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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 蘇釋01

  霍星找不到姜天然已經三個星期了。   在沒有蘇釋也沒有姜天然的四年裏,她覺得世界是黑色的,陰暗又沒有光,只有變幻莫測的身份,還有受她窺視的人性最醜陋的罪惡,就像一隻活在陰溝裏的老鼠,並且是一隻沒有名字只有代號的老鼠。   現在她覺得世界是沒有顏色的。   陰暗和罪惡已經震動不了她的心,她也沒再感覺到自己孤獨和可憐,她不知道未來會是怎樣的、又要到怎樣的時候纔會再次感覺到悲傷、快樂、期待或者憤怒?   上個星期期待和姜天然算賬的心情彷彿已經很遙遠了,她變得漠然,姜天然就像他突然出現一樣突然消失了,他消失的時候似乎帶走了她所有剩餘的心情。她也不明白爲什麼自己會變得如此不高興,所有的興趣都消失了,她連電視也不看,沒有任務的時候她就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燈。   她不看窗外,看窗外就會看到對面姜天然租住的別墅。   她也懶得看什麼桌椅板凳,那每一樣姜天然都有擦拭和整理過。   她只看那盞吊燈。   那東西姜天然應該沒碰過。   看着吊燈的時候會放任大腦去想一些毫無邏輯的事,她想着蘇釋的臉蘇釋的眼神,那印象是如此深刻,她想就算到死她也會記得的吧?就算她老了、老年癡呆了、忘了蘇釋是誰了,也會記得那雙珠子般清冷神祕,卻又單純脆弱的眼睛。   她沒想姜天然,只是努力的想着蘇釋,每天都在想。   但除了蘇釋那雙美麗的眼睛,還有他身上濺起的霧一樣的鮮血,關於蘇釋她就沒再想起別的。   以前她很怕想起那天的事,很怕想起蘇釋的血,但現在天天想,她覺得人的韌性真的很可怕,她已經可以面無表情的回想那天的每個細節,甚至可以回想蘇釋身上飄落的絲絲點點的血。   電話響了,她面無表情的接通,電話裏傳來組長的聲音,“23號,下星期在UJ國際會場有一場保護和抓捕,明天開始,你打扮成會場助理開始潛伏。”   “ok。”她說,“發給我目標的照片和詳細計劃。”   “五分鐘手機郵件,看完刪除。”   她掛了通話,幾乎是同時,手機裏傳來目標的照片和行動計劃。她看了眼那照片,那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着很得體,相貌堂堂,能在UJ國際開會的人自然非同一般,不過隱約有種眼熟的感覺。她細看了行動計劃,有人要暗殺照片裏的中年男人,特勤組在UJ國際設下重兵,希望能一舉抓獲這個存在已久的暗殺恐怖組織。   目標的檔案裏寫着:佘長風,M信息董事長,男,已婚,有一子一女。兒子佘子李,M信息行政經理,女兒佘華,無業,因涉嫌麻醉搶劫被刑事拘留。   她沒看完那長長的資料,只細看了行動計劃,看完機械的刪除。   M信息。   不就是姜天然的公司嗎?她刪了行動計劃很久以後纔想到,不知道下週的會議裏有沒有姜天然?他會在嗎?   但她已經把M信息的資料刪了,沒辦法重頭去看他到底有沒有在列席名單裏。   拿起手機,她很想打個電話問他是不是會參加UJ的會議,但看着號碼,想到之前她打過的那麼多電話,那些“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的回饋音,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噤,還是放了下來。   他不再來找她了,是她叫他消失的。   她呆呆的看着吊燈,此時此刻,只有這一件事讓她感到有些傷心和失望。   突然側過頭去,她看着窗外遠方,那青瓦白牆的別墅在山巒和農田之間顯得那麼寧靜,然後她睜大了眼睛——別墅的煙囪裏,有些煙冒了出來。   着火了?   她立刻衝到陽臺上去看,想想又奔回來拿望遠鏡,望遠鏡的視野裏只見一個人影在廚房裏走動,白色的衣服,安詳的動作,一舉一動都是那麼熟悉而令人心安。   他回來了!   她目不轉睛的看着他在廚房裏做飯,看着他走來走去,他做了飯,然後隨便喫了點,又洗了碗,接着開始拖地。   姜天然在羅靉那裏住了兩個星期,羅靉要他靜養三個月,他卻去M信息加了一個星期的班,把兩個星期落下的工作都做完了,纔回家。   今天是週末,他回家之後就着手開始打掃,一切都做得有條不紊。三個星期不在家,偌大的別墅到處都積了一層灰,幸好他還來不及在家裏養雞養狗。給自己做了一份青菜雞蛋飯,然後他開始掃地,掃完地抹桌子,抹完桌子他又開始拖地板,別墅很大,等他把三層樓的地板都拖了一遍,天已經快黑了。   將偌大的房子打掃了一遍,他爲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坐在沙發裏靜靜地品嚐。   霍星趴在陽臺上仍然在用望遠鏡看着,她渾然不覺自己的行爲宛如變態,只在想原來姜惡魔喝咖啡的姿態很優雅。   不但在人前他是溫順安靜的男人,他在人後也一樣溫順,儀態動作一樣安詳平靜。   他沒有開電視。她趴在陽臺上等着他開電視,一般事情做完了就會看電視的吧?她爲他安排了看電視的節目,但姜天然始終不碰電視遙控器,讓她急得在這邊的陽臺跳腳,過了一會兒,他喝完了咖啡,卻打開窗戶對着她這邊眺望。   耶?   她用望遠鏡瞪着姜天然。   姜天然雙手支着窗沿,對着她這邊微笑,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   他在想什麼?   難道是在想老孃麼?霍星頓時寒毛直豎,飛快的收起了望遠鏡,她在索羅斯大酒店裏逃之夭夭,把他甩了,他沒對着她這邊咬牙切齒,還滿臉微笑——難道是覺得白佔一晚總統套房太便宜了?又過了一會兒,她再偷偷看了一下,心情突然放鬆了。   他並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他窗外的那一片農田。   她跟着去看窗外那一大片農田,現在的季節,農田裏種着油菜。這裏種的油菜是拿來當蔬菜喫的,於是油菜生得矮而粗壯,連頭上開着的小黃花都顯得既肥且重,不知怎的看了就想笑。   她托腮站在陽臺看着那些矮矮肥肥的油菜花,仔細看的時候還能看到有不知是青蛙還是癩蛤蟆的東西在花下跳,一隻貓從田地的邊緣悄無聲息的一步一步走進地裏,那眼睛在晦暗的光線裏閃着熒光。   心情變得很平靜,她突然也想喝咖啡,跑到房間裏翻箱倒櫃找了半天,原來在她自己家裏從來就沒有咖啡這種小資的東西,於是只好給自己倒了杯可樂,很煞風景的喝着。   一個晚上不看電視,望着田野喝咖啡的男人,和一個天天看電視喝可樂的女人,人生果然不會有什麼交集,她想那就像一個人和一隻野雞的距離。   一個人就算因爲某些理由有點喜歡一隻野雞,也不可能永遠和野雞在一起的。   他該和一個能和他一起煮飯喝咖啡,一起打掃家裏,晚上一起出去散散步,偶爾還會彈彈鋼琴、畫點油畫的溫柔女人在一起,然後生一個和他一樣雪白乖巧的女兒,由他溫柔美麗的老婆帶着天天去上學。   她想着那童話般的畫面,覺得很傷感,喝了口可樂,突然嗆了口氣,咳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