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卞夫人：刀鞘
那個秋夜，月光如銀。卞夫人獨坐窗前，手裏撫摸着精緻的鹿皮刀鞘，目光卻遊移在院中。
此時正有片片寬大的樹葉在秋風中飄舞，一如往事零落。
三十年前，也是一個秋夜。曹操在深夜回到寢室。他先將腰中的一口短刀解下，在燈下細細地把玩。那是一口七星刀。猛地，曹操將刀狠狠地插在桌上。
燈滅了，屋裏一片漆黑，只有桌上的短刀閃着寒光。
第二天清晨，當卞夫人醒來的時候，曹操已經蹤跡不見。只在桌上用刀鞘壓着一封信：今晚回來，多備好酒慶賀。那刀鞘上繡着七顆星，很精緻。
可那天晚上，曹操沒回來。她等來的是一個驚天消息，曹操刺殺國賊董卓未成，倉皇出逃了，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卞夫人祖籍山東，出身卑微，家裏幾代倡優。聽母親說，她出生的時候，產房中充滿了黃燦燦的光芒。父親非常驚奇，便去向卜者問卜，巫師回答：“這是大吉之兆！這個女孩的前途將不可限量！”
一個歌伎世家，能有什麼不可限量的前途呢？不過是巫師信口開河的謊話，想多拿點銀子而已。所以卞氏並沒有因爲這話而使自己立即榮耀。她仍然繼續着祖業，做歌伎。直到遇見曹操。
那時，曹操正賦閒在家，成天閒得骨頭疼。那天，他正跟幾個朋友閒逛，就聽到了她的歌聲。曹操很高興，他紛繁的心一下子安靜下來，得到前所未有的解脫。他說，這是他聽到的最美的音樂啊，給我們如此音樂的人怎能流落坊間，應當有一個高貴的安身之所。
這句話使卞氏深爲感動。
曹操立即納她爲妾。
那一年，她二十歲，曹操二十五歲。
跟着曹操，卞氏也沒有立即榮耀，而是喫盡苦頭。
曹操顛沛流離，不能穩定，卞氏就一直追隨在丈夫身邊，照料他的生活。直到在洛陽穩定下來。
沒想到，又有塌天大禍。曹操行刺董卓未成，跑了。
過了幾天，有人傳說曹操已經在流亡途中，適遇流寇，被殺死了。一時曹家上下無不惶恐驚亂，有些人要收拾東西逃走。
這時候卞夫人站了出來，對他們說，曹將軍的生死是多大的事情啊！你們怎麼可以光憑几句傳言就來認定？假如這是別有用心的人編造出來的謊言，你們今天因此受騙而離開他，明天將軍平安返回，諸位還有什麼面目見主人？爲避未知之禍而輕率地放棄一生名節聲譽，值得嗎？諸位三思啊！
沒想到，她的幾句話，使衆人啞口無言，紛紛決定在這個危急關頭留下來。
果然，數年後曹操做了丞相，成爲權傾朝野的人物，他命心腹找到她並接回相府。
當卞夫人將七星刀鞘呈到曹操的面前，曹操的眼眶溼潤了。
半晌，他才嘆道：刀鞘尚在，寶刀不知遺落何處！
當時，他取出刀來行刺董卓，卻被董卓發覺了。曹操只得將刀奉上，說，我是來獻刀的。一時瞞哄過董卓。可曹操剛走，董卓就回過味來了：他怎麼只獻刀，沒有刀鞘呢？分明有詐！
立即派人捉拿曹操，可曹操已經跑了。
現在，董卓已誅，曹操把持朝政。他看到卞夫人爲他保存了刀鞘，很感慨。
可是曹操並不常來卞夫人的住處。在曹操衆多的姬妾中，曹操最寵愛的是丁夫人。
丁夫人是水，清澈甘甜；而卞夫人是火，熱情奔放。我時時需要水的滋潤，卻不能被火長時間的烘烤。曹操在一次酒後擁着她的身體笑道。
那一刻，卞夫人的妒意像火苗子一樣從心裏躥出來。她想，遲早有一天，我會用我的烈火烤乾你的清澈甘甜的水。
在此後的許多夜晚，卞夫人徹夜不眠。
讓卞夫人無比驕傲的是，在隨後的幾年裏，她爲曹操生養了四個兒子：丕、彰、植、熊。而丁夫人跟隨曹操多年，卻沒有生下一個孩子。這個女人只能將前夫人劉氏之子曹昂當作親兒子來愛護。
更讓卞夫人高興的是丁夫人出走了，因爲曹昂之死。
丁夫人絕情而去，使曹操的脾氣變得日益暴躁，也給卞夫人讓開了一條寬闊的道路。雖然，曹操幾次去請丁夫人，可丁夫人執意不回。卞夫人暗自慶幸。漸漸地，曹操把對丁夫人的愛戀移到了卞夫人的身上。
更讓曹操欣喜的是，卞夫人爲他生的四子各有特點：曹丕精明有心計，曹彰驍勇善戰，曹植才華出衆，曹熊篤厚恭謹。曹操說：我可以從他們中選出最優秀的來做我的接班人。
卞夫人的心裏充盈着喜悅。兒子在卞氏的期待中漸漸長大，卞氏的喜悅卻隨着他們的長大而消散。
幾個兒子各自籠絡了一批人，爲爭奪世子之位而擴充勢力，明爭暗鬥。卞夫人的心裏充滿了憂慮。她對曹操說，爲什麼隻立一個世子呢，爲什麼不多立幾個世子呢？曹操笑了，世子當然只能有一個，不然，我百年之後，一下子出現幾個魏王，你讓天下人聽哪一個的呢？再說，他們如果不爭鬥，我又怎麼能知道誰最優秀呢？最終長子曹丕被立爲世子，卞氏才鬆了一口氣。她以爲幾個兒子從此相安無事了。沒想到隨着魏王病逝、曹丕繼位，讓她痛心的事接踵而來。
曹丕繼位後，讓三個弟弟到洛陽議事。蕭懷侯曹熊聞訊自縊身亡。鄢陵侯曹彰奉命回京，猝死在曹丕後花園的棋盤上。在卞夫人的苦苦哀求下，臨淄侯曹植才免於一死，卻被貶爲安鄉侯，若無詔令，永不得回京。
在極短的時間內，卞夫人失去了兩個兒子，曹植又要去邊遠地區赴任，很難再見。卞夫人很悽婉地對曹丕說，我真不明白，你爲什麼對自己的兄弟如此絕情。曹丕從容答道：並不是爲兒無情，而是爲兒不敢用情。卞夫人說，同樣是大王的子嗣，爲什麼只有你如此顯耀。曹丕答：因爲我是大王的兒子。卞夫人說，可他們的命運又爲何那樣悲慘？曹丕說：因爲他們也是大王的兒子。卞夫人說，你太狠心了。曹丕答，母親也太慈善了，其實，他們中任何一人即位，您都會看到相似的場面。卞夫人無言以對。她後悔當初生了四個兒子！
卞夫人被曹丕尊爲王太后，羣臣皆來朝賀。卞夫人表面上很高興，沒有人知道她笑容裏隱藏着多大的痛苦。
卞夫人遙遠的思緒被一陣腳步聲切斷，她把目光從窗外的梧桐樹上移了回來，她看到兒子曹丕正身披龍袍站在她的面前。7卞夫人說，丕兒呀，丁夫人昨天夜裏病逝，我想將她的靈柩迎進城來，與你父親葬在一處。你知道，你父親生前最掛念丁夫人。
曹丕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定定地看着卞夫人。
那目光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卞夫人的心上。
卞夫人的心裏空空的，一如緊握手中的七星刀鞘。
卞夫人小傳武宣卞皇后，琅邪開陽人，文帝母也。本倡家，年二十，太祖於譙納後爲妾。後隨太祖至洛。及董卓爲亂，太祖微服東出避難。袁術傳太祖兇問，時太祖左右至洛者皆欲歸，後止之曰：
“曹君吉凶未可知，今日還家，明日若在，何面目復相見也？正使禍至，共死何苦！”遂從後言。太祖聞而善之。建安初，丁夫人廢，遂以後爲繼室。諸子無母者，太祖皆令後養之。文帝爲太子，左右長御賀後曰：“將軍拜太子，天下莫不歡喜，後當傾府藏賞賜。”後曰：“王自以丕年大，故用爲嗣，我但當以免無教導之過爲幸耳，亦何爲當重賜遺乎！”長御還，具以語太祖。太祖悅曰：“怒不變容，喜不失節，故是最爲難。”
二十四年，拜爲王后，策曰：“夫人卞氏，撫養諸子，有母儀之德。今進位王后，太子諸侯陪位，羣卿上壽，減國內死罪一等。”二十五年，太祖崩，文帝即王位，尊後曰王太后，及踐阼，尊後曰皇太后，稱永壽宮。明帝即位，尊太后曰太皇太后。
黃初中，文帝欲追封太后父母，尚書陳羣奏曰：“陛下以聖德應運受命，創業革制，當永爲後式。案典籍之文，無婦人分土命爵之制。在禮典，婦因夫爵。秦違古法，漢氏因之，非先王之令典也。”帝曰：“此議是也，其勿施行。以作著詔下藏之臺閣，永爲後式。”至太和四年（公元230年）春，明帝乃追諡太后祖父廣曰開陽恭侯，父遠曰敬侯，祖母周封陽都君及敬侯夫人，皆贈印綬。其年五月，後崩。七月，合葬高陵。
初，太后弟秉，以功封都鄉侯，黃初七年（公元226年）進封開陽侯，邑千二百戶，爲昭烈將軍。秉薨，子蘭嗣。少有才學，爲奉車都尉、遊擊將軍，加散騎常侍。蘭薨，子暉嗣。又分秉爵，封蘭弟琳爲列侯，官至步兵校尉。蘭子隆女爲高貴鄉公皇后，隆以後父爲光祿大夫，位特進，封睢陽鄉侯，妻王爲顯陽鄉君。追封隆前妻劉爲順陽鄉君，後親母故也。琳女又爲陳留王皇后，時琳已沒，封琳妻劉爲廣陽鄉君。
評曰：魏后妃之家，雖雲富貴，未有若衰漢乘非其據，宰割朝政者也。鑑往易軌，於斯爲美。追觀陳羣之議，棧潛之論，適足以爲百王之規典，垂憲範乎後葉矣。