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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絕路

  受到召令踏入房間。   迦夜收攏雙臂憑窗而立,黑髮如墨,素顏清冷,神情略爲憔悴。   連日的疲倦辛勞讓眼下添上了兩抹青影,卻無損姣好的容貌。   “你找我?”   她側過頭,凝視了半晌。   “準備一下,過幾日你下山去殺一個人。”   “誰。”   “鄯善國主。”   “爲什麼是我們下手。”這種程度的刺殺通常該由九微麾下的弒殺組完成。   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教王的諭旨。”   教王親自下令,是對前日拒絕的報復?   “這次的任務……很棘手。”黑眸深不見光,她的表情極爲凝肅,“你心底也有數,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失敗了會如何,她沒有說,也不需要說。   現在的她與站在懸崖絕境之上沒什麼兩樣,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無數眼睛在等她墜落。   “原本我想親自出手,這樣把握大一點。”她垂下眼,指尖無意識的撥弄着窗格。“但諸國貢事紛紜繁雜,這時候離教恐有什麼意外。”   只怕是教王早算計好,她前腳一走,後腳就有人搗鬼,縱使刺殺成功,也抵不了政事疏失的罪名。   “教王……”他不知是否該說破,語聲微頓。   “他未必是要我死,不過是給點苦頭,想我屈膝求饒。”她說的很直接,黑眸泛着冷光。“說到底,上次的事不論真假,都拂了他的面子,也算是藉機給個警告。”   “我會小心。”   她默然注視良久,說不清心底隱隱的不安是從何而來。殊影行事已久,手法嫺熟,照說與她親至並無兩樣,卻怎麼也找不出以往的篤定。   放下了莫名的焦慮,她開始說此行的要害關節。   “鄯善國主擅陰鷙權謀,機慮甚深,數年前從貴霜國重金禮聘請了一位高人爲國師,據說暗探所報武功極強,非常人所能敵,正面衝突勝機不大。”   “最好是躲過國師突襲。”他安靜的接口。   “不錯,要記住必須一擊得手。鄯善國主的近侍都是國師一手調教,冠於西域諸國之上,一旦對方警覺,絕不會再有重複刺殺的機會。退走的時候務必小心,不然……”   一貫無波的眉間隱有憂色,他點點頭記下。   “隨便你帶幾個人去,要什麼東西但去提取無妨,你……自己留心。”   冷淡的話到最後,還是流出關切之意,他心裏微微一暖。   沒想過會是這種結果。   探明瞭鄯善王的習性,國師出入的時間,侍從輪崗的規律。   精心策劃佈置了路線,順利的切入至殿內,解決掉幾個礙事的侍衛,只等一劍斬下,任務便算終結。   唯一意外的是突然撲出來的女孩。   那個嬌美的少女死死攔在鄯善王身前,渾身顫抖。   “別殺我父王。”   他該毫不留情的刺下去,把她連同身後的鄯善王一起斬殺當堂。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根本不構成阻礙。   不知怎的……那張淚流滿面的嬌顏忽然刺痛了手,他竟一時定住。   待回過神,勁風從背後襲來,他被迫翻躲,失了先機。   國師掠了進來,同時湧入的,還有大批被驚動的侍衛。   僅僅交手了數招,心已冷如死灰。   國師的功力之高,絕不是內力受制的他所能比擬,若不是按事先置好的路線走得快,只怕已被重擊活擒。   此刻躲在隱匿的密室,聽憑赤雕裹着臂上的傷,苦澀難當,茫然不知所處。   唯一的一次失手,卻足以葬送一切。   想起迦夜臨行前的叮囑,心裏塞滿了悔恨,幾欲爆裂。   那個四面楚歌中的人,還在等他回去。   那麼艱辛的撐到現在,卻因他一個失誤,雪上加霜。   赤雕在一旁默默良久。   “老大……你逃吧。”   他迷茫的抬起頭,腦中一片空白。   赤雕臉色沉重,緊緊握着拳。   “任務失敗,回教了也是死罪,再怎麼幸運也會被廢去武功,飼以墨丸貶斥爲奴,終身不得解脫。”   “倒不如逃的好,雖然赤丸在身,至少能一個月內無虞,快馬加鞭,十餘日即可到江南,那裏有的是名醫,或許能找到解法。”   逃?   赤雕所說的句句入耳,他不自覺的望向南方。   一別多年的父母兄弟又浮現在眼前,剎那間動搖起來,幾欲不顧一切的打馬而去。縱然解不了赤丸又如何,能活着看一眼故鄉也是好的,行屍走肉般的臣虜走狗,與死何異。   可是……   北方的風凜如刀割,不知是什麼力量牽引,他怔怔的看着遙不可見的山影。   拋下一切逃遁而去?   失敗的責任全數落到迦夜身上,在斷崖之上,重重的推她一把?   任務落空,影衛叛逃,對她而言意味着什麼?   那雙瘦弱的肩膀,可還承擔得起重重襲來的逆浪?   赤雕依舊在耳邊勸說,他閉上了雙眼。   良久,沙嘎的聲音幾不可聞。   “回教。”   迦夜依然立在窗邊。   聽着他述說經歷的細節,一直不曾回頭。   “爲什麼沒刺下去。”沉默的聽完一切,她淡漠的詢問。   他沒有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   寂靜了許久。   “爲什麼回來,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下場?   不外乎揹負起一切罪名,攬過所有責罰。   運氣好或許能揀一條命,終身爲最下層的奴僕;運氣不好會按最嚴的教規,受盡種種酷刑,釘在刑臺上痛足七日七夜後死去。   教中的刑律之嚴,與位高者的享樂一般超常,人所共知。   她終於轉過臉,黑眸幽深如夜。   他垂下眼,心中一片死寂的灰暗,木然的開口。   “我的命是你的。”   沒看見迦夜是什麼神色,只聽得她冷冷的吩咐。   “去刑堂領三十鞭,入死牢,等候教王發落。”   三十鞭。   皮開肉綻的劇痛漸漸麻木,死囚牢裏沉沉的腐氣撲鼻而來,他儘量伸直腿,靜靜的靠在石壁上。不遠處,一隻碩大的老鼠正啃着潮腐的木角,黴爛的稻草下,數只蜘蛛從陳年髒污的血漬上忙忙碌碌的爬過。   四周不時傳出拷打的慘號和憤怒的咆哮,種種怨懟罵聲不絕,宛如詛咒徘徊在耳畔。黑冷的囚室長滿了青苔,無窗無燭,照不到天光,不知有多少人在這裏度過最後一段時日。   獄卒也有些奇怪,少見如此靜默的死囚,彷彿業已全然認命。   “殊影。”一張熟悉的臉在柵邊現出,九微掩不住焦灼。“你怎麼樣。”   他想扯出笑,卻僅是無力的彎了彎嘴角。   “還好,這點傷不算什麼。”   嗒然一響,一匣上好的傷藥拋在手邊,猶帶着體溫。   “你別多想,先忍着點。我試試有沒有辦法幫你開脫。”   開脫?怎麼可能。   在教王蓄意打壓之下,無異於天方夜譚,彼此心曉事情有多絕望。   “迦夜會怎樣。”   “你還問她?”九微登時氣結,直想狠狠的鑿醒他。“她把你丟在這裏不管不問,分明是打定主意丟卒保車,捨棄你來保全自己的地位。”   “是我罪有應得。”他澀澀的接口。“她早警告過我不能失敗。”   “沒見過這麼狠心的女人。”九微恨恨的低咒。“別說求情,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沉默的聽九微抱怨。   “千冥準備把責任全推給你,以免波及到迦夜。教王怕也有此意,殺了你就當是斬了迦夜一隻臂膀,既削了她的勢力,又貶抑其地位,比直接對她下手好得多。”   “只怪我自己授人以柄。”   “爲什麼失手?我聽說你差一線就成功了,就因爲鄯善國的公主?”九微納悶而不解。“你什麼時候變那麼心慈手軟。”   “那個女人……”   喉頭有點艱難,他閉了閉眼。   “長得……有點像和我訂過親的人。”本已模糊不清的面容,驀然從記憶中翻出,一剎那凝滯了思緒。   “在江南?”九微呆了半晌。   “嗯。”幾乎想不清是多久以前,乍然憶起,仿如前生。   九微挫敗的嘆息。   “真是冤枉。”   “教王十日後會提你上殿正式裁斷,我會力爭去殺了鄯善國主完成任務以替你贖刑,紫夙也會幫補開釋,還未臻絕望,你千萬沉住氣。”   “不行。你這樣會招來教王疑忌,惹禍上身。”他衝口而出,激動起來。“況且鄯善國師的功力極高,非你我能敵,眼下戒備森嚴,倉促貿然行事只會搭上性命,萬萬不可。你的好意我心領。我已時日無多,若要連累你也步入險境,我情願即刻求死。”   九微咬咬牙。   “我相機行事,你少說兩句,自己顧好身體。”   “九微!”   “放心,我自有分寸。”黑色的人影一閃便已消失。“我尋機再來看你。”   話音落在耳畔,他靜默許久,用力握住了玉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