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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殊影

  隨着纖小的身影緩步而行。   踏過花枝低垂的曲橋,步過九轉回廊,空氣隱約浮動着暗香。遠山隱現,不知何處傳來少女的歌聲,月前的血腥殘殺恍如隔世。   沿着花徑走了好一會,終於踏入了一間微合的圓門。   乍然入內,他以爲自己踏入了花海。   漫然延伸怒放的盡是各色斑斕的鮮花,百種千姿極盡妖嬈,春意幾乎要衝破矮牆。花海的盡頭是一幢玲瓏小樓,雪白的梨花在樓前綻放,配着沉沉的黑瓦,在藍天的映襯下炫然奪目。   一陣山風吹過,落花飛散,甚至有幾片落到了女孩的發上,烏髮如墨,花瓣如雪,黑白分明煞是好看。   “從今天起,你住這裏。”纖細的手虛指房間。   他瞟了一眼,耳際的清音又響起。   “這的規矩是少說少錯,謹言慎行。有事吩咐下役,缺什麼自己找他們要,給你三天時間去了解影衛需要做的事,實在不懂的可以問我,但我通常耐性不會太好。”她轉過身,黑眸深若寒潭。“所以你最好學得快一點。”   被一個稚齡少女教訓實在不是件愉快的事。他沉默的點頭。   “三天以後,我會重新教你該會的刺殺技巧,屆時會很辛苦,趁這幾天好好休息吧。”說完,她拾級而上,走到一半又頓住。   “二樓是我住的地方,不經允許不得擅入,有事在樓下傳聲。”   “我該怎麼稱呼。”   她沒有回頭,黑髮微偏。   “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以後我就是你的主人。殊影。”   他將院落四處探尋了一遍,大得令人喫驚的院子只有寥寥數人,僕役很快打掃好他的房間,推開窗望出去,明媚的春日使一切都愜意安然。絲被輕軟,桌几鮮亮,書案還放上了一瓶插好的桃花。   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微燙的茶香撲鼻而來,啜上一口齒頰留香,竟然是上好的君山銀針。轉了轉茶杯,明徹如冰,晶瑩溫潤如玉,一望即知是圓似月魂墮,輕如雲魄起的越窯精品。   塞外深山之中,一飲一具極盡雕琢,這還僅只是七殺之一,換了教王或是左右使,可想而知會是何等奢華。   門口傳來輕咳,獲得允許後,僕役恭敬的上前,動作麻利的替他貼身量尺預備製衣,忙碌的同時尚不忘殷勤探問,倒教他有些不慣。   未已,一個雙繯垂頸的嬌俏丫頭捧着果盤入內,笑意盈盈,酒窩深甜。   “公子可是累了,先嚐嘗新摘下來的桑果鮮莓,百合銀耳羹一會便好。”   鮮潤的莓果還留着清洗後的水珠,滋味清甜。   “你叫……”   “小婢綠夷,公子請直接吩咐,小姐和公子就是這裏的主人。”   “你在這裏多久了。”   “綠夷在此四年,換過三位主人,服侍小姐一年有餘。”圓眼輕眨,女孩對答如流。   “三位主人都是七殺之一?”   “是。”   “那你對影衛又瞭解多少?”   “小婢只知影衛通常是由主人自己挑選,像公子這般由教王指定是極少的。”她眯眯眼,歪頭一笑。“影衛便是主人的親信,貼身跟隨,一榮俱榮,這也是教王對公子青眼有加。”   “爲什麼七殺只有她沒有影衛?”   女孩微一遲疑。“小姐過去是有的,後來……”   “被殺了?”他直接問出疑問。“爲什麼。”   “請公子不要再問,這些我們下人不好說。”女孩哀求,楚楚可憐。   “我總得知道她忌諱什麼。”他試着微笑,儘量誘哄。“若是不小心觸犯了豈不冤枉。”   看見他的微笑,女孩的臉忽然紅了,低下頭囁嚅。“小姐爲人冷清,只是好潔,不喜旁人接近,倒沒什麼特別的忌諱。”   “七殺中的其他人可會偶爾來往?”看問不出什麼,他換了話題。   女孩明顯鬆了一口氣。“幾乎沒什麼往來。”   “教中事務可多?”   “需要小姐親身前去的極少,一年也只有數次。”   “看起來真不像。”想起那張冰雪般的面容,他不禁低喃。   顯然知道他在說什麼,女孩掩口而笑。“公子要是這麼說,七殺可是多半都不像呢。”   他喫了一驚。“其餘人也是這般大小?”   “怎麼可能,小姐是最年輕的一位,”她忍不住咭咭笑出來,花枝亂顫。“小婢是說其他的公子小姐看來都不似……”她微微嗑了一下,彷彿不知道怎麼說。“反正公子見了就知道了,來日方長。”   眼見天色近午,女孩不曾再說下去,行禮告退。   三天時間,他並沒能打聽出多少。   下僕雖然畢恭畢敬,稍問得深一點便諱莫如深,推說不知,仍然沒有多少了解。窗欞上忽然傳來擊響,他推開望去,九微的臉正在牆頭逡巡,見他探出,綻出一個笑臉,無聲招手。   驀然見到夥伴,心情大好,倆人奔至一處僻靜處坐下,九微跳上樹枝,邊聊邊四處張望。   “怎樣?”   “還好。”他吐了一口氣,不知道怎樣形容。這幾日連迦夜的面都沒見着,完全摸不清,對其性情一無所知。   九微聽他說了大略。“我也幫你打聽了一下,這個傢伙很不簡單。”   “怎麼說。”   “你不覺得奇怪,以她的年紀居然能躋身七殺之列?”   他默然無語,一直非常疑惑,就算是天才……按父親的說法,自己已算是根骨上佳,仍然無法想像一個豆蔻少女能一路從戰奴營廝殺至如今的地位。   “她幼年曾被前任長老看中收爲親傳弟子,學成後直接入淬鋒營,兩年前,疏勒王自恃國力,以遇天災爲由拒絕繼續歲貢,教王大怒,爲震懾其餘諸國,派遣精銳先後刺殺了兩任國主,直到第三任國主上表稱服,恢復歲貢才止住。此役魔教威名遠播,代價是七殺死了五名,弒殺組也損失慘重,她就是那一年晉升,成功的刺殺了車帥國重臣……不要小看她,到目前爲止她不曾失過手。”   他一一聽着,眼神凝肅。   “殊影,我有點擔心……”想了想,九微還是說出口。“她前一任影衛就是中原人,後來不知爲什麼被她殺了,你……”   “我知道。”他垂下眼。   怎麼會不知。教王把他放在這裏,本就有監視之意,即使已……   “殊影,我聽說中原人若是能活着從弒殺組出來,都要服赤丸,你可曾……”   “我已經服過了。”他漠然回答。“兩日前,還是右使親自送過來的,何其有幸。”   看他沒表情的臉,九微半晌說不出話。   前日才聽說,教王早有敕令,成爲殺手的中原人必須服下以特殊藥物調配的赤丸,以定期解藥爲制,逾期若是不曾服用,赤丸中的蠱蟲便會穿入顱腦噬咬,生生痛死,多數甫一發作便已疼得狂性大發。以這種方式禁制,就算是有機會逃離天山,也無人敢再生異心。   靜了半天,他笑了笑,“你也不用這樣看我,我沒事。倒是想問你,知不知道影衛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九微思索了片刻。“七殺親自出手的任務都相當困難,往往需要默契良好的同伴配合輔助,對身手的要求也比較高,所以衍生出影衛,被視爲他們的分身,如果影衛闖禍,主人也必須一同承擔。”微一猶豫,他又補充。“殊影,你要讓她信任你,最好盡力幫助她,要知道如果主人身亡,影衛也會……”   “被清洗?”   見對方頷首,他並不意外。   這樣密不可分的關係,難免休慼相關,一榮俱榮的背後便是一損俱損。再怎麼不情願也得乖乖賣命,果然是驅策人的好方法。   “別光說我了,你那邊怎麼樣。”打破沉悶,他問起九微。   “再過十天就要下山了。”少年甩甩頭,從樹上跳下來。   “這麼快有任務?”   “嗯。”九微倒是所謂。“一開始應該不會有太棘手的事務,積累一下經驗也好。”   他擰起雙眉。“還是小心爲上。”   “放心,一定會活着回來,我沒那麼容易死。”挺直了脊背,少年望向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些微的黛色幾乎融入天際。   “殊影。”   “嗯。”   “你也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