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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殤逝

  身處在熱鬧如同集市的謝家,她還是有點發呆,不太理解自己怎會到了這個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身邊的人緊緊牽着她的手,俊顏帶着笑意,神色自如的嚮往來賓朋點頭招呼,對各種訝然的目光視而不見。謝震川壽辰之日,江南名士盡皆雲集於此,謝家三公子大大方方的伴在一個少女身邊寸步不離,無形印證了早先沸沸揚揚的傳言。   “真奇怪。”墨鷂遠遠的盯着兩人。   “確實。”藍鴞也有同感。   “主上的表情……”銀鵠仔細的研究。   “好像要拔腿就跑,不然他爲什麼用邀雲指扣住她。”碧隼有點拿不準。   “你也這麼覺得?”   “我也是。”   “還有我。”   四人都在暗地裏納悶。   “她不喜歡謝家。”墨鷂十分肯定。   “那她還來。”藍鴞不解。   “勉強主上做不願意的事……”銀鵠點點頭。   “只有老大才辦得到。”碧隼極是好奇。“我真想知道他用了什麼辦法,會不會是在牀上……”   “讓主上聽見你死定了。”銀鵠打斷,在迦夜偶爾掃過的視線中儘量表現得泰然自若。   “你不好奇?”碧隼有繼續八卦的慾望。“她那種性子怎可能受制於人。”   “我當然想知道,或者你去問問。”銀鵠白了他一眼。   “然後被主上剝一層皮。”墨鷂幸災樂禍。   “不會的,有老大在。”藍鴞比較樂觀。   “他會在旁邊遞刀子。”銀鵠白了一眼。   “怎麼可能。”   “絕對不會錯。若是那天你們倆跟去了就知道,主上對他重要到什麼程度,那真是……哎……”碧隼難得附和了銀鵠,嘖嘖連聲。   “我搞不懂她一直在彆扭什麼。”墨鷂若有所思。“老大真的很不錯呀,不管在西域還是江南身手相貌均是一等一,又對她死忠,連名聲都不顧了。”   “我看謝老爺子怕要腦門冒青煙了,愛子被人迷得暈頭轉向直到壽宴當日才露面,還挾着主上一起出現,搞不好會氣得把他逐出家門。”銀鵠摸着下巴推斷。   碧隼撇了撇嘴。“那有什麼不好,離了揚州正好逍遙快活少拘管,反正金珠多的是,憑我們還怕有不長眼的敢惹麼。”   “這麼一說我也開始期待。”藍鴞已經幻想起來。“最好今天就……”   “你們真自私。”墨鷂鄙視同伴的一孔之見,嗤之以鼻。“這樣老大會很難做,弄得聲名狼藉你們很有面子麼。”   “我們本來就不是好人。”藍鴞小聲嘀咕。   三人同時點頭。   “我們不是,可他是。”銀鵠重重嘆了口氣。“所以才麻煩。”   謝震川確實氣極。   但沒有發作,仍是滿面笑意的款待來賓。今天是江南武林同道給面子,他不能疏怠了這份尊重。   謝曲衡看得出父親得不滿,卻也無可奈何,畢竟衆目睽睽,總不能直斥三弟的不當,唯有睜一眼閉一眼。幾個兒子都在幫着打點迎接,長子次子身邊站的是妻子,青嵐排在末尾,最扎眼的便是謝雲書身邊的少女,交握的手更惹來浮想聯翩。大袖遮掩下,沒多少人能看出他的手指扣着細腕。   前些日子一直陪伴協作的白鳳歌默默的望着二人,神色哀傷。謝夫人看在眼裏歉意愧疚,礙於身邊女眷衆多不便多言,將她扯在身畔溫言散談,儘量分散幽怨的女兒家心思。   謝雲書怎會不知家人心思各異,各路波瀾暗湧盡入眼底,他只是微笑,偶有閒暇不忘低頭詢問始終沉默的人。   “可還好,累不累。”   “你比我累。”她沒表情的扯了個淡笑。   “再過一陣就好,宴開的時候我得去敬酒,到時候你陪我娘坐坐。”   “還是替我找間偏廂躲躲。”   “既然來了還有什麼好躲。”他揚揚眉,不無調侃。“害羞還是害怕?”   “我怕被那些眼睛射成篩子。”仍是無所謂的態度,聽不出喜怒。“謝三公子到底不是尋常人物,確定要在壽宴上氣死令尊?”   這次真忍俊不禁,他低笑出聲,隱在袖中的指尖摩了摩纖腕。“還在生氣?”   “沒。”聲音是從鼻子裏哼出來的。   “你答應陪我一起回來。”   “我可沒答應,是你硬要拖我過來。”她簡直有些咬牙。“我又沒求你救我。”   “可我爲此擅自調動下屬得罪了我爹。”他無辜的眯了眯眼睛,“再說你舊傷發作差點喪命,怎可能再讓你一人獨處,實在不肯來我也只有缺席,雖然後果會導致爹痛打或將我趕出家門也認了。”   “是你多此一舉非要我來,現在的情景也好不到哪去。”她別開頭懶得看他,恰好瞥見青嵐和宋羽觴湊在一起望着這廂低議,不遠處沈淮揚凝視良久,像是想說什麼。   “那是沈淮衣的弟弟。”   她收回視線盯着腳下,許久沒有作聲。   “我告訴他是你送回了淮衣的骨罈,大概有許多話要問。”他柔聲低詢。“願不願和他談談?”   “人是死在我手上,還有什麼好說的。”黑眸如一口幽深晦暗的井,寂落而消沉。   “我不信是你,是不是教王……”   她沉默了好一陣,久到他以爲不會得到答案。   “淮衣……勸我離開天山,那時我剛想起一切,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說的很慢,聲音也很輕,遙遠的記憶多年後仍刺痛心扉。“教王……對我來說太強大,報仇根本不可能成功。”   “我很害怕……淮衣說我不該在那裏,想帶我一起走,冒險去竊赤丸的解藥……”   “他泄露了行藏?”   “他闖過了重重機關,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可解藥……”纖細的身子顫抖起來,他心下一沉。   “假的?”   迦夜臉色慘白,彷彿又見到了多年前的一幕。   “他……費盡心機盜出來的卻是蠱引。教王故意用這種方式……懲罰敢於犯禁的人。”她永遠無法釋懷。“……他死得那麼痛苦……”   “這不怪你……”他立時明白了後果。蠱引的厲害他亦深知,一旦入體,勢必激活體內潛藏的蠱蟲,穿入肺腑撕咬,劇烈的疼痛令人只求速死,直至最後蠶食入腦,其間生受的折磨不可想象。   終於清楚了困惑多年的疑問,愈加心疼她的自責。“你沒有錯,他一定希望你那樣做。”   她臉色蒼白的搖頭。“他是爲了我才冒險行事,你不明白他有多好,最後我用寸光刺進了他的身體……他還……對我笑……”細指無意識揪住了心口,她抬起眼,被錐痛折磨得難以控制。   “像對我娘一樣,從這裏紮下去,我還記得把利器刺進胸膛的感覺,一輩子都忘不了……”   清冷的聲音漸漸激動。   “你知道我多恨教王,我重要的留戀的人都被我親手殺了,爲什麼我還活着,像行屍走肉一樣當殺人工具……我要他死!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不管變成怎樣的劊子手,哪怕是令人憎惡的妖魔,能殺了他我什麼都不在乎……”   “迦夜!”   謝雲書按住了單薄的肩膀脫口低喚,散亂失常的眼神令他心驚。   “迦夜,他死了,你已經殺了他。”   她窒了窒,頓住了話語。   他輕柔的勸解,試着讓隱約狂亂的雙瞳冷靜下來。   “教王死了,你成功了。你沒有任何過錯,別再責怪自己,他們都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他後悔問了本應埋葬的話題,揹負着那樣黑暗的過去,永不彌合的傷口,唯一能做的僅是不再提起,一個人……能承受多少心神俱裂的傷害?   迦夜到了極限,如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在重壓下苦撐,被鉛灰色的宿命反覆拉扯,再下去終有一日斷裂。   “……別想太多,你做得已經夠好……更不曾對不起誰。”   當殺掉仇人的信念佔據了全部心神,成功之後她還能剩下什麼?這一瞬,身畔的人竟是那樣脆弱,讓他充滿了憂慮不安,極想把她擁入懷中仔細安撫。恰在此時傳來了青嵐的呼喚,譁然入席揖讓之聲盈耳,宴席已開,禮法所至,他必須與兄弟同去敬酒陪宴。   迦夜回過神,鎮定了一下情緒,撥開壓在肩上的手。   “你去吧,我沒事。”   “你答應我不會擅自離開。”他擔心的審視。   “嗯。”她勉強應了一聲,又在他的目光下補了一句。“我答應你……若走我會跟你說。”   他仍沒有放開手,拉着她走近賓朋滿座的正廳“你暫時和我娘坐一處。”   “不用。”她立住了腳,眉尖蹙了一蹙。“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十分堅持,他只有妥協。   帶她到人少的偏苑,囑咐下人備好精緻的飲食,迫不得已的去了正廳盡人子之責,一心企望着華宴早些結束。   迦夜情緒不穩,他終是掛心,喚過四翼中潛藏之術最精的墨鷂暗裏留神看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