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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合婚

  六月二十四觀蓮節。   謝家宴開千席,賓客如雲,以前所未有的規模迎娶這位來頭甚重的佳人。   無數聲名顯赫的賀客匯聚一堂,衆多世家均有到場,南北武林爲之一空,誰也不願錯過這場空前盛宴。各路車駕壅塞數街之遠,觀者如雲,鼓樂動地,賀禮堆積如山。新娘妝奩之盛,儀仗之華,皆令人歎爲觀止。   當喜娘扶了新人下轎,所有人望過去,恨不能看穿流蘇結絡的紅綾蓋頭。鮮紅的嫁衣繁複華美,纖腰楚楚,細步盈盈,一舉一動嬌柔萬方。   未見其面,一多半已生了憐心。   人羣中有幾雙眼緊緊盯着,其中一雙淚光瑩瑩,若不勝情,全然聽不進身邊兄長的勸慰。君隨玉爲女方親眷坐於堂上,微笑看新娘由喜娘伴婦簇擁而入。   轟然笑語中依例行禮,拜過天地,敬過高堂及一衆賓客,場面熱鬧而喜氣。好容易停當,新人被紅綾牽往新房,沒走幾步,突聽得一聲哀鳴,斜刺裏竄出來一隻雪白的小狗,直衝新娘的羅裙,溫馴的寵物忽的失常,謝夫人花容失色,全場驚譁。喜娘應變極快,縱前足尖一引,輕巧將小狗挑至一邊,化開了一場驚擾。   羅帕覆頭辨不清情形,多種繁瑣的程儀早令雙腿疲憊,此時失了扶持,站不穩退了一步,不巧踏住了曳地紅裙,登時要向後跌倒。謝雲書眼疾手快,一手挽上纖腰堪堪止住跌勢,新娘頭上的紅綾蓋卻沒能救住,飄飄然隨風落地。   更糟的是回身之際扯斷了鳳冠懸垂的珠絡,一綹明珠頓時散墜,噼裏啪啦的砸落,粒粒指肚大的珍珠光潤瑩亮的滾了一地。   喧鬧的喜堂瞬時寂靜無聲。   流光溢彩的鳳冠下,現出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   眉心貼花鈿,雪腮繪妝靨,嫩白如玉的面頰透着緋紅,如水明眸懊惱羞窘,望着手上殘留的兩粒明珠不知如何是好。   靜滯的氣息越發讓人尷尬,絕美的臉越來越紅,求救似的望着謝雲書。   “……這……衣服有點長……”   彷徨無措的嬌顏教人從心底疼惜,儘管清音極小,滿堂皆聽得一清二楚,盡在心底應了一聲,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身紅衣的男子俊朗如玉,自纖手接過明珠,大方一笑。   “是我的錯,該護着你進去纔是。”   說着不顧禮數,一把將她抱了起來,纖秀的嬌軀入懷,四周一片譁然,口哨和笑鬧幾乎掀翻了屋頂。衆多的嘆息笑語伴着一對璧人背影,讚譽之餘不無豔羨,誰曾想新娘竟是美貌財富兼具的絕代佳人,姿容家世足堪匹配的天作之合。   喧嚷中有一張失魂落魄的臉,凝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驀然滾落了珠淚,任由兄長帶到不顯眼的角落。   “鳳歌,你這又何苦。”擋在妹妹身前,白崑玉低勸。   “你看見了?那是她?”姣好的面容不甘而墜淚,險些控制不住情緒。“怎麼還是她,她怎會成了君王府的小姐。”   “他們已經成親了。”白崑玉心頭有同樣的疑惑,卻只能按下。“今日南北勢力聯姻,別再做傻事。”   “我不信,她明明是個那個魔女,變個名字就換了身份,裝得像名門閨秀一般,欺騙了所有人。”她的聲音哽住,幾乎要衝破這個祕密。   “白公子,白小姐。”溫雅的公子在不遠處點頭微笑。“遠來道賀,招呼不周,可得多喝幾杯。”   “君公子客氣了。”白崑玉不敢怠慢,顧不得妹妹拱手行禮。   白鳳歌側過頭,忽然開口。“敢問君小姐……”   “翩躚雖是我義妹,實如至親手足,今日嫁入謝府喜得良配,既了結謝三公子苦戀,又成就西京揚州一番佳話,真是兩家幸事。”君隨玉輕巧的打斷了問話,客套有禮的回應。   白崑玉笑得有點發苦。“君公子說的是,莫說敝府當年曾蒙恩惠,即使衝着兩家的交情,白家也是誠心恭賀,失禮之處望請海涵。”   “多謝白公子盛情。”   君隨玉莞爾一笑,前一刻闖了大禍的小狗乖乖的趴在臂間,圓溜溜的黑眼瞪着白鳳歌,不滿的嗚了幾聲,他輕拍了拍雪白的長毛,轉身而去。   白鳳歌失神的落淚,被兄長無言的帶了出去。   遠處的藍鴞墨鷂對望一眼,鬆了口氣。   銀鵠碧隼對着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殿下?”碧隼皮笑肉不笑。   赤朮隱約有些悵然。“果然是她。”   “聽說殿下行將回國,居然不忘送來賀儀,實在難得。”銀鵠抱臂調侃。   赤朮笑了一下,嘆口氣。“我只好奇什麼樣的女人能勝過她,令謝公子改弦更張,原來還是舊人。”   “未想殿下如此關切。”碧隼挖苦。   “不是已經有煙容?”銀鵠打量對方的神情,看出幾分悵然失落。“老大問過了煙容,已經答應讓她隨你回龜茲。”   據說一次街頭偶遇,赤朮邂逅了煙容,一番苦追終於打動佳人,恰好龜茲王譴使攜重禮上下打點,鑿通了關節,朝廷許可赤朮啓程回國,不日將離中原。   “我以爲……”赤朮沒說下去。   銀鵠心照不宣的笑笑,瞭然洞悉。   煙容的相貌或許曾有三分相似,現在卻如雲泥之別,不見還好,一見必定是惆悵萬分。   “殿下還是及早回龜茲安定大局。”到底同爲天山所出,也希望那般溫柔的女子有個好歸宿,銀鵠難得的勸。“請殿下善待煙容,虧差了主上可會不高興。”   赤朮點了點頭,不曾再說一句。   握起的掌心內,一粒渾圓的明珠悄悄泛着微光。   在喜牀上等了又等險些睡去,終於等到了笑鬧的雜聲,醉醺醺的人被幾個兄弟扶進來放在了牀上。   等人都散去,她合上門倒了一杯茶,剛走近手腕被人一帶,整個撲上了強健的胸膛,茶杯跌落紅毯,俊顏笑吟吟的望着她,明亮的眼睛一無醉色。   “你沒醉?”身上明明有濃重的酒氣。   “不過是裝裝樣,這麼好的日子,我怎麼捨得醉。”擁着玉人翻了個身,替她取下沉重的鳳冠,黑髮如水披散,紅衣麗顏,清豔照人,一時看得癡了。   華宴樂聲不斷譁笑喧然,紅燭高燒絲幔低垂,盛裝淺笑的佳人在懷,竟像是夢中的場景。多年追逐一朝得至,竟忘了言語。   “翩躚?”   “嗯?”   “翩躚?”   “嗯。”   “翩躚?”   “……嗯……”   修長的手捧着嬌顏,笑容越來越盛。   愣愣的望着亮如星辰的眼眸,漸漸紅了眼眶,抬手解開束冠,漆黑的長髮相混,纏綿糾結難分,纖指挑出一縷打了個結,溫柔羞澀的一笑。   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   歡娛在今夕,嫣婉及良時。   龍鳳花燭靜靜燃燒,映照着案上一對空空的酒杯。   夜色深濃,春意盎然,鴛鴦帳內自有情致無邊。   番外 醉   腥氣撲鼻的血紅,彷彿又多了些不同。   誰的手臂?強健而有力,扣得那樣緊,始終不肯放開。   是誰?   在侍女的扶持下坐起來,殘留的睡意不肯退去,頭腦滯重而模糊。   窗欞透進了陽光,她已許久不曾理會時日,擁着絲被髮了好一陣呆。   纖指按了按額角,盡力讓自己清醒,已記不太清是怎樣破碎的夢。長時間的昏怠讓人無端錯亂……   “翩躚。”溫熱的手拿下了細指,她微微一驚,發現自己坐在中庭,前方的臺上歌樂猶盛,舞姬的雲水長袖飛散回弧,聲聲步步動人。   身邊的男子溫雅的一笑。“困了?”   她低應了一句,黑白分明的眸子神思渙散,始終集不起焦點,好似有什麼一閃而過。   “想睡也無妨。”君隨玉體貼而溫和。“或者我讓他們散了。”   偌大的戲臺下僅有兩個人觀看,確實空蕩了些。   她略一搖頭,支着頤又開始出神。   聽着悠揚婉轉的歌樂,她忽然問。“我來這裏多久?”   君隨玉望着她,輕輕說了答案,她有些微的恍惚,不知不覺竟過了這麼長的時日?無意識的取過盤中的瓜子一粒粒的剝,朦朧憶起一雙深湛有神的眼……   “……揚州的謝三公子,近日遇到了些麻煩。”不疾不徐的話語拉回了注意,君隨玉猶如閒話家常。“不知怎的爆出了他與魔教的關聯,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   停了半晌,她拾起剝好的瓜子喂進嘴裏,卻辨不出是何種滋味。   “近幾年他一意擴張勢力,得罪了不少人,眼紅嫉恨的不計其數,此事一出,倒是給了旁人一個極好的由頭,風口浪尖上怕是不太好過。”   “他……”   “他什麼也沒做。”話語蘊着一絲微妙的意味。“或許是無根流言應對不易,以他的處境也不便有什麼作爲,極易越描越黑。”   ……應該是有辦法的……他到底在想什麼。   不自覺的蹙起秀眉,無由的氣悶。   “爲什麼告訴我。”   君隨玉神色平靜。“我覺得你或許想知道。”   或者說……有人希望她知道,不惜這樣的代價。   “再這樣下去,他會身敗名裂。”點了一句,便不再多說了。   美麗的臉龐陷入了沉思,幽暗的黑眸再無空茫之態。   輕瞥了一眼,君隨玉微微笑了,也開始磕起了瓜子。   “翩躚近日如何?”   “回公子,小姐譴人去北方後睡得比往日稍少。”   她親自處理必定不會出錯,聽及下屬陳報的細則,手法巧妙得令人讚歎,但……他想要的可不單是這。   以那個人的能力找到這裏……要多久?   需不需給些更多的提示?   翩躚的時間不多了,萬一那人擔不起……   無聲的一嘆,始終躊躇難定。   無論是服藥用針湯水進補,均是安之若素的聽任。馴服配合的內底,卻是對已身的淡漠無謂。她不在乎生死,給機會讓他聊盡人事稍補愧疚而已,這樣冷情的性子,除開揚州的那個人,世上哪還有能讓她牽懸不捨的。   但那一方的家世……真能拋得開?   她的情形又是如此之差,弄得不巧反而……   雖說對方看來並非薄情之人,到底難料。   “霜鏡。”   “屬下在。”   “去認認揚州謝家的徽記,若將來謝家三公子來尋,你一切聽翩躚安排,事後再回稟即可。”   “是。”   或許順其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謝雲書……你可千萬不能讓人失望。   朦朧的光映入眼瞳,又等了一會,終於能辨出清晰的影像。手扶着想撐起來,身體卻異常沉重。   牀邊的人感覺到動靜,立即俯身過來按住了她的肩。   沉靜的面容隱約緊張,讓她稍稍詫異。不等想清緣由,綿軟無力的恐慌壓過心頭,瞬時想起了一切。   思緒剎間被抽空,再也沒有一點力氣。   “翩躚?”扶起她半坐半躺,白得一無血色臉頰令人心驚,眼看着雪額滲出了細汗。“你……感覺怎樣?”   黑瞳呆滯良久,終於微微一轉,對上了他的眼。   彷彿空無一物的虛,冰寒徹骨的絕望。   “……翩躚。”   掌心又溼又冷,他愈加用力的握緊。   她任他扣着手,沒有一絲表情,不哭不動,不悲不喜,死一般沉寂。   “翩躚!”君隨玉嗓子發乾,險些失聲。   渾渾噩噩的混沌不清,眼前浮着一雙焦灼的眼……是誰在喚?好像很擔心,迫得她似乎必須說些什麼。   “……水……”   真的很渴,爲什麼覺得這樣渴,像沙漠迷路找不到水源一樣難受至極,渴得幾乎要發瘋,如果不是飲了沙鼠的血,她一定已經化爲烈日暴曬下的乾屍,是幻覺?嘴裏開始有了血的味道,又腥又鹹,鹹得發苦,意識變得飄忽。   “別咬!”君隨玉箝住她的下頷強迫她鬆開,一縷鮮血從脣邊滲出,無邊的恐懼。“翩躚,放鬆,別傷害自己。”頭也不回的厲聲命令。“水!快!”   那個人……一向沉穩,怎會這樣慌亂……   天青色的瓷杯捧至眼前,她本能的去接,小巧的茶盞竟然這樣重,重得她拿不住,眼睜睜的看杯子墜落下去,在厚軟的地毯上滾了幾滾,一杯水全數傾瀉。   屋子裏死一般寂。   她的手……愣愣的盯着被茶水潑溼的指尖,她吐出兩個字。   “出去。”   身邊的人僵了片刻,拾起茶杯默令衆人退了出去,無聲的掩上門。   “公子……”霜鏡不放心的抗聲。   君隨玉蒼白着臉一搖手,屏息靜氣聽門內的動靜。   良久,屋內傳來沉悶的墜響,霜鏡幾乎想衝進去,被君隨玉止住。   “小姐她……”   “她在試自己的腿。”君隨玉盯着漆扉,彷彿能穿透綿紙瞧見屋內的情景。“別去,她不希望人看見。”   隔了許久,再沒有聲息。   他推開門獨自走入,將伏在地毯上的人抱回牀榻,虛乏的身體如死般蜷縮。   整整半月,她不曾說一句話,沒有一分表情。   傅天醫每日替她施針固脈,調經活絡,再也不必整日昏睡,卻泯滅了所有生氣。他寧願她歇斯底里的吵嚷,好過沒有眼淚,沒有責問,沒有一字怨懟的衰頹。   “翩躚。”   她張開嘴,吞下一勺羹,黯淡無光的眸子毫無反應。   “今天有沒有感覺稍好?傅天醫說你的手應該可以握杯了。”   如過去的十五天一般沉默。   “他說你的情形比預想的好,再過數日即可試着行走。”   垂落的眼睛凝視着攤開的掌心,使盡力氣也只掐出極淺的印痕。   心中一慟,他穩了穩聲音。“謝三公子日日請見,昨天險些動上了手。”   長睫微微顫了一下。   “他要見你,看來已經沉不住氣。”   沒有反應,他繼續說下去。“再過些時勢必硬闖,不過縱是武世超羣,闖進來也沒那麼容易,我已下令提高警戒。”   良久,空蕩蕩的眼瞳瞥了一眼南方的天空,終於道出了第一句話。   “……把消息傳到揚州,謝家會想辦法讓他回去。”   “你來西京我很高興。”舉杯一敬,主人道出了開場白。   對面的男子仰首一飲而盡,誠懇的致謝。“謝謝你把她照顧得很好。”   “她是我至親,應該的。”放下玉杯,聲音沉下來。“可惜找到得太晚,早知在天山……”   靜了靜,謝雲書低嘆。“攔不住的,許久之前她已決定復仇。”   “我一直在想該不該讓你們見面。”君隨玉絕少顯現的猶豫。“她的身子很差,比你所知的更糟,這幾年幾乎是睡過去的。”   “至少她還在。”謝雲書吸了口氣,簡短的回答。“我很慶幸這一點。”   “你爲她……願做到哪一步?”話入正題,君隨玉的目光挑剔得近乎苛刻。“當君家的女婿可沒那麼容易。”   “只要不違家訓什麼都行。”謝雲書坦然對視。“你不是拘於禮法的人,我知道你不讓我帶她走,執意將她嫁入謝家必有緣由,但請直言。”   “你放心,我不會令你在家族中爲難。”溫文的臉龐高深莫測。“此事對翩躚與謝家可謂兩利。”   “我相信。不然你豈會到此時才言及。”分明是算準了他不會拒絕。   “原本該我去辦。”斂去肅容,君隨玉淡淡一笑。“但那裏太遠,以我勢力絕非短期能奏功,翩躚等不了。”   “我既是她夫君,自然該由我盡力。”   君隨玉注視着那雙從容沉定的眼,“我很安慰,她果然沒有選錯人。”   以兩家南北對立的形勢,他問也不問便應承下來,內蘊的深情教人動容。   “我明白你是真心待她好。”不論外傳的怎樣,君隨玉對她的愛惜無庸置疑,再怎麼機心重重也斷不會利用她謀劃私利。   被一個女人拉近距離的兩名男子對答數語,均生出了相惜之意。   “當年在揚州就覺得我們可以成爲朋友。”   “如今又近了一層。”謝雲書微笑戲語。“我不介意你做我的舅子。”   君隨玉莞爾,忽又提醒。“她不能再耗一點心力了。”   “她不會再有任何需要費心的事。”   “我還是不放心。”   “你儘可多挑些親信充作陪嫁,謝家那邊由我來辦。”要娶她,不意味着讓她全無力量,他已有準備壓下一切滋生的非議。   倆人心照不宣的碰了一杯,默默的飲了好一會。   “有些事我想問你。”君隨玉開口。   謝雲書抬眼,眸光閃亮。“我也是。”   “我沒資格問她,又很想知道。”君隨玉笑嘆了一口氣,頗有無可奈何之色。“所以只好問你。”   謝雲書也笑起來。“有些事我探過多次,她總不願提,大概也唯有指望你了。”   “那就作個交換吧,你告訴我她這些年怎麼過的,做了些什麼,又是如何變了現在的樣子。”君隨玉望着廊柱上的幾處遠年刻痕。“我告訴你二十年前的事。”   冷峻的眼眸忽然柔下來,靜憶了片刻,謝雲書開始低訴起過往。   似乎從未說過這麼多話。   說起迦夜的點點滴滴,說起多年前的殿上初會,第一次隨行出山,說起她冰冷無情的表相,昏迷之後的脆弱,從來不曾溫柔的雙瞳,說起勾心鬥角的誘惑廷爭,洶湧險惡的傾覆之危,覬覦窺探的衆色目光,終年陷身的陰謀暗算,深埋在心底的種種如洪水般傾瀉而出。   或許是因爲酒,或許是因爲對面的人理解而微痛的眼。   這個人和他一樣心疼,心疼那個在深黑的逆境中艱辛輾轉的人,能明白她的好,她的難,她的堅忍不易,她鑽石般璀璨的光芒,跋涉在泥沼中強韌而不滅執着。沒有經歷過的人,永遠不懂曾經面對的是怎樣深重的絕望。   那一隻脆弱的蝴蝶,又是用怎樣的毅力飛越了滄海。   一個又一個空壇拋下,他們喝了很多,也說了很多。酒入胸臆,化作了摧人臟腑的哀涼。   他想,他是真的醉了,醉到看見以深謀難測聞名的君府公子潸然落淚,醉到倆人擊掌爲盟約定爭伐瓊州,醉到……傾心愛戀的人兒,怨嗔的替他擦臉,執起一縷青絲掠過鼻尖戲弄。   果然是……醉了。   這個夢真好。   番外 妹妹   青碧如茵的山坡上,色澤鮮亮的蝴蝶鳶低低的飛,隨風起伏搖搖欲墜。小小的人邊走邊跑,不太會放,一味的用力拉扯,沒多久線斷了,飄飄蕩蕩的紙鳶落到眼前,被他拾了起來。   管家在身旁,欲言又止。   雪玉似的小人,黑亮的眼瞳帶着嬰兒一般的藍,怯怯的望着他,又回頭看看遠方樹下的人。明白她要什麼,瞥了一眼手上軟榻榻的紙鳶,偏不想給。   父親每年大段大段的外出,皆駐留在這裏,爲了遠處那個女人,忽略了西京的家。   這是父親另一個家,住着一個美麗的女人和……他不想要的妹妹。那個女人爲父親深愛,百般呵寵,甚至不敢讓她知道自己早已有妻有子。   所以母親,永遠不快樂。   父親對母親極好,溫和有禮相敬如賓。除了遠行,從不違逆妻子的心意。既是尊重,也是愧疚。旁人都豔羨讚歎,唯有他明白母親寂寞容顏下的哀傷。   那一日,母親攜他遠行,去往山明水秀的揚州城。明白丈夫的心無可挽回,放下了最後一絲尊嚴帶上愛子去揚州……接那對母女回西京。   隱忍到幾近卑微的大度,或許唯有這樣,才能留下丈夫外出的腳步。   精雕細琢的華邸,飾物擺件樣樣精緻,許多都十分眼熟。主人訪友未歸,主母不期而至,管家驚惶而尷尬,到底不敢違拗,他終於見到了那個不該存在的女人,還有……   他一點也不想要的妹妹。   粉白透紅的臉猶帶薄汗,童稚的笑顏很甜,甜得讓人心情愉快。   “叔叔,紙鳶是我的。”   管家咳了幾聲,笑又笑不出來。“稟夫人少爺,翩躚小姐沒見過外人,只會對年長的叫叔叔姐姐。”微帶窘態的說完,又哄着女孩。“該叫哥哥。”   “哥哥。”女孩脆生生的改口,十分乖巧。“謝謝你幫我撿紙鳶。”   “我纔不是你哥哥!”怒氣憋在胸口越來越盛,手指無意用上了力,啪的一聲脆響,紙鳶的竹篾斷了。   女孩呆了一下,圓亮的黑眸迅速溼漉,透明的水珠將墜不墜的噙在眶中,委屈而畏怯,猶如可憐兮兮的小狗。   管家心疼不忍的代爲解釋。“紙鳶是主公親手製的,小姐非常寶貝。”   “翩躚。”   宛如玉石相碰的悅耳清音,一個雪衣女子柔聲輕喚,臉色微微發白,略爲驚疑的美目掃過來,只覺呼吸都窒了一窒。   母親也算美貌,但……   不染纖塵的清麗攝人心魂,仿如月下垂落的霜華,純淨無暇,難以描摹的美撲入眼簾,他忽然想起書中所說的傾國傾城。   “娘。”女孩轉撲進了香軟的懷中。“紙鳶壞了,叔叔兇。”   女子輕輕拍了拍。“翩躚乖,下次給你做一個更漂亮。”   “要爹做的。”女孩汪着兩包淚。“爹做了很久的。”   他看不過去。“那是我爹,弄毀了又怎的。”還有更多話要出口,母親按住了他的肩。   素顏驀然慘白,瞧着他的眼光越來越奇異,又望向他身後的人,最終落在了管家身上,管家左右爲難,許久才點了點頭。   “娘!”女孩被勒得發疼,一時忘了抱怨。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和你談談。”母親的聲音很輕,低頭推了推。“玉兒,帶妹妹那邊玩一會,娘想和這位……夫人說說話。”   “娘。”女孩覺察到神情有異,抱住腿不肯動。   美麗的眸子僵了半晌,木然俯身誘哄。“翩躚和哥哥玩,娘一會就來。”   母親一個人在說,那個女人默默的聽,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那樣纖弱的柔美,似乎和下人說的狐媚……不太一樣。   手邊動了一下,他低下頭。   小丫頭趁着不注意悄悄拖過了紙鳶,試着將扭曲的紙鳶撫平,可惜笨拙的手法非沒能讓紙鳶還原,反而損得更厲害。   “不是這樣。”他實在忍不住,略略抻平修整,用隨身的小刀劈了一根木片嵌入替代,勉強恢復了原狀,想再飛怕是不能了,父親做的……手藝實在不佳。   歡喜的看了又看,女孩輕易忘卻了氣惱,純然欣悅。“哥哥真好。”   甜軟的童音天真無邪,他再無法發火,悶悶的哼了一聲。   大眼瞧出他仍有幾分不悅,溜溜轉了轉,粉潤的小嘴一翹,忽然唱起了歌。   ……歌……真好聽。   聽不懂是哪裏的聲調,柔脆如清溪涌動,粉嫩的小臉甜笑,引着一隻路過的小鳥跳上了細指,彩色的尾羽拂在幼細的手上,絲毫不怕人的親暱。   奇異而自然的影像宛如印在心上,歷歷清晰在目。   許多年後,他還能想起那天明亮而燦爛的陽光,日影中浮動着木葉清香,稚氣羞怯的窺看,渴望親近的明眸。   他的……妹妹……   愛不釋手的撥弄着竹蜻蜓,乖乖的坐在一旁。“哥哥做得好有趣,希望上書課也能帶進去。”   假如……接回西京,爹不會再出門了吧。   “你在習字?”   小人點點頭,不無得色。“本來還要學琴的,不過我把先生氣走啦。”   看她洋洋得意,他忍不住疑惑。   “爹沒罵你?”   “娘說了幾句。”女孩吐吐舌,張開細嫩的十指。“爹纔不會責怪,我跟他說指頭磨得好疼,爹就不讓學了。”   父親從不放縱課業,日常要求甚嚴,竟對這小丫頭如斯嬌慣,聽得心頭極不舒服,呆了半天,一回神才發覺小人兒躲到了樹後,用一截樹枝埋頭挖土,不一會弄了一身泥,襟袖髒污不堪,他不自覺皺起了眉。   “你在挖什麼?”   她嘻嘻的笑,也不肯說,挖了好半天終於露出一個圓壇。   “這是什麼。”叩起來沉沉的。   “娘釀的酒,說等我出嫁的時候才能喝。”女孩費力的揭起封蓋。   “幹嘛現在挖。”似乎聽過這種習俗。   “娘說要等十幾年。”稚嫩的口氣充滿遺憾,髒兮兮的手在絲衣上擦了兩擦,從領口扯出一塊碧玉,撲通一聲丟了進去。“到時候她和爹都忘了。”   “你!”來不及阻止,他一時氣結。“這是做什麼。”   “翩躚的玉在裏面。”她抓起泥土糊上封口,彎彎的眼頗爲自得。“這樣比較好,多久都記得。”   “玉丟了爹會罵你。”同類的玉他也有一塊,豈會不明重要。   “爹最好了,從不生氣。”女孩一點也沒被嚇到。“我纔不怕。”   弄丟了家傳玉佩,父親脾氣再好也會着惱,有恃無恐的小丫頭過度自信,突然很想她嚐點苦頭,便忍下了沒有再說,看着一把把撒土填埋,封緊拍平,將翻亂的草皮踩實,誰也不會想到樹下的酒罈中沉着一塊不見天日的美玉。   遠方的人談了很久,他們也玩了很久,他替她折草摸魚,上樹捉鳥,聽她抱怨複雜難寫的名字,她問着圍牆外的一切,滿懷新奇嚮往。   牽着母親的手,他遠遠的回望。   一身泥土的小人被雪衣女子摟在懷裏,仰首望近乎透明的素顏,似乎異常慌亂,她知道了?知道很快會遷至西京,與他同住一個檐下。   ……他想再聽聽她的歌,也許還會陪她玩,雖然任性,但是……很可愛。   等了很久,始終沒有等到。   許久以後,他才知道,在見面的第二天,那個女人永遠離開了揚州,帶着他看過一次的妹妹,無聲無息的隱去。   回來只有父親一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滿頭黑髮白了一半,突然間蒼老了許多,再沒有過去的昂揚灑脫。   父親沒有責怪母親一個字,依然對她極好,從此不離長安。   只是……再不曾有笑容。   直到母親離世,憔悴的父親望着靈位出神,他纔有勇氣問。   “爹……是不是怨娘不該去揚州。”   父親沉默了許久,第一次談起往事。   “你娘是個好女人,雖然是郡主之尊,又承皇命下嫁,卻溫良賢淑,貞靜明理。是我對不起,沒能給她幸福。”   “爲什麼……”   “是我的錯,我害了兩個人。”父親喃喃猶如自語,瘦得不成樣子。“我該知足的,清樂那麼好,嫁給我以後處處體貼,是最完美的妻子。”靜了靜,聲音逐漸顫抖起來,找了張最近的椅子坐下。“……她……我遇見的時候就明白錯了,我沒有資格,可……我想要她,想時時和她一起,永遠不分開。”   “爹……可以把她帶回家,娘已決定接受……”   父親疲憊的搖了搖頭。“……她是南越蒼梧國的公主,那一族的人非常驕傲。縱然只剩孤身一人,也絕不可能屈身作妾。我知道……不管她再怎麼喜歡,也不會委身一個有妻室的男人。所以……我說了謊……她一輩都不會原諒我。”   永遠忘不了,在母親的靈牌前,敬若神明的父親……竟然痛哭了起來。   唯一一次看見父親的淚。   那時候,他才發現父親藏了多深的痛苦,受着怎樣的煎熬。   從那以後,父親偶爾會提起一些片段,像是提醒又像交待。   翩躚是七月初八的生辰。   喜歡荷花,口味偏甜,做事不甚有耐心,但天資聰穎,能過目不忘。   容貌極像她母親,長大了必定是個美人。   翩躚有可能學武,那般出色的美貌,很容易引來麻煩。   ……但願她不會武功,平安快樂的生活在某處。   萬一……她的功力超出了常態,必是練了南越的祕術,非常危險。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   父親說不下去,悽愴而牽掛的目光一直縈在腦海。   待他一天天成長,父親也日漸衰弱,終於病倒,藥石無效。   他知道,父親一直在等這一天。   從多年前的那一日起,已等得不耐煩。   生命的最後一刻,清瘦的臉忽然現出微笑,直直的盯着門口。依稀是當年躍馬長安的貴公子,縱蹄踏青覓山水,偶於密柳繁花處驚鴻一瞥,從此魂夢相系。   笑越來越輕快,猶如春風少年脫了羈絆,一洗多年的沉抑。   空無一人的門彷彿有風掠過,簾幕微微一動,復歸靜止。   十六年的苦尋,幾度絕望。   父親將揚州的別業整個搬到了西京,一草一木一模一樣,甚至包括放在牀頭的竹蜻蜓,唯獨少了那隻折斷的蝴蝶鳶,據說是母女倆離開時唯一帶走的東西。   翩躚……應是雙十年華了,或許早已嫁作人婦。不知哪家公子消受得起,活潑淘氣,嬌癡任性,大概過得平靜而幸福。   所以……那一定不是她。   那孩子太過清冷,無時不在戒惕防衛。十三四歲的年紀,目光卻蒼涼淡漠,彷彿沒有人的感情。   她身上有種極危險的氣息,他不願動手作生死之博,隱約有些失望,這一趟遠赴揚州,想是又找錯了人。   謝家三公子謝雲書……也是個奇怪的人。   人品相貌皆無可挑剔,難得的俊彥,獨獨感情上令人指摘,任誰都能看出兩人奇妙的牽絆。坊間傳聞他癖好奇特,對象又是那般不尋常的女孩,確是……耐人尋味。   她不會是翩躚。   不論怎麼看,沒有一處能與當年的孩子聯繫起來。   但……   所有的一切證明了事實……   寸光、蝴蝶鳶、超乎年齡的武功、永不長大的身形、天山裏的雪使、玉壇中的女子骸骨……   棺中那毫無血色,慘白如蠟像的人……   翩躚……怎麼可以變成這樣。   他以爲她過得很好,沒有人會忍心錯待那個可愛的小人兒……   她該是無憂無慮的笑鬧,而不是全無生氣一身狼狽,平靜淡漠的迎接死亡。   尋了十六年的妹妹……   如果父親還活着……   翻開一件件西域傳來的祕報,有如盤點她一路足跡。彷彿赤足行過漫長的荊棘地,每一步,鮮血淋淋。那般危險的祕術被她練至巔峯,他能猜到她付出了多少代價。   記得蝴蝶鳶,袖中隱着寸光,卻矢口否認,一意割裂所有過往。她真的不在乎,不在乎自己曾經是誰,不在乎是否還有親人。   淡忘了身份,拋卻了名字,捨棄了未來。   黑亮的眸子,冷,硬。   過去所經歷的種種,他不曾問過她一個字,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   甚至沒資格要她廢去武功,配合傅天醫施藥行治。   他見過反噬發作時的情景,綿延漫長的痛苦折磨至極,卻始終苦捱,沉默,隱忍,一聲不響的承受。   父親放在手心呵疼,連練琴都捨不得的心尖珍寶。在大漠無情的風霜苦寒下,再也不會流一滴淚。   假如可能……他想傾盡一切,贖回十六年的光陰。   他驕傲的,美麗的,寂寞孤獨的掙扎着活下來的……妹妹。   番外 蝶變   銀燭靜靜的燃燒,一滴燭淚悄悄滑落,淌在鋥亮的燭臺上慢慢凝固。   女孩覺得冷,從迷糊中醒來揉了揉眼,更近的偎緊了母親。   美麗的女子虛軟的躺在牀上,幽暗的目光已經凝定了許久。   女孩把被子掖緊,眼巴巴的望着她,見母親的嘴脣蒼白乾澀,貼心的跳下牀,爬上凳子倒了一杯水,顫顫巍巍的捧過來。   “娘,水。”   女子冰冷的目光動了一下,泛起了柔柔的暖意。“翩躚乖,娘不渴。”   女孩愣了愣,乖乖的放下手中的杯子,鑽回母親的身邊分享溫度。   “娘,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這?”   女子沉默着沒有說話,微微側頭,倚着女兒細軟的發。   “這裏好冷。”小人兒嘟着嘴抱怨。“我想家。”   抬眼瞄了瞄母親的臉,女孩細聲細氣的問。“真的不能再見爹嗎?”   “翩躚後不後悔。”女子的聲音很軟,低頭看着稚嫩的臉。   女孩想起離開前母親的問話,搖了搖頭。“翩躚要和娘一起,爹是男人嘛,娘沒有人陪不行。”說歸說,黑亮的大眼眨了一下,禁不住心情低落。“但我也很想爹。”   “是孃的錯。”女子喃喃低語,深深的悔意氾濫。“娘該把你留在揚州就好了。”   “娘……”女孩驚住了,看着母親眼中滾落的淚,慌張的小手忙去擦拭。“娘怎麼哭了,是我不好,我不想爹了,娘不哭……”   忍住心頭的酸楚,淚眼模糊的凝視着玉一般小人,不敢想孩子會面臨怎樣的命運。雖然極受寵愛,翩躚卻很懂事,這一年跟着她顛沛流離受了不少苦,還經常安慰着母親,爲了怕她傷心,每每扮着笑臉,甚至不提最爲依戀的父親。   是她的錯,爲了一已私心不捨,將她帶離了無微不至的護佑,流落在塞外的粗礪的風砂中,又被捉到了這個鬼地方,無路可逃。   她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可……翩躚怎麼辦。   那個教王說的很明白,執意不從,翩躚會遇到怎樣可怕的遭遇,但……從了又如何。   幽亮的清眸蘊起一線冷光。   就算是任由欺辱,仍不可能保住女兒。她的武功早就廢了,已無重拾的可能,沒有力量,在這種魔窟註定淪入悲慘的下場。翩躚……容貌太美,及至長成,必定躲不過覬覦,根本無法逃脫淫邪的魔掌。   只要她還活着,翩躚就會成爲控制她的棋子……冷冷的眼神彷彿穿過了牆壁,看見了另一苑的景緻。   如果她死了……翩躚大概會被留在這裏豢養,長大了將如這園子裏的女人一般成爲任由享樂的工具,但……有時間,有機會,或許可以逃離……   翩躚才五歲,一個人在這可憎的環境裏生存……   她費力的撫着女兒柔嫩的頰,戀眷不捨。   那個人……若是知道女兒落在這種地方,一定痛徹心肺。此刻他在做什麼?會不會還在無望的搜尋?離開的時候,是不是該留下隻言片語,告訴他自己一點也不怨?   儘管他騙了她。   隱瞞了有妻有子的現實,卻給了她幾年夢一般的日子,還給了她這樣可愛的寶貝,她真的不恨他。   走的時候好像逃亡,她不敢帶走任何憶及他的東西,唯獨……舍不下幼小的孩子。   對不起,我要死了。   對不起,讓你傷心。   對不起,我帶走了你最心愛的翩躚,又把她丟在這地獄般的魔窟。   “翩躚。”輕柔的聲音低喚。   “娘?”   “答應娘一件事。”   “什麼?”   “將來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可以自毀,自傷,更不可以自盡。”   “什麼叫自盡?”懵懂的孩子尚不明白。   “答應娘。”   “嗯。”   “除了化入聖湖,蒼梧國的人是不能自盡的,否則死後神魂永受烈火焚燒,你若是自盡,娘替你去火獄,記清楚了。”   “娘……”女孩怯怯的不太懂,卻畏怕起來。   “翩躚不怕。”女子吻了吻女兒的額,蒼白而平靜。“娘要暫時封住你的記憶,記得太多,你會忍不了苦。”   她一一背誦功法的口決,細細的講解,又讓女兒一遍遍重複,直到確定熟極而流,才復又叮囑。   “這門功夫很危險,將來練的時候一定要仔細,若非迫不得已,不要往高處練,逃離了險境,確定安定來下以後,別猶豫,立即廢了它,否則會反會害了自己……回去以後爹會保護你。”   女孩似懂非懂的點頭,望着母親疼愛又不忍的臉。   銀燭將盡,窗紙上映出了些微晨光,女子看了一眼,又低下了頭。   “翩躚,原諒娘讓你受這麼多苦。”溫情的眼眸不捨愛女。“日後你想起來,一定會很難過,可你要記住這是孃的意思,娘借你的手自盡纔不用下火獄,是你幫了娘。不管別人怎麼說,你沒有任何錯。”   看着漸漸發慌的女兒,她牽掛而依戀。   “翩躚,親親孃。”   小人聽話的湊上去香了香母親的臉,正想說什麼,美麗的眸子忽然透出了熠熠華光,瞬間空白了心神。   嚓。   她猛然彈起來,額際一滴滴落下冷汗。   銀亮的燭刺剎那扎進了胸口,手上似乎還有溫熱的血。   心,狂跳。   跳得心頭一片紊亂,無數的影像迸散,封鎖多年的記憶潮水般湧出,身體不自覺的顫抖起來。   “迦夜!”少年扶着她的肩,微愕的輕喚。“你怎麼了。”   單薄的肩膀抖如落葉,臉色白得嚇人,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態。   重重抵着抽痛的額,耳邊嗡嗡的什麼也聽不到,只有母親寧靜的容顏,幽亮的眼睛消失了神采,似一朵離開了枝頭的白花,無力的垂下手。   “迦夜!”黑暗中彷彿有人在喚。   迦夜?   不對,她是翩躚。   明明是……茫然的垂下眼,眼前一雙纖小的手,指上結着薄繭,還有……怵目的鮮紅。   是……誰的血?   她跳起來奔出藏身的山洞,衝到一棵樹下嘔吐起來,吐得膽汁都空了,鼻尖還能聞到揮之不去的血腥。   “迦夜!”   水……水……   茫然中找到一處山泉,拼命的洗手洗臉,一縷一縷的血在水中暈開,化爲虛無,她終於停下手,清平的水面如鏡,倒映出一張女孩的臉。   是誰?   這個十來歲的女孩,是誰?   身後那個一臉憂急的少年……是誰?   她明明……只有五歲……母親……   無法再思考下去,黑暗重重的淹沒了她。   “迦夜,醒醒,你已經睡了一整天。”有什麼人在拍她的臉。   終於從深重的倦怠中掙開,模糊的記起了片段。   她……用這雙手,殺了母親。   她……是迦夜。   她已經十一歲。   茫然的看着憂心忡忡的少年,她吐出兩個字。   “……淮衣……”   “睡得好好的突然跳起來嚇成那個樣子,又一下子昏了過去,究竟是怎麼回事。”少年探了探她的額,仍是放不下心。“是不是那一波追殺太緊,讓你亂了心神。”   還沒等到回答,不遠處的密林傳來了草叢分葉之聲,幾枚利箭奪奪釘在了身側,他來不及再問,拉起女孩閃身飛馳。   “跑!”   呆呆的望着身後殺氣騰騰的追兵,她踉蹌着跟隨,輕靈的身體讓這一切並不費力,前方又出現了數人,少年哼了一聲,拔劍出鞘,雪亮的弧光斜斜的斬出去,瞬時濺起了血雨。   “迦夜,你到底怎麼了?”少年裹着臂上的傷,詫異的望着倚在樹上的人。“竟然連這幾個傢伙都應付不了。”   她虛弱的掩住臉,怎樣也說不出話。   手抖得連劍都握不住。這是她自小看熟了的劍,被母親小心的珍藏。一年前鬼使神差的回到她手上,已不知取了多少人的性命。   一身都是血,洗也洗不掉的腥紅。   母親料中了一切,獨獨沒有想到她會被訓練成一個冷血無情的殺手。   “迦夜。”少年托起她的臉,審視着怯弱混亂的黑眸。“不能再這樣,否則很難活着回去,至少還有三拔追兵,憑我一個人是不行的。”   “我知道……”她恨極了自己,連聲音都在發抖。   淮衣的眼睛疑惑而憂慮,她不敢對視,逃一般盯着地面。   半晌,聽得少年嘆了一聲。   沒有再說什麼,牽着她到水邊洗淨了雙手,翻出乾糧遞給她。   “先喫點,你一天都沒喫過東西了。”   她哽了一下,食不知味的啃了幾口,明明薄薄的胃壁在抽痛,卻硬是喫不下,肉乾的味道變得異常噁心,她拼命想嚥下去,終忍不住吐了出來。實在沒喫什麼,難受得要命也只嘔出幾口清水,淮衣又一次僵住了。   她木然的跟着前面的人行走,知道自己成了一個累贅。   幾次圍殺盡是淮衣護着她,無法使劍,無法進葷食,甚至怕血,這樣子居然還是七殺,她自己都覺得糟糕至極。   淮衣問過無數次,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一點也不想回天山,她想遠遠的逃走,逃到一個沒有夢魘沒有殺戮的地方,躲過可怕的現實。   但她不能這樣做,淮衣必須回去。   她走了淮衣怎麼辦。   再說……她又能去哪裏。   她記得父親的樣子,也明白家在揚州,又怎樣。   時過多年,誰能確定父親還要不要她,那個……哥哥一定比她更讓父親喜歡……她殺了母親,沒有人會原諒。   “迦夜!”他忽然抱住她,從草坡上滾落,茂密的樹林遮去了追蹤者的視線,他們靜靜的蟄伏,直到搜尋者徹底離開。   他壓着她的肩膀,呼吸就在耳邊,心跳沉穩而有力。這是一起從淬鋒營裏闖出來的夥伴,私底下,他讓她叫他的本名,說這樣不會忘了自己是誰。如今她想起了過去,卻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拖累。   淮衣默默看着的身畔的女孩,弱小的身體仍在微微發顫。一點也沒有平日的冷靜果決,他不懂是什麼讓她一夜改變,變得畏怯,退縮,如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   她真小。   名義上是他的主人,素日的利落無情讓他總忘了她還是個孩子。如果不是在該死的魔教,她應該繡花學琴,和同齡人遊戲爲樂。   事實上,她是殺手中的菁華,放眼西域諸國,無人敢輕掖其鋒。稚嫩可愛的相貌下,掩藏着淬歷過千百次的冰霜。   究竟是怎樣的惡夢,讓她失去了自控,完全只能依賴他的保護,軟弱而無助?   這趟回程異常辛苦。   但……   他很想一路就這樣走下去。   可是……這樣的她是無法在教中生存的。   歷盡險阻,好容易回到了天山,她仍未恢復。   好在素日應答如舊,除了他,沒人知道她骨子裏的改變,眼下的狀態不知要持續多久。他不放心的探察,見她深夜在牀腳蜷抱成一團,才知她仍擺脫不了惡夢的糾纏。一張小臉汗淋淋的蒼白,卻不肯說到底夢見了什麼。   “別怕。”他只能輕哄,在黎明前最深濃的黑暗裏安撫瀕臨失常的人。“我在這裏。”   “……淮衣……”喑弱的聲音像受傷的小獸。   他摸了一手的汗,把她的頭擁在懷裏,輕拍小小的身體。   過了許久,纔有斷斷續續的聲音。   “……我殺不了人了……我沒辦法……我一閉眼,就看見……”微弱的嗓子哽住了。“……對不起……”   她說不出來,她說不出自己曾經做過的事。無法想像淮衣嫌憎厭惡的目光,深深的垂着頭。   他沒說話,牽着她走到庭中的花樹下,清涼的風悠悠吹過,讓她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   “迦夜。”他輕輕的喚。“抬起頭。”   半晌,深埋的頭緩緩抬起,沉沉的天幕上,漫天的星芒散落天穹,燦亮而眩目,忽爾一顆流星如螢劃落,帶着一路光痕消失在山巒。縈繞不去的血腥消失了,超乎尋常的靜謐懾住了心神,從沒發現夜色裏有這般沉靜美麗的一刻。   “迦夜,你和我都不該在這,有機會一起逃吧。”   柔和的星光灑在少年身上,理解而憐惜,在樹下微笑着伸出手。   “我們一起走,離開這個鬼地方。”   她驀然哽咽,撲進懷裏拼命的點頭。   她緊緊摟着他,想把他嵌進懷裏,替他分擔撕心裂肺的痛苦,不停的擦去嘴角湧出的血絲。   少年痙攣的蜷緊,無法言喻的劇痛割裂心神,已經將她的手臂捏出了青紫。   “……對不起……我……”   “……淮衣,淮衣……”她嗚咽着安撫,連聲音都不敢稍揚。“你忍一忍,我去求教王。”   “……沒有用……抱歉……”他的眼睛赤紅得嚇人,溢滿了痛苦,“我幫不了你……反而讓你難過……”   一滴淚落在蒼白的臉上,又一滴,帶着她的體溫,落在了少年心底。   “別哭。”他喫力的看着淚眼,“……以後不要哭,你自己……逃……去中原……不要在這裏……”   “……淮衣……”更多的淚滑落,無論如何也擦不完溢出的血,大口的黑血中帶出了內腑的碎片。   “……迦夜……幫我……”少年痛得扭曲了五官。“……別讓我……死得太難看。”   “淮衣!”   “……幫我……”   那樣哀懇的目光,她終於抽出了劍,清泓的劍身不停的顫抖。   “……求你……”他再說不出話,非人的劇痛吞噬了心神,雙手已扼住了纖細的脖頸。   她漸漸透不過氣,模糊的看着那張瘋狂的臉,緊緊閉上了眼。   手……緩緩鬆開,虛軟的垂落。   恢復了平靜的臉帶着解脫,可怖的血紅褪去,溫暖的眸子蘊滿歉疚難捨。仍是一個乾淨清秀的少年……再也不會開口。   她呆呆的看,摟着猶有餘溫的身體,久久不放。   風,吹乾了殘留的淚。   “迦夜。”   “屬下在。”   “你的影衛呢?”   “被我殺了。”   “爲什麼。”   “他一心想逃回中原,監看起來又太麻煩。”   “哦?”   “反正他也沒什麼用處,請教王恕迦夜妄爲之過。”   “罷了,一箇中原人,殺了就殺了。”   “謝教王寬宏。”   番外 九微   (上)   恭敬之極的溜鬚阿諛聽久了索然無趣,幾乎能背出下一句,作爲魔教最年輕的教王,初登玉座的不臣暗湧在持續梳理換血後轉爲順服,變換不過數年之間。不馴的,有貳心的一一剔去,換上一手提拔的親信,以勞苦功高與際遇不符爲名,一舉提升了弒殺營的地位,讓凌銳張揚的青悍勇將凌駕於教中耆老之上,森然威壓於無形,是順理成章也是迫不得已。   這位子並不好坐,居高臨下,無數眼光潛藏着不爲人道的私心,貪婪、狂熱、利慾、野心……混成了令人不愉的霾,層層縈繞着玉座,無形無質,揮之不去,猶如附骨之蛆。   這是他的路。   渴望多年的目標一朝實現,沒有說不好的資格。他也相當享受一言殺伐的無上快感,高高在上的俯瞰,肆意拿捏命運,睥睨萬物的滋味令人沉醉。   只是極偶爾……風撩動高塔鈴音,目光掠過重重雪峯,沙海胡楊,大片茵茵碧草的山巒,會有一絲恍惚。   碧藍的天穹胡雁飛,   美麗的姑娘牧牛羊……   幻影般的童年泛上心頭,彷彿又聽見了夕陽中的牧歌。   一場席捲多方的疫病奪去了母親和阿爺的生命,部落裏死者累累,倖存的強者奪去了無主的財物,他與同樣淪爲孤兒的埃達替人幹雜活掙一口飯。每日不間斷的辛勞,在日光下曬黑了肌膚,七歲時已是出色的騎手,熟稔的以哨音馭狗牧羊,學着打獵下套,以爲一生就這樣在草原上度過。   直到一口疏勒話的近臣找上了他。   王子……這個稱謂如今聽來恁般可笑,當初卻欣喜若狂,不辨東西一頭栽進了宿命。幼稚的孩子如何能想到浮華之下的潛流,早被虛名炫花了眼。   初入王府,受訓壓力之大,歷練之嚴,令草原上自由無羈的人束縛不堪,幾度想逃,俱被擒了回來,重笞責懲。他痛苦而不解,直至數年後方得悉緣由。   兩任國主盡被刺殺,百姓沸騰欲反,羣臣寒慄震怵,僵局幾醞傾國之亂,今時顯赫的疏勒,當日卻是風雨飄搖,王座空懸,無人敢於繼位。   父親自國外被尋回承繼國主,逍遙王弟的行事聲名略略消釋了天山的疑惕,上表稱臣,重帛相賄,終於買動了天山左使在教王尊前美言,止住了新一拔刺殺。而後爲表恭順,親子爲質以顯其誠。   年少意氣,望着王服下兩鬢斑白的中年人冷笑起來。曾經的孺慕早在非人的訓練中磨折乾淨,眼前的男子於他毫無父子血裔之情,只餘棋子與棋手的計量。   “你把我找回來,就爲這一天?”   “就算是吧。”在國民與強權的夾縫中周旋,疲色取代了灑脫,密室相對,男人在玉案後的陰影中審視,目光復雜而晦澀。   “你當初真該多生幾個。”他毫不留情的嘲笑。“不然怎麼夠殺。”   “機靈一點未必會死,疏勒的先祖會庇佑你。”   先祖……他笑得險些岔氣,男人仿若不聞,覺出失態,他迴歸正題。   “我以爲天山更喜歡一個無能的質子。”   “你不是去做質子。”   “真難得。”他頗爲意外。“還有比質子更好的選擇?”   沉默了半晌,男人沉聲道。   “你將作爲西域流民被送入戰奴營,以後的路全憑自己。”   沒有身份的一介流民。“倒是很適合我。”   他皮笑肉不笑。“那個倒黴的質子是誰。”   “埃達。”   乍然聽聞,瞬間燃起怒火。“不該是他!立即換掉。”   “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人選。”無視少年爆發的怒意,男人扶案而起。“你也沒資格命令我。”   “我替你賣命還不夠?”忍了又忍,他惡聲嗆道。“別做得太絕。”   “他是和你一起進來的,又是一同受訓,別人瞞不過天山。”   “那又怎樣,他受我連累已經夠多,難道……”他忽然截住話語,眼神森冷。“你故意的,當年接我回來的時候已是這般計劃!”   太愚蠢了,他怎麼沒想到。   埃達與他同樣是孤兒,年紀相仿,身量相近,一道被閉於王府禁止外出……李代桃僵的暗策從許久之前已開始籌劃,不然那名疏勒近臣豈會應他的請求許可帶上埃達同歸。   手臂青筋賁起,他極力抑住狂怒。   “疏勒的事與埃達無關,我做流民質子隨你安排,放他走。”   看不見陰暗處男人的神情,只聽話音毫無轉寰。“不可能。”   他狠狠的盯住對方,“那休想我會如你的意。”   “你別無選擇。”男人冷而無情。“別忘了你流着疏勒王室的血,就算背叛魔教也不會信,他會死得更快。”   “埃達是我的朋友!”他咆哮出來,滿腔憤怒幾乎失控。“他和我不一樣,不是爲了讓你利用而生出來的。”   男人的肩動了一下。   對峙良久,密室終於有了回語。   “我會用重金賄賂左使,讓他在天山好過一點,保住他的命。”   多麼天真,他竟然信了,或許是因爲不得不信。   而後,埃達死了。   入山僅三個月,爲一點小事被梟長老折辱,生生笞死。童年相依爲命的夥伴就這樣橫死,命如草芥,至卑至微。踏出淬鋒營,得知了這個消息已是一年以後,連埋骨之地亦無處可尋。   “你在給誰燒紙?”忽明忽滅的火光吞噬着紙錢,俊美的少年輕問。   “我的兄弟。”   暗夜的樹梢落着一隻夜鳥,靜靜的望着樹下的火光,不啼不鳴。   “希望將來我也有份。”   “呸。”想也不想的啐了一聲,斬釘截鐵的斷語。“說什麼傻話,你不會死。”   扔下最後一把紙錢,風捲着紙灰旋揚直上,化入了濃黑的夜色。   (下)   密使捎回的消息以暗語寫就,用藥燭燻出字句。在天山權力爭奪最激烈的巔峯,血色未明的黃昏,無聲的道出。   那個世上唯一與他血脈相連的人,三日前病亡。   死了也好。   千冥已嗅出了端倪,那人若還活着,難免成爲牽制,所以……此時辭世,正當其時。   一聲夜啼驚破了思緒。   這才發現四周一片漆黑,銀燭燃盡,燈火全無,不知呆了多久。突然極想找人喝酒,起身了才又想起,殊影已離了天山。乘夜而走,一聲不響的迴轉中原,那樣倉促急迫,彷彿是怕猶豫反悔。   他緩緩坐下來。   生死弟兄不告而別飄然遠去,他反鬆了一口氣,只因隨之而去的還有他最爲忌憚的對手。迦夜素來難以捉摸,縱然殊影是她最倚重的影衛,他仍無致勝的把握。   失了教王內鬥已臻白熱,立場未明的雪使仍是未定之數。萬一介入玉座之爭,勢必不容與他親厚的殊影,得力助臂轉成肘腋之患,難保不會痛下殺手,以迦夜的狠絕……殊影未必逃得過。   除非能先一步將人拉過來,多年長伴,殊影對其手段祕策瞭若指掌,又比迦夜更得下屬擁戴。可惜太過重情,爲那女人連多年渴盼的自由都棄之不顧,否則……迦夜必已歿於教王掌下,多好。   應該爲之慶幸。   不是迦夜的復仇殺心,他必定陷入任人拿捏的死局,與千冥一樣淪爲素手中的棋子;不是千冥的逼迫適得其反,他必定要面對兩人結盟的現實,憑迦夜馭使三十六國的手腕,就算人已死,疏勒也難免傾國之危……那畢竟是他血脈所出的故國……   幸好迦夜比他更想除掉教王,幸好她無法理喻的潔癖,幸好殊影說動了她相偕離教,幸好那個人死得這般及時……   但爲何在慶幸的同時,心底卻是一片空落。   明明……是恨的。   離開疏勒的最後一刻,隱約能感覺出重簾後有人在看,他一次也不曾回頭,只望着前行的車隊,裏面錦衣華服端坐的少年是替他去做質子的兄弟。   成爲月使之後,他漸漸明白了許多事。   那個人確實給左使送上了金珠祕寶,卻又故意令與左使面和心違的梟長老得悉,惱怒於疏勒的偏頗無視,蓄意尋釁泄憤,埃達由是無辜而亡。假質子多活一天,祕計暴露的可能便多一分,魔教在三十六國暗間無數,唯有死人能確保安全。局一開始,就已設定好結尾。   不知道埃達有沒有怨恨,在乖戾的宿命下無法選擇的死去,一如他無法迴避的生存。如今高踞玉座,卻總想起與朋友在草原上放羊擠奶,鬥狗賭酒,無憂無慮的笑鬧的時光,綠野上脆薄透明的春天裏,有兩個少年並肩躲在石後偷看獵手與心上人私會。   “教王在笑什麼?”一雙柔軟的玉手揉按着額頭,吐氣如蘭的問。   詭祕多變的眼輕合,神色奇特,懷念而微悵,並不曾回答。   佳人按捏着肩,乖覺停了口。許久之後,彷彿睡着的人忽然道。   “紫夙死了。”   肩上的手顫了一下,改爲輕捶起頸背。   “恭喜教王去一心腹大患。”   “一個時辰前,她的頭送到我跟前,若不是表情有些嚇人,還真想帶過來讓你瞧瞧。”懶懶的話語輕鬆隨意。“她愛重自己的容貌,所以我特地吩咐留下了一張臉,胭脂的顏色一點沒亂。”   闔着眼,指尖分毫不差的點了點嬌脣。“很漂亮,和你的一樣。”   “煙容怎敢與花使相比。”   男子似覺有趣的笑了笑。“死人怎能和活人比。”   “教王說的是。”   “她生前也曾與我相好,總得給幾分情面,安排三日後下葬,你猜會有多少人送別?”   “煙容愚鈍,猜不出。”   男子眼半睜,似真似假的調侃。“煙容是妙解世情的玲瓏心,哪有猜不出,不願說?”   佳人秋波一蕩。“教王明知花使身後必然淒冷,又何必問。”   天山上人命最是輕賤,一旦跌落塵埃,誰也不會多一分垂顧,哪管生前何等人物,通通成爲失敗者。   “我以爲紫夙入幕之賓無數,或者有所不同。”   嬌容帶上了幾份輕謔。“教王真會說笑,男人的良心是系在枕頭上的,人都入了黃泉,哪還有什麼餘情。”   男子大笑起來。“說得真是涼薄,既然如此你且替我送她一程,也算做件好事。”   “我?”淺笑微僵。   “你不是隨她習過媚術,也不算陌生了。”   冷汗立時炸出來,再撐不住笑,膝頭一軟跪了下去。   “教王恕罪!”   “罪?”九微翻身坐起來,似笑非笑。“什麼罪。”   想起近日教王種種手段之酷厲,舌頭彷彿被凍住了。   “暗中向她祕報消息的罪?接了玉蛛蛇心粉的罪?試圖竊我隨身令璽的罪?還是殺掉準備揭破你身份的同伴的罪?”九微一句句道,狹長的眸子殺氣一閃。“說起來你倒做了不少好事。”   指尖滑上玉頸輕輕嘖嘆。“溫柔確實是最好的掩護,誰能想像毫無武功的你還能殺人。”摘下纖指上一枚平平無奇的戒指把玩,旋開寶石,一枚極細的尖刺隱現藍芒。“我還在等你動手呢。”   “煙容不敢。”恐懼的跪伏在地,磕絆得幾不成聲。“煙容受迫情非得已,雖有曲從卻未道過重要訊息,毒粉更被棄鎖匣中,絕無半點加害之意,求教王明鑑。”   蒼白的臉像隨時要暈過去。“煙容得教王眷寵,絕無奢想,只求平靜度日,可花使……生死兩難,不得不虛與委蛇……”   自迦夜離教後,千冥野心慾望雙雙落空,恨怒滿腔,泰半發泄在與迦夜容貌相近的煙容身上,牀笫之間凌虐非常。他雖有聽聞,礙於權爭掣肘不便出面迴護,唯有視而不見。   紫夙見煙容身份微妙尚有可用之處,暗中指點了幾招媚術,加上卑順馴服百般乞憐方略爲好過。由此開刺探之始,後又被指令伏在自己身邊趁隙而動,一直搖擺不定,他冷眼旁觀着人監視,確無非分之舉,寢席之際亦是溫存軟媚,歡愉頗多,殺之倒有些可惜。   聲淚俱下的哀告並沒聽進多少,九微注視半晌,突然搓了搓臉頰。看這副面孔哭泣求饒,真是……說不出的彆扭怪異,略踱了幾步終於決定。   “給你一天時間收拾東西,去江南找殊影,往後你的生死由他決定。”抬眼示意侍從,離開前拋下一句不鹹不淡的提醒。   “我若是你,就好生善用這張臉。” 【比翼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