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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上巳

  上巳之夜,華燈齊放。   摩肩接踵的大道,遍地是笑語人聲。   繁花千樹,燈火萬家。酒肆畫舫盡是倚紅偎翠,紅牙拍板的妙齡少女清歌隱隱,湖水盈盈,疑是天上人間。文人士子憑水流觴,以詩逞才,無數麗人粉黛精心巧飾,如春日羣芳鬥豔。   酒香飄市,舞榭不息,整條街市望過去,竟似通明一般。   迦夜對街市上售賣的東西興趣不大,就着攤子看了看月下剔透流光的寶石玉佩,望了一眼就擱下了。倒是對竹哨水鳥之類頗爲喜歡,隨買隨玩,沒多久又扔下,捉過了一個崑崙奴的面具。   “這個倒有點像我殺鄯善王時戴過的。”細白的指尖劃了劃黑黝黝的面具,“原來江南也有。”   孩子氣的嘴微翹,黑亮的眼閃閃發光,說的卻是與外貌截然相反的話,她笑笑遮上面具,輕快的在人羣裏穿行,黑髮雪膚,纖腰秀項,行止輕靈而無聲,可怖的面具戴在這般身形上,反像是獨屬於夜的精魅。   拋下錢幣給攤主,他盯着前方的人緊緊跟上去,過於擁擠的街市令追逐並不容易,前頭隱隱出現了幾個形跡猥瑣的人,其中一個正向迦夜擦去。   突然一聲慘叫傳來,人羣驀的散開了一個大圈子,趕過去一看,果不其然。   迦夜靜靜的立在一旁,一個地痞樣的人捧着右手,疼得在地上打滾,殺豬一樣的慘號。想是看她衣飾華貴,動了偷竊之意。   周圍人根本不曾看清她出手,只見略一擦肩男子便倒在地上痛嚎,幾個同夥瞬時圍上來,氣咻咻的叫嚷,張狂的在她面前粗言穢語,想趁勢把暗竊轉爲恐嚇勒索。周圍許多人不明所以,指指點點的猜議,多數對嬌弱的女孩懷有同情。   敢惹迦夜的人很少,能活下來的更少。   他不知該同情還是慶幸,那個混混痛得臉色青白,絕不是僞裝,右手必定是折了。   若在西域,迦夜會直接用劍,她很不喜歡與人接觸,劍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倘若幾個叫囂的地痞再挨近一點……   一道青影閃過,前一刻還破口大罵的數人翻倒在地,場中又多了一個俊美的青年。   影子都未看清已利落的解決了爭鬧。圍觀的人一時鼓譟起來,對英雄救美的戲碼激動不已,甚至傳出了喝彩。   “還好?”他象徵性的問了問迦夜。   面具後的她看不出喜怒,將手在他袖子上擦了擦,明顯嫌惡的動作令人哭笑不得。   稍遠處,一名青年男子被鬨鬧的聲音吸引望過來,瞬時睜大了眼。   好容易擠到湖邊,人潮仍是洶湧,隨風傳來絲竹管絃之聲,配着疏星淡月,柔婉的曲樂別有一番意境。   “可否能上船看看?”看着宮燈搖曳的樓船畫舫,迦夜有點好奇。   “這些畫舫早已租給達官貴人,此時怕來不及。”   “那邊也是?”有別於寬綽的樓船,湖面同時散落着一些掛五彩燈籠的精緻船舫,船頭盡是輕衣雲髻的豔妝女子。   “那些不一樣的。”他只瞥了一眼。   “怎麼?”   “她們……”略有些尷尬,他頓了一下。“與媚園裏的情形差不多。”   迦夜半晌沒有作聲。   “說起媚園……”她忽然開口。“你不擔心煙容?”   “煙容?”他愣了愣,不懂她是何意。“九微自會照拂。”   迦夜一走,九微紫夙聯手,千冥必然落敗。下一任教王將落誰手不問可知,他並不擔心九微的處境。至於煙容……她是個好女子,但對他而言也僅止如此,無甚掛心之處。   “你不是曾在清嘉閣留宿,怎的恁般薄情,我以爲你是喜歡的。”迦夜淡淡的掃了一眼,聽不出情緒。   腦中立時昏眩,未曾想過迦夜居然知曉。   待要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一時語塞。   見他說不出話,迦夜籠起雙袖,黑眸映着迷離的燈光水色,絢亮而詭異。   “你倒是對九微很有信心,篤定他一定能繼位?”面具後的人似冷笑了一下,“千冥不是那麼好打發的。”   “什麼意思。”   “那一日千冥的非分之想,猜我用什麼手段推了時日?”   他一直疑惑,千冥並非易與之輩,卻被她施用了緩兵之計,必有緣由。   “很簡單,條件交換。”沒有理會他的沉默,迦夜自顧自的說下去。“我告訴他,九微的弱點根源在於疏勒,掐住疏勒王,足以控制九微的一舉一動。”   “一時寢席之歡,一世至上尊崇,何輕何重千冥分的很清楚,何況在他眼裏,一旦成爲教王,我遲早是囊中之物。”   他的手心驀然冰冷,耳畔唯有湖水擊岸的輕響。   “你……”   “你擔心了?”迦夜突然笑起來,笑聲清如銀鈴,歡悅而促狹。摘下面具,眉眼隱有一絲嘲弄。   “三年前我已在疏勒王廷伏下密探,離教之前,得知疏勒王病入膏肓,最多不過數日。千冥知道了又如何,照樣拿不到這枚棋子,你大可放心。”   “你……”心一鬆,看她戲謔的淡笑,簡直不知該喜該怒。   “我是戲弄你。”迦夜偏了偏頭,如一隻任性的貓,不負責任的品評。“生氣的樣子倒還真有點嚇人。”   “很有趣?”   彷彿未曾聽出他的不悅,她點點頭,“你是關心則亂,讓千冥繼位對我有何好處,我怎可能便宜了他。”   “你對九微也沒好感。”   “說的對,但九微不像千冥那麼貪心,成爲教王后必定有數年用於鞏固權位……”   “不至將手伸至中原,你也可以樂得逍遙,可是?”男子沒好氣的道。   萬一千冥執掌大權,基於多年執念及被利用的不甘,必定出盡手段入中原探察,迦夜雖不一定畏懼,卻也多了顧慮,不如索性任九微攀上玉座的好。   迦夜並不否認,微微一笑。“現在倒是旁觀者清。”   “九微千冥嗜權,紫夙貪色重利,你呢?”凝視着一如局外人的清影,他忍不住問。“殺掉教王之後,你想要什麼。”   “我?”她稍一愣,又笑起來,少了戲謔,多了一份微倦的慵散。“我只想看看不同的景緻……”清冷的聲音低下去,幾不可聞。   “……和我印象中的……有什麼不同。”   他的心一動,正要探問,忽然感到側方有人。   “雲書!”   多年不曾用過的名字猝然喚起,幾疑幻聽。   不容錯辨的臉映入視野,他脫口而出。   “羽觴。”   眼前意氣昂揚的青年男子,正是當年攜手遊江湖的夥伴。滿臉不可思議,掩不住的驚喜,一拳打上他的肩。   “真的是你,我都不敢相信,你這七年去了哪裏!”   宋羽觴,中原四大世家之一的金陵宋家子弟。   雙方家族世代交好,少年相識,聯袂闖蕩,一起喝最烈的酒,騎最快的馬,誓要盪滌天下的不平事。橫刀立馬,快意恩仇,那樣鋒芒畢露的銳氣,現在憶起如同一個笑話。   重逢的喜悅過後,兩人都有些難以置信,互相打量着變化,一別七年,再見恍如隔世。   肩上傳來的疼痛提醒現實的存在,抬手接住另一記飛來的拳頭,他不答反問。   “你何時來了江南。”   “一個月前。”好友一迭聲追問,“消失了這麼多年,你究竟去了哪,當年你大哥找你都快找瘋了。”   心中湧起無數話,洶湧的幾乎要衝喉而出,可到最後他只是淡笑。   “去了西域,纔回來。”無聲的吸了吸氣才能問出口。“你可知我家裏如何?”   看出他的保留,宋羽觴疑惑不已。“西域?爲什麼會突然……”瞥見對方的神色,又改口。“據我所知還好,世伯這些年爲你的事很憔悴了一些,年前我去祝壽時還提起,另外就是聽說伯母近些時日身子不太好。”想起歷來剛毅寡言的長輩在見到世家後人時無法隱藏的傷感,他也不禁唏噓。   空氣一片靜滯,連樂聲都消失了。   “你也不用這種表情,只要回去轉一圈,包管伯母什麼病都沒了,必定康健如昔。”宋羽觴趕緊出言安慰。   “是我不孝。”他喃喃低語。   明知高堂在望,卻在脫困後遲遲未歸,無邊的痛悔如潮水湧至,淹沒了所有思慮。   “若不是你這張臉太醒目,我真不敢認,去西域也就罷了,怎麼連個信也不捎回來,教人好生惦念。”   他只能苦笑。   “回來就好,對了,你大哥也來了江南,要是知道一定喜壞了。”宋羽觴見他似有難言之隱,暫時放棄了追索盤問,只是欣慰。   “大哥也來了江南,你們怎麼會一起?”   宋羽觴嘆了口氣,攬住他的肩,言語滿是憾意。“說起來都是因爲你。”   “我?”   “七年前你是爲什麼來的江南,可還記得?”   怎會忘記,他默然不語。   “七年前你初次去白家,見訂親而未謀面的白家大小姐,結果突然失蹤,生死不明,遍尋不至。”宋羽觴的聲音也低了下來,彷彿難以啓齒。“人家等了你五年,最後世伯說不能再誤了女兒家的青春,親自上門退了婚……”   “這次我代表宋家與你大哥一同至白家賀喜,三日後就是白家大小姐的良辰吉日。”直至如今,白家仍爲失去了家世人品俱佳的女婿而遺憾,一場陰差陽錯葬送了一段良緣,聞者無不可惜。   “如今他被白老爺子留在府中待作上賓,我這就帶你去。”宋羽觴是個急性子,迫不及待的行動。   “別……”他避過了朋友的拉扯,“我現在還有什麼臉面去白家。”   “那我們換個地方談,我幫你叫他出來。”宋羽觴頓了一下,“和你一起的那位是……人呢……?”   霍然回首,那個立在樹下的纖小身影早已不知所蹤。   只剩了細柳迎風,輕歌隱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