙古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