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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行舟

  初夏的夜晚,風帶着花香水氣,掠過遴遴的河面。溫度不低,他仍是取了一件薄披風,裹住了重傷初愈的人。   “可喜歡兩岸景緻?”   她點點頭,偎進他懷裏,雪白的素顏被岸邊光影迷離的宮燈一映,帶上了些許顏色。   “夜裏有另一番風情。”   白鳳歌及隨身侍女由宋羽觴謝曲衡陪着,在不遠處賞景。   白家二小姐神色幽怨,任是風景如畫,始終鬱郁。宋羽觴頻頻張望,對這一方的情形極是關注,看架勢若不是礙於尷尬,必定湊了過來。謝青嵐自那日後一直閉門不出,即使上了回揚州的船仍足不出戶,謝曲衡勸了數度,知他情緒低落,也便聽之任之。   四翼在船另一頭,圍坐在一處低聲談笑,時而嬉弄打鬧。   她瞥了一眼,泛起一絲微笑。   “說來真巧,居然會在江南遇上。”本以爲一別之後相見無期。   “託天之幸,挑動圍攻南郡王府的事順利了許多。”   “就讓他們跟着你吧,也免得在江湖上生事,惹禍上身。”挑了一枚葡萄填入口中,冰鎮後的酸甜讓她眯了一下眼。   “我也這麼打算。”他順下眼,指尖輕巧的打結,在她的衣帶上綴了一塊玉飾。   “這是什麼。”溫潤細膩的玉牌,繁複精緻的雕工一望即知價值不菲。   “送你的。”他微微一笑,湊近親了親粉頰。“很合襯。”   “謝家的東西?”她拎在手中轉了轉,很是意外。   “我的東西。”他糾正她的說辭。“謝家人各一塊,好在當年我留在了家裏。”   “我不記得你有回去。”   “青嵐替我帶來的。”他引着她指尖探過凹凸起伏的刻痕。“你看,我的是雲紋,青嵐則是風紋。”   “有什麼用處。”   “憑此牌可在江南數大門派暢行無阻,也能自各地銀號調集金錢。”說的很簡單,隱藏的作用必不只此。她打量了一下,抬手就解,被他按住。   “這麼麻煩的東西我不要。”   “戴着就好,就當是普通飾物。”他輕哄,拉開了她的手。   “我不需要。”   “不會有妨礙,真要不便你再還我就是。”   “說不定明日就丟了。”玉牌墜在腰間,她實在不喜,隨口嘀咕。   “丟了也無妨。”他笑吟吟的看着她,心意通明。“我想送給你。”   像是被套上了什麼責任的物件,她扁扁嘴,懨懨的倚進軟椅。   “迦夜。”   “嗯?”   “你的武功襲自令堂?”   “她留下的心法口決,還有該知道的一應事務,讓我背了很多遍。”素顏有點懷念,靜靜的看着湖裏的明滅的波光。   “包括修習的代價?”   “所有的一切,她也告誡過不要練至頂峯。”   “你沒聽。”平靜的聲音微帶責備。   “沒別的選擇。要活下來殺死教王,必須有足夠的功力。”她不以爲意,掀開衣袖呈露出纖細的腕。“這樣柔弱的筋骨,力量速度都不夠,做七殺都很勉強。”   縱然盡了最大的努力,還是差點喪命,假如他不曾趕回來的話。孩子似的身體有助於避過貪婪的視線,卻也令體力遠較常人遜色。   “你計劃和他同歸於盡?”他望着如水星眸,那裏沒有一點後怕。   “那樣的結局不錯。”她承認,纖指彈落了裙襬上的柳絮,“已是我所希冀中最好的一種。”   “爲什麼不選擇逃走?”他極輕的低詢。“你娘並不希望報仇,只想你……好好活下去。”   迦夜愣了一下。   “以前……也有人這樣對我說。”她低下頭,河水輕拍船身,連帶船體隨波起伏,神智有些恍惚,一時弄不清身在何方。   “淮衣?”   每次異常都是因爲那個人,並不難猜。“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黑亮的眼睛霧朦朦,彷彿籠了一層迷離薄煙,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   “他……和你有點像。”說着說着,她自己也開始發呆。“……是個很好的人,非常的……”   他輕輕應了一聲,等她說下去。   “只有他救過我。”她收起雙腿,抱着膝蓋回憶。“就像你和九微,從淬鋒營裏殺出來時,我經驗不足險些喪命,他替我擋了一劍……我成了七殺,他礙於身份做了影衛,一直照顧我……再後來……”像被什麼驚破,她中斷了夢囈般的回想。   凝望着她的臉,他放棄了探問。   遠處樓船上的歌聲遙遙傳來,哀婉而傷感,像雨落琵琶弦一般悽怨悱惻。   驀然閃過了一線念頭,他衝口而出。   “是不是因爲我和他很像,你才……”纔對他格外的照拂。   這個可能一旦泛起,心宛如箍緊般難受,竟害怕她承認。   迦夜沒有正面回答,微潤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垂落下去。   “他和你一樣想回中原,這裏有人在等他……”模糊的自語像在心底埋藏了許久,“所以我來替他看看,若能去換他多好……反正……”   反正不會有人等她。   記憶中的江南山水依舊。   不見眷戀,只剩惆悵,彷彿走入了一個早已失去的夢,只更清醒的明白再也回不去。   清顏寂寞如雪,他忍不住擁緊了她。   雖然柔軟的身子就在懷中,卻像隨時可能消失,無由的盈滿了不安。   什麼都不重要,哪怕她只是透過他去補償另一個人,種種的因由僅是歉疚他也不介意,初時的窒悶忽然無足輕重,反而生出了慶幸。   那條黑暗冰冷的血腥之路,曾經有一個人給她如斯溫暖,贏得全心信賴,在她的心底留下了一塊柔軟之地……   真是一種幸運。   “星夜行船,謝三公子和葉姑娘真是好興致。”   突兀的聲音劃破了寧靜。   數十丈外,一艘豪華的樓船燈火通明,遠遠馳近。   挺拔的男子憑欄而立,距離雖遠,話語卻似在耳邊一般。   對視一眼,謝雲書鬆開佳人,起身拱手。   “一別月餘,不知世子何時來了揚州。”   船頭立着的人,正是南郡王世子蕭世成。   曾經劍拔弩張,見了面卻仍是客客氣氣,寒暄有禮,不知情的必以爲是莫逆。   高大的樓船歌樂不休熱鬧非凡,無數麗人簇擁笑語,鶯聲嚦嚦,彷彿一個水上溫柔鄉。   那一邊的幾個也走了過來,白鳳歌恨怨重重的盯着對方,對着月餘前企圖毀家滅門的仇人,無論如何僞裝不起來。   宋羽觴留意着船上的種種,謝曲衡身影如山,場面上拱了拱手,實則全神戒備。   蕭世成淺笑回禮,身後一羣珠光鮮亮的美人好奇的探視,俱是極有興趣的盯着謝氏兄弟與宋羽觴,吱吱呱呱議個不停,混雜着各地的方言口音,大抵是南郡王從四方蒐集而來。   “託謝三公子之福,好容易處理完南郡瑣事,日前陪家父至杭州辦事,不想在此偶遇,真是有緣。”   說得輕描淡寫,背地裏不知切齒幾回。   迦夜掩住一縷笑意,懶懶的倚在軟椅上,沒有起身的打算。四翼消失了影蹤,必定是躲進了船艙,大概正從門縫窺探。   泛泛的閒談了幾句,蕭世成對着迦夜點點頭。   “葉姑娘的傷勢可好?看似清減了許多。”   她皮笑肉不笑。   “請世子恕我體弱未能見禮,近日天熱,傷處屢屢反覆,總不大好。”   “那是蕭某之過,改日送上靈藥爲姑娘補補身子。”   男子展顏一笑,竟似真個抱歉。   “多謝好意,不敢勞世子掛懷。”她牽了牽嘴角。   “橫豎幾位也是去揚州,可否賞些薄面同舟共遊,人多也熱鬧。”男子微笑致意,身邊的麗人聽了雀躍,毫不忸怩的拋過嫵媚秋波,大膽的言語邀約,皆是衝着謝雲書等幾名男子。   “世子盛情相邀卻之不恭,怎奈虛乏消受不起,不敢敗了世子游興。”閒閒的說着套話,迦夜心下好笑。毫無熱情的推脫頓時惹得美人們嬌嗔不快,嘴上不說,頻頻的白眼煞是明顯,及至掃到左近的男子,又轉成了愛悅。   謝雲書對衆多火熱的目光視而不見,立在她身邊守護,神色淡淡的。   “既是如此,蕭某待至揚州再尋機宴請,屆時請諸位務必賞臉。”   “世子客氣了,至揚州自然由謝家作東。”謝曲衡言辭隱帶鋒芒。“怎敢反讓世子勞神。”   “客氣了,有緣揚州再會。”   蕭世成對着謝曲衡拱手,笑笑的掃了一眼迦夜,轉首叱令船伕駛開。   奢華富麗的樓船漸漸遠去,謝雲書低頭看了看她。   迦夜沒事人兒一般的撥弄着冰塊,全不在心上。   “蕭世成似對葉姑娘甚有興趣。”宋羽觴忍不住道了出來,留意她的反應。   “宋公子似對那些美人甚有興趣。”她側手支頤,不冷不熱的輕諷。   討了個沒趣,宋羽觴窘了窘,謝雲書捺下了笑意,只作未聞。   四翼從船艙中鑽出來,對着遙遠的帆影嘀咕議論。   “還好躲得快。”   “看見了又如何,橫豎是得罪了。”   “你怕他?”   “我看怕的人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