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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燈會

  君家歷來低調嚴謹,風評甚佳。但因地位特殊,一直是街坊傳言的重點興趣之一。相較於帝王將相,討論君家這種非官非民的世家不會招來橫禍,也更隨意放縱得多。   君家的傳奇,君家的財富,君家的勢力,君家神祕莫測的種種傳聞,都爲人津津樂道的一談再談,從酒樓裏擁擠的人潮低議中可輕易窺出一二。   來的時機恰好,適逢長安燈會。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燈樹千光照,明月逐人來。   遊妓皆穠李,行歌盡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長安三日不禁夜,一夜燈火璀璨,滿城流光溢彩,正是難得的玩樂之日。   街頭搭建起座座彩燈,有形如寶塔樓閣,有如玉樹瓊枝,有如仙山靈臺,形形色色幻彩鮮明,有些達二十丈之高。以錦綺爲罩,飾以金銀流蘇,望之奪目生輝。另有萬餘大小彩燈高懸,猶如銀花火樹。   千餘宮女衣綺羅,披錦繡,珠翠搖搖,妖嬈可人,在燈下載歌載舞,三日三夜不息。天下太平已久,又逢良宵佳節,更如鮮花着錦,烈火烹油,極盡盛世之歡。   在酒樓雅座間俯視着炫麗的場景,謝雲書一無喜色,冷着臉聽銀鵠述稟。   “大約三年前隱隱有消息傳出,君隨玉不知從何處帶回了一名女子,極盡寵愛,什麼樣的珍寶只要能讓她略微留神,皆會毫不猶豫置於面前,君府爲她連換了九名擅做揚州菜的廚子,甚至請來宮廷御膳房的御廚指點,這是長安最出名的錦衣坊匠師親眼所見。據說她所居的院內飲食用度莫不奢靡,一卷珠簾更是數以千計的上等寶石串成,還爲她鑿了一條暗渠,費盡心機引入了溫泉水供沐浴……”其實於兩人的關係還有更多八卦,但看謝雲書的臉色,銀鵠知趣的嚥了下去。   “巷間傳聞……極雜,直到前年君隨玉對外宣稱義妹……猜測就更多了。她深居簡出,得遇的人寥寥無幾,但聽一兩個見過的人描述,應該就是主上。”   “什麼叫應該,你不也見過。”青嵐沒好氣,有些替三哥不值。   銀鵠翻了下眼睛,“等你看了就知道。”   “這話什麼意思。”謝雲書冷冷的問。   “似乎……”銀鵠頓了頓。“今天燈節,聽說君隨玉也會來此觀賞,極有可能攜主上同行,屆時一見便知。”   碧隼望了望樓下水泄不通的人羣。“到這兒?”   銀鵠咧了咧嘴,忍住了沒有挖苦,遙遙抬手一指。   “到那。”   斜對面有一幢玲瓏雅緻的小樓,從窗縫隱約可見室內華美雍容,陳設無不精緻,清幽無人,與喧鬧的街市形成強烈反差。   “那是君府的產業,也是歷年賞燈會的最佳地點,俯瞰整條街,燈火游龍必經此過,只要她來,一定是在樓上觀賞。”   “難怪你包了這裏,費了不少銀子吧。”碧隼恍悟。   “貴得要命,我出了天價。”銀鵠眼也不眨。“端看今日運氣如何了。”   夜,漸漸籠罩了一切。   華燈越來越亮,映得整條街猶如白晝。   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扯,銀鵠和碧隼久未見面,又開始鬥嘴。謝雲書一言不發,默默凝望下方的璀璨流光。   那年上巳,她與他並肩同遊……在擁擠的人羣裏形影不離……一錯手,已是如今的局面。   他……不想失去她。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名士佳人盡出,爭睹長安極盛之夜。人聲鼎沸,歡笑歌舞頻傳,勾得心裏癢癢的,但因着謝雲書神色冷淡,誰也不敢妄動,衆人因着他的沉默而沉默,窗下喧聲如潮,座中清寂無聲,彷彿被隔絕在了歡慶之外。   枯候良久,銀鵠突然跳起來。   “來了,就是那輛馬車。”   不用他指,一行惹眼的車駕排開人羣緩緩駛近。   “你確定?”青嵐隨口道,禁不住探頭細看。   “不會錯,車上有君王府的徽號。”   純黑的四騎駿馬動作如一,馬身飾片鮮亮,黑漆車架上以銀線刻出簡潔素雅的花紋,並不過度奢華,卻隱然有種氣勢,迥異於衆多來去的華蓋香車。   車停在小樓前,侍從利落的跳下車放好腳凳,動作極爲敏捷。   當先下來的是一男一女,身法輕捷迅巧,極快的探視周邊,而後與樓內迎出來的人形成了一圈屏障,隔開好奇的人羣。   錦幔輕掀,一個氣質如玉的男子探出身,那張臉甫一入眼,幾個人都呀了一聲,認出是曾在謝家作客的玉隋。   “……原來他是君隨玉。”青嵐錯愕,登時直了眼。“當年還曾和大哥稱兄道弟,竟然是……”   誰曾想那位溫文和氣的公子,竟是北方武林道的巨擘。   “怎麼不先說一聲。”乍然的意外令碧隼抱怨。   “我又沒見過他,今天也是第一次。”銀鵠沒好氣。“你以爲君王府的當家是說見就能見到。”   這廂吵嚷,那邊的君隨玉回過身,仰手接着車中人,似乎說了句什麼。   廂內探出了一隻白生生的手,玲瓏秀美,在燈下猶如玉琢而成,四周瞬時靜了下來。那隻手微微一落,搭在君隨玉掌間,柔若無骨,指形纖長,無須珠玉增輝已令人移不開視線。   隨着輕輕一牽,眼前現出了一個錦衣麗人。   雪白的貂裘裹着纖巧的身段,黑亮的烏髮輕挽。   容光絕代,膚光勝雪,剪水黑眸仿如靜潭誘人沉溺,柔嫩的脣色嬌如春意,明而媚,清而豔,神思皆化作了空無,唯見微蹙的眉尖若霧鎖遠山,立時從心底疼憐,恨不得付出一切換佳人一展歡顏。   那一種教人失魂落魄的美,在夜色中不忍驚破。   無數眼睛凝望,一時間呼吸都滯住了,唯恐一口氣稍重,眼前的人就化了。   一行人進了雅閣許久,樓前才漸漸恢復了熱鬧,許多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猶沉浸在驚心動魄的麗色中。   “那個……”碧隼半天回不過神。“是雪使?我怎麼瞧着……”   “不一樣是吧,我當初也這麼覺得。”銀鵠扳回一城,得意洋洋。“照說雪使的容貌是不會變的,可那不是她又是誰。”   “她……的樣子……”青嵐在發呆。   謝雲書沒開口,眼睛不曾離開過分毫。   看着她在錦凳上落坐,倚着窗邊瞧景緻,微偏着頭聽身邊男子的話語,烏髮上挽的還是那一枚牙簪,懷裏擁着一個套着錦袋的手爐。   沒有人會再覺得她是個稚齡的孩子。   眼前的玉人曲線優美,現出了十八歲的少女該有的娉婷身姿,如果說過去的她像一枚待放的青蕾,今天即有了初綻的無限風華。   一別四年,她,竟真的長大了。   “我現在才明白她爲什麼要服那個毒花。”碧隼一邊看,不忘發表意見,“要是這樣子教王會放過她纔有鬼。”   “千冥眼光確實不錯。”銀鵠就事論事。   “三哥也很有眼力。”青嵐情不自禁的附和。   “不過很奇怪,她那麼多年都是老樣子,怎就突然變了?”碧隼相當納悶。“難道君隨玉有什麼祕法?他是什麼時候搭上雪使的。”   銀鵠立即鑿了他一記,碧隼這才清醒,立時冒汗,偷偷瞥了一眼謝雲書,還好他仍在凝望,彷彿未曾聽見。   “原來他在揚州時已包藏禍心。”青嵐咬牙切齒,對於對方敢跟三哥搶心上人一事極其不滿。   “他爲什麼化名去謝家?”   “好像提過她像一個故人什麼。”銀鵠費力的回憶。   “雪使自幼在天山,江南哪來的故人,仇人倒是一個又一個。”碧隼困惑不解。   “一定是託詞。”青嵐恨恨,“沒看出他這般奸詐,虧謝家還以上賓相待。”   “沒想到她躲在西京,又有君王府擋着,難怪怎麼也找不着。”   “虧我還跑了一趟南越。”   “我一直佩服你居然能在那種鬼地方查出情報。”碧隼一不留神說了句心裏話。   “真的?”銀鵠先訝然後得意,繼而自誇。“難得你說句實話,連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現在你總算承認我的探聽之術要比你精……”   ……   七嘴八舌了半天,目光又投回了對面的樓閣。   雪玉般的臉在絢亮的燈光下映出了迷離彩光,美得極不真切,看着也宛如夢裏,衆人都有些心神不屬。   君隨玉替她斟着茶,望着街市盛景笑談。說了一會話,牽過迦夜的手摸了摸,轉頭吩咐了句,很快身邊的女子遞來一個鼓鼓的錦袋,替下了懷中的暖爐。想是溫度漸漸低了下去,又添了新炭。   她懶懶的笑了一下,星眼流波,蘊着三分謝意三分慵倦,幾許不在心上的散漫,現出一抹純然無邪的嫣色嬌媚。   碧隼無聲的嚥了下口水,佯做自如的環視,恰好銀鵠略不自在的望過來,尷尬的相對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