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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歪眉斜眼白老頭

  一個歪眉斜眼、身材矮小的老頭兒從館子的大廳直接走進了廚房,大聲叫嚷着。   我瞧見這人的眼睛晶晶亮,這一對眼睛,將他猥瑣的相貌給直接昇華,反而變得機敏靈活,詼諧幽默來,而老闆娘劉娜瞧見了他,卻並不責怪,而是歡喜地招呼道:“白大爺,是哪陣風把你給吹到了這裏來?”   那老頭兒嘻嘻一笑,使勁兒吸了一下鼻子,急不可待地說道:“美食當前,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事——小娜娜,這是你們新研究出來的菜式麼,我在門外面,隔着厚厚的門簾子,都聞到了,是什麼啊?”   老闆娘將剛剛盛好的那一份遞給他,然後說道:“醬豬蹄兒,剛剛出鍋的,還沒有試味兒呢,要不您來嚐嚐?”   老頭當仁不讓地說道:“行,我老白別的不行,但若是論起味道來,那絕對是一流的。”   老圖在旁邊捧哏,說對,您白知天白爺的老饕名號,在這四九城內,也是有名有號的。   老頭已經端起了碗來,拿起筷子,用筷尖戳了一下肉。   因爲熬煮頗久,豬皮如凍,一戳即破,但是並未散開,而是形成了膠質一般的果凍模樣,隨後他夾起一塊,往嘴裏送去,抿嘴含住,當下眼睛都變得圓了起來,隨後微微眯住。   好一會兒,他方纔將那一口吞嚥下腹。   啊……   他發出一聲長嘆,美美地吸了一口氣之後,然後緩緩說道:“醬豬蹄好喫,需要注意三點,第一就是味道的處理,因爲一旦調製不當,再濃郁的醬香都掩蓋不住豬蹄的騷味;第二就是火候的掌握,軟而不爛,糯口彈牙,方纔是真正上品;第三點是湯汁的處理,不能淡,不能濃,鮮鹹適中,又得透着一股淡淡的甜,方纔是最佳狀態——我這麼多年來,喫過的醬豬蹄兒無數,但能像今天這一份那般,集鮮鹹、酥軟、色豔、濃香於一身的,再無其它……”   老闆娘劉娜小心翼翼地問道:“那您覺得,這味道,還合適?”   白老頭激動地說道:“豈止是合適,照我說,這醬豬蹄兒,可比你家小寬子的那羊蠍子都要強——來來來,就給一小坨肉怎麼行,給我來單獨一份……”   這嬌俏美麗的老闆娘也很高興,說行,你去外面稍等,我讓人給你盛一份出來。   白老頭等不及了,伸手就往鍋裏抓。   他一邊抓,一邊說道:“這食物啊,都是有脾氣的。最好喫的,其實是剛剛出鍋的那一瞬間,如果時間耽擱了,空氣裏面的有害物質進入了,就會影響口感,我還是現在喫吧。”   他將那滾燙的醬豬蹄抓在手裏,一邊啃,一邊哎喲喲的叫喚,然後問道:“唉,對了,這誰做的?老圖恐怕沒這手藝吧?你研究的?”   劉娜的瓜子臉一紅,指着旁邊的我說道:“是他,小侯。”   白老頭一愣,打量了一下我,問道:“新來的夥計?”   我瞧見這老頭兒雖然形式灑脫,但氣度不凡,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威勢,趕忙點頭,說對,新來的。   白老頭有些詫異,說廚師,還是幫廚?   我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怎麼說起我的身份,好在旁邊的老闆娘解圍,說對,廚師。   白老頭盯着我好一會兒,方纔說道:“年輕人,小小年紀,手藝是真不錯。”   他抓着豬蹄往外走,邊走,邊對跟着的老闆娘說道:“我今天早上聽人嘮叨,說那家人老是找你麻煩?到底怎麼回事?你跟我說一說……”   兩人走出廚房去,我給剛纔那老頭兒看得有些發毛,忍不住問旁邊的老圖,說這位爺是誰啊?   老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翻滾的醬鍋,一邊嚥着口水,一邊說道:“白爺,白知天,他是老闆娘的長輩,之前是中關村應用文理學院的看門大爺,退休之後好像也在那兒,他跟劉教授關係很不錯,一直很照看老闆娘,反而對老闆看不上眼,總覺得老闆配不上咱們老闆娘——他估計是聽到了什麼風聲,特地趕過來,給老闆娘撐腰的。”   我有些不解,說他一個退休老頭兒,憑什麼給老闆娘撐腰?   老圖說嘿,你知道中關村應用文理學院是什麼地方不?那地方,出了太多的大牛,無論是從政,還是經商,又或者學界,都有厲害無比的校友在,他老人家當了半輩子的門衛大爺,隨隨便便認識一人,伸出一根手指頭來,都能夠將那幫上躥下跳的老李家人給掐滅。   我抹了一把額頭上面的汗水,說聽起來好像很吊的樣子。   兩人說着話,旁邊的小六有些猴急,說哥,哥,別光說話啊,我們還沒有試菜呢,您不給我們來一點兒嚐嚐?   我聳了聳肩膀,說你問老闆娘吧。   旁邊的杏兒趕忙說道:“我去問。”   說罷,她匆匆走到門口,喊道:“娜姐,我們也想試菜,一會兒好推薦——要不然,我們幾個分一個醬豬蹄兒,可以麼?”   她說得小心翼翼,而老闆娘卻十分大方,回覆道:“四個人分一個,哪裏夠?你們一人喫一個吧,回頭的時候,打電話給肉市的老張,讓他送三十個豬蹄兒來。”   杏兒甜甜地應了一聲:“好嘞。”   說完,她匆匆回來,急不可耐地讓我盛出來,而這個時候,外面的老闆娘趕忙進來,補了一句:“不行,三十個太少,五十個吧。”   說罷,她還看了我一眼,有點兒商量的意思,但是她天生丹鳳眼,也就是桃花眼,那水汪汪地一瞥,讓我莫名就是一陣心神盪漾。   我愣了一下,方纔回答道:“好,沒問題。”   老闆娘給我盯了有點兒慌,趕忙出去了,好在其他人並不覺察,因爲他們都在埋頭處理碗裏面的醬豬蹄兒。   三人常年在餐館裏工作,按理說不缺好喫的,不過主要是這醬豬蹄兒實在是太香了,濃香撲鼻,不知不覺就將人肚子裏面的蛔蟲給勾引出來。   我也忍不住拿了一個啃起來,確實是肉質軟糯,湯汁濃郁。   特別是我放入的少許噬心蜂蜂蜜,將這裏面的味道勾勒,形成了一種極度的鮮美,讓人回味無窮。   果然,三人的反饋也是很不錯的,杏兒一小姑娘,啃完了肉,就舔着那棒骨,使勁兒啄,然後說道:“我還以爲很油膩呢,怎麼喫到最後,反而有一種淡淡的清香,像花蜜一樣啊。”   小六更噁心,舔完了骨棒子,開始吸手指了,而老圖則問我道:“的確有點兒花香的味道,這是怎麼做到的?”   我不想說破自己的祕密,攤開手,說道:“醬油,精鹽,大料,桂皮,花椒,蔥段,姜塊,乾紅辣椒,冰糖,陳皮,草果和料酒,這些都是我當着你面前後加的,區別只是火候而已。”   老圖點頭,說對,對,小侯,你這手藝,是真的絕了。   他是廚房的大廚,但對我,卻並不嫉妒,反而是有着十足的信服。   我們喫過醬豬蹄兒,清理一下,就開始忙碌起來,而老闆娘不知道跟那白老頭聊了啥,沒多一會兒,她進了廚房來,對我說道:“你做的醬豬蹄兒實在是太好喫了,白大爺說想跟你嘮嘮……”   羊蠍子的祕製配方在她手上,怎麼處理,她得在廚房忙活,我聽到她的話,點了點頭,就走出了大廳來。   那白大爺朝着我點了點頭,然後招呼道:“出去聊。”   兩人掀開門簾子,來到嘈雜的大街上,他往兜裏一摸,拿出了一盒香菸來,問我道:“來一根?”   我低頭一看,這香菸是綠殼子的,封面上有兩個胖乎乎的大熊貓在啃竹子,旁邊印着兩個金字“特供”,頓時就有點兒驚住了。   我不抽菸,但常年跑業務,對於香菸多少還是有所瞭解的,也知道這種煙,專門用於高層內部供應。   它基本上不會在市面上流通——鄧爺爺抽的,就是這種煙。   一般人,別說抽,就算是見到,都是一種榮幸。   這老頭兒,哪兒來的?   我心中疑惑,表面上卻淡定無比,擺了擺手,說不會。   白老頭笑着說道:“男人嘛,不喝酒不抽菸,不玩女人,豈不是白活一世,你說對吧?”   他自顧自地抽出一根火柴來,給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衝着我咧嘴笑。   我感覺他的笑容裏,很是意味深長,低着頭,說這個,每個人的追求不同,我就不是這樣。   白老頭看着我,說真的?   我點頭,說對。   他說那你的追求,是什麼呢?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不知道爲什麼,一下子就變得深邃起來,就好像是那沒有光的黑洞一樣,將我的心神都吸了進去,而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說道:“我只是想,能夠活下去……”   “是麼?”   我當時整個人的精神都是模糊的,而下一秒,一股劇痛,從我的手腕上傳了過來,將我整個人都拉回了現實。   我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右手手腕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梅花樁的烙印。   那個烙印,卻是白老頭用菸頭給燙出來的。   緊接着,他伸手,攬住了我的肩膀,緩聲說道:“希望你記住今天所說的話,不要耍小聰明,因爲我會盯着你的,知道麼?”   他放在我肩頭上的手,沉重如山。   這力量,不比黃大仙差,我整個人都僵住了,有點兒摸不清楚對方的底細,而隨即他卻放開了手,衝着我嘻嘻笑道:“你的廚藝是真不錯,如果對我家小娜娜是真心的,其實,我也是挺歡迎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好好努力,我看好你喲。   說罷,他揚長而去,留下一臉懵逼的我,獨自在風中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