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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相請

  揚州最負盛名的醉仙樓照例是賓客滿盈。   三樓卻是清淨閒適,只坐着少數幾名貴客。   幾個巨大的冰桶散發着寒氣,輕易驅走了暑熱。冰好的瓜果點心列在盤中,水潤鮮嫩,夏日倍加誘人食指。   四翼看着街景品頭論足,白鳳歌與侍女倚在美人靠上逗鸚鵡,謝曲衡在一旁作陪,宋羽觴輕搖摺扇,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談。   “老大去哪裏接主上,這麼久還沒過來。”藍鴞耐不住性子。   “約摸快了。”墨鷂估了下時間。   “她爲什麼不和我們一起去謝家。”碧隼問出糾結多時的疑惑。   “誰猜得出她怎麼想,越來越古怪了。”藍鴞聳聳肩。“至少以前還有脈絡可尋……”   “你覺得很怪?我倒覺得她現在比較像正常人一點。”墨鷂反駁。“不像以前那樣完全沒人味。”   “這麼說倒也……她有正常過麼?”銀鵠摸了摸下巴苦思。   四翼面面相覷,皆是心有慼慼的搖頭。   “你們說的是葉姑娘?爲什麼都怕她,她過去對你們很兇?”不甘心一知半解,宋羽觴擠入了八卦的行列。   “不兇。”藍鴞誠實的提供答案。   “手段殘忍?”宋羽觴鍥而不捨。   “還好。”墨鷂出言否定。   “你們有把柄落在她手上?”   “沒有。”碧隼撓撓頭,“她早就放我們自由。”   “那你們的畏懼所爲何來?”宋羽觴百思不得其解,四翼對那個冷淡的女孩的敬畏超乎尋常,按說他們該是謝雲書的手下,卻更戒慎她。   “那是你不知道她是什麼人。”碧隼好心的答了一句。   “她是什麼人?”宋羽觴從善如流的問。   碧隼啞然,眼睛瞟向銀鵠,同伴會意,微笑着替他帶過。   “說起來我們也很好奇,老大居然是謝家的人,宋公子可知他過去是怎樣的?”   “這個我當然清楚,畢竟我和他相交多年……”宋羽觴十分知機,大方的提供對方想知的答案。   雙方熱切的交換各路消息,獲得想了解的小道訊息,盡是皆大歡喜。   謝曲衡在一旁好笑的搖頭。   謝雲書攜着迦夜踏入,看見的正是一派親密無間的融洽,不覺稍稍詫異。   迦夜瞟了一眼,半笑不笑的抿了一下脣。   “你教出來的。”   四翼瞥見兩人,反射性的筆直立起,訕訕的心虛。   謝雲書一笑,引着衆人落坐。   機伶的店夥招呼着上菜,隔壁的伶人彈起了琵琶,絲竹入耳,嬌柔婉轉的歌聲清揚,帶來情致纏綿的意韻。   菜色是極精緻的。   色色搭配合宜,清而不淡,肥而不膩,鮮嫩適口。甚至雕出了精巧的花鶴造型襯飾,更添了幾份顏色。似這般鹹中微甜倒是合了迦夜的口味,較往日多下了幾筷。   迦夜本身相當挑剔。   長期處於高位,起居無不雕琢,平日享用的雖然隨意,卻都是頂尖的器物。不過她極能忍耐,出行時飲食粗礪,着布衣粗棉,數日不眠不休皆是尋常,從不因之抱怨。即使來了江南諸多不合意也不着片語,唯有極近的人才能覺出一二。   白鳳歌坐在她身畔有心示好,淺笑着搭腔,迦夜淡淡的回應,氣氛還算融洽。四翼罕有的與她同桌,拘謹而不自在,全無先前的笑謔,幾乎不開口。只剩了謝氏兄弟和宋羽觴談些漫散的話題,場面略爲冷落。   白鳳歌挑了一筷獅子頭給迦夜,溫言婉笑。   “太瘦了對身子不好,葉姑娘該多喫些纔是。”   迦夜垂目看了看碗,一旁的謝雲書順手替她挾了過去。   “多謝白小姐好意,只是她素來不喜葷食,由我代了吧。”俊顏平常,瞭解而默契,做來再自然不過。   櫻脣忽然發白,白鳳歌勉強笑了一下,藏在桌下的手緊緊揪住了裙裳。身旁的婢女入眼小姐神色幽怨傷心,不禁暗裏不平。   謝曲衡默嘆一聲,扯開了話題,努力化解僵滯的氣氛。   迦夜仿如不覺,略略喝了一點湯便停箸不食了,改坐到遠處飲茶。   她一離席,四翼心思一鬆,又開始與宋羽觴交頭接耳。謝雲書禮貌性的與白鳳歌攀談了幾句,畢竟是謝曲衡秉持父親的授意請至揚州,不便過於冷落。   “數日賞玩,白小姐可還適應此地風物?”   “揚州風景絕佳,鳳歌所見處處皆是美景,哪會不喜。”白鳳歌盈盈一笑,矜持而文雅。連日遊玩俱是衆人一起,期間謝雲書多是全神陪着迦夜,少有近談,難得此刻稍稍接近,她力持鎮定,仍是些微暈紅了臉。“多賴世伯好意相邀,纔有此機緣。”   “家母近日時常誇讚,說白小姐溫雅可人,一解膝下無女的遺憾,直是希望能常駐謝家纔好。”謝曲衡頗有深意的微笑接口。   謝雲書瞥了一眼對面,迦夜倚在樓另一側欄邊,捧着一杯香茗看花。數盆碩大的茶花色澤嬌麗,花葉繽紛,絢爛而招搖。   “白小姐有暇儘可多留些時日,揚州有不少好去處。”他忽然附和。   四翼呆了呆,一時皆側着頭望過去。   白鳳歌有些意外,美麗的眸子亮了起來。“多謝三公子,如不麻煩,倒是想請三公子指點些名勝殊景。”   “這有何難,讓雲書陪着四處走走即是,也可嚐嚐街巷名點。”謝曲衡大喜,立時替三弟包攬。   “若是三公子方便的話。”期待的麗容略帶羞意。   謝雲書眼神閃動,倏然淺淺一笑,“分內之事,自當盡力。”   遠處的女孩俯身摘下一片朽葉,在指尖轉了轉。   隨風一送,幹黃的葉片飄然翻落,旋轉着墜下高高的樓臺。   一騎快馬踏着落葉在樓前停住。   騎者利落的翻身下馬,快步走入醉仙樓。   “南郡王世子下屬請見謝家兩位公子、葉姑娘、宋少俠及白小姐。”   朗聲通傳響在梯下,空氣頓時凝肅起來。   衆多目光盯着來使,那名漢子大方的抱拳當胸。   “世子令在下前來送柬邀客,誠意相請,請諸位務必賞光蒞臨十日後的瓊花宴。”隨話語一同附上製作精美的金柬,一份恭敬的呈給了迦夜。   席中數人暗地交換眼色,俱有些驚訝。   迦夜翻了翻亮晃晃的柬書,沒什麼興趣,隨口推脫。   “承蒙抬愛,近日舊傷未愈不便赴宴,替我辭謝了吧。”   來使似已料到,立時躬身致意。   “來前世子另囑,葉姑娘的傷是他一手所致,時時心下愧疚。請務必賞臉容當面致歉。”不等開口,取出一物雙手置上。“此物爲千年雪參,聊表寸意,若能略補玉體,也算稍平世子心頭之憾,請姑娘萬勿推辭。”   衆人驚疑不定,猜不出是何用意。   千年雪參本屬珍物,蕭世成送給害他功虧一簣的對手,又婉言相請,究竟所爲何來。   難道真是爲了三歲小兒都不會相信的致歉。   “東西是好的,可惜我用不上,連這帖子一併帶回去吧。”迦夜眼都沒抬,指尖一彈,將金柬送了過去。   未料到回絕得如此乾脆,來使窘了一下,再度開言。   “葉姑娘何必拒於千里之外,除了世子,尚另有一位故人殷勤相盼,亟待與姑娘重逢相會。”   “我可不記得在江南有什麼故人。”   “這位故人自西域而來,曾與姑娘有一面之緣。”感受到無形的壓力,來使竟不自覺的退了一步。“對姑娘風采印象極深,多年無日或忘。”   “其人姓甚名誰。”謝雲書冷聲質問,笑容早已不見。   “屆時一見便知。”使者鼻尖微微見汗,強令自己挺直了背。   “我現在就想知道。”謝雲書踏前一步,空氣緊得一觸即發。   “謝家何等聲名,三公子必定不至對來使以武相襲,在下深信。”使者面上變色,再退了一步,力持鎮定。   以家門名譽相挾,謝雲書不能不猶疑。   僵滯了半晌,迦夜起身一動,金柬又回到了纖白的細指。   “回去告訴蕭世成,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