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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鶼鰈

  水聲淙淙,波光明滅,謝雲書享受的浸在浴池中。連綿數月的征伐終於過去,長途跋涉的疲累泛上來,被溫水一激幾欲睡去。   朦朧中有人行過來,纖美的俏影端着托盤,輕輕放在池畔。秀髮低挽,窄袖輕羅,彷彿夏日迎風而綻的初荷。   對望片刻,謝雲書輕笑一聲,拉近她吻了許久,直到氣息不穩才戀戀不捨的放開,又蹭了下紅潤嬌脣,勉強按捺住盪漾的心神,端起托盤上的藥盞一飲而盡。   “你……回來比我預想的快。”她在池畔替他按着肩,玉顏微紅,沒去看水下不着寸縷的健軀。   “因爲你想我了。”謝雲書仰首望着她,眉梢眼角盡是愛意謔笑。“我怎麼忍心讓你受相思之苦。”   “我哪有。”她正待否認,皓腕一緊,人已被拖進了池中,跌入一個堅實的懷抱。乍然一驚渾身透溼,她微生惱意,卻被他挑起秀頷深深吻住,神智漸漸虛無,久別重逢,年輕的身體渴望糾纏,愛慾如烈火燎原。   他粗喘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退開。還不行,纔剛喝了藥,至少要等一刻……   “翩躚。”低啞的聲音充滿了慾望,他開始後悔不該把她拉下水。半透明的絲衣若隱若現,銷魂的柔膩熨燙着每一寸肌膚。   “嗯。”   覺察到他的身體變化,她也臉紅了。溼淋淋的黑髮貼在頸側,長睫沾着晶瑩的水珠,無邪的甜美讓人亟想侵佔。   “這是你第一次說想我,我很高興。”   她不習慣這樣親暱的表白,窘迫的撇開眼。“我可沒說。”   謝雲書只是笑,他的妻子是多麼害羞的人兒,怎可能直吐心臆。那一頁飛鴻萬里的四字短箋已道明瞭婉轉低迴的相思。   陌上花開。   陌上花開,君可緩緩歸矣。   說不盡的纏綿融在其中,柔情的戀棧盈動心扉,讓他一眼看透,恨不能自瓊州插翅而歸。   一別數月,兩地牽懸。若不是瓊州蠻荒溼熱多瘴厲之氣,她又體弱不堪遠行,豈會將她獨留家中。他愛憐的看着嬌顏,問起離別期間的種種。   “這次去的久,你一人在家可好?”   “很好,娘和大嫂都很照顧。”   “可有什麼煩心的地方?”   她微微一笑,美眸似嗔似怨。“你不是都讓霜鏡墨鷂他們代決了,等閒事哪入得了我的耳朵。”   謝雲書並不否認。“你不喜歡?”   “倒也不是。”久被擁着,她索性將頭倚在肩上。“真要我去應付未必耐得了煩,就是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沒用。”   “我可不希望你把心思耗在家常瑣事上。”   “那用在哪?”她不以爲意的白了一眼。   “用在我身上。”他狡黠的一笑,不安份起來。“最好能纏着我不放,時時都離不了。”指尖邪肆的揉弄,嬌軀一陣軟麻。   “你……”話音柔媚得聽不下去,她費力的咬住。   “別這樣。”以吻撬開貝齒,謝雲書含糊不清的誘哄。“我想聽你的聲音。”說話間已扯開了絲衣,順着腿間摸上去。   “剛回來就……嗯……”輕喘的呢喃銷魂入骨。   “我很想你。”喑啞的低語附在耳畔,燃着迫不及待的火焰。“你很快會知道我有多想。”   謝青嵐好奇的湊到謝景澤房中,翻看三哥帶回來的瓊州奇珍,謝飛瀾被一道拖過來,默默的聽兩人對答,少有的沉寂。不過珍物的樣子着實怪異,連心緒極差的人也忍不住仔細打量。最後一役謝飛瀾也有參與,但主要在側翼攻襲,並未進瓊派海主殿,見此物尚是頭一次。   一方玉匣中以銀線扣着一株奇特的植物。   長如六角的星形,星緣卻伸出無數凌亂的墨線盤繞一團,觸手柔軟,通體漆黑,卻又間雜絲絲金光,散發着奇異的香氣,聞之胸臆一清。   “這就是瓊海派祕不示人的……”   “海冥綃。”謝雲書接口,順手接過去。   “三哥來了,三嫂呢?不是說今天日要再次診脈。”青嵐探頭張望。   “她還在休息,下午過來。”   “還在睡?”青嵐瞟了眼天色小聲嘀咕。“這個時候也該……”   謝景澤好笑的提點,拍了下五弟的後腦。“忘了三哥昨天才回來?”   謝飛瀾扯了扯脣角,半笑不笑。“想是三哥讓人累壞了。”   漫不在意的任兄弟調侃,謝雲書微笑着拈起海冥綃細細端詳。   兩年籌劃,數月親伐,謝家傾力而出,借謝飛瀾在泉州經營之利,終於奪來了這一外界只聞其名不見其形的珍物。據說長於海崖祕不見光處,吸海潮溼氣數百年而長成的奇葩,被瓊海派視同拱璧,奉爲鎮派之寶。   青嵐偏頭瞧了半晌。“這是傳說中能起死回生,令武林中人內力大增平添一甲子功力的寶貝?”實在看不出來。   “那是騙人的。”謝雲書指尖輕摩,淡道。“其實它的功效是續斷經脈,補氣凝神,去寒毒更有奇效。”   “只這樣?”青嵐略爲失望。“瓊海派何必看這麼緊,害我們折了那麼多人。”   “忘了說,還有一層作用。”謝雲書忍笑。“之所以能去寒毒,正是因它長於寒溼之地,其性極烈,瓊海派的上層均是些老頭子,十分愛重這點。”   “哪一點?”青嵐不解其意,等了半天謝雲書笑而不答,謝景澤低頭佯作翻書,只有看向神情古怪的謝飛瀾。   半晌,對方嘴一歪,好心的給了答案。   “壯陽。”   “啊?”愕了半天,青嵐漲紅了臉,“那……能給三嫂用麼。”   謝景澤咳了咳,“用在弟妹身上自然不同,她百脈俱衰,寒毒未盡,用此正好對症,只要調理得當,至少可多延十五年。”   “才十五年……”耗費偌大的精力僅只如此,青嵐不由遺憾。   “別說是十五年,就算延一年半載我也會去奪。”謝雲書平靜的合上玉匣。“至少有這時間我可以再去找其他靈藥。”   當初君隨玉探出海冥綃的消息,礙於瓊州與西京相距萬里,勞師襲遠困難極大,埋線佈局又非朝夕之功,便借婚嫁之機商定謝家主攻,君家暗助重帛金資,纔有了這一場橫跨中原的征伐。   謝飛瀾凝視良久,忽然直詢。   “三哥這麼重視,到底是爲她出身君王府,還是……”   謝雲書稍稍一怔。“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想起多年前的邂逅,重重疊疊的回憶浮上心頭,漾起輕淺的笑。   “……她不姓君,我也不姓謝……”   那時,真沒想到能有今天的日子……   天山上的……四使。   那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在西域竟是彈指殺伐喋血萬里,三哥都在翼下聽憑驅策,青嵐的敬畏懼戒原出自於此,這樣的人……   “四弟。”   謝飛瀾驀然回神,謝雲書輕笑舉杯,“此番多虧了你,否則南閩情勢曲折,民風粗悍,真不知從何下手。”   “三哥說哪裏話,都是自家兄弟。”爽朗一笑,謝飛瀾滿飲而盡,順手倒了一杯遙祝長兄。“大哥最是辛苦,難得有機會兄弟團聚,必得多喝幾杯。”   謝曲衡返家最遲,猶帶風塵之色,面上卻是輕鬆愉悅。   “總算是完成老三一樁心事,不然他天天懸念,看着都煩。正好瓊海派在揚州自曝形蹤,也算全面了結。”   “讓大哥費力了。”謝雲書敬了一杯,親厚之情流露無遺。“也謝謝二哥在家裏照拂,不然她的病我真放不下。”   謝景澤微笑着受了一杯。   “罷了。”謝曲衡嘆了一聲。“既娶了人家,怎麼做都是份內的事,用點心也是應該的,何況此事對老四也頗有助益。”   “君隨玉對這個半路找回來的妹妹可真上心。”謝飛瀾不自覺帶上了微諷。   謝雲書一笑,青嵐感嘆。   “那可不是,四哥有機會到夜閣轉一圈就明白了。”   “夜閣?”   “當年爲了迎娶這位來頭極大的君小姐,爹下令將芳華苑等幾個客苑合併,趕工起了一處新苑,按三哥的意思請能工巧匠設計了芙蓉玉池,水亭朱閣,遍植煙柳奇花,那一帶的景緻可稱謝家之冠,四哥有空不妨去瞧瞧。”   謝飛瀾挑起一邊眉,“好一番大費周章,你說的夜閣又是什麼地方。”   青嵐說得興起,滔滔不絕。“君家財雄天下珍藏無數,君隨玉陪了半府奇珍做嫁妝,數量太多又不能亂放,三哥在苑內建了夜閣安置。上次我實在好奇,央着三哥帶我去開了開眼,幾層琳琅滿目的祕寶,看得眼都花了,什麼夜明珠珊瑚樹再普通不過,好多東西聽都沒聽過……”   青嵐說得天花亂墜口沫橫飛,謝雲書無奈的打斷。   “別聽他吹牛,沒那麼誇張。”   “什麼吹牛,那是我親眼所見。”青嵐抗聲,忽又唉聲嘆氣。“沒見過的真想像不出,害得我後幾天做夢全是堆成山的寶貝。”   謝飛瀾低哼。“君家可真是闊。”   “爹也這麼說。”口氣如出一轍,謝曲衡失笑。   “說來君隨玉未免太過小心,傾出奇珍異寶,無非故示兄妹情重,還不是怕虧待了君小姐,謝家又不是勢利眼,用得着這般提防。”謝飛瀾自己也覺話有些過,卻控制不住。   謝景澤一怔,謝雲書望了一眼沒出聲。   青嵐沒聽出來。“四哥說的倒也不怪君家,畢竟……”半晌沒再說下去,化爲尷尬的笑。   “畢竟當年我極不贊成老三娶她。”謝曲衡淡淡的道。“她雖出身君家,卻自幼長於魔教,心性狠厲殺伐過重,疏冷寡情又身染重疾,絕非良配。所以我一直反對,娶進門實屬迫不得已。”   謝飛瀾沒想到大哥說這麼直接,一時怔住,看謝雲書卻是平靜淡然,並無鬱色,支着頭倒酒。   “但既然做了一家人,別的話也就不提了。”謝曲衡吁了一口氣。“成了三弟的媳婦,謝家就得多方迴護,容不得外人說一句不好,這點老四也得記住了。”   “大哥說的是。”謝景澤難得開口。“有什麼話自家人儘可隨便,對外還是留心,再說……弟妹儘管身世坎坷,人卻極聰慧,娘很喜歡她。”   “我覺得三嫂不錯,雖然人冷了點,但氣度行事皆勝人一籌,少有及得上的。”青嵐頗有不平之色。“反是鳳歌姐見着三嫂都不說話,一句謝詞沒有。”   說起白鳳歌,謝雲書神色微動。   “四弟真要娶她?爹的打算是另一回事,你怎麼想。”   “我?”謝飛瀾無所謂的笑,一貫的浪蕩本色。“女人對我來說都一樣,她長相還過得去,只要以後聽話省心,娶了也不算喫虧。”   謝雲書眉微蹙。“婚娶爲一生大事,你久居泉州爹孃不會拘管,大可挑一個傾心的。”   “不是每個人都能有三哥的運氣,恰好遇上一個絕色佳人娶進房裏。”謝飛瀾懶洋洋的彈杯一笑,自己也不懂怎會變得如此刻薄。“只可惜是個病美人。”   謝雲書靜了一瞬。   “四弟,我知道你不怎麼喜歡三嫂,但她已是我妻子,給三哥一點面子,別在她跟前這般口氣,我不想她心裏不好過。”   謝飛瀾心裏一悔,嘴上仍是無遮攔的調侃。   “三哥怕回去受嬌妻懲戒?我早聽說她雌風厲害。”   “我倒寧願是這樣。”謝雲書不以爲忤,俊顏溫柔。“可她性子驕傲,受了委屈多半憋在心裏,斷不會對我說。”   “那你更不用擔心。”越見如此,謝飛瀾心裏越酸得難受。“三哥或許不懂,女人是不能太寵的,愈對她好愈不當一回事,若即若離反倒會自己纏上來,再這麼放縱三五年,她就要爬到你頭上了。”   “我娶她,是要她幸福的。”任四弟言之鑿鑿的胡扯,謝雲書倒也不駁,依然沉靜平和。“她以前太苦,我只願盡力讓她快樂一點。”   謝飛瀾不知是什麼滋味,上好的美酒喝下去竟如醋一般,再說不出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