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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蕡實

  滿堂華宴,歌舞頻傳。   時逢江南武林世家擺酒設宴,謝家兩兄弟到場致賀,被奉爲上賓而待。   左右酬酢喧嚷,酒過三巡,兄弟二人聲音極低的談笑。   “三哥真過份。”謝飛瀾半真半假的抱怨。“娘讓我多住一段時日,可不是讓我在家當牛做馬。一應事務都丟給我,自己去陪伴嬌妻賞景作樂,完全不體恤兄弟。”   “反正你也是閒着。”謝雲書淺笑調侃,並無半點愧色。“做得又挺順手,就當是熟悉一下家裏也好。”   謝飛瀾氣得一哼。“三哥別想得太美,上次提的我可沒答應。”父親那般明晰的決定,豈容三哥私下變更,他倒是想提醒一二,卻礙於嚴父只能守口。   “回來不好麼?”謝雲書嘆息一聲。“也免了爹孃懸念。”   “回來一個又離開一個,有何不同。”謝飛瀾蹺腳晃着椅子,輕漫而隨性。“再說理一大家子人拘束得緊,爹也看不慣我這脾性。”   “你表面不羈,骨子裏卻方圓有度,行事穩妥,爹很明白的。”   “比你還是差上許多。”攻瓊州的時候見識過幾許,這一點他心服口服,謝飛瀾道。“所以三哥還是死心吧,爹不會放人的。”   “只要你答應,爹那邊我想辦法。”   “還是算了。”默然許久,謝飛瀾一笑,漫然戲謔。“我沒興趣,除非……三哥院子裏也有那麼一位絕色佳人等我。”   “這個好辦。”謝雲書笑起來,輕鬆的打趣。“江南多的是佳麗,憑你的花招還有哄不到手的?”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謝飛瀾也笑,潛藏着無人能解的晦澀。“最想求的似乎總不易得。”   “真有中意的?是哪家閨秀。”覺出神情間幾份異樣,謝雲書不禁關切起來。“居然能讓你害相思,費點心娶回來好了。”   “三哥別說我,臺上獻舞的美人可是眉目含情,心有所恨。”謝飛瀾嘴角一歪,舞姿絢麗的佳人媚眼欲流,只在謝雲書身上打轉。“三哥風采非凡,娶妻了還擋不住桃花朵朵。幸好三嫂不出門,否則有你好看。”   “你三嫂心眼沒那麼小。”聽來大有幸災樂禍之嫌,謝雲書莞爾。“再說她要是出來,你以爲看她的男人會比我少?”   謝飛瀾登時語塞,又觀了一陣歌舞,謝雲書瞧了瞧時辰。   “我去跟主人告辭,差不多該接人了。”   婉拒了友人再三挽留,兩人策馬出城。   這不是君隨玉第一次到謝家,但送嫁之後尚屬首次。   謝雲書率兄弟親迎。最爲關心的那個人漸趨好轉,憂慮一去,均是輕鬆而愉快。談笑隨意,話題泛泛鋪開,一路親近投契,轉眼已至謝家門邸。   剛要迎進去,一直隨在翩躚身邊的近侍搶出來躬身稟報。   “稟三少、公子,小姐前一刻身體不適,突然暈過去情由不明,正請了二少診治……”君府拔過來的近侍私下仍稱小姐,數年均未改口。   謝雲書一驚,甩了繮繩疾走,適才的好心情蕩然無存。   “有沒有說是怎麼回事?”走的時候明明和平日一樣。   “事前並無異常,小姐與沈姑娘相談甚歡,一同在花苑挑選擺襯的秋菊,剛挑了一半……而後火速稟報夫人,立時請了二少過來。”   近侍回話極快,不敢半分停頓,毫不意外幾人神色凝重。   甫一來即聞此變,君隨玉眉頭緊蹙。   未近屋內已見謝景澤步出,不見緊張,倒有些驚詫交織的迷惑。   “二哥,翩躚要不要緊,怎會突然暈了。”儘管荏弱,卻不曾說暈就暈,服了海冥綃之後更是好轉許多,按說不該有此意外。   “她沒事,你別擔心。”謝景澤安撫着三弟的惶急,又忍不住疑惑。“倒是你近日……沒喝藥?”   聽到人聲,沈明珠從屋裏走出,喜滋滋的頗爲愉快。   “什麼藥?三哥怎麼問我。”謝雲書不解。“翩躚究竟如何。”   “弟妹有喜了。”謝景澤見他神色焦急,不便再問。“才一個多月,她身子較常人要弱,最近又似乎斷了補藥,所以才……”   “恭喜三公子,君姐姐有小寶寶啦。”沈明珠笑吟吟的道賀。   就是突然打個霹靂下來也不會更驚訝。   翩躚……有孕……   怎麼可能,明明……   ……藥……   聞言衆人都呆了,君隨玉瞬間激起了怒意,狠狠一拳過去,打得謝雲書往後一仰。   “三哥!”謝飛瀾反應極快,架開了第二下,迅速躥起火氣。   沈明珠驚得一呆,她與君翩躚近日交好,連帶對謝雲書也甚有好感,不禁生惱。“哪裏來的傢伙,怎麼隨意動手打人!”   剛奔過來恰遇君隨玉與謝飛瀾交了一掌,勁風激盪,震得跌出幾步之外,被一隻手扶穩,站定了一瞥,卻是個從未見過的青年,聲音極低的提示。“別插手,他們是親眷。”   她正要問,便聽得謝飛瀾怒道。   “君公子未免欺人太甚,當這裏是什麼地方!”   謝景澤同樣不豫,“君小姐嫁過來謝家不曾虧待半分,如今有孕也是喜事一樁,君公子這是何意。”   謝雲書仍在怔忡,彷彿那一拳不是打在自己身上。   君隨玉寒着臉,只盯着謝雲書。“你在西京怎麼答應我的。”   見他不答,心頭火起,再度踏前一步。   “隨玉!”   窗外的動靜驚動了息養的人,霜鏡扶着纖影倚在門邊,絕美的容顏白得驚心。“你別怪他,他什麼也不知道,是我自己想要一個孩子,瞞着他……”突然一陣心悸中斷了話語,沈明珠一聲驚呼剛要奔過去,身畔掠過兩道黑影,一左一右的托住了柔軀。   “不要亂動,快去躺着休息。”君隨玉深深的皺眉。“都這樣難受了。”   細白的五指抓着兄長的腕,微促的喘息。   “你別生氣,真的是我任性……用神木犀玉匙騙過了他。”長睫顫了顫,道出內底。“他不想的。”   謝雲書扶着嬌軀,掌心一片冰涼。模模糊糊明白了幾分,苦澀和意氣混雜,胸口如壓了一方巨石,竟撒手轉身而去。   “三哥!”   謝飛瀾縱身追趕,謝景澤嘆了一聲也跟過去。君隨玉抱起佳人送回臥房,霜鏡和一衆丫環皆跟了進去,沈明珠一頭霧水,想再問問突然出現的陌生人,回頭卻已不見人影,不禁茫然怔忡。   空蕩的書房沉寂了許久。   “墨鷂。”   “在。”低聲應答自窗外傳入。   “去把夜閣珍物名錄取來。”   “是。”   飛快的翻閱突然停下來,指尖輕輕掠過一柄純黑如墨的匙形圖樣,反覆默讀標註一旁的蠅頭小楷。字不多,入眼驚心,瞬時解開了困惑。   神木犀玉匙,相傳爲神農氏所遺。   觸手溫潤,角質作匙形。可中和百草之性,令藥毒罔效。   他拿起近日常在她手中使用的小勺仔細端詳。非金非玉,輕巧古雅,看似普通,卻足以使他所服的湯藥效用爲無,輕易騙過了注意,讓她……   指掌倏合,萬金難求的奇珍瞬時寸寸碎裂,化爲粉屑簌簌而落,撲散了絹冊整頁。   他頹然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